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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45:34

第1章 八万整

“我闺女在ICU,八万。”

廖广发堵着更衣室的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条直播打赏的感谢。

他拇指一按,屏幕黑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拣中心夜班交接,我蹲在铁皮柜前解鞋带,工牌挂绳的金属扣一下一下磕在柜门上。

“慢点说。”

“白血病。急性的。”

“多少。”

“八万。今天交不上,药就停。”

他右手拇指搓着食指侧面,搓得发白,领口飘出一股隔夜酸笋味混着廉价洗衣粉。

排气扇在头顶嗡嗡转。

“行行行,我看看啊。”

我点开银行APP。定期,八万零三百二,存了两年七个月。

“今晚取。”

“明远,你是我亲兄弟。”

他手心全是汗。

零点交班,我跟组长请了半小时假,骑电动车去三公里外的支行。

电池是二一年产的,回来推到六楼充电。

八沓,一百张一沓,我在更衣室数了三遍。灯管坏了一根,廖广发拉双肩包拉链,拉了两次。

“我给你写条。”

“不用。”

“要写。”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超市小票,塞到我手里。

“手脏,帮我扔一下。”

小票上有油。我顺手塞进工牌卡套。

“哪家医院。”

“市二院。儿童血液科,六楼。”

“明早我去看看。”

“别来。”他摆手,“化疗,掉头发,见生人哭。”

“行。”

凌晨两点十七,隔壁快递柜准时响了一声“柜门未关”,我听了三年,没差过一分钟。

三点半,组长把统计表摔在我面前,A4纸边划了手背。

“夜班少扫三百件货。”

“我排班排漏了。”

“你认。”

“我认。”

“扣绩效,一千二。”

“扣吧。”

廖广发从洗手间回来,手里捏着湿巾,递给我。

“明远,真是我亲兄弟。”

我接过来擦手背,扔垃圾桶,没扔进去。

弯腰捡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拇指停在食指侧面,没搓。

我直起腰,问他:“你闺女叫啥。”

“小甜心。”他说,“我平时都这么叫。”

“几岁。”

“九岁。”

“属啥的。”

他顿了一下。“属羊。”

二〇二三是兔年,属羊的九岁,二〇一五年生,那年他二十六。

“行。”

我把工牌挂绳绕了两圈,扣子不响了。

凌晨四点的分拣线,传送带空转了半分钟。三百件货一件一块二,三百六十块。我一个月五千八,房租一千一,换电池四百八。

八万,够我推两年半的电池。

天亮下班,我骑车路过市二院,没停。儿童血液科在六楼,我没上去。

回到出租屋,我把工牌卡套里的工资条抽出来,小票跟着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看了一眼。正面是购物明细,两瓶水,一包烟,一根烤肠,共十九块八,日期就是昨天。

我把小票翻过来。

背面一行字,蓝圆珠笔:“小甜心生日八万整”,字歪,笔压得深,纸背都透了。

我坐在床沿,把电动车钥匙摸出来,又放回去。

手机响了,廖广发。

“明远,钱的事,谁也别说,我老婆不知道我借钱。”

“为啥。”

“她要是知道我手里过八万,能闹到分拣中心来。”

“行。”

“还有,”他压低声音,“别跟赵春梅提医院,她嘴碎。”

我挂了电话,小票捏在手里,油印蹭了一指头。

我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

八万整。

第2章 顶班

早上七点二十,我在打卡机跟前站了半分钟。手指按上去,机器“嘀”一声,屏幕跳出我的工号073。

绩效那一栏,提前变灰了。

后勤的老周拿扫帚从我身后过,看了一眼屏幕。“小廖,扣了?”

“扣了。”

“一千二?”

