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被酒店抢走后,我先问经理,门口那块迎宾牌能不能借我。
他把退款单推过来:三天,你还能找到接三十二桌的地方?
我妈攥着降压药,我岳父刚摔了茶杯。
我兄弟孙鹏举起手机:哥,要不留个遗言?
我指了指马路对面的老饭店。
牌子借我,我把箭头掉个头。
经理的笑停了。
十分钟后,他追出来,非要看看我改过的新请帖。
【第一章】
婚期倒计时三天,酒店通知我,宴会厅被征用了。
我带着合同赶到前台,销售经理罗志成当着两家人的面,把一张退款申请拍在桌上。
婚礼改期,或者换地下宴会厅。陈先生,成年人别总让别人替你的终身大事让路。
我妈按着胸口。
许宁扶住她,手里的婚礼流程单捏出了折痕。
我翻开地下宴会厅的照片。
十桌,四根柱子,舞台正对消防门。
我们订的是三十桌,另加两桌备用。
剩下的人怎么办?
罗志成把笔转了一圈。
年轻人站着吃也挺热闹。你们不是还有自助甜品台吗?
我岳父抓起桌上的茶杯。
我伸手去拦。
晚了一步。
茶杯砸在地毯上,弹了两下,完好无损。
孙鹏低头看了看,又举起手机。
叔,再来一次?刚才没对上焦。
我岳父扭头瞪他。
孙鹏把镜头转向罗志成。
素材不能浪费,先拍这个。
罗志成伸手挡镜头。
拍什么拍?我在给你们解决问题。
我按住孙鹏的手机,问罗志成:谁征用的?
内部安排。
哪家单位?
这个不方便透露。
那给我一张正式通知,我拿去跟一百八十多张请帖上的客人解释。
罗志成把退款单往前一推。
陈先生,你要非这么较真,我们也只能按流程走。三天后结婚,你耗得起吗?
我拿起那张纸。
标题是退款申请。
第一条却写着,因客户自身原因,自愿解除婚宴合同。
许宁直接抽走了他的笔。
她问:我们自身哪个部位出了原因?
罗志成看了她一眼。
姑娘,结婚讲究个体面。到时候亲戚来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丢的可不是我的脸。
我妈的手指越攥越紧。
许宁把她的药递过去,让孙鹏陪她到旁边坐下。
我岳父捡起地毯上的茶杯,往桌上一放。
砰。
这回杯把掉了。
罗志成看向杯子。
一百八。
我岳父看向我妈。
我亲家血压也是这个数,你俩倒挺配。
我把合同翻到定金条款,压在退款单上。
我们交的是一万八定金。你们不能履约,双倍返还。不是我自身原因,也不是我自愿改期。
罗志成靠回椅背。
可以走法务。至于多久能下来,我不保证。
他往窗外抬了抬下巴。
这个月份结婚的人多,你现在出去问问,哪家酒店能空出三十二桌?
隔着玻璃,对面有福饭店的招牌正对我们。
招牌用了二十年。
福字掉了一小块漆,远看总有点缺心眼。
那是我岳父许国良开的店。
一楼做家常菜,二楼原本就有宴会厅。近两年他膝盖不好,只接过几回寿宴。
我盯着那块招牌,看了几秒。
然后站起来,走到酒店门口。
罗志成跟过来。
想通了?地下厅至少还是我们酒店的。亲戚看请帖,也不知道你坐哪层。
我拍了拍门边那块两米高的迎宾牌。
这个架子能借我吗?
罗志成没跟上。
什么?
换张画面。我俩名字不变,下面加一个箭头。
我指向马路对面。
婚宴往这边走。
孙鹏的手机抬起来了。
我岳父嘴张了一半,没合上。
罗志成看了眼对面的饭店,笑出一声。
你把婚礼搬到炒菜馆?
我问:炒菜馆不让结婚?
许宁走到我旁边,抬头看了眼迎宾牌。
箭头往右偏一点,得走斑马线。
我岳父拽住她。
宁宁,爸再想办法。你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咱不能让人……
许宁把那张退款单折了两折,塞进我手里。
爸,我从小在你店里吃饭,长大了结个婚,怎么还得背着你?
我岳父喉结滚了一下。
罗志成收起笑。
别赌气。你们今天出了这个门,原来的优惠可不一定保留。
我打开手机,给婚庆负责人发了条语音。
场地换了。对面有福饭店,下午一起量尺寸。
罗志成的手从门把上松开。
真换?
我点头。
他看着我岳父。
许老板,你自己就是做餐饮的,三天赶三十二桌,灯光、音响、桌椅、后厨备货,哪一样不要提前定?
我岳父拿出钥匙,拍进我掌心。
二楼走侧门。大门锁芯有点卡,往上提一下。
孙鹏冲我竖起拇指。
哥,婚房还没住,先继承饭店。
我刚走下台阶,罗志成又追了出来。
他没有再提地下厅。
他盯着我手机上的婚庆群,问了一句:
你改请帖之前,能不能先把新版本给我看一眼?
【第二章】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退场地还管我请帖?你们售后挺长。
罗志成伸手拦了一下。
原来的电子请帖是酒店做的。涉及酒店标识,得审核。
许宁站在台阶下,把请帖打开。
我们删掉酒店名字,换地址。审核什么?
罗志成看了眼她的手机。
先别改,系统可能有冲突。
孙鹏在旁边接话:你们系统也订了三十二桌?
罗志成没理他,转身回了大堂。
有福饭店二楼一开门,我先闻到木地板擦洗后的水味。
窗边摆着几张折叠桌,墙上还挂着去年的寿字。
孙鹏抬起手机。
好消息,场地有了。
他把镜头推向正中间那面墙。
坏消息,新郎得先过八十。
我岳父一把扯下寿字。
少说两句,能省几口饭?
孙鹏把手机收好,抱起一张折叠桌。
三口吧,叔。我这人嘴碎,不影响饭量。
我掏出卷尺。
我平时就在一家会展公司做现场执行,搭展台、催物料、核电路,婚礼没少帮朋友盯。
自己结婚却偏偏图省事,订了酒店的整套服务。
现在省下的事,连本带利回来了。
许宁蹲在我身边,压住卷尺另一端。
舞台摆这儿?
先看通道。
我岳父从柜子里拿出以前的宴席平面图。
按图摆过三十二桌,两边疏散口都在。桌子够三十张,还有两张在库房。
我量完走道,又去看侧门。
门能打开,楼梯通着。问题在舞台。
酒店给我们设计的是七米背景墙,这里只能放四米八。
孙鹏抬头看天花板。
那个吊灯不能撞。婚礼当天要是掉下来,你俩交换的就不是戒指,是病床号。
许宁把婚庆效果图摊在桌上。
那就不要大拱门。
我看她。
她又指了指一整面仿真花。
这个也不要。
那个能改小。
她抬眼:陈安,我是来跟你结婚的,不是来花里面冬眠的。
我岳父握着平面图,指节抵住纸边。
宁宁,当初就是怕你在自家店里办没意思,爸才……
许宁从我手里抽走卷尺,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
你先做一桌菜给我看看。
我岳父停住。
真在这儿办?
