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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42:05

1、旗袍

沈奶奶进门前,我刚拒了一单。小姑娘拿条vintage裙子来,要收两个码,我说收不了,版型会死。她说姐我下周就穿,你想想办法。我说办法有,你换个人穿。她气鼓鼓走了,走到门口又回来,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说衣裳是给人穿的,不是给人看的,你勒得慌。她愣了一下,抱着裙子走了。这话出口我自己怔了怔。太熟了。熟得像从别人嘴里借的。

沈奶奶就是这时候进来的。臂弯里搭着个蓝布包袱,四角系得齐整,往柜台上一放:姑娘,这件旗袍还能不能救。

干这行八年,我进门先看人再看衣。灰针织衫,袖口磨亮,指甲剪短,指腹带茧,干活的手。可包袱皮是老的,蓝底白花,边角拿同色线补过,针脚密,不是外行。

打开,藏青缎面,琵琶扣,双滚边。我一摸料子就先估了价:至少二十年,缎面起毛,腋下磨薄,右侧开衩断线三寸。能救,工钱比料子贵。

我说,奶奶,修这个不划算——

她打断:新的买得到,这个买不到。

我就不劝了。客人说买不到的时候,买的不是衣服。

翻到贴边里侧看缝头,我手指停住。锁边暗针,五瓣一结,瓣瓣朝里,收线打一个梅花扣。这针法我认得。全县我没见第二个人这么用,费工,一件多花半个钟头,没人肯教。再看滚边,双滚,里头那道水线宽,外头那道压着内里半分——这是她的习惯,她说水线要宽,宽了衣裳才活。

我妈肯。

十八岁之前我身上每件衣裳都是她做的。校服裤子膝盖磨破,她补完在补丁里头绣朵梅花,说破的地方要好看一点,别人才不盯着看。我那时嫌土。如今这件旗袍贴边里,五瓣一结,跟裤子膝盖上那朵一个针法。

我问,谁做的。

县里一个裁缝,姓周,秀兰。你认得?

我没答,拿剪刀挑开衩的断线,挑了三下才挑对位置。手不稳。这些年没不稳过。

沈奶奶坐柜台边看我干活,看着看着开口:秀兰手艺好。当年量了三次尺寸,我说一次够,她说不够,人喘气的时候腰围不一样。她还有个怪癖,侧缝放量留得比别人多。我说旗袍要贴身,留那么多干什么。她说,人往后还会变呢,衣裳得给人留余地。

我低头挑线,剪刀尖在缎面上走得很慢。

她又说,那时做了两件,一模一样的料子,一件给我,一件给她闺女,说是十八岁的生日。后来那件没送出去,闺女不要。

店里静下来。缝纫机空着,压脚底下压着半片里衬。窗外电动车按了两声喇叭,走了。

我问,她闺女为什么不要。

沈奶奶把包袱皮叠成方块搁在膝盖上:那我不晓得。我就晓得秀兰后来每年去一趟省城,说是进布料,去一回,回来坐半天。

我抬头。她说,姑娘,你手抖什么。

剪刀钝了。

她哦了一声,信了。老年人好骗,也可能是不拆穿。旗袍留下,工钱不算,下月来取。她不肯,从兜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我按住她的手,说奶奶,真不算,你陪我聊会儿天就行。她看我一眼,把手绢包收回去了。走到门口她回头:你要是认得秀兰,跟她说一声,这件我穿了十年,穿够本了。

门铃响了一下。我捏着那把并不钝的剪刀站了很久。侧缝里四公分放量还在,她留的余地,十年没人放过。

沈奶奶走之前还留了一句。她看我脖子上的软尺,看我拿划粉的手势,忽然说,你量尺寸的姿势跟秀兰一个样,左手压尺,右手画线,画完拿指腹抹一下。我手停住。她说,怪了,这习惯也传染?