“嗯。”

他把扫帚靠在墙上,从兜里摸烟,抽了一根递我,我说不抽。

“你认那么快干啥。”他压低嗓子,“夜班漏扫,查监控就知道是谁排的线。”

“我排的。”

“你排的。”他把烟收回去,自己也没点,“你排的,你认。可那件货是三号口的吧。”

我没接话。

八点整,白班开班前会。组长拿着一张打印表,念到“廖明远”三个字,停了停。

“夜班排班失误,造成三百件漏扫,扣当月绩效一千二,通报。”

队列里有人咳嗽。B区的大刘拿脚尖踢我鞋跟。

“明远,行啊,替人扛。”他声音不大,前后两排都听见了。

廖广发站在队尾,手里转着扫码枪,枪带子绕了两圈,没抬头。

会散,我去三号口理货。大刘跟过来,拿胳膊肘碰我。

“外面有人说你借给广发钱了。”

“借了点。”

“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几百。”

大刘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几百你认一千二的罚。明远,你这人,我服。”

他把一箱矿泉水搬上推车。“食堂阿姨说,广发昨儿晚上在便利店买了两包软中华。四十六一包。我抽十五的。”

我没接。

“你别听风就是雨。”

“我不听风。”大刘推车走了,走三步回头,“我看见的。”

中午饭我没去食堂。在更衣室泡了一包面,两块五的,老坛酸菜。

廖广发进来,衣服上还带着传送带的灰。他从背后拿出一瓶冰红茶,放我膝盖上。

“明远,你真是我亲兄弟。”

“我早上就说过了。”他蹲下来,看着我吃面,“医院那边,确诊单下来了,后续还要押金。”

“多少。”

“两万。”

我把筷子停在桶沿上。

“我昨晚那八万,是全部。”

“我知道。”他右手拇指在食指侧面搓,搓了一下,“周转几天,月底我表舅那笔钱到,我先还你。”

“真没了。”

他脸上那种软下去的东西没了。他站起来,瓶子还放在我膝盖上,没拿。

“行。”他说,“我再想办法。”

他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我的工牌卡套。

“那小票,你没扔吧。”

“扔了。”

“扔了好。”

他没搓手指。他走到走廊尽头,我听见他把扫码枪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

两点十七,快递柜又响了一声。我端着面桶站在更衣室门口,汤凉了,油花结了一层膜。

大刘从B区探头过来。

“听说广发又找你借钱。”

“没有。”

“明远,”他指自己眼睛,“我不瞎。”

我把面桶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汤洒了点在桶沿上。

“行行行,我看看啊。”我自己念叨了一句。

大刘没听懂,走了。

第3章 小甜心

下午两点,更衣室只剩我和廖广发。

他背对着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小甜心你放心,这个月榜一肯定还是我。”

我关上柜门,锁扣“咔”一声。

他回头,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我闺女,问她想吃啥。”

“不是化疗吗。”

“想吃烤肠,大夫说适量没事。”

他右手拇指在食指侧面蹭了两下,蹭完插进裤兜。

“医院那边咋样。”

“还那样。”他往门口走,“晚上还得去送饭。”

“白天上班晚上熬夜,你吃得消?”

“吃不消也得吃。”他在门口停住,“明远,你电动车晚上用不用。”

“怎么。”

“末班公交九点半,来不及。”

我没说话。

“就几天。月底表舅钱一到,我加满油给你骑回来。”

我摸了摸工牌挂绳的扣子,嗒嗒响了两声。

“行行行,我看看啊。”

钥匙放他手心,环上挂着塑料牌,“安全生产”四个字,边角磨圆了。

“电池二一年的,跑不到三十公里就得充。”

“够。市二院来回十八。”

“充电器在后备箱,锁是好的,往上提半厘米。”

“知道了。”

四点班前会,组长念到廖广发,笔在花名册上停了停。

“这个月白班全勤,不错。”

廖广发坐第三排,手机搁膝盖上,屏幕朝下。

散会他端着一杯关东煮的汤过来,纸杯烫手,换了两只手。

“晚上你咋回。”

“走回去,二十分钟。”

“谢了明远。”

“孩子咋样。”

“今天精神好点,还问我啥时候能回家。”

纸杯递过来,剩两口,萝卜味。

“你喝吧。”

他自己喝了,杯子捏扁扔垃圾桶,没扔进去,掉在桶边上。

他没捡。

七点四十下班,我路过后门便利店买面。

收银台后头是赵春梅,工牌翻过来背面朝外,指甲刮着照片上的塑料膜。

“一包面,两块五。”

她扫码,扫了两遍没扫上,拿起来对着灯看条形码。

“广发今天跟你借车了?”