你要做不好,我现在就跟他去吃自助。
我岳父把图纸往我怀里一塞。
你俩量。我去列菜单。
走到楼梯口,他又回来,把寿字卷得更紧了点。
这个不许扔,明年还能用。
孙鹏看着他下楼,冲我压低声音。
叔的心态挺稳,直接准备二婚了。
许宁抬脚。
孙鹏抱着桌子跑了。
下午,婚庆的人赶过来,重新核了动线和用电。
我没让他们先谈漂亮。
先谈能不能按时开席,能不能把三百来号人接住,线路和通道有没有问题。
桌椅有了。
厨房原本就是宴席后厨,蒸柜、灶眼都够。
缺服务员,缺空调临时增援,缺一套适合这里的灯光。
我岳父把电话簿翻开,戴上老花镜。
我问:别让你那些老兄弟白来干活,该多少就多少。
他瞪我。
还用你教?我挨个问谁家徒弟有空。让你那些叔来,菜还没上齐,膝盖先排队贴膏药。
孙鹏笑得扶住桌沿。
我妈检查完身体回来,手里还提着一袋喜糖。
她坐在窗边,拆了一颗,含了半天。
真能行?
我把平面图推过去。
三十桌正席,两桌备用。人还按原来的名单坐。
她看了眼许宁,张了张嘴,又把糖纸压平。
宁宁,委屈你了。
许宁把另一颗糖塞进她手里。
妈,先别忙着委屈。菜还没尝,万一比酒店好,我还得退差价。
我妈鼻尖抽了一下,笑出了声。
傍晚,罗志成发来一份换场补充协议。
地下厅不加钱。
多出来的客人分到三楼包厢。
但他加了两项服务费,合计一万八。
正好是我们交的定金数。
我把页面发给许宁。
她只回了一句话。
他不是解决问题,他是给问题续费。
我没签。
我把酒店不能提供原定宴会厅的情况、我们的解除要求,以及定金条款,一并发给酒店官方客服。
客服回复,已登记,转负责人处理。
随后,我打开原来的电子请帖,准备修改地址。
编辑入口灰了。
页面最下面多了一行提示。
该活动已转入合作展示项目,暂不支持客户自行修改。
我盯着那行字,把手机递给许宁。
她念到合作展示四个字,手指停了。
我们结婚,跟谁合作了?
【第三章】
我给罗志成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系统维护,正常。
为什么别人的请帖能改,我们的不能?
你查别人的干什么?陈先生,婚期近了,你先把换场协议签了,别把精力花在这些细节上。
我开了免提。
你刚才让我先别改请帖,是知道这里会显示合作展示?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系统分类,你不懂。
许宁从我手里拿过手机。
那你说个我们能懂的。你们不让我们在原来的厅结婚,为什么还留着我们名字?
后台没来得及处理。
什么时候处理?
明天。
她看了眼时间。
现在六点十二。明天几点?
罗志成呼吸重了点。
许小姐,你们要求挺多。
许宁挂了电话。
孙鹏在一边啃试菜用的排骨,听完,把骨头放下。
我就纳闷,他不怕你们去别家,怎么单怕你们改请帖?
我打开自己保存的请帖素材。
合照、名字、日期、酒店定位。
还有一段上个月试菜时拍的视频。
当时罗志成说,酒店给新人免费做婚礼预热视频,让许宁对镜头笑一下。
孙鹏是做商业拍摄的,那天正好陪我们试菜。
他嫌酒店机位太低,还在旁边拍了一份。
我问:原片留着没?
孙鹏拍了拍手机。
留着。你吃蒜那段我单独备份了,准备婚礼上放。
许宁看向我。
你不是说那天没吃蒜?
我伸手去拿他的排骨。
孙鹏端盘躲开。
有事冲证据,别冲证人。
我把旧请帖的截图和无法修改的提示都存下来。
然后新建了一份电子请帖。
不用酒店模板。
不用酒店后台。
封面就放我俩领证时的照片。
地址写清楚,楼层写清楚,停车位置写清楚。
我妈负责给我家长辈逐个打电话,岳父负责女方亲戚。我跟许宁联系同学同事,每一条回复都在名单上打钩。
孙鹏给自己领了个岗位。
本人负责发视频说明。用镜头证明饭店没倒闭,新郎没逃跑,岳父还在剁排骨。
他说着就把手机举起来。
我岳父拎着菜刀转身。
先拍完再剁!
孙鹏把镜头往下一压。
叔,你这个画面,容易证明新郎正在逃跑。
许宁扶住桌子,肩膀抖了几下。
第一轮通知发到一半,罗志成的电话又来了。
你们怎么直接发新请帖?
我问:不然跟你们请示离婚?
他把声音压低。
我今天替你们争取了。地下厅的费用可以谈,三楼给你们留最大包厢,迎宾还是在正门。
我看向窗外。
对面酒店门口正卸一块背景板。
红底,金字。
不是任何正式征用通知。
上面写着金禧婚宴品牌合作说明会。
我把镜头拉近,拍了张照片。
罗经理,征用你们场地的,是一个商业说明会?
他没回答。
我接着问:你当着我们两家人说内部安排、不方便透露,是怕我们问,还是怕你们客户问?
你先别管这些。原来的厅确实有安排了,我现在已经给你们让步。
我把新请帖发给他。
这才叫安排。
随后,我把酒店门口正在搭建商业活动的照片,连同原合同的场地页,发进双方共同的婚庆群。
我只写了一段话。
酒店无法提供约定场地,我们已另行安排婚礼。请停止把换场描述为新人原因,原请帖停止使用。
群里很快有婚庆工作人员回复收到。
罗志成的头像亮了又灭。
两分钟后,他私聊我。
做事别太绝。婚礼当天需要什么,你们自己想清楚。
我没回。
晚上八点,孙鹏忽然端着电脑冲到二楼。
排骨也不啃了。
我正和许宁核桌号,见他把电脑往桌上一扣。
怎么了?
他把一个同行发来的拍摄需求打开。
婚宴品牌合作说明会,现场影像双机位。
拍摄重点:真实新人入场、亲友祝福、三十桌以上婚宴实景。
我顺着页面往下看。
新人资料那一栏,写着我和许宁的名字。
再往下,是一张舞台效果图。
我们原定的婚礼主背景被缩到右侧。
左侧占了大半面墙,写着品牌签约仪式。
许宁伸手滚动鼠标。
页尾还附着流程。
十一点五十分,合作嘉宾观摩新人仪式。
十二点十分,新人代表分享婚宴体验。
她的手停在新人代表四个字上。
孙鹏把聊天记录递过来。
对方刚问我认不认识这对新人,说酒店承诺人都谈妥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罗志成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他就问:
考虑得怎么样?地下厅真不能再拖了。
我看着屏幕上我俩的合照。
罗经理,你抢了我们的婚宴厅,怎么还准备让我们上台感谢你?
