凡人妻子改嫁那天,我先给新郎磕了个头。
司香使指着我的鼻子骂:堂堂山神,给凡人下跪,你不要神位了?
我把神印砸在他脚下。
三年,我嫌她粗鄙,没进过她的屋。
土地公却说,我每日受用的香火,是她割心头血换来的。
喜堂里,她没掀盖头。
山神大人,您的高贵,我凡人配不起。
我伸手去扶她,她却递来一张纸。
上面不是婚书。
是全村三百八十六户,请我滚下神坛的联名状。
【第一章】
我赶到喜堂时,司香使正逼新郎跪下。
许长吉踩着那条新做的门槛,手里的香尺抵住新郎肩膀。
山神用过的人,你也敢娶?
满堂宾客放下酒碗。
新郎攥着一把木匠凿子,指节绷起。
我抬脚进门。
许长吉立刻侧身,拱手朝我行礼。
大人来得正好。这女人私自改嫁,按庙里的规矩,得先在您脚下磕够九个头,才能走。
他把香尺递过来。
第一下,您亲自罚。
我接住香尺。
当着所有人的面,折成两截。
许长吉的手还停在半空。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跪在新郎面前。
劳烦你,先替她叫个大夫。
新郎没动。
身后有人吸了口气,一只酒碗从桌沿滚下来,碎在我膝边。
我额头碰地。
我有话问她。问完就走,不挡你们拜堂。
许长吉扑过来扯我的袖子。
大人!您是青石山的神,哪能跪他!
我抬起头。
我跪的是肯给她请大夫的人。
你的差事要是办得好,今日也轮不到他。
他的手松开了。
新郎收起凿子,没扶我,转身去掀喜堂侧边的布帘。
阿穗,大夫已经在后屋候着。你若不愿见,我就让他走。
盖头底下传来一声答复。
见吧。
我站起身。
她坐在椅子上,嫁衣的袖口缝着几朵麦穗。针脚细,边缘却留了一小段没藏好的线头。
从前她替我补衣裳,我嫌那线头扎手。
后来她再送东西,我就叫人拦在庙门外。
我刚伸手,许长吉抢先开口。
大人问话,还不把盖头摘了?
她没动。
山神大人,您的高贵,我凡人配不起。
我那只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苏穗,我不拦你嫁人。
她搁在膝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就让开门。吉时快到了。
我让到一旁。
她扶着椅背站起来,才迈一步,肩膀忽然向下塌。新郎抢过去托住她,她袖口往上滑,露出腕上缠着的白布。
布边有洗不净的褐色。
我盯着那截布。
你受伤了?
她把袖子拉下去。
旧伤。
许长吉笑了一声。
凡人身子娇气。何况她这些年总爱拿身子说事,大人不用理会。
我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是这些年?
他嘴角停住。
院外有人挤进来。
土地公拄着一根枣木杖,鞋底带泥,额头撞在门框上,连帽子都没扶。
周衡,先看这个!
他摊开手。
掌心里是一截没烧尽的香。
香身红褐,断口发黑。
我认得。
三年来,许长吉每天往我静室里送一炷,说是山民感念我庇护,供来的上等香火。
我靠它补足了当年平山洪损耗的神力。
土地公嘴巴张了几次,只发出一串咳嗽。
他脖颈底下浮起一圈金字。
是我亲手给庙里立的禁言誓。
庙中内务,不得对外泄露。
当年许长吉说,神仙也得有威仪,不能让百姓把庙里的琐事当闲话传。
我准了。
现在,土地公掐着自己脖子,指甲抓进皮肉里。
我扯下腰间的敕令,按住他的咽喉。
此誓是我立的。
今日我撤。
金字炸开。
我掌心被烫穿一块,土地公猛地弯腰,咳出一口血。
许长吉伸手就抢那截香。
我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说。
土地公抬头,眼里全是红丝。
这不是山民供的香。
是她拿心头血换的。
喜堂里的唢呐断了。
新郎把苏穗挡在身后。
我脚下的许长吉猛地挣了一下。
土地公举着那截香,又往我面前送了半寸。
她每日来换,只求一件事。
求你护山下风调雨顺。
【第二章】
我掌心的血落在香上。
那股熟悉的甜腥味钻进鼻子里。
我从前夸过这香。
说它纯,说山里终于有人懂供奉。
苏穗站在新郎身后,按着他的胳膊。
赵成,让他问完。
赵成没松手。
你坐着说。
他把椅子挪到她腿后,又取来一碗温水。碗口磕在桌上,水洒出来,浸湿了半张红纸。
我盯着她。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接水的手停了。
许长吉立刻接话。
就是。夫人若肯开口,大人岂会不管?分明是她自己愿意,今日又何必拿出来——
苏穗把碗放下。
我说过。
三个字。
许长吉闭上嘴。
她隔着盖头,朝我这边偏了偏头。
第一回,我去静室找你,说今年春水少,田里插不下秧。
你说,山民只知道索取。
第二回,我给你看手上的伤,说香火的规矩该改。
你说,别拿做饭洗衣的小伤烦我。
第三回,我在门外站到天亮。
你让人抬走了我的鞋。
我嘴唇动了动。
她接着说。
因为鞋底沾泥,脏了你的白石阶。
土地公拄杖的手抖了一下。
我记得那双鞋。
鞋头绣着半片叶子。
当时我没问鞋是谁的。
我只看见白阶上的泥印,便皱了眉。
许长吉从我脚下抽出手,捂着腕骨往后退。
这些都是误会。大人闭关养伤,哪有工夫管乡野妇人的絮叨。
我抬手,掐住他的衣领。
血香是谁教她换的?