“借了,去医院。”

她手按在扫码枪上,没按下去。

“哪家医院。”

“市二院,儿童血液科。”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他晚上没去医院。”

“他跟我说天天去。”

“天天去?”她把面推过来,“我天天在后门看见他那辆破电动车,今天没看见,原来骑你的。”

“他说你那辆他骑走了。”

“我骑走他的,他骑谁的车干我啥事。”

她把工牌翻过来,正面朝外,照片上的她没笑。

“两块五。”

我扫码付钱。出门时她在后头说了一句:“那车电池别让他充,他不懂,上次充鼓一个。”

我回头,她已经低头理货架了。

九点二十回到出租屋,泡上面,蹲在床边刷手机。

同城刷了三条,一条钓鱼,一条吵架,一条卖假发。

第四条,一个女主播在拆快递,旁边连麦框跳出一个ID。

“发哥疼你”,进入直播间。

头像是一辆黑的五菱,车牌挡了一半。

我点开头像。

和廖广发微信头像一模一样,同一张图,连右下角那道划痕都在。

面汤热气糊了屏幕一层。

我擦了擦。

榜一还是“发哥疼你”,后头一个金色小皇冠,一闪一闪。

我给廖广发发微信。

“车明天我要用。”

显示已读,没有回。

第4章 赵春梅

她来的时候我刚换完鞋。

“廖明远?”

“我是。”

“赵春梅。廖广发老婆。”

工牌翻着背面,照片朝里,指甲印在塑料膜上刮出白道子。

“借一步说话。”

她往消防通道那边走,我跟上去。楼梯间有股拖把捂馊的味。

“你借给他八万。”

“借了。”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

她靠在扶手上,从上衣兜摸出手机,划了两下,递过来。

“你看看。”

照片里是个小姑娘,扎两个辫子,手里攥着棉花糖,身后是旋转木马,铁栏杆上挂着气球,日期角标是上周六。

“这是你闺女。”

“我闺女。上礼拜六,游乐场,门票一百二,棉花糖十五。”

“他不是说闺女在ICU。”

“ICU。”她把手机收回去,“他嘴里的ICU在城南,叫‘甜心直播间’,一号厅。”

“你别这么说。”

“我怎么说了。”她把工牌翻过来,正面朝我,“我在后门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二,他上个月卡里出去四万七,一笔一笔我都抄在本子上。”

“他闺女没病?”

“我闺女有没有病,我当妈的不知道?”

我摸工牌挂绳的扣子,摸到卡套边,硬的那张纸还在。

“前天晚上他跟我借钱,眼睛都是红的。”

“他红眼睛不用花钱。”赵春梅说,“他跪着求我别离婚的时候也红。”

“你有证据。”

“证据。”她笑了一下,“上礼拜六他跟我说去加班,我带着孩子去游乐场,孩子在木马跟前照的相。”

她把手机又掏出来,翻到另一张。银行流水截图,支出栏密密麻麻,几笔“直播充值”,五百、一千、三千。

“这八万,他当晚就打赏给一个叫小甜心的了。”

我手指头在卡套上蹭,那张小票边角翘出来,油印还没干透。

“你怎么知道是当晚。”

“隔天早上我查的流水。他睡着了,手机在枕头底下,密码是我闺女生日。”

楼梯间有人下来倒垃圾,塑料袋擦着扶手过去。

“你找我想干啥。”

“不干啥。”她把手机揣回去,“我来看看,借他钱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

“傻的。”她说完,自己先别过脸去,“我也傻过。”

“你回去跟他说,钱我会要。”

“你要得回来?”她把手插兜里,“他网贷还欠着六万,工资卡在我手里,里头剩三百。”

“三百。”

“三百零四。”她说,“我每月十五号发工资,今天十四。”