【第四章】
罗志成先说文件过期了。
我问:过期文件,为什么今天还在给摄影师报价?
他又说只是方案。
许宁把电脑转向我,点开另一页。
方案里连我爸叫什么、干了多少年厨师都写了。你准备得挺齐。
罗志成的语速快了。
你们试菜的时候,不是说过对酒店挺满意吗?我们做一个合作展示,也能帮你们把婚礼办得更有档次。
我把试菜那天的事一条条问回去。
你说免费拍预热视频。
是。
你说只放在我们婚礼上。
我原话是不是这样说的,还得核实。
你问我岳父做什么,他说开饭店。
这有什么问题?
现在你把他写成同行客户,把我们的婚礼写成品牌示范,还准备让我们分享体验。
罗志成打断我。
你们也受益了!摄影、舞台、品牌曝光,这些正常都要花钱!
我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岳父。
他攥着菜单,纸角被手汗浸透。
我对电话说:我结婚,不需要品牌曝光。我需要我亲戚有椅子坐。
许宁把手机接过去。
还有,你们招商的客人坐大堂,我家亲戚分地下室和包厢,仪式的时候再把我俩叫上去给你站台。是这么安排的吧?
电话那边没有出声。
孙鹏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举给我看。
他这不是抢婚,是婚礼拼单,还不让咱当团长。
我差点没绷住。
许宁把那张纸按回桌上。
罗志成,你现在把品牌方的联系方式给我。
没有必要。我们酒店内部会处理。
那我自己联系。
她挂断电话,打开品牌官方账号,把文件页码和本人身份说明发了过去。
没有发到处都是。
只找正在使用我们婚礼的那一方。
不到半小时,一个姓唐的项目经理打来电话。
她先核对了姓名和婚期。
然后问:两位没有签过活动出镜及现场观摩授权?
没有。
也没有确认婚礼由酒店免费承办?
我把转账凭证发了过去。
一万八定金。三十桌,每桌三千二百八。备用桌按实际开席算。
唐经理隔了片刻才开口。
我明天上午到现场。我需要跟你们当面确认。
第二天九点,我们在酒店大堂见了她。
罗志成也在。
他换了一条领带,见面先给唐经理拉椅子。
都是沟通误会。新人临时有想法,情绪还没下来。
我妈刚坐下,又站了起来。
谁临时有想法?我儿子婚期定了八个月,你三天前才告诉我们没地方坐!
唐经理把手边的文件夹打开。
她没接罗志成的话,直接推来一张执行确认单。
酒店承诺,实际婚礼可供观摩,人数不少于三百,现场新人知情并同意。
最下面是罗志成的签名。
我看了看他。
原来三十二桌不是你嫌多。
是你已经卖过一遍了。
罗志成伸手去拿那张纸,被唐经理按住。
她问:授权呢?
电子确认。
请打开。
客户群里确认过。
哪个群?
罗志成掏出手机,翻了半天。
许宁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
你慢慢找。我们群从建群到现在都在,我还能帮你搜关键词。
孙鹏站在我身后,举起手机。
搜同意不准确。搜便宜点,命中率比较高,都是陈安发的。
我踩了他一脚。
唐经理抿住嘴,把视线移回文件上。
我们采购的是合规的婚宴展示服务。场地搭建可以调整,真实婚礼观摩必须经过新人同意。
罗志成把手机扣下。
唐经理,项目已经做到这一步了。说到底,他们现在也就是要个说法。
我把新请帖递过去。
说法已经有了。婚礼在对面,与你们的活动无关。
他忽然提高声音。
你们现在反悔,知道多少人要跟着损失?
大堂里几个人转过头。
我把原合同翻开,指着宴会厅的名字。
你把我们订的厅卖给别人,怎么最后反悔的是我们?
唐经理把文件收回去。
罗经理,现场展示方案暂停使用这对新人的资料。今天中午之前,把线上内容撤下,纸面物料封存。
罗志成的脸绷住。
那后天的活动……
可以按场地展示重新核价。涉及真实婚礼的部分不再执行,后续按合同处理。
她转向我和许宁。
两位的材料,我会安排专人核查删除。
许宁问:婚礼当天,我们会不会再出现在你们屏幕上?
不会。
她把这两个字写进了会后确认信息,当着我们的面发到工作群里。
第一次,我看见罗志成没有伸手拿笔。
他的两只手压在大腿上,拇指来回掐着另一只手的指节。
我们起身时,他追到旋转门边,冲我挤出一句话。
你以为饭店有个厅,就能办婚礼?
我停住。
他看向对面正在卸的灯光架。
你婚庆套餐里的灯光、音响、迎宾屏,供货合同可都在酒店名下。
【第五章】
回到饭店,婚庆负责人已经站在门口等我。
她没有绕弯。
酒店那套设备,我们拿不到了。现在要换本地设备,得重新算费用。
我问:原来那些钱呢?
套餐没履行的部分会退,但得等酒店走结算。
几分钟后,罗志成给我发来语音。
你可以解除,但解除就是整套解除。总不能场地不租,设备还按套餐价给你用吧?
这回他说的有一部分是合同里的实话。
我没有把手机往桌上砸。
砸坏了还得自己买。
我摊开预算表。
新设备租赁、临时布线、追加运输、加班费,一笔笔往上填。
孙鹏凑过来,看了一眼总数,嘴角往下掉。
哥,要不婚礼上别放音乐了。我给你吹口哨。
我问:你会什么?
婚礼进行曲,能吹前四句。
后面的呢?
后面你俩自己加快脚步。
许宁抱着电脑坐到我旁边。
我们先保音响和话筒。屏幕可以不要,灯也不用照得满屋都是。
我岳父端了四碗面上来。
他放下面碗,伸手抽走预算表。
多少?
我没给。
还在改。
他把手伸进围裙里面,掏出一张银行卡。
密码宁宁生日。
许宁没接。
爸,后厨那边的钱你先留够。
我岳父把卡拍在桌上。
我留钱干什么?留着等对面那小子再笑话我一次?
许宁盯着那张卡,伸出手,又停住。
她把卡推回去。
你刚才列的菜单有十八道菜,够了。别又偷偷加两道大菜。
我岳父看向菜单。
谁加了?
孙鹏从他围裙口袋里抽出一张纸。
叔,你连海参一人几只都算了。
我岳父一把抢回去。
你眼睛怎么净往不该看的地方看?