他的脚尖离地,声音挤在喉咙里。
庙规……庙规准许!
什么庙规?
当年补山,庙里欠了天市的石料钱。凡人求雨,要缴香资。交不起,用寿数折。她是自愿替乡民交的!
苏穗伸手扶住桌沿。
是你说,山神伤没养好,香火不够,开不了雨门。
许长吉涨着脖子。
本来也没说错!
我松开手。
他摔在地上,捂着喉咙喘气。
三年前,山洪冲断地脉。
我确实借过天市的石料,也确实把山印交给许长吉,叫他代收香火,偿还修山的债。
可我记得,借契上没写过活人血。
把账拿来。
许长吉抬头。
账在庙里。再说,这是司香院的公账,大人不能想查就查。
我把敕令翻过来。
背面有三行字。
第一行,山川受民供养,不得强索生血。
第二行,民可请退不应祈之神。
第三行,庙账若有争议,神以本命作保,可开照账台,当众验契。
这三行,是我受封时亲手刻的。
后来许长吉替敕令包了一层金边,字小,挤在缝里,已经很久没人看过。
我把金边掰开。
开照账台。
许长吉猛地坐直。
大人,您知道拿本命作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查出血债,先从您神寿里扣。扣空了,神位也保不住!
那就扣。
他盯着我,嘴角抽了两下。
您为一个改嫁的女人,拿自己三百年的修行填窟窿?
苏穗忽然开口。
我没求你替我填。
我转过身。
她把那碗水推远。
你若是想换我回头,现在就把敕令收起来。
赵成站在她身侧,手背青筋顶起,没插一句话。
我看着她,慢慢松开攥紧的敕令。
不换。
她点了一下头。
那你查你的。
我们成我们的亲。
我走出喜堂时,土地公追上来,把一摞泛黄的纸塞进我手里。
共十一封。
每一封,都盖着我静室外的收文印。
她亲手交的。你说闲事不必送,我只敢留副本。
第一封是求雨。
第二封是求减香资。
最后一封上,墨迹被水晕开,纸角揉得发软。
山神大人,我快撑不住了。
下面有一行我熟悉的笔迹。
凡妇琐事,不必呈我。
我拇指压住那行字。
许长吉从门里出来,站在石阶上整理衣袖。
大人还查吗?
那四个字,可是您亲手批的。
【第三章】
我攥着那十一封信,回了山神庙。
许长吉走在前头。
庙门刚开,他就朝院里聚着的人扬声。
山神大人今日开账!可先说清楚,账若没错,往后谁再造谣血香,就按亵神论!
人群往后缩。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的脸按进怀里。
我走到香案前,拿起供桌上的镇纸,砸在亵神牌上。
木牌裂成两半。
今日谁都能说话。
说错了也不罚。
许长吉回头。
大人,没规矩,百姓会骑到神头上!
我把镇纸递给土地公。
把剩下几块也砸了。
土地公掂了掂那块石头。
砸牌子,还是砸人?
牌子。
他看了许长吉一眼。
可惜。
第一块牌子落地时,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第二块落地,笑声多了些。
第三块砸完,一个老人从怀里摸出香票,放上供桌。
那我问一句。
我家二亩田,今年一场雨没落,为什么还收了三遍雨钱?
许长吉伸手去拿票。
有些雨在夜里,老人家未必——
我按住他的手。
让他说完。
老人又掏出两张票。
我夜里就在田埂上守着。
守了一宿,露水都没几滴。
他身后的人开始往前挤。
一张,两张,几十张香票压满供桌。
我割开掌心,把血按上敕令。
供桌下的铜镜翻起,立在半空。
镜面浮出我的名字。
保账者,青石山神周衡。
神寿,一百八十七载。
许长吉盯着那行字,眼角抽动。
我没有三百年可赔。
当年拦山洪,已经损掉近半。
镜下亮起四个铜格。
原契、收据、经手印、具名证人。
土地公扶着枣木杖,朝人群解释。
四样能互相对上,账就能验。谁手里有票,都别扔。
许长吉抱来庙中账册。
第一本摆上去。
铜镜映出石料债。
本金三千六百香钱。
第二本摆上去。
三年来收取香资,一万九千四百六十香钱。
人群里顿时炸开。
许长吉拍了下桌。
运料不要钱?养庙不要钱?神仙坐在这里,连口香都不配吃?