我没告诉她我是谁。工作室招牌就一个字,宁,她进门时抬头看过,没往那处想。我也没往那处接。我还没想好,怎么当着一个外人承认,我是那个不要旗袍的闺女。

旗袍挂上人台,藏青缎面在射灯底下泛旧光。我退后看,腰身收得极好,十年前的手艺,搁今天也不丢人。人台是标准码,撑得起版型,撑不起别的。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翻到相册最底下,那里有张老照片,县庙会,我骑在我妈肩膀上,她系着围裙,围裙兜里插着划粉和剪刀。我盯着看了一会儿,锁屏,把旗袍的断线又挑了一遍。已经挑好了,我知道。手要找点事做。

打烊后我坐在工作台前,脖子上挂着软尺。那把软尺是她给的,我走的时候顺手揣的,这些年量过几百个人的腰,六十公分那格的数字磨没了,我拿指甲刻了道印。刻完我对自己说,这是职业习惯。职业习惯不会刻完盯着那道印发呆。我关了灯,旗袍挂在人台上,黑暗里一团藏青。我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2、十年

十八岁那年我妈告诉我,高考差两分,没考上。

我信了,哭三天。她没哄,第四天把县职高报名表放我面前:学缝纫,饿不死。我说我不学。她说家里供不起复读。我去了,缝纫班四十二人,四十一个女的,我最不服气。

三个月后班主任家访,进门就说,许宁可惜了,专业分全省前二十,文化课也过线,怎么不读了。

厨房刀声停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老师,我考上了?

考上了啊,省城那个学校,服装设计,通知书寄到学校,你妈没去拿?

后面的事记不清顺序。记得我把职高书包从窗户扔出去,记得我妈拿着菜刀从厨房出来,说宁宁你听我讲。我说我不听。她说家里——我说你闭嘴。这辈子没跟她说过这两个字,说完我自己愣住。她没愣,把刀放下,放得很轻:好,我不讲。

走时她没拦。我拿攒的压岁钱,四百六十块,到门口回头想找句狠话,没找出来,就说,我这辈子不回来。

她站在堂屋:外头冷,把外套穿上。

那件外套是她头天夜里赶的,藏青面子,里子加了绒。我没穿。后来王婶告诉我,外套内襟她缝了个暗兜,兜里塞了两百块,怕我在外头饿着。我没穿,那两百块她也没拿出来,外套挂在铺子门后,一挂挂了好几年,袖子落灰,她拿掸子掸。

我没穿。

省城头三年睡仓库,隔间没窗,我拿划粉在墙上画一扇,出门前给那扇假窗拉窗帘。工友说我神经病,我说你不懂,这叫软装。仓库老板拖欠工资,拖到第四个月,我把自己打的那摞版卷了,卷走,不干了。版是我画的,纸是我买的,我拿得理直气壮。老板在门口骂,说离了他我接不到单。我头也没回。这话他说对了一半,头半年我确实接不到,靠给婚庆店改礼服活下来,改一件三十,一天改六件,手指头被针扎得全是眼。

第四年接第一个高定单,客人要上台唱歌,腰围量三次,量到第三次我想起那句话,人喘气的时候腰围不一样。卷尺攥出汗。那单做得极好,客人介绍客人,单子排到次年。

第八年办第一场秀,小场子,一百二十座,坐满。谢幕灯打过来,第一排有个空位。买票时我多买一张,没送出去,票夹在样册里,搬家丢了,我还找了半天。找什么,不知道。谢幕时我说了句感谢的话,感谢一个裁缝,没点名。台下鼓掌,没人知道我说的是谁。我自己知道。

中间我换过一回手机号。换完第三天又去营业厅改了回来,多花了五十块。柜员问我为什么,我说怕一个老朋友找不到我。柜员说那你通知她啊。我说不用。她要是想找我,旧号码她背得出来。她背不出来,我改回去也没用。这话我没跟柜员讲,讲了她也听不懂。我自己懂。我改回号码那天晚上,把手机铃声音量调到最大,睡了一觉,什么都没响。

第五年我买过一张回家的票。高铁,两小时四十分钟,提前一周买的,买完天天看日期。发车那天我到了站,过了安检,站在检票口,队往前挪,我不动。后面人催,我让到一边,掏出手机,退了。退票费扣了二十块。我盯着那扣款短信看了很久,跟自己说,回去干什么,听她讲我早跟你说过?还是听她讲家里困难?两句我都接不住。接不住就不回。这个理由我用了五年,用得极熟,熟到我自己都信了。

我妈的消息靠王婶。老主顾,加了我微信,逢年过节一条:你妈挺好,铺子还开着。我回谢谢,不回别的。有年她发来视频,我妈坐缝纫机前踩踏板,头发白了一半,机头还是那台飞人牌,嫁妆。视频里她抬头看一眼镜头:拍这个干什么。王婶说给宁宁看。她低头:她忙。