我把热面推到许宁面前。
先吃。我们不是办不起,是得把钱花在能用的地方。
面汤烫着舌尖,葱花黏在碗沿。
我掏出手机,挨个联系合作过的设备商。
有人没档期。
有人有设备,车已经排满。
终于,一家仓库能匀出合适的音响和简化灯组,但只负责送到楼下。
二楼没有货梯。
我盯着楼梯宽度,跟对方确认设备尺寸。
能拆的拆开送,运费另算,搬运我们找人。
电话挂断,孙鹏把外套一脱。
你是不是忘了,我以前婚庆旺季一天爬八栋楼?
我看着他。
不是天天跟我说自己是视觉导演?
他把袖子挽上去。
导演也是能搬音响的,只是收费的时候不能这么写。
许宁给他转了一笔钱。
他手机响了。
他看完,把钱退回来。
我结婚你当伴郎就行。
我说:你先得找着新娘。
孙鹏把外套又穿上了。
那我还是收钱吧,遥遥无期的项目不适合投资。
下午,设备卸在饭店门口。
我和孙鹏、两个搬运师傅一趟趟往楼上送。
铁架压得掌根发麻,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掉。
我扛着最后一箱线材上到转角,刚要拐弯,手机响了。
罗志成。
我按了免提。
陈先生,现在回来还来得及。我可以申请,把地下厅布置得好一点。
孙鹏在下面抬着箱子,忽然扯着嗓子喊:
哥,别聊了!再抬不动,我就得嫁在楼梯上了!
那边停了几秒。
罗志成说:你们何必搞得这么狼狈?
我把箱子放稳,手心按在裤腿上擦了擦。
罗经理,我现在出的是汗。
你等会儿出的是什么,还不好说。
晚上七点,简化后的舞台亮了。
没有花墙。
中间挂着我和许宁的照片,两侧用浅色布幔收边,饭店原来的暖黄灯接着亮。
我试了一下话筒。
喂。
整个厅传出一个扎实的喂。
孙鹏站在最远那桌,抬起手。
能听见!以后吵架记得关麦!
许宁接过另一只话筒。
陈安,婚前工资卡呢?
孙鹏的手立刻放下了。
我把两只话筒都关了。
设备合格,测试结束。
刚从台上下来,我妈拿着手机找过来。
亲戚群里有人转了一段话。
酒店说我们预算不够,临时取消,还说对面饭店只能做小桌家常菜,三十二桌会出问题。
下面附着旧请帖链接。
我妈把手机攥在手里,手背筋络绷起来。
我还一通通打电话解释,转头人家说咱撒谎。
我接过手机,点开那条链接。
原本打不开的说明栏恢复了。
上面多了一行新文字。
因新人预算调整,宴席安排另行通知。
页面底部,还挂着酒店的客服电话。
【第六章】
我没让孙鹏马上开拍。
先把网页存下来,记下打开时间,再联系制作电子请帖的平台客服。
实名认证、原始订单、新人姓名,逐项核对。
客服确认,这份请帖由酒店商家账号创建,我们只有查看和有限修改权限。
现在的说明,是商家后台更新的。
我问能不能恢复或关闭。
客服说可以提交身份材料申请停止公开展示,但需要核实处理。
许宁把身份证放到桌上。
提交。
我妈站在旁边,指着那行预算调整。
那别人已经看到了怎么办?
许宁拿过手机,把我们婚宴定金的转账凭证打开。
妈,咱不跟他吵穷不穷。
她把支付时间放大。
咱就问他,八个月前收的钱,怎么到了婚前三天才发现预算不够?
孙鹏这回没有插科打诨。
他把手机架在饭店的一张空桌上。
镜头里只放三样东西。
原合同的宴会厅条款。
酒店让我们签的客户自身原因退款单。
商业说明会正在占用宴会厅的照片。
名字、电话、账号这些无关信息全部遮住。
我站在桌边,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许宁补充了我们没有同意商业展示。
我岳父走过来,想说话,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沾着面粉的围裙。
我把位置让给他。
他说得比我们都短。
我是这家饭店的老板,也是新娘爸爸。饭店干了二十年,能不能接三十二桌,不靠别人嘴里说。
他把二楼的平面图展开。
开席前,该检查的检查,该准备的准备。亲戚朋友来了,有菜,有座,也有人负责。
话说完,他把图收起来。
孙鹏没停机。
叔,再补一句狠的。
我岳父想了想,对镜头说:
谁给我闺女添堵,谁以后吃鱼自己挑刺。
我在旁边咳了一声。
孙鹏按下停止键。
这句保留。厨师能说出来的最重诅咒了。
视频只发进我们自己的亲友群和婚礼通知群。
不求谁来替我们骂人。
先把要来吃饭的人说明白。
我妈看着回复一条条跳出来,手慢慢松开。
有人说地址记住了。
有人问几点能帮忙。
还有我一个表叔,问饭店招牌下面那张酸菜鱼特价海报算不算数。
我妈当场打电话过去。
你外甥结婚,你研究工作餐?
下午,饭店接到核查通知。
有人反映我们临时承接大规模宴席,存在场地和食品经营方面的问题。
我岳父听完,把围裙往腰上一勒。
查。正好替我看看,哪儿还有没顾到的。
工作人员来时,我陪着从一楼走到二楼。
经营材料、后厨准备、留样安排、通道,全按要求核对。
走到侧楼梯,有两箱新到的喜糖靠在转角。
其中一箱压住门后地面的定位线。
工作人员指了指。
这块清开,门要能完全打开。
我立刻去搬。
孙鹏一人抱走一箱,走到半路问我。
这算我吃席之前先交体力份子吗?
我说算。
那我能多打包一只肘子吗?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
你先看路。
孙鹏老实闭嘴。
检查没有替我们跳过任何一项。
该补的记录补,该调整的桌位调整。
原来靠侧门的备用桌往里挪了半米,我把新尺寸直接标在图上。
我岳父在后厨洗了手,又把备菜表拿出来核了一遍。
许宁跟着我下楼时,低头揉了揉脚后跟。
她这两天没再穿试婚纱的高跟鞋,脚边却还是磨出一圈红印。
我蹲下去。
她缩了一下脚。
还有事,等会儿。
我从柜台找了创可贴,撕开递给她。
事情不会因为你脚磨破了就少一件。
她接过去,坐在椅子上贴。
孙鹏从楼梯下来,看见我蹲着,手机又掏出来了。
第二次求婚?等我把光……
许宁抬头。
你再拍,我就把你安排在我姨那桌。
孙鹏把手机塞回去。
我姨那桌只有一个任务。
给单身晚辈介绍对象。
他双手合十。
嫂子,我把机器删了都行。
楼下刚收拾完,唐经理来了。
她先说明,品牌那边已经撤下我们的资料,准备改成纯场地和服务方案介绍。
但罗志成向上提交了一段视频,声称我们此前确实表达过同意,想据此争取原合同价款。
我问什么视频。
她点开文件。
屏幕里,许宁坐在试菜桌边。
画面外有人问:这个安排能接受吧?