我指着最后一项。
夫人代偿,三十六年寿额。
是什么意思?
他嘴唇抿住。
土地公的杖头重重磕地。
你当初跟她说,一年只取一年寿!
许长吉往后退了半步。
契上有字。她自己不识全,怪谁?
我的手从账页上移开。
纸上留下五个血印。
赵成就在这时走进庙里。
他换下了喜袍,只穿一件灰布短衣,肩上背着个木匣。
许长吉看见他,脸颊猛地一抽。
你还敢来?
赵成把木匣放在供桌上。
我原先在庙里誊账。三年前,许长吉让我把三百六十两香钱,写成三十六年寿额。
许长吉扑过去。
你偷了庙里的底账!
赵成掀开匣盖。
不是底账。
是你叫我烧掉的改账废页。
一叠纸压在桌上。
前后两种字迹,中间有擦洗留下的毛边。
许长吉伸手去夺,铜镜亮起,他手背立刻冒出一股焦烟。
验账时,不得毁证。
这条规矩,他比谁都熟。
他捂着手,转头看我。
大人,他娶了您的女人!他说的话能信?
赵成没看他。
他从匣底取出另一卷纸,朝我展开。
周衡,我今日来,不只是给你查账。
纸上按满指印。
最上方,是苏穗的名字。
下面一行大字。
青石山三百八十六户,请退山神。
庙里所有声音停下。
我盯着那枚干涸的指印。
赵成把纸往前送。
她说,你若还要拿神位换她回去,这张状子,就由我当众念。
【第四章】
许长吉先笑了。
听见没有?大人,您在这儿替他们查账,他们要砸您的饭碗。
他指着那张请退状,手指快戳到赵成脸上。
一群养不熟的东西!
三年前山洪下来,要不是大人挡着,你们早烂在河沟里了!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
我伸手接住状纸。
纸很厚,边角磨出了白毛。
三百八十六个指印挤在一起。有的沾的是朱砂,有的用灶灰兑水,还有的只留下半个指肚。
我问赵成。
她挨家走的?
他点头。
她走不动的地方,我背她去。
许长吉立刻插话。
听听!早就勾搭上了!大人,这等妇人留着何用?
我抓住他的手,按在铜镜上。
先认你的经手印。
镜光照出他掌心的红纹。
账页上的印,一枚枚亮起来。
许长吉的膝盖往下弯,又撑住。
大人!退神状不能准!她还是您的妻,家眷挟私,不算民请!
赵成从怀里抽出一张纸。
三个月前,她已经与你绝婚。
我的指尖松了一下。
状纸险些落地。
许长吉一把抢过那封绝婚书,扫到纸尾,脸上的肉抖了抖。
不可能。大人没批。
我看见纸上盖着静室的收文印。
还是那个印。
赵成把一根断开的红绳放在桌上。
你们成亲时,婚契写得清楚。她若要走,送达离书,拆去同心结,便不再为妻。
这句话,是你自己写的。
我记得。
那时她问,神仙活得久,凡人若老了,想换个活法怎么办。
我握着她的手,在婚书上添了那句。
你想走,随时都能走。
赵成抬头看我。
她没有私自改嫁。
她是正正经经,再嫁一回。
我把绝婚书从许长吉手里抽出来,展平。
角落里有一道茶渍。
那封信送到时,我把茶盏放在上面过。
许长吉还要开口,我将纸举给众人。
是我的收文印。
也是我立的婚约。
苏穗三个月前,就不是我的妻了。
庙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穗扶着门框站住,盖头已经取下,头发挽了一半,发间只插着一支木簪。
赵成转身去扶她。
你怎么上来了?
她把另一只手递给他。
怕你跟人动手。
赵成看了眼自己攥着的拳头,松开。
没动。
许长吉忽然朝她走去。
你想清楚,周衡一退神,山印就由我暂管。你们往后求雨,还得来求我!