就两个字。我把视频存了,没看第二遍。跟自己说,看一个骗我的人过得好不好,她好我亏,她不好我疼,怎么算都亏。这账我算得精。

有年王婶发来张照片,铺子换了新招牌,秀兰裁缝铺,红底黄字,我妈站在招牌底下,系着围裙,手背在身后。我把照片放大,放到最大,看她背在身后的那双手。指节粗了,右手食指上缠着胶布。我盯着那块胶布看了半天,退出去,回了个谢谢。王婶秒回,你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没回。那条消息我后来翻出来看过,翻出来又关掉。

王婶还说过一嘴,你妈每年你生辰前后去省城进布料,进完就回,也不住。我那时想,县里又不是没有布。想完就过去了。

沈奶奶的旗袍我修了三天。断线接好,腋下衬同色缎,盘扣重钉。钉到第三枚手又停——琵琶扣芯子里塞着一小团棉花,捏上去软的。这做法不写在任何教材里,是她自己的。小时候我问为什么,她说扣子硬了硌人,衣裳是给人穿的,不是给人看的。

钉完那枚,我给王婶发微信,头一条不是谢谢的:我妈最近怎么样。

电话半夜打来。她在那头哭得打嗝:宁宁,你妈住院了,胃癌,查出来两个月。她不让我们讲,说你忙。我憋不住了。

我坐床沿,手机贴耳,半天没出声。王婶喊,宁宁你在不在。

在。哪个医院。

3、放量

回去之前我接了个单。客人四十多,给女儿做出国衣裳,读研,行李限重,只做三件。量尺寸时她站旁边指挥:领子高一点,她脖子怕风;袖子长一点,那边冬天冷;下摆放两公分,飞机坐久了腰胀。

我说,姐,放量有数,放多版型垮。

垮就垮,我闺女舒服就行。你不懂,孩子去那么远,衣裳得替我护着她。

划粉停在半空。

她还在说,扣子钉牢,双道线,她从小不会钉,掉了就扔,一件穿一季。

好。

第二回试坯布,她女儿从国外打视频过来,屏幕里那张脸不耐烦,说妈你别折腾了,那边什么买不到。这位姐把手机举到领口跟前,说你看这个领子,妈给你加高了,你脖子怕风。女儿说妈——她把手机拿远,冲我说,你不懂,孩子去那么远,衣裳得替我护着她。

你不懂。这三个字她冲我讲,也冲屏幕里讲。我拿着划粉,忽然想起我妈。我妈当年也跟我讲过你不懂,讲完就不讲了。我们俩的妈,一个德行。

她走后我在工作室坐了很久,样册翻到夹过票的那页,空的。手机搜省城到县里的高铁,两小时四十分钟。我盯着那时长看了五分钟。这些年我回去过零次。两小时四十分钟的路,我走了八年。

旗袍修好我没通知沈奶奶。修的时候我拆过右侧缝,顺着缝头往里看:放量四公分。做旗袍留两公分顶天,四公分够一个人从瘦穿到胖,从姑娘穿到当妈。贴边背面绣枚梅花,底下两个小字,沈。

我妈的规矩,每件衣裳贴边里绣穿衣人的名字。她说衣裳认人,人才认衣裳。

十二岁那年我忽然胖了,校服裤子扣不上,同学笑我。我妈连夜把我那条裤子拆了,侧缝放出来,放完拿熨斗烫平,第二天递给我,说穿。我穿上,合身。她说,衣裳合身了,人就直了。我那时不懂这话,只觉得裤子又能穿了,挺好。现在我拆着别人身上的四公分,忽然懂了。她放的哪里是缝头,她放的是我不用被人笑的那点底气。

我自己那件十八岁的旗袍,不用看也知道绣的什么。宁,十八。她做了两件,一件给了沈奶奶,一件留给我,我不要的那件,在她手里压了十年。

高铁票买第二天早上。买完给沈奶奶打电话:旗袍修好了,我送过去,顺便去看看做衣服的那个人。

她在那头说好,好。第二个好声音低下去,像怕我反悔。

车上我排练了一路开场白。妈,我回来了——太软。周秀兰,我来看看你——太硬。要不就什么都不说,把旗袍往床上一放——那也不行,像送货。排到下车,一句没定下来。出了站,县里变了,新修了外环路,出租车司机问我走哪条,我说走老街。车过职高门口,我偏头看了一眼,缝纫班的横幅还挂着,招生两个字褪成了粉色。我转回头。司机从后视镜看我,没问。老街没怎么变,秀兰裁缝铺的招牌还在,红底黄字,黄字掉了一半,秀兰两个字剩了草字头。铺子关着门,卷帘门上贴了张纸:东主有事,歇业半月。纸边卷了,被雨淋过。我站在卷帘门前看了一会儿,没揭那张纸。

县医院住院部七楼,走廊加床。护士站问周秀兰,护士翻本子:712,胃癌,明天手术。抬头看我,家属?