许宁点头:可以。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孙鹏看了一遍,缓缓把电脑包放到桌上。
他从里面抽出硬盘。
巧了。
这条我有完整版。
【第七章】
孙鹏打开原片。
画面里,罗志成站在餐桌边,指着一张花艺效果图。
主桌这里换成白色和香槟色,后面的花量不变,这个安排能接受吧?
许宁点头。
可以。
紧接着,我从旁边伸出脑袋。
换颜色不加钱吧?
饭店里静了两秒。
孙鹏按下暂停,指着屏幕上的我。
看见没有,铁证。
我问:你到底站哪边?
他把视频往前拉了一点。
站付款之前反复确认价格这一边。
唐经理没有笑。
她把两段视频各看了一遍,记下时间点。
我可以留存这段原片吗?仅用于项目核查。
许宁点头。
可以。别把我未婚夫问加不加钱那段剪掉。
我转头看她。
她把我的手按在桌沿。
那才是咱家的核心诉求。
唐经理当着我们的面,拨通酒店总负责人的电话。
她说得很清楚。
新人的同意是针对花艺颜色,与你方提交的视频用途不符。请酒店管理层介入核查,我们无法继续仅与现有项目联系人确认事实。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我没听见。
她挂断后,告诉我们,酒店负责人正在外地,会当日返程,第二天上午到店处理。
罗志成的电话跟着打进来。
唐经理看了眼,开了免提。
他第一句就是:唐经理,新人反反复复,你别被带着走。
她问:视频是谁剪的?
宣传人员。
谁让截这一段?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确实点头了。
许宁坐直身子。
我吃饭还点过头,你是不是准备把我挂餐饮许可证上?
罗志成听出她在,声音抬了起来。
你们有完没完?我已经把费用往下压了,也给你们换了场地。现在揪着一段视频不放,对谁有好处?
我把手机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你压的是谁的费用?我们地下厅的两项服务费,加起来正好一万八。你怕是连我们的定金都舍不得吐。
电话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唐经理问:罗经理,你现在方便把完整沟通记录发到项目群吗?
他没回答,先冲我来了一句。
陈安,你就是做现场执行的,你应该懂,一个项目做成有多难!
我看着楼梯口那几箱刚搬上来的设备。
我懂。
所以设备没了,我自己找。
场地没了,我自己量。
我老婆脚磨破了,我给她买创可贴。
我停了停。
你呢?你做不成,就把我的婚礼剪成你的业绩?
孙鹏原本蹲在边上整理线材,听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
罗志成忽然说:你们不就是想免费办婚礼吗?
许宁拿起手机。
不是。
她翻出新场地的采购和租赁账目。
我们正在花第二遍钱。
电话挂了。
不是我们挂的。
唐经理把桌上的材料收好,给我们留了一个正式沟通邮箱。
涉及你们的信息停止使用,我会继续盯。婚宴合同的退款和酒店服务争议,需要酒店管理层给两位书面处理。
我点头。
她出门前,看见岳父正站在后厨门口给人分活。
四个年轻厨师围着备菜表。
谁负责蒸菜,谁盯热菜,谁接出菜口,他一项项讲。
有个徒弟问:师父,你后天不是还得上台送新娘吗?
我岳父看了眼许宁,又把笔夹在耳朵上。
所以肘子得提前半小时进蒸柜,别让我穿西装进去捞。
唐经理站在门边看了片刻。
她问岳父,平时接不接团队餐。
我岳父抬头。
接,但今天明天先不谈生意。
他指了指许宁。
我这单客户脾气比较大。
许宁从桌上拿起一颗糖,扔进他围裙口袋。
客户还会暗访,你别偷减菜。
他摸出糖,剥开,塞进嘴里。
没再说话。
傍晚,酒店客服给我打来电话,表示已经转管理层处理,婚宴定金问题会安排专人联系。
这不是钱到账。
但罗志成不能再把事情藏在自己桌子下面了。
我把手机放下,和许宁做最后一遍来宾确认。
名单上的勾越来越多。
我刚确认完一辆外地亲戚的大巴,表叔突然发来截图。
旧请帖被换了新封面。
酒店大堂照片。
红底文字。
陈安、许宁婚礼恢复原定安排,请来宾按原地址入席。
最下面加了一句。
酒店将为来宾提供免费升级接待。
我把页面点开。
这次不只是说我们预算不够。
他开始替我通知亲戚了。
【第八章】
婚礼前一天晚上九点,我又联系了请帖平台。
身份核验还在处理中。
我把新截图补进去,注明对方正在未经同意发布婚礼安排,可能造成来宾走错地点。
客服给了工单号,说已升级处理。
我没把希望全压在那个进度条上。
名单重新打开。
已经确认过的,补一条提醒。
没回复的,直接打电话。
所有外地来宾的接送司机,重新发送饭店侧门定位,并请对方发回截图确认。
孙鹏坐在我对面,一手拿手机,一手拿笔。
你说他图什么?咱都明确不去了。
我把罗志成发过来的最新消息给他看。
人来了总得接待。别因为你一时赌气,让老人孩子来回折腾。
孙鹏看完,筷子往桌上一拍。
明白了。他准备把客人先弄过去,再拿亲戚拴你。
许宁把那条消息转发给唐经理和酒店官方客服。
她打字时,指甲敲得屏幕发响。
我们的婚礼不会在酒店举行。请立即停止发布相关通知,并撤掉所有带有我们姓名和照片的引导物。
我岳父把后厨的事情安排完,走到我们身后。
他看着名单,拿起手机。
我这边的人,我再打一遍。
我妈也把椅子拉过来。
我负责你几个姑。
孙鹏举手。
那我负责你同学。我要是通知得好,明天能不能别坐介绍对象那桌?
许宁没抬头。
看表现。
四个人的电话声在空厅里起起落落。
别去酒店。
对,有福饭店。
就是新娘家那个。
不是又换,是对方乱发。
有地方停车,不用担心。
我打到第十几个,嗓子开始发干。
端起水杯,里面已经空了。
许宁把她那杯推过来。
我刚喝了一口,手机又响。
罗志成。
我按下录音,接通。
他先叹了一口气。
陈先生,大家都退一步吧。明天客人到了,有人进我们酒店,你总不能把人轰出去。
我说:你现在删掉错误通知,就不会有人被你误导。
老年人未必看得到新通知。这样,我留几桌帮你们接待,婚礼仪式你们过来走一下,两边都好看。
我盯着桌上的名单。
终于绕回来了。
你需要的不是帮我们接待,是让我们上你的台。
罗志成没有否认。
我是在解决现实问题。
我问:你是不是还准备对品牌方说,新人最后自愿参加了展示?