苏穗往旁边挪了一步。
没躲在赵成身后。
那就连你的账一起查。
许长吉的嘴角垮下来。
她朝我伸出手。
退神状还我。
我没给。
她指尖顿住。
我将状纸按在敕令背面,在保账者那一栏下面,又添了一行。
退神者,周衡。
铜镜响了一声。
我头上的玉冠裂开,碎片滑进衣领。
从镜面上伸出的金线缠住我的手腕。
明日正午前,结清本庙血债。
逾期,削去神位,封存余寿偿债。
许长吉脸上那点僵硬慢慢退了。
他盯着镜面,嘴唇翘起。
大人倒舍得。
可您只剩一百八十七年。
他抬起手,将庙中总账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姓名。
苏穗那三十六年,只是其中一笔。
【第五章】
土地公的杖头从手里滑了。
木头砸上地砖,响了一声。
总账最后七页,共记着九百四十六年寿额。
我把第一行念出来。
孙阿婆,七年。
人群里,一个裹头巾的老人扶住桌角。
我只替孙子求过一次雨。收香的说,最多折半年。
第二行。
陈家小女,四年。
抱孩子的妇人猛地抬头。
她才六岁!
许长吉往供桌后站了站。
一家一户都按过印,谁也没拿刀逼他们。
苏穗扶住那妇人的手。
把香票拿出来,别揉坏。
许长吉看向我。
您还保吗?
您把自己拆碎了,也不够。
我将总账放到镜前。
先查钱去哪了。
他摁住账页。
天市的货,你也敢追?那地方收的是认账的印,可不认您这点山头威风。
我捏住他的拇指,从纸上扳开。
我问,钱去哪了。
镜面映出一行行出入。
补山石料,三千六百香钱。
运费,二百四十香钱。
修庙、塑像、镀金、添置供器。
每念一项,许长吉的脊背就直一点。
看见了吗?都花在大人身上了!
我低头看自己衣上的金线。
看神座后那面金壁。
看供桌上成套的白玉杯。
我从前嫌旧庙漏雨,嫌泥像粗,嫌青石山在别的神面前寒酸。
许长吉送来新杯时,我夸过他会办事。
现在,那些杯盏排成一列。
有只杯底刻着寿额三载。
我把杯子翻过来。
杯沿硌着掌心的伤,血流进杯底的刻痕。
许长吉凑近半步。
您要是真讲公道,先把自己身上这身剥了。
我抬手扯开衣领。
金扣落地。
外袍甩上供桌,压住了他半边手。
再查。
他抽回手。
我抓起白玉杯,砸在铜镜下面的折价盘里。
杯子碎开。
镜面跳出一行字。
归还原质,可抵未耗寿额三载。
人群往前挤了一步。
土地公捡起杖,立刻扑向供器。
这玩意儿值多少?
他举起一只玉鼎。
许长吉伸手去拦。
那是司香院的——
土地公把玉鼎砸进盘里。
十八载。
老头抹了把脸。
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穷得有道理。
赵成抱起另一只玉瓶。
我拦了他一下。
查完去处再砸,别把经手印毁了。
他点头,将瓶底朝镜面一照。
名字亮出来。
不是我。
是许长吉。
玉瓶下藏着一张兑换票。
永春丹,十二枚。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土地公抬起头。
你拿凡人的寿数,给自己买延寿丹?
许长吉后退,腰撞上供桌。
代管庙务,难道不该领俸禄?
我伸手按住他的肩。
账里没这项俸禄。
他咬住牙。
您闭关的时候,是谁替您打理香火?是谁替您挡那些哭穷的?脏事我做,体面您占,如今出了事,全算我的?
我按住他的手没松。
算我的,我认。
算你的,一笔也别想挪。
铜镜继续往下映。
别院三处。
储寿玉二十七块。
珍器四十九件。
最后一笔,今晨转出。
九曲雨门,经手印,许长吉。
他忽然笑出声。
来不及了。
庙外传来第一声闷响。
山脚的河道里,水流断了。
许长吉抹掉嘴角的血。
我不管香火,你们连水都喝不上。
【第六章】
我冲出庙门。
山腰九道闸门全部落下。
原本沿石渠流向村子的水,被截在半山。
村口那架水车转了半圈,卡住。
许长吉跟到门口,扶着门框喘气。
雨门是天市造的,借契没销,谁也不能擅动。砸坏一扇,按十倍赔。
我抬手召雨。
云压下来,才聚起一层,腕上的金线骤然收紧。
掌心裂口被勒开,血沿指尖滴落。
铜镜里传出钟声。
保账期间,不得挪用在账神力。
许长吉站直了。
大人,您刚把自己押上去了。
我收回手。
苏穗从后面走过来,望了眼山腰。
东边旧渠还能走水。
赵成摇头。
前年塌了,口子埋在石头下。
苏穗朝我看过来。
你第一次来村里,是从那条渠走的。
我点头。
她又问。
你还记得路?
记得。
许长吉笑了一下。
记得又如何?山都压住了。挖到明年,水能下来?