女儿。

说得顺。以为会卡,没卡,就是嗓子发紧,像吞了口没化开的糖。

我在楼下买了串香蕉,上去护士说病人禁食,你自己吃吧。我坐在走廊椅子上剥了一根,酸的,涩口,我还是吃完了。吃完把皮攥在手里,攥成一团。

主治医生从办公室出来,我迎上去问。他翻了下片子,说发现得不算晚,也不早,明天先开,后头看病理。又说,病人术前情绪要紧,她这两天不肯好好吃,劝不动。我问他劝什么。他说劝她等家属,她讲家属忙。我捏着那团香蕉皮,捏出水来。

712的门虚掩。走到门口听见我妈的声音,比视频里哑:别告诉宁宁,孩子忙。

王婶:你——

我死不了。做完手术还得回去踩机子。你告诉了她,她那个秀还办不办。

我站门口。门缝里她侧脸瘦得颧骨出来,手上扎着留置针,还在拿手指比划盘扣的绕法,跟王婶说,琵琶扣芯子要塞棉花,硬了硌人。

王婶说歇着吧。她说歇着干什么,歇着就胡思乱想。

我推门。她抬头,手指停在半空。

对视三秒。她先开口:谁让你回来的。

4、账本

我自己。

她把脸别向窗外。天井晾衣绳挂着病号服,蓝白条纹,一件一件。看了一会儿她说,铺子房租交到年底,你不用惦记。

我不惦记铺子。

那你惦记什么。

问得硬。打那以后没一句软话。我准备了一路的词,软的硬的都有,到嘴边全没用。放下包,拿出纸袋:沈奶奶的旗袍,修好了,顺路带的。她让我说,穿了十年,穿够本了。

我妈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她那个开衩我当年没做好,料子不够,接了一截。

我看出来了,接在里头,外头看不出。

嗯。

又沉默。王婶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吊瓶滴壶一下一下。我拉椅子坐床尾,不坐床边,探病都隔着距离。

她问,你那个铺子,怎么样。

我说还行,单子排到明年,高定一件均价八千。

她摇摇头: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愣住。她看着窗外,说,我是问你,累不累。

八年了,头一个人问我累不累。我张了张嘴,说还行。她哦了一声,不追问。她从不追问,她只问一遍,你答不答随你。这个毛病我恨过,如今坐在这间病房里,忽然觉得,我也一样。我们俩一个毛病,谁也不肯先多说一句。

她忽然说,你瘦了。

你也是。

她笑一下,很短:我这是病的,你那是作的。

就这么和好?没有。玩笑过去又没话。有些口子不是玩笑能填的。

过了一会儿她朝门外喊,王婶,去给孩子买碗馄饨,老街口那家,多放虾皮。王婶应了。我说我不饿。她说你撒谎,你嘴唇干得起皮。馄饨买回来,我坐床尾吃。咸了。虾皮放得太多,咸得发苦。我一口一口全吃完了,汤都喝了。她看着我吃,看着看着说,慢点,没人跟你抢。我嗯了一声。她还记得我吃馄饨要多放虾皮。这话我只跟她讲过一回,她记了这些年。

第二天手术签字。知情同意书家属栏空着,我签许宁,关系写女儿。护士看一眼,问,病人自己怎么没签。我说她不肯。护士说,她讲要等家属来签,等两天了。我笔尖顿在纸上。她不肯签,她在等我。这两天她躺在里面,跟王婶讲别告诉宁宁,跟护士讲等家属。她两头都安排好了,就等我推那个门。