他的声音沉下去。
你不要把别人都想得那么脏。
那你把错通知删掉。
工作人员下班了。
刚才九点零七分还在更新,九点十二分就下班?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
陈安,你非要撕破脸?
我看了眼许宁。
她把最后一位来宾的名字打上勾,放下笔。
我对罗志成说:
脸是你自己的。
别老往我婚礼上贴。
挂断后,我把录音和截图一并补到邮件里。
十点半,请帖平台回复。
旧页面已停止公开访问,相关后台变更记录会按规则保留。
我点开链接,确认页面关了。
孙鹏双手往后脑一扣,靠住椅背。
行了,互联网那头堵上了。
他话刚说完,楼下传来我岳父的声音。
陈安,你下来一下。
我跑到一楼。
玻璃门外,对面酒店还亮着灯。
两名工作人员正在往门边搬迎宾架。
画面是我们的婚纱照。
下面加了一行字。
新人亲友接待处。
我岳父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
杯子这回是搪瓷的。
他把杯沿捏得咯吱响。
我是不是得过去跟他讲讲道理?
我接过那杯水。
爸,今晚别砸了。
他看我一眼。
怕我赔钱?
我把空杯放回柜台。
怕你明天握不稳你闺女的手。
他站了一会儿,把围裙解下来。
那你怎么办?
我给婚庆群发了一条消息,调整第二天的迎宾岗位。
酒店原入口,两人。
斑马线两端,各一人。
饭店侧门,两人。
不堵路,不争吵,只核对名字、引导来宾。
孙鹏从楼上下来,看完岗位表,指着酒店入口。
这活我接。
我问:你不当伴郎了?
他把胸前试戴的小红花扶正。
当啊。
明天我的岗位就是婚礼驻敌方联络处。
许宁刚好走到楼梯中段。
她扶着栏杆,笑出了声。
手机在这时候振了一下。
唐经理发来消息。
酒店负责人明早九点半到,我已把你的材料全部转交。
紧接着,是一张罗志成刚发到项目群的确认表。
真实婚礼展示,按原计划执行。
【第九章】
婚礼当天早上八点,我在饭店楼下穿西装。
我妈替我扣袖扣,扣了两回都没扣上。
她手有点抖。
我低头看她。
妈,别急。扣不上就说这是新款。
她拍了我一下。
哪有结婚袖子敞着的?
孙鹏扛着三脚架路过。
有,准备端盘子的。
我妈抄起一袋喜糖砸他。
他接住,往口袋里一塞。
谢谢阿姨,前线补给已收到。
九点,第一批亲戚到了。
我们的人按提前确认的路线接车,送到饭店。
有人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问这真能坐下?
我妈直接领人上楼。
二楼三十张圆桌铺着红桌布,备用桌放在规划位置,桌牌、餐具、酒水都摆齐了。
那位亲戚张开嘴,又把包往椅子上一放。
还真不挤。
我妈把喜糖碟推过去。
先坐。别替对面操心。
我在门口接到几个同学,他们递红包时,先看了眼我的西装。
衣服没事吧?
我问:怎么了?
孙鹏昨天说你扛设备把肩垫扛出来了。
我转头找孙鹏。
他已经跑到斑马线另一头去了。
九点四十,唐经理给我打电话。
酒店负责人到了,需要你带原合同过来确认。尽量只占十分钟。
我跟许宁说了一声。
她正坐在二楼的小包间里化妆,抬手示意化妆师停一下。
钱可以后面谈,先把迎宾牌撤了。
我点头。
她又把手机拿起来。
等会儿开视频。我不下楼,但我得在场。
我走过斑马线时,孙鹏正站在酒店门边,给一位拿纸质请帖的长辈指路。
叔,这边走。对面那个挂红绸的门。
长辈看着酒店迎宾牌,又看他胸口的伴郎花。
你们怎么跑这儿接人?
孙鹏扶了扶小红花。
我们服务范围广。
酒店负责人姓赵,已经在大堂里等。
他面前摆着两部手机,一部是旧页面截图,一部是我们发来的完整视频。
罗志成站在旁边。
赵总先问我:确定不在我们酒店举办,也没有同意参加展示,对吗?
我把许宁的视频接通。
她脸上只画了一边眉毛。
对。我们现在就在准备自己的婚礼。
孙鹏站在我后面,凑近看了一眼屏幕。
嫂子,你这个造型,谈判有点凶。
许宁把镜头往旁边挪了挪。
别废话,快谈。
我把合同、付款凭证和解除通知按时间摆开。
赵总没再问我为什么不接受地下厅。
他转头问罗志成。
为什么跟我报的是新人临时改预算,婚礼会照常参与展示?
罗志成抿了抿嘴。
前期是这么沟通的。后面他们家里人介入,要求越来越多,我想着先把项目保住……
许宁在手机里开口。
哪位家里人?我爸还是他妈?你说名字,我现在把人叫来。
罗志成看了眼手机。
没必要把长辈牵扯进来。
我把那份增加一万八服务费的补充协议推过去。
那这个呢?为什么原来的厅不给,换地下厅还要加钱?
项目组合变了,服务内容当然要调整。
赵总拿起补充协议,看向唐经理。
唐经理把品牌执行确认单也摆在桌上。
我们付费的前提里,有真实且获得授权的婚宴展示。贵方既向我们承诺免费承办真实新人婚礼,又继续向新人收费,这两处说明请一并核清。
罗志成嘴角抽了一下。
我可以解释。
赵总问:先解释门口的牌子。
罗志成转头看了一眼。
那是怕亲戚走错。
我说:牌子上写的是接待处,工作人员引导的是酒店宴会厅。
他转回来,音量一下抬高。
你客人原本就该来我们这儿!八个月前订的是我们酒店,现在临时搬过去,谁能保证所有人都知道?
我把手机里的录音点开。
他的声音从桌面传出来。
婚礼仪式你们过来走一下,两边都好看。
紧接着,是我问他是不是还准备声称新人自愿参与。
大堂里只剩录音的声音。
罗志成伸手要碰手机。
我把手机收回来。
赵总看着他。
通知是你改的?
罗志成的手停在半空。
后台是部门共用。
赵总叫来负责婚宴账号的工作人员,让她核对操作记录。
对方拿着平板,指向变更时间和备注。
昨天两次修改,都是按罗经理发到工作群里的文案更新的。页面下线以后,罗经理让我们保留线下迎宾牌。
罗志成猛地转头。
我让你做接待,不是让你乱引导!