我走到神座前,抓住泥像肩头。
泥像与本命相连。
我每砸一块,便要损一分神力。
许长吉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您干什么?
我扳下泥像手里那根铁锏。
神像掌心断裂。
我的右手跟着垂下去,指骨里传来一声脆响。
土地公扑过来。
周衡!
我换左手握住铁锏。
拿这个撬。
许长吉扯住我衣袖。
你敢把神像当工具?
我低头看他。
它坐在这儿三年,没替人干过活。
今天补上。
赵成抄起庙里的铁镐,跟我出门。
人群没立刻动。
走到台阶下,一个老人追上来,肩上扛着扁担。
我知道旧渠下面哪块石头能借力。
第二个人拿着锄头跟上。
第三个人端走了庙里的铜盆。
许长吉喊了一声,那是供器!
那人脚步没停。
正好舀水。
山路上只剩工具碰撞的声音。
到了旧渠口,赵成先伏下身,将耳朵贴在石缝边。
水还在里面。
我把铁锏插进去,肩膀抵住石壁。
碎石擦过脸,灌进衣领。
第一下没动。
第二下,左手掌心裂开。
赵成攥住铁锏另一端。
我喊一二,再抬。
他刚开口,上方掉下一块石头。
我抬肩挡住。
后背一沉,嘴里全是血腥味。
赵成想往里钻,又被我拦住。
换个地方。
这里塌过,不能一起挤。
他看了我一眼,退到侧面,将撬棍换了个支点。
第三下,堵口的石头滚开半尺。
冷水从缝里喷出来,打得我睁不开眼。
人群里响起一声喊。
通了!
土地公蹲在渠边,舀起一碗水先尝。
没毒。就是有点土。
有人接话。
总比香灰便宜。
笑声沿着渠往下传。
苏穗扶着一棵树,望着水流过脚边。
我走过去,想说什么,又看见她伸手替赵成擦掉额上的泥。
赵成低头让她擦。
木簪歪了。
他洗净手,替她扶正。
我停在三步外。
她转头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这条渠,修得好。
我张开嘴。
她已经收回视线。
但你的账,还得接着查。
土地公沿山路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张刚从铜镜抄下的账页。
找着了!
他喘得胡子乱抖。
许长吉今晨转出去的,不只是雨门。
还有那些按过印的人。
天市收契的人,明日正午就来。
【第七章】
回庙时,许长吉已经把大门关了。
门内传来纸张燃烧的噼啪声。
赵成撞门。
门闩是铁的,撞了两下,他肩膀就垂下来。
我把铁锏塞进门缝。
土地公趴在地上,冲门底下喊。
别烧了!真要缺纸,我给你买!
里面传来许长吉的声音。
副本而已,烧了又如何?你们有收据,能证明交过钱,不能证明我交没交天市!
我撬开第一根门钉。
门内又响起他的笑声。
周衡,你以为砸几个杯子就够了?
寿数已经花出去,天市凭契收债。你们今日敢罢神,明日就得全村填账!
我咬住牙,用肩膀顶住铁锏。
胸口有根骨头错了位。
赵成拖来一块石头,垫住锏尾。
再来。
木门轰然倒下。
许长吉站在火盆后,半本账已经烧没。
他手里捏着山印。
没了转契底本,你们只能认总债。
他把最后几页往火里一送。
赵成冲过去,袖口擦上火苗。
我拽住他的后领。
别碰。
他回头。
我把那盆火踢翻。
火星滚满地面。
烧了一半的纸贴在地上,许长吉抬脚去踩,我用铁锏抵住他的膝弯。
他跪下去,额头撞上桌角。
山印脱手。
我伸手去抓,腕上的金线却先一步缠住印,拖到铜镜前。
镜面亮起。
转契已成,明午交割。
许长吉撑着桌腿笑。
看见没有?你抢回来也晚了!
赵成蹲下,把能辨字的残纸一张张挑开。
只剩日期和印。
许长吉舔掉唇边的血。
够吗?
苏穗从门外走进来。
手里端着一只缺口瓦罐。
够。
她把罐子放上供桌,取出一叠用油纸裹着的香票。
许长吉脸上的笑停了。
你哪来的?
你每次让我按印,都会给半张票。
另外半张,留在账上。
苏穗把第一张残票递到铜镜前。
你说不留票,下回就不认。
她把票角翻过来。
背面有一串细小的字。
天市转存号,丁七四九。
赵成抬起头。
我当年誊过这些号。
每一笔进天市,都会有回票。底本烧了,存号还在,就能追去向。
许长吉猛地站起来。
我一锏压住他的肩。
跪着说。
他挣得脖子青筋鼓起。
那是我替你们存的!我还能吞了不成?