她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回头。

“你要真想找他要,别一个人去。他嘴厉害,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声音不高,“你连他有没有闺女都没问过。”

垃圾袋在三楼拐角停了一下,又往下走了。

我站在楼梯间,把那张小票从卡套里抽出来。

蓝圆珠笔,背面朝上,“小甜心生日八万整”,字歪。

“这张纸,”赵春梅在楼下仰头,“你哪来的。”

“他让我帮他扔,我没扔。”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

“留着。”她说,“别给他看见。”

第5章 小票背面

我把小票摊在桌上,拿手机压着两个角。

蓝圆珠笔,字歪,日期是九月十七,借钱那天。

“小甜心生日八万整”,八万两个字压得最重,纸背透出印子。

我拍了张照,发给廖广发。

十点零七分,他电话打过来。

“你哪来的。”

“你没扔,我就没扔。”

那头静了几秒,有电视的声音,一串笑声。

“写着玩的。”

“写着玩,写八万整。”

“我跟小甜心开玩笑。”

“小甜心是谁。”

“我闺女。”

“你闺女叫小甜心。”

“小名。”

我听见他打火机响了一下,没点着,又响一下。

“廖广发,我明早去市二院。”

“别去。”

“六楼,儿童血液科。我上去问问有没有个姓廖的九岁女孩。”

“你去了也问不着。”

“那就是假的。”

“你别逼我。”他声音变了,“你大晚上打电话,就为这个。”

“我白天打了六个,你不接。”

“上班。”

“你白班八点下。”

电话那头有女的说话,隔着门,听不清。

“行。”他忽然改了口,“你有种。你跟我老婆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你俩在医院门口站一块,我看见了。”

“那是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他把话嚼了一遍,“赵春梅跑分拣中心来,你带她去消防通道,待了二十分钟。有人看见了。”

“她来找我问钱。”

“问你钱,问二十分钟。”

“你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我清楚。”他笑了一声,很短,“我清楚得很。你借我八万,我认。你跟我老婆,我也认。”

“廖广发。”

“你别喊我。”

电话挂了。

我坐着,把充电线拔了又插,插了又拔。

十一点二十,班组群弹出消息。

廖广发发了张照片,是更衣室门口,我和赵春梅站在消防通道那边,他从后面偷拍的。

配字:“借老乡八万,还想睡人家老婆。分拣中心的脸让他丢尽了。”

后面跟了四五条消息。

大刘发了个问号。

小吕发了个“真的假的”。

老周没说话。

我翻到廖广发的头像,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一行,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钱是真的,别的事没有。”

廖广发回得快:“钱我认,一个字没赖。你俩的事,你问赵春梅。”

群里没人接。

我关了手机,把面桶端起来,汤凉透了,油花结了一层白膜。

早上七点五十,我到打卡机跟前,工号073,按了两回没反应。

组长从办公室出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明远,过来一下。”

第6章 发哥疼你

我在二手平台花八块钱买了个小号,头像是一只橘猫。

昵称随手打:“夜班老廖”。

十一点四十,直播间亮起来,粉紫背景,心形灯挂了一串。

连麦框第一格是金色皇冠,“发哥疼你”,粉丝榜第七。

十一点四十六,廖广发进评论区。

“小甜心等我这个月工资。”

后头跟三个烟花图标。

主播捏着嗓子念了一遍,拿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今晚榜一差三千二。

“发哥,就差三千二哦。”

十一点五十二,一辆跑车飘过去,一百二十八块。

十二点零三,两艘游艇,一艘五百二。

我点开录屏,系统提示内存不足,我把相册里三百多张分拣单截图全删了。

十二点十一,白板改成:差两千四。

廖广发打字:“等我十五号。”

主播笑:“发哥说话算话。”

“算话。”

他打字必加句号,不加逗号,排班表上签名也是这么点的。

十二点四十,白板改成:差一千一。

我退出直播间,把录屏存进收藏夹。

下楼扔垃圾,后门墙根蹲着一个人,拖鞋底蹭着水泥。

廖广发,手里半截烟。

“你也没睡。”

“没。”