护士收了纸。我盯着那张纸被拿走,头一回把这两个字写在纸上。写比说容易,纸不看你。

术前一晚陪床。她睡不着,留置针胶布翘边,拿手指去按。我起来倒水,她喝一口:箱子在铺子阁楼上,樟木那个。你要是——停了。

要是怎样。

要是我下不来,归你。要是下来了,你那个盘扣得重学,钉的丑。

我钉的丑你还认得出来。

梅花扣五瓣一结,全省就我一个人这么教。你钉的瓣是散的。

我笑。笑完说,妈,我问你个事。当年通知书,为什么不给我。

病房静了很久,隔壁床打呼,一起一伏。她看天花板:你爸走时留了十三万的账,不是银行的,是那种人的,利滚利。他们来铺子坐过三回。头两回坐着不走,我给倒茶,他们喝完把杯子磕在柜台上,说周师傅,生意好啊。第三回那个领头的拍着我量尺寸的案子,说闺女要去省城念书啊,好地方,一年学费一万多吧,我们去校门口等她也行。

顿了顿:我护不住那么远。你在我眼皮底下我能看着,去了省城我看不见。

所以你就说我差两分。

嗯。

我问,爸到底欠了多少。

本金八万,滚到十三万。

你怎么还的。

接活。做到夜里两点,机子踩坏过两回。她语气平得像在报别人的账。我想起那张当票,想起踏板上的裂。她没讲当机子的事,我也没问。有些账她肯摊开,有些她摁着,我如今学会不掀。

你知不知道我恨了你八年。

知道。

那为什么不讲,账还完了也不讲。

她转头看我。床头灯把她脸切两半,一半在光里。讲了你就欠我的了,欠着你就飞不高。说完转回去,声音低下去:再说我那时候也怕,怕你走了真不回来。结果还是没回来。

这个我听见了,没接。

我又问,王婶说你每年去省城进布料。

她眼皮都没抬:嗯,进布料。

我盯着她。她看着天花板,不看我。进布料。县里又不是没有布。这话我在心里说过一回,如今当面听她讲,还是这个答案。我忽然觉得累。八年了,她骗我的事又多了一件。我把椅子往床尾挪了挪,没再问。

然后我说,妈,藏通知书那件事,我恨你一辈子。

恨吧。那件事是我错。

她认了,没解释第二遍,没拿十三万来抵,把账和错分开算。我忽然懂了沈奶奶那句,人往后还会变呢。我妈变了,变得肯认错。我没变,还恨着。

第三天早上进手术室。推床过门口她忽然抬手:等等。我以为她怕。她看着我:你那个秀,第一排是不是有个空位。

我后背一紧。她怎么知道。

她说,王婶给我看过照片。说完就躺回去,看天花板,不看我。王婶给我看过照片——这话我后来想了很多遍。王婶没去过那场秀。我没接,也不敢接。

她又说,箱子最底下有个存折,密码你生日,那钱你别动,那是——没说完,麻醉师催,床推进去。

门关上。我攥着给她掖被角掖出来的一根线头,站在走廊。她留置针那块胶布是我昨晚给按平的,按的时候手稳。挑旗袍断线那天抖的那只手,那晚稳了。

5、留缝

手术五个小时。医生出来:切了,清扫了,没见远处转移,后头看病理。我顺墙蹲下去,蹲一会儿站起来去交费,单子捏得皱巴巴。王婶赶来,说宁宁你哭一场。我说哭了眼睛肿,明天还得给她擦身。

恢复慢。胃切大半,一顿小半碗,一天六顿。请护工她不肯,说浪费钱。我说我出。她说你出也是钱。我说妈你现在跟我算这个。她不算了,低头喝粥,两口一歇。

第十天肯让我扶她下床,一只手搭我小臂,一只手按肚子,走到护士站就不肯走。回去路上她问,你那个秀还办不办。

办。

什么时候。

等你好了,回去办,县里办。

她脚步停一下又走:县里办什么秀,都是熟人,看你笑话。

看就看。

到病房门口她忽然说,我嫁妆那台机子踏板裂过一道,踩别使猛劲。我说知道,视频里看见了。她哦了一声,低头进门,耳朵红了。老年人耳朵薄,藏不住。

出院那天王婶把箱子送来,樟木,四角包铜,铜绿了。她说你妈术前就交代了,让我这天拿来。

打开。最上面是那件旗袍,藏青缎面,琵琶扣,叠得方正,与我修的那件一个样。底下不是衣裳,是一叠车票。

县到省城,高铁二等座,一年一张,日期全在我生辰前后。十张。每张背面一行铅笔字:

宁宁瘦了。

换了厂,门口有棵樟树。

剪短头发了。

在打版,隔着玻璃。

工作室开了,招牌白底黑字。

车站看见宁宁,她没上车。

胖了点。

笑了一下,对客人。

秀。灯太亮,没看清脸。

铺子换了大招牌,宁宁没出来。

我捏着那叠票,一张一张翻。倒数第二张是办秀那天。第一排那个空位,她没坐——她站在场外,灯太亮,没看清脸。我多买的那张票,原来谁也没欠谁。

第七张写胖了点。我那年瘦了四斤,减的。她隔一条马路看我,看走了眼。

第六张我捏得最久。车站看见宁宁,她没上车。那年我退票,扣了二十块,我盯着扣款短信给自己找理由。她也在车站。她看见我过了安检,看见我站在检票口不动,看见我让到一边掏手机。她全看见了。王婶说,那回你妈回来哭了半宿,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布料没进着。

她没进着布料。她进了一个我退票的背影。

王婶在旁边说,你妈每回去都不进店,就对面站着,站个把钟头,回来坐半天。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布料。

进布料进到我生日那天,一进八年。我退的那张票,扣了二十块。她攒的那十张,一张没退。

箱子底下,账本,当票,存折。账本第一页十三万,一笔一笔往下还,末一页写着:还清。去看了宁宁的秀。日期是我办秀那天。当票是飞人牌缝纫机,当期两年,赎回章盖右下角。王婶说最难那年她把机子当了,后来赎回,踏板就是那时磕裂的。

存折两万一千六,密码我生日。柜员问取多少,我说不动,看看。那半句没说完的话王婶后来讲了:你妈说,给宁宁备的,万一哪天不想干了,兜里有钱,腰杆直。我没动,压在留缝的账本底下,跟当票作伴。

我在县里租了间铺面,前店后厂。高定线留省城,县里这间做童装,牌子叫留缝。下摆袖口里头留放量,贴边绣穿衣人名字。客人问为什么留这么多,我说人往后还会变呢,衣裳得给人留余地。说得极顺,顺得像说了半辈子。

头一单是小满的奶奶。她拿小满去年的棉袄来,说孩子蹿个子,袖子短了,扔了可惜。我接过来拆袖口,放量放出来,接了一截同色布,接在里头,外头看不出。小满奶奶摸那截接缝,说手艺真好,看不出来。我说看得出来,在里头。她不懂,我也不解释。我妈当年接沈奶奶那个开衩,也是接在里头。这手艺我头一回用,用在我妈的针法上。

我妈收了个徒弟,小满,十五,爸妈在外打工,跟奶奶过,初中毕业不肯读,来学手艺。第一课不是踩机子,是拆,拆旧衣裳认针法。拆到第三件她说,周师傅,这梅花扣谁打的,瓣瓣朝里,真好看。我妈说,我闺女。小满说手艺这么好?我妈说,她钉的丑,瓣是散的,还在教。小满又问,那你闺女怎么不回来。我妈手停了一下,说,她忙。

我站门口听见这句,进去了,把包放下:我不忙。

我妈抬头看我。小满看看我,又看看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低头继续拆线,拆得极认真。我说,妈,我那个瓣,今天再钉一遍给你看。

她抬头:钉。

留缝开业办小秀,不搭台,铺子门口,街坊搬凳坐。沈奶奶第一排,穿我修好的那件旗袍,藏青缎面,琵琶扣,坐得笔直。小满开场,我压轴,穿那件十八岁的旗袍。芯子里棉花捏上去软的,侧缝放量我故意没放。

上身,腰紧。十八岁的尺寸装不下二十八岁的我。我对镜收肚子,收半天收不进。我妈看一会儿:脱下来。

妈,我减肥——

脱下来。衣裳是给人穿的,不是给人看的。

我脱。她拿剪刀挑开侧缝,四公分放量一针一针放出来。手抖,穿针三回没穿上。我拿过针穿了递她,她接过去低头缝。踏板吱呀,裂还在,还能踩。缝完熨平,递我:穿。

合身了。

她退后一步看很久:嗯,还会变呢。

街坊鼓掌,小满吹口哨,沈奶奶拿手绢按眼睛。贴边里那枚梅花硌着腰,硌得很轻。我低头看一眼,没去摸。

机子还在响,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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