苏穗没理他,又摆出第二张,第三张。
她拿票的手在抖。
赵成伸手想接,她往旁边挪了挪。
让我放完。
最后一张香票压上铜镜。
镜面上,转存号一串串连起来。
九百四十六年寿额,真正用于补山的,不到百年。
供器抵回一部分。
尚在储寿玉中的,五百二十年。
剩下的,记在一个私账上。
户名,许长吉。
他的脚往后挪。
铜镜跟着照过去。
土地公从供桌后拖出那只玉座,抡起铁镐。
一下。
两下。
玉座裂开,里面滚出二十七块储寿玉。
青光铺满地面。
院里有人扑通跪下,伸手去捡,又缩回来。
那是我孩子的?
许长吉一脚踢开玉块。
谁敢碰!
这些年,要不是我管着,你们连给神仙供血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声音穿过敞开的庙门。
门外,三百多户人站满石阶。
铜镜上新添了一行字。
经手者自认私扣民寿。
许长吉回头看见那行字,嘴唇一点点失了血色。
【第八章】
许长吉跪到我面前时,我正从地上捡储寿玉。
大人,给我留点体面。
他抓着我的裤脚。
我服侍您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把玉块放进折价盘。
镜里亮起一户名字。
门外,一个老人扶着胸口,原本蜷着的腰慢慢抬起来。
许长吉攥得更紧。
您还记得吗?别的山神嫌您娶凡妇,是我替您说话。您不愿见她,是我替您拦人。如今您要把我一个人推出来?
我低头。
谁说只有你?
我从桌上拿起那十一封信,一封封压到镜前。
周衡,拒收民诉十一回。
我取下腰上最后一块神玉。
擅以公供装饰私身。
又将破裂的敕令放上去。
失察,纵容,拒谏。
土地公伸手来拦。
都记了,还记?
我按住他的手背。
该记。
镜面上的名字从许长吉变成我。
一百八十七年神寿,被扣去七十三年。
我的左膝猛地弯下去。
赵成伸手托了一把。
我站稳后,他就松开。
许长吉看着镜面,连连摇头。
疯了。你真疯了。
你把自己赔进去,她也不会回来的!
苏穗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那只瓦罐。
她没看我。
我朝镜面抬了抬下巴。
继续。
土地公把账册翻过一页。
私扣的寿玉还回去了,可延寿丹已经吃了,别院的租金也耗掉了。剩下这笔,得从许长吉自己身上追。
许长吉转身往外冲。
才跑到门槛前,脚腕被镜光缠住。
他扑倒在地,指甲抠着砖缝。
不行!
那些寿数是我的!吃进我肚子里就是我的!
没人接话。
他的头发从发根往下褪白。
脊背弯起。
原本贴着脸颊的皮肉垂下来,手背上鼓起一根根青筋。
他捂住脸,嗓子里挤出几声哭。
大人,救我!
我不敢了!
我捡起他掉下的司香牌。
牌背刻着七十八年。
我把它放进铜盘。
许长吉的哭声断了。
他趴在地上,手臂撑了几次,都没撑起来。
土地公读出镜里的判账。
私财尽归原主。销司香职。凡人余寿六年,交本地官署追偿余财。
许长吉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还有欠账!
周衡,还有欠账!
他用手肘拖着身子往我这边爬。
你们别以为赢了。明日交割的契里,有一笔真债。天市不会听你们哭!
铜镜又响了一声。
未偿本金,四十六年。
我看向苏穗。
她的三十六年,回了多少?
土地公没抬头。
能追回的,二十九年。
剩下七年已经耗掉。债可有人替她承担,身子受的损,回不来了。
苏穗扶住门框。
赵成走到她身边,将她那只瓦罐接过去。
先回家。
她看了一眼外头的日头。
还来得及?
他点头。
喜烛能换新的,饭能热。
我听见自己开口。
我送你们。
苏穗回头。
不用。
她的手放进赵成掌心。
他扶着她跨过门槛,一步一步下山。
土地公看着我的手。
别攥了。再攥,这只也废了。
我低头,才发现掌心嵌着半块碎玉。
庙外忽然响起一阵金铁声。
山腰的九曲雨门正在移动。
许长吉贴着地面,笑得肩膀直抖。
交割前,抵押物先行收回。
你们修通的旧渠,也在抵押山界里。
再过一夜,这山里一滴水,都留不住。
【第九章】
我跑到山腰时,第一道雨门已经拔出了石座。
铁链从水底抬起。
闸后的山泉往高处倒卷,撞得石壁嗡嗡响。
这是天市收回抵押物的规矩。
抵押的是雨门,交割前,门里存的水也一并收走。
旧渠才流了半日,水线又开始下沉。
赵成赶到时,身上还穿着喜袍。
衣襟扣了一半。
我看着他。
回去拜堂。
他把一卷粗绳甩给我。
她让我来的。
我抓住绳头。
他又说。
她说,你要是还认得哪块石头能撑,就别一个人蛮干。
土地公沿山路爬上来,背上绑着敕令和铜镜。
别急,账台搬来了!