他站起来拍裤子,右手拇指在食指侧面蹭了一下,指甲都蹭白了。

“白天的事,冲了。”

“群里的照片。”

“删了。”

我又问:“小甜心,到底是谁。”

“我闺女。”

他没搓。

我心里“嗒”一声,跟挂绳扣子磕柜门那个声音一样。

“那张小票呢。”

“写着玩的。”

他搓了一下。

“明远,你听我说。”

“你说。”

“我闺女真住院,普通病房,不是ICU,单子都在赵春梅手里。”

“赵春梅说没病。”

“她跟我置气。”

他又没搓。

“行行行,我看看啊。”

我拎着垃圾袋上楼,到三楼拐角回头,他还蹲在墙根,烟头一明一灭。

回屋反锁门,录屏还在收藏夹。

十二点五十二那段,我拿旧手机对着屏幕翻拍,画质糊,字认得清。

两张都发给了赵春梅。

发完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屏幕从枕缝里透出一线光。

两点四十,她回了一张工资条截图,实发四千三。

底下一行字:“公积金早停了,这四千三是全勤加夜补。”

隔两分钟又来一条。

“你敢不敢跟我去派出所。”

第7章 派出所

派出所户籍大厅排到六十三号,九点十二。

赵春梅坐塑料椅上刮工牌背面,指甲沙沙响。

“带了啥。”

“转账记录在手机里。”

“流水打了吗。”她站起来往自助机走,“身份证。”

三页纸出来,她拿指甲刮第一页边。“八万,日期对。”

四号窗口,民警姓黄,眼睛底下两团青。

“什么事。”

赵春梅把小票和流水推过去。“借八万不还。”

黄民警翻了翻,笔在纸上画个圈。“借条呢。”

“没写。”

“聊天记录有没有,他承认借过那种。”

赵春梅翻手机,翻到那句“你是我亲兄弟”,前后没一个借字。

“不够。”他把手机推回来,“他可以说这是合伙,是还债。”

“他说闺女白血病。”

“有第三人在场吗。”

“没有。”

“录音呢。”

“也没有。”

他靠回椅背。“这属于民间借贷纠纷,不归我们管,去法院起诉。”

“转账记录不行?”

“只能证明你给过他钱,证明不了是借。”他拿笔敲窗台,“他写‘生日’,不是‘借款’。”

赵春梅不刮工牌了。

“我建议,”黄民警压低声音,“让他自己承认。电话里承认也算数,录音留好。”

“录音能当证据?”

“合法取的,可以。”

赵春梅把流水对折塞进卡套,跟那张小票叠一块。

出了大厅,门口烤红薯五块一个,铁皮桶冒白汽。

赵春梅站桶边,手插兜里,没买。

“录。”她说,“你跟他说的每句,都录。”

“他不一定说。”

“喝了酒一激就露。”

“我不喝。”

“你不喝,他喝。”

赵春梅摸出手机点开录音,红色计时圆点开始走。

“当面也说。”赵春梅把手机递回来,“锁屏也能录,按两下电源键。”

我按了两下,屏幕跳出录音,红点走秒。

“试了三回。”我说。

“行。”

她往公交站走,走两步回头。“廖明远,你别心软。”

“我心软什么。”

“你要心软,这钱一辈子要不回来。”

车来了,她工牌还翻着背面。

下午四点我去销假,扣一千二,还剩六天年假。

更衣室廖广发蹲地上系鞋带,系得很慢。

“明远。”

“嗯。”

“群里那照片我喝了点,冲了。”

“删了就行。”

他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赵春梅那事——”

“没那事。”

“我知道没那事。”他搓了一下拇指,停住,“我就怕她跟我离。”

我手插兜,按了两下电源键,手机震了震,红点开始走。

“那八万你不用急着还。”

他眼睛抬起来,亮了一下,又压下去。“你这话——”

“但你得请我吃顿饭。”我把工牌挂绳绕一圈,“就咱俩,吃顿好的。”

“行啊。”他笑,露了上牙,“想吃啥。”

“大排档,你定。”

“今晚?”