工作人员往后退了半步。
你发的接待流程还在群里。
她没再争,把平板递给赵总。
上面一条条写着。
来宾先引导入大堂。
通知新人现场协调。
保留仪式环节。
赵总看完,把平板扣在桌上。
先撤牌。相关接待立刻停止。罗志成,你暂停这个项目的工作,后续配合核查。
罗志成的膝盖碰到椅子,坐了下去。
不是,赵总,我做这个项目是为了酒店。品牌方这笔单子三十八万,普通婚宴才多少钱?我就是想把两头接上……
唐经理截住他。
你接的是两份互相冲突的承诺。
罗志成扭头看我。
陈安,你现在把婚礼移回来,我可以给你免一部分费用。仪式就十分钟,你配合一下,大家都能下台!
我看了眼时间。
十点零八。
我岳父该去换西装了。
我老婆另一边眉毛也该画完了。
我把合同收回文件袋。
罗经理,今天确实有人要上台。
不是给你下台用的。
他忽然站起来,声音在大堂顶上撞了一圈。
你装什么清高!你不就是嫌贵吗?一个做执行的,为了几万块钱折腾所有人!我干了这么多年销售,从来没见过你这种客户!
前台几个人抬起头。
靠窗坐着的品牌来宾也看了过来。
孙鹏没举手机。
他只站在我旁边,把文件袋接过去。
我对罗志成说:
你没见过,是因为以前的人都怕婚礼办不成。
我也怕。
我停了一下,指向马路对面的红绸。
但我怕的是他们白跑一趟,不是你少挣一笔。
罗志成还想说话,赵总先叫了他的名字。
他嘴张着,站了几秒,又坐了回去。
手伸进西装口袋,抽出来时带出一团纸巾。
他低着头,嘴里反复念。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能做成了。
唐经理已经起身打电话,通知原展示部分取消,剩余活动按调整后的方案和合同结算。
赵总把我叫到一边,确认了定金处理。
双倍返还,共三万六。
另外,他让财务核对已经收取但未履行的其他服务费用,有则据实退回。
我明确表示,定金责任和未履行项目的退款分开核,不做重复计算。
我没有签那张客户自身原因的申请。
新的处理确认单写明,是酒店不能履行原定场地义务。
款项到账时,手机响了一声。
我把截图发给许宁。
她回了两个字。
回来。
我刚走到门口,赵总叫住我。
门外还有几位拿旧请帖来的长辈。他看向刚被撤下的迎宾牌,又看向站在后面的罗志成。
现在,当面说明情况,把人送到正确地点。
罗志成站在大堂里,没有动。
赵总重复了一遍。
是酒店原因。别再让客人听第二种说法。
罗志成握了握手里的纸巾,走下台阶。
他站到几位长辈面前,声音发干。
婚宴在对面。原先通知不准确,是我们工作失误。
一位大伯把请帖展开,指着我俩的照片。
那新郎呢?
我举起手。
这儿。
大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罗志成。
你是新郎,他是干什么的?
孙鹏替我接过文件袋,往斑马线一指。
送客的。
【第十章】
我回到饭店时,我岳父正跟领带较劲。
他把领带绕了两圈,勒得自己咳嗽。
我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搜视频。
不对,这边从下面穿。
我岳父拽住另一端。
刚才不就是从下面穿的?
那是你下面穿得不对。
孙鹏走过去看了两秒。
叔,你这不是领带打法,你这是准备把自己打包。
我把他推开,帮岳父解开重新系。
岳父低着头,问我。
钱回来了?
回来了。
牌子呢?
撤了。
他肩膀往下松了一点。
行。
他抬手摸了摸领结,又把手放下。
那你赶紧上楼。宁宁问了两回,嘴上说是怕你耽误时间,手机一直攥着。
我替他理平西装领口。
爸,你今天就负责把闺女交给我,后厨别进了。
他眼睛往厨房门口扫。
我就看一眼蒸柜。
孙鹏当场伸开胳膊。
叔,今天厨房禁止新娘家属探班。
我岳父往左,他跟着往左。
我岳父往右,他跟着往右。
两个人堵在门前,后面的服务员端着果盘,站住了。
借过。新娘说了,谁再挡出菜口,谁去剥两筐蒜。
我岳父和孙鹏同时让开。
我上到二楼,许宁已经站在包间门口。
婚纱裙摆被她提在手里,另一只手攥着流程单。
看见我,她先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二十三分钟。
我把手机递给她。
酒店处理确认单也发过来了,你看看。
她没接,手指伸过来,捏住我西装袖口。
这儿怎么磨白了?
昨天搬东西蹭的。
她拇指在那块布料上擦了两下,没擦掉,转身从包里拿出一枚小别针。
我问:干什么?
她把我的袖口往里收了一点,别住。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先叫我。
我哪件没叫你?
扛箱子。
你搬了喜糖。
喜糖才几斤?
我低头看她。
那下次把音响留给你。
她抬眼,伸手掐了一下我的手背。
还想有下次?
我立刻摇头。
没有了。以后再办这么多桌,得等孙鹏找着对象。
门外有人咳嗽。
能不能换个现实一点的愿望?我还在这儿呢。
许宁把流程单卷起来,敲了敲他的肩。
戒指呢?
孙鹏伸手摸左边口袋。
没有。
又摸右边。
还是没有。
他脸上的笑停住了。
我看着他。
你别跟我说,你把戒指当补给送前线去了。
他开始摸裤袋。
许宁放下裙摆。
孙鹏,你站稳,别动。
我妈从旁边伸出手,把一个戒指盒放进她掌心。
在我这儿。他刚才弯腰搬椅子,盒子掉出来了,我喊他三声,他忙着跟你大伯说酒店的事,没听见。
孙鹏抹了一把额头。
阿姨,您早说啊。
我妈把盒子交回他手里。
让你长点记性。
他双手捧着盒子,退到墙边。
从现在开始,谁也别跟我说话。我这个岗位不能再兼了。
十一点四十,客人陆续坐齐。
外地那辆大巴比预计晚了十分钟,司机按新定位停到侧门附近,没有绕去酒店。
我守在楼梯口,看着名单上最后几个空格打上勾。
有位腿脚不方便的长辈坐着轮椅,我们提前安排的几个人从一楼平缓入口接进去,再用饭店原有的无障碍升降设备送上二楼。
我跟着确认了一遍。
长辈拉住我袖口,把一个红包塞过来。
结个婚,把你忙成这样。
我刚要开口,他又指了指桌牌。
你先忙。把我安排离音响远点,我耳朵好,听得见。
我把他送到靠窗的位置,回来时,掌心已经全是汗。
舞台那边,主持人试完最后一次话筒,冲我抬起手。
准备了。
后厨门口传出一阵推车轮子响。
葱姜的热气涌到楼梯边,我岳父探头看了一眼,被许宁叫住。
爸。
他立刻转身。
来了。
他走到她旁边,伸出胳膊,又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刚才帮你系领带的时候,我没注意。
他右手腕上还套着平时干活用的白袖套。
孙鹏嘴唇抿紧,肩膀开始颤。
我岳父一把撸下袖套,塞进他口袋。
笑什么?帮我收着。
孙鹏胸前别着伴郎花,手里捧着戒指盒,口袋鼓着厨师袖套。
他低头看了一圈自己。
我今天这个身份,查户口都得分两页。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站在舞台中间。
灯光没有酒店效果图上那么亮。
桌与桌之间留着走道,我妈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纸巾;岳母往旁边挪了半个座位,把我岳父的位置空出来。
许宁挽着她爸,从门口走过来。
我刚抬手,话筒里突然传出一声。
三号桌那份鱼先别走,有个孩子过敏,按标记换!