他把铜镜立在石缝里,镜脚磕掉一块,心疼得吸气。
这东西谁做的,死沉。
我按住镜面。
余债四十六年,我偿。
神寿扣去四十六载。
脚下的金线松开一截。
雨门停了。
赵成刚松口气,水底又传来一声断裂。
第二道雨门向外歪去。
土地公趴在镜前看了几遍,猛地拍腿。
本金清了,可许长吉今晨又加了收水的转卖契!
买方付过定钱,水已经算他们的。要赎,要按当时定下的总数补。
多少?
六十八年。
我的名字下面,只剩六十八。
赵成抬头看我。
一载不剩?
土地公没接话。
我把手掌贴上铜镜。
镜面没有立刻收账。
反而浮出另一行字。
神寿尽,神位灭,本命归凡。
土地公拉住我的胳膊。
你想清楚。你这副身子,断了手,伤了肺,没了神力续着,掉进水里就真没了。
我看着下方的村子。
家家户户的水缸刚接满一半。
喜堂门前挂着两盏灯,一盏被风吹歪,苏穗扶着门,伸手去正。
从这里看过去,她只是一小点红色。
我将掌心往镜面上压。
赎。
土地公手里的杖落进水里。
镜光顺着我的手臂往上爬。
骨头里传来一阵空响。
我再也听不见山石底下流动的脉声。
再也看不清百里外的树叶。
胸前那点支撑着我的力气,一寸寸抽空。
第九道雨门停在半空。
锁链松脱。
失去支撑的铁门朝旧渠口砸下。
赵成一把拽住我的腰。
退!
我已经站在闸门下面。
我把铁锏横过石槽,肩膀抵上去。
轰的一声。
膝盖撞进碎石。
嘴里的血喷到铁门上,鼻腔里全是铁锈味。
我想抬头,脖子却抬不起来。
赵成扑过来拉绳。
绳子从我腰上绕过去,一头缠上树。
土地公朝山下吼。
拿木头!梁木!门板也行!
脚步声冲上石阶。
有人把扁担塞进闸门下。
扁担折了。
又有人抬来屋梁。
赵成趴在地上,将两块楔木敲进石缝。
第一块裂开。
他把凿子咬在嘴里,换第二块。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有气声,却说不出话。
铁门又沉了半寸。
赵成的眼珠布满红丝。
周衡,别松!
我还欠你一个头没还!
我想说不用。
一张嘴,血就流出来。
土地公蹲在我面前,双手托住我的下巴。
看着我,别低头!
山下有人喊。
再来一根!
粗木挤进闸底。
铁门终于不再往下压。
赵成拽住我的衣领,把我从底下拖出去。
我躺在碎石上,胸口起伏了几次,吸不进气。
苏穗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让开,把他放平!
我睁开眼。
她跪在一臂之外,把一卷干净的布递给赵成。
赵成按住我胸前的伤。
阿穗,别看,去烧水。
她摇头,伸手托住我的后颈。
我没力气转头。
只能看着她。
她额角沾着汗,嫁衣上拖着泥,发间的木簪仍旧端正。
我用尽气力,挤出一句。
误了……吉时。
她的手停了一下。
赵成低头,把布条绕过我的肩。
没误。
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小张红纸,塞进我手心。
刚拜完。
我攥住那张纸。
上面是两人的婚书。
土地公抹了把眼睛,从铜镜前回过头。
账清了。
紧接着,镜面传来最后一声响。
青石山神周衡,今除神籍。
我头顶那道维系了两百年的光,灭了。
【第十章】
我醒来时,第一句话是问水。
土地公坐在床边啃饼。
流着呢。
我又问。
许长吉呢?
送官署了。最后一处别院也找着了,地契抵给了那些没追回全数寿额的人。
他咽下饼,噎得伸脖子。
那老东西被抬走时还骂,说没有他,山神庙迟早得塌。
我撑着床板,想坐起来,胸口猛地抽紧。
土地公用饼指了指我。
躺着。
他那句话倒没说错。
我看向他。
老头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
你那庙,真叫你砸塌了半边。
屋外传来斧头劈木的声音。
我转过头。
赵成蹲在院里,正在削一副拐杖。
苏穗坐在檐下,替他拉着墨线。
她手腕上还缠着白布。
右手使不上劲,就换左手。
赵成伸手去拿线,她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你削你的。
他低下头,继续刨木。
薄薄的木卷落在脚边。
我看了片刻,转回脸。
土地公把药碗递过来。
喝吧。
我闻了一下,皱起眉。
这么苦?