“今晚,就你跟我。”

他还在笑,右手垂着,拇指没动。

我走出去拐进走廊,按停录音。

一分四十二秒。

重放一遍,“不用急着还”和“行啊”都在里头。

存了,重命名,数字打七。

食堂那边有人喊开饭,广播闷在铁皮顶下面。

挂绳扣磕了下墙皮,嗒嗒两声。

第8章 饭局

大排档在汽配城后头,塑料棚,六张桌,灯泡上糊着油。

廖广发点的:炒螺蛳二十八,烤韭菜十二,两瓶啤酒六块。

“再上一份小龙虾。”

“九十八。”老板拿笔记手上。

“上。”

我拿茶杯倒了点水,洗筷子。手机在裤兜里,隔着布按了两下电源键。

第一瓶喝到一半,他解了领口两颗扣,筷子戳着螺蛳壳。

“不是我说,这条线上一百多号人,就你看得起我。”

“你喝慢点。”

“我没事。”他往我杯子里倒,洒了点在桌上,“明远,你晓得我一个月挣多少。”

“三千四。”

“三千四。”他比了个手势,“小甜心一晚上刷掉我两千六。你说她记不记得我。”

“小甜心到底是谁。”

“我闺女。”他筷子没停,“我亲闺女。”

第二瓶开了,他脸从耳朵红到脖子根,舌头有点大。

“十岁那年我想开个店,我老婆说我做梦。”他拍桌子,螺蛳壳跳了一下,“直播间的哥哥姐姐都喊我发哥,就她喊我废物。”

“赵春梅?”

“别提她。”他摆手,“她查我流水,一条一条抄本子上,跟查户口一样。”

老板端小龙虾上来,他掰了只钳子,没吃肉,放嘴里嘬。

“我闺女那病——”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一声,拿手背抹嘴。

“到底是不是真的。”我看着他右手。

拇指在食指侧面搓了一下,又搓一下,指甲刮出白印。

“假的。”

他笑,笑得牙上粘了辣椒皮。“小甜心说榜一断了,就跟别人跑了。”

“所以你拿我八万去打赏。”

“不是八万。”他打了个嗝,“八万块,我分了十七次,她生日那次刷了六万六。”

“钱呢。”

“没了。”

“一分没剩。”

“卡里三百。”他掏手机,指纹按了三回没解开,干脆把屏幕转给我,“你看,三百零二块四。”

我看了一眼,余额那行字很小。

“网贷还欠六万。”他把手机扔桌上,壳弹起来,“赵春梅不给我钱,我拿啥还你。”

我手在桌子底下,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还在震。

“行行行,我看看啊。”

他没听懂,自己倒了第三杯。

“明远,我跟你讲句实话。”他凑过来,一股酒气混着酸笋味,“我谁都不信,就信你。你借我钱那天,我蹲厕所哭了一场。”

我夹了只小龙虾,剥了一半放回盘里。

“那八万算我打赏小甜心的。”

他抬眼看我,眼睛红着,酒劲上来了。

“你把她微信推我。”

“啥。”

“我看看值八万的主播长什么样。”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啤酒沫泼出来,淌过螺蛳壳。

“你啥意思。”

第9章 三百块

我把录音放给赵春梅听,手机搁在超市后门的台阶上,音量开到最大。

她听完,拿指甲刮了两下工牌背面,没刮出声音。

“假的。”她说。

“他亲口说的。”

“我说他闺女那病是假的。”她把手机推回来,“这录音你留着,有用。”

后门堆着没拆的纸箱,一瓶洗洁精倒了,地上摊一片。

“工资卡在你手里。”

“在。”

“八万,先从卡里划。”

她笑了一声,从裤兜摸出手机,点开银行APP,递到我眼前。

“三百零二块四。”

“上个月工资呢。”

“十五号发的,四千三。”她往下划,“十六号他转走四千,充值。”

我看那行数字,眼睛贴在屏幕上。

“网贷欠六万,还有两万是打赏。”她把手机收回去,“我抄本子上了,一笔一笔。”

“他没跟我说网贷。”