全场静了一下。
我岳父脚步停了。
他下意识往厨房方向扭头。
主持人飞快按住腰间接收器,关掉串进来的工作频道。
孙鹏站在台侧,捂着脸蹲了下去。
我握着话筒,看向岳父。
爸,鱼有人管。
许宁攥紧他的胳膊。
你先把我送出去。
底下有人拍桌笑。
我岳父耳根涨起来,伸手把许宁往我这边送了半步。
这回没再看厨房。
他把她的手放进我手里,手掌盖在我们手背上。
他掌心有硬茧,指腹压着我的指节。
我原本准备好的几句保证,在嘴边排了半天,一个也没出来。
他先开口了。
陈安,我本来想跟你说,以后别让她受委屈。
他看了看我们身后的照片,又看向两边坐满的桌子。
这两天我看见了。你俩遇到事,能坐一张桌上商量。
我点头。
他把手松开,又补了一句。
有一条,你得记住。
您说。
她说不饿,你也得问问吃不吃。她小时候有回跟我赌气,我真没给她盛饭,到现在还拿这事堵我。
许宁转头。
你还好意思说,那天你给隔壁桌加了两次面。
底下笑声又起来了。
我岳父抿了一下嘴,把闺女的手往我掌心按稳。
行,以后你俩一起堵我。
他说完就往台下走。
走到第二级台阶,脚停了一下。
我看见他抬起手,在眼角按了一下。
孙鹏从侧面递过去纸巾。
叔,新的。
我岳父接过去。
你别拍。
孙鹏把另一只手举起来,里面只有戒指盒。
没拍,我今天只负责交接贵重物品。
仪式没有再出岔子。
轮到交换戒指,孙鹏走得比送菜还稳。
他打开盒子,递到我面前。
我拿起戒指时,他忽然压低声音。
哥,确认一下,这个不加钱吧?
我手指一抖。
许宁听见了,直接笑弯了腰。
主持人不知道缘由,赶紧往回接。
看来新郎今天准备的惊喜很多。
我看向孙鹏。
是,惊喜现在可以下去了。
他双手抱着空盒,走下台阶,还不忘对第一桌点了点头。
仪式结束,第一轮热菜刚好上桌。
我岳父刚坐下,又扶住椅背想起身。
岳母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
坐着。
我看一下上菜顺不顺。
你徒弟刚才都在全场广播了,还能不顺?
他坐回去。
第一口鱼没吃,先往厨房门口看。
出菜口的徒弟隔着半个厅,冲他竖起拇指。
他这才低头,夹起碗里的鱼。
我和许宁换好敬酒的衣服出来,孙鹏已经把一张流程表翻到了背面。
上面写着来宾补充意见。
我问:谁让你搞这个的?
你大伯,说酒店都有服务评价,咱不能落后。
我拿过来。
第一条,肘子不错。
第二条,米饭添得及时。
第三条,新郎说话声音有点小,不如报菜的。
我把纸折起来。
这张不存档。
许宁抽走,递给我妈。
存。以后他在家声音大了,就拿出来给他看。
走到最后几桌,我那位研究酸菜鱼特价的表叔拽住我。
你这个席多少钱?
我报了菜品和实际结算的大致数目。
他筷子停在半空,又看看桌上的菜。
那酒店收你三千多,多个什么?
孙鹏端着饮料经过,头也不回。
多一份教育。
表叔愣了一下,随后拍着桌沿笑,筷子险些掉下去。
我给他把筷子扶好。
您慢点。今天这边不按杯子碎几个计费。
两点多,客人开始散席。
我和许宁站在侧门送人。
老人慢慢下楼,孩子攥着糖袋,几位同学替我们把剩下的花束挪到墙边。
没有人提地下厅。
也没人再问是不是预算不够。
有人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饭店电话,说家里下个月做寿,想提前订几桌。
我岳父拿着名片过来,被岳母拦住。
今天先送客。
他把名片塞进我手里。
女婿送也一样。
最后一桌离开后,我脱下西装,刚想帮忙收椅子,许宁拽住我。
饭还没吃。
后厨留了小半桌菜。
我妈、岳父岳母,还有孙鹏,都围过来坐下。
忙了一天,谁也没再说漂亮话。
筷子碰着碗沿,汤勺从这头传到那头。
我夹了一块排骨,刚放进碗里,手机响了。
酒店发来盖章的处理确认文件,内容与上午一致。有关不实通知,他们也按我们提供的范围发送了更正,附上发送记录。
我核对完,把手机扣在桌面。
许宁问:还有事?
没了。
她把一碗汤推到我手边。
先喝这个。
我喝了一口,舌尖被烫得缩了缩。
我妈立刻说慢点。
岳父把汤碗往旁边移了移。
这么大个人,吃饭还用教。
说完,他自己夹起一块刚出锅的芋头,吹了两口,放进嘴里。
下一秒,他端起水杯。
孙鹏筷子停在半空,拼命低头。
我岳父咽下那口水,指着他。
不许说话。
孙鹏点头,转身把那块换过画面的迎宾牌搬了进来。
这是早上我安排人做的。
上面印着我和许宁的名字,下面是一个指向饭店的箭头。
他拿起记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立在墙边。
新郎新娘正在吃饭,有事请找伴郎。
我看着他。
你今天还挺负责。
他把笔帽扣上,递给许宁,又掏出手机。
嫂子,现在是不是能申请离开介绍对象那桌了?
许宁接过笔,想了想,在那行字下面补了六个字。
伴郎目前单身。
我妈放下筷子,眼睛都亮了。
小鹏,你等等,我把这块牌拍给你姨。
孙鹏伸手去挡。
阿姨,我没有同意商业展示!
许宁把他伸过来的手按下去。
放心,不商用。
她把牌子转了个方向,正对我妈的手机。
免费介绍。
我岳父捧着汤碗,刚喝一口,肩膀就抖了起来。
我赶紧替他扶住碗。
孙鹏扑过去想拿牌子,口袋里的白袖套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胸前的伴郎花又勾住了椅背。
我妈按下拍照。
咔嚓。
照片里,孙鹏一手拎着袖套,一手拽着小红花。
身后的牌子立得端端正正。
许宁笑得靠在我肩上,我伸手护住她的碗,把那块排骨夹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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