他把碗往前推。
从前你天天闻血香,也没见你皱眉。
我接住碗,一口喝完。
苦味从舌根钻到喉咙里。
我咳得伤口开裂,老头伸手拍了我两下,力道没收住,我险些连人带碗栽下床。
他把我扶正。
忘了。你现在不结实。
门外的刨木声停了。
赵成拿着拐杖进来,放在床头。
试试长短。
我扶住杖头。
木头打磨过,没有毛刺。
多少钱?
赵成看我一眼。
等你挣着钱再说。
我想笑,嘴角才动,伤口就扯得发紧。
苏穗端着一碗粥进来。
她将碗放在桌边,没坐。
大夫说,你得养一阵。
我点头。
她又说。
这间是村里的空屋。药钱先记公账,往后有力气了,慢慢还。
好。
她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
苏穗。
她停在门边。
我攥着拐杖,想说对不起,又看见她腕上那层布。
那三个字到了嘴边,压得舌头抬不起来。
她等了一会儿。
我说。
你的药,别断。
赵成站在她旁边。
不会断。
他回答得很快。
苏穗看了看他,再朝我点了一下头。
你也一样。
两个人出了门。
脚步走到院中时,赵成低声说了句,慢些,门口有石头。
苏穗答他。
看见了。
土地公坐回床边,端起我的空药碗。
有话刚才怎么不说?
我把那张婚书从枕下取出来。
红纸被我攥得皱了。
替我还给他们。
土地公接过来。
就这?
我想了想。
再替我问问,修渠还缺不缺人。
老头看向我胸前的绷带。
缺。
但目前更缺一个肯按时吃药的。
我在那间空屋里养了二十多天。
每天都有人来。
有人拿着香票,问旧账里有没有漏掉他家。
我一笔笔对。
有人推门就骂,骂我从前坐得高,耳朵却堵得严。
我听着。
也有人站半天,把一把青菜放在门口。
修渠那回,是你挡的门。
菜放下,人就走了。
我拄着拐追到院口,只看见背影。
土地公从灶房伸出头。
别误会。
他上回骂你,骂得最久。
我低头捡起菜。
菜根带着泥。
从前我最嫌这些。
现在弯一次腰,胸口就要疼半天,我只能蹲着,把泥一点点拣掉。
能下地那天,我去了旧庙。
神像只剩半边。
赵成站在梯子上,正拆神座后头的木板。
土地公拿着账册,在下面指挥。
这块留着做桌子。那块有虫,劈了烧水。
我问。
改什么?
村里议过了,半边放药,半边给过路人歇脚。
我走到那块碎开的神额前。
上面原本刻着有求必应。
求字裂成了两半。
我蹲下,抱起一块。
赵成从梯子上探头。
你肋骨还没长好。
我把石块挪到门口,喘了几口气。
不重。
他没争,下来接走我手里的石头。
那边缺个人清砖,你去坐着干。
我坐到门边,拿凿子一点点剔去砖上的旧灰。
第一下,用力偏了。
凿尖擦破虎口。
土地公蹲过来看。
做凡人第一课,手别放凿子前头。
我换了个姿势。
第二块砖清出来,堆到脚边。
第三块,第四块。
午后,苏穗提着食盒来送饭。
她走得慢,赵成放下手里的活,出去接了半程。
两个人一起跨过门槛。
我坐在墙根,手里还攥着凿子。
她看见我脚边那摞砖。
这些都是你清的?
我点头。
她蹲不方便,便扶着桌子,拿起最上面一块,看了看。
能用。
我低下头,继续敲砖缝里的灰。
赵成将饭分开。
给我那碗里,压着一颗喜糖。
我抬头。
他把筷子递过来。
补你的。
上次喜酒没喝成。
我把糖捏在手里,过了片刻,剥开糖纸。
糖受过潮,粘住了纸边。
我一点点撕净,放进嘴里。
苏穗把食盒收好,赵成替她挽起滑落的袖口。
她抬手,用指尖擦掉他下巴上的一块灰。
两人提着食盒往外走。
到了门边,土地公忽然喊住赵成。
门上还差块牌子!
赵成回头。
写什么?
老头看向我。
我嘴里的糖还没化。
我拄着拐站起来,拿过一块刨平的旧木板。
赵成递来笔。
我在木板上写了两行字。
进门喝水,不收香钱。
有事喊人,别跪。
土地公仰头念了一遍,伸手把牌子扶正。
门外,一个挑柴的汉子探进头。
真不收钱?
我提起水壶,往粗瓷碗里倒满水。
不收。
他接过碗,喝完,又朝我递过来。
再来一碗。
我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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