“他连闺女都能编,跟你说网贷。”

快递三轮从巷口轧过来,车斗里纸箱摞得比人高。

她等车过去,才开口:“廖明远,我帮你作证,他承认借你八万。”

“你要啥。”

“你作证,他转移夫妻财产打赏主播。”她把工牌翻过来又翻回去,“离婚,我要抚养权。”

“我是证人,够不够。”

“流水我有,录音你有,缺个活人站那儿说。”

“行。”

“你别急着应。”她盯着我,“作证那天,你得说你来我家送过钱。”

“我没去过你家。”

“你就说送过。”

“我不编。”

她盯了我两秒,把工牌往兜里一塞。“那你走吧。”

我站起来。楼梯间那个垃圾袋味道又浮上来。

“我送过。”我说,“更衣室给的,八万整,一百张一沓,我数过三遍。”

“这么写。”她从纸箱上撕下一角,拿圆珠笔写了两行,“你照着背。”

我接过来看,字小,笔压得深。

“月底之前给我信。”她说。

十点半我回分拣中心,组长在办公室门口招手。

“明远,来一下。”

桌上摊着一张打印的A4,红章盖在右下角。

“公司的意思。”组长把纸转过来,“上回漏扫,加上群里吵架,影响不好。”

“解除。”

“月底。”他推过来一支笔,“签个字,赔偿按N算,三个月工资。”

“我没打架。”

“我知道。”他没抬头,“上面压下来的,我挡不住。”

我想起廖广发上周请过两回假,一回说去医院,一回说派出所。

“有人举报我。”

“谁举报的不重要。”他把笔盖拧开,“签吧,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捏着笔,没落下去。

“我再想想。”

“想啥。”他抬头,“月底之前想清楚。”

我出来,更衣室铁皮柜里翻出工牌卡套,小票还在,赵春梅那角纸也在。

廖广发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水。

“明远,组长跟你说了。”

“你举报的。”

“我就反映情况。”他把水递过来,我没接,“借钱那事,公司说不合规矩,我也是听人说的。”

“谁说。”

“我不知道。”他往柜门里塞水,塞了两次没塞进去,“你要走,我不留。”

他右手拇指一直插在兜里,没动过。

我懂了,这回他没搓,说举报那两句是真话。

“行行行,我看看啊。”

我把柜门关上,锁扣“咔”一声。

“你看啥。”他问。

“看月底哪天走。”

走到后门,快递柜那边传来一声“柜门未关”。

两点十七,今天没差。

我站着听完了。

第10章 录音笔

律师姓何,写字楼在城东,十九楼,电梯里铺着灰地毯。

我把手机递过去,何律师插上耳机听了两遍,第三遍拿笔在纸上记。

“九月十七,八万整,他亲口承认打赏了六万六。”

“够了。”他把耳机线绕好,“加上赵春梅的流水,离婚和返还都能打。”

“我个人那八万呢。”

“另案起诉。你手上有他承认借钱的段落。”

“那一千二绩效呢。”

“去劳动仲裁。”他从抽屉拿张表格,“违法解除,二N,不是N。”

我当场填了,字写得歪,工号073填在最后一行。

从写字楼出来,我在路边坐了二十分钟,手机打到五格电。

交表是周四上午,仲裁院十一号窗口,收件的姑娘编号A22。

“受理通知七个工作日寄给你。”

“行。”

周五下午三点,廖广发堵在我出租楼底下。

手里拎一袋橘子,塑料袋破了,掉了两个在台阶上。

“明远。”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大刘说的。”他把橘子往我手里塞,我让开,袋子掉地上,滚了六七个。

“仲裁,你撤了吧。”

“不撤。”

“组长被上头骂了,说要重新查。”他嘴唇干得发白,“一查就查到那天晚上排班不是我漏的。”

“本来就不是你漏的。”

“是我求你顶的。”

“你求我。”我掏出钥匙,没插锁眼,“你塞我小票那天求我,哪个字是真的。”

他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不重,声音在楼道里撞了一下。

“我闺女真是我亲生的,九岁,属羊,在城西二小三年二班。”

“嗯。”

“我就是怕老婆离婚才撒谎,那八万——”他又扇了一下,这回重,腮上红了,“全刷给主播了,一分没剩。”

“主播呢。”

“拉黑我了。”他咽了口唾沫,“八千块专属守护,刷完第三天,号就搜不到了。”

“八万,一夜之间。”

“十七次。”他伸出右手,拇指在食指侧面搓,搓得很慢,“她说生日那天双倍,我就上了六万六。”

我看着他那只手。

“你搓手指了。”

他愣住,手停在半空。

“你他妈一直在数我搓手指?”

我从工牌卡套里抽出那张小票,蓝圆珠笔,油印子蹭了我指甲一圈。

“你让我帮你扔,我扔了三年都没扔出去。”

第11章 两清

调解书下来那天是三月十九,我请了半天假。

法院门口台阶十七级,我数过两遍。

赵春梅先到,工牌翻着背面,指头在照片上刮。

“判了,返还六万三。”

“够。”

“抚养权归我。”

她说完这句,把工牌翻过来,正面朝外。

廖广发从侧门出来,手里一个塑料袋,装着判决书和半包烟。

“车钥匙。”

我接过来,环上挂着褪色的红绳。

“面包车,二〇一一年,跑了二十三万公里,停在城北汽配城左边第三排。”

“值多少。”

“车贩子给两万八。”他搓了一下拇指,“算三万,抵你。”

“行行行,我看看啊。”

他又搓,搓完把手插进兜里。

“上班的事,公司不要我了。”

“我知道。”

“赵春梅也不让我见闺女了。”他说这话声音很平,眼睛看地上那根烟头。

赵春梅往公交站台走,没回头。

面包车驾驶座有个洞,弹簧顶着屁股。离合踩下去得缓三秒,不然一格一格地蹿。

我开去汽修厂上架,师傅姓吴,手上一块油布。

“方向机漏油,刹车片到铁了。”

“修多少钱。”

“一千一。”

“修。”

取车那天吴师傅拿扳手敲了敲轮胎。“这车拉货,拉五趟够本三轮。”

我没接话,付了钱。

回分拣中心最后一趟,更衣室柜子清了,工牌卡套扔进铁桶,小票我抽出来搁兜里。

两点十七,我等到快递柜响完那一声,才走。

五月底,大刘在微信上说廖广发回老家了,欠账的手机号都换了。

“你那八万不要了?”

“还差一万七。”

“闹去。”

我找着廖广发新地址,是城西一个做包装的作坊,他上白班,照旧三千四,工位在最后一排,贴纸箱。

我蹲到下班,他出来,手里夹着饭盒。

“一万七。”

“没钱。”

“我明天还来。”

第三天他请我在巷口吃粉,加了个卤蛋。

“网贷借了五万。”

“哪家。”

“别问,利息高。”他把卤蛋拨我碗里,“下礼拜还你。”

“行行行,我看看啊。”

礼拜二早上,他微信转了两笔,四千、三百二十,第三笔一万二。

凑一块,一万七千三百二。

“多三百二。”

“利息。”

我数了两遍,把钱存进活期。

“没少吧。”我问。

“没少。”

隔了一周赵春梅发来微信,一张照片,搬家纸箱堆在楼下,地址是城东。

底下一行字:“车你留着开货拉拉吧,别推电动车了。”

我看了一眼停在楼下的面包车。

后视镜上一道裂纹,红绳还在,环儿磨断了。

第12章 烤肠

三月二十六,我把八万块取出来又存回去。

帆布袋搁了五天,每天下班摸一遍拉链。

银行在汽配城对面,九点开门,我八点四十到,排第四个。

柜台号A031,等十七分钟。

“存活期。”

柜员是个实习的,工牌照片比本人胖。

她拆橡皮筋,点钞机过了四遍,第三遍卡住,停十几秒。

“有三张缺角,换一下。”

我从另一沓抽了三张,缺角的塞回侧兜。

单子打出来,我看了两遍余额,八万零三百二。

少了三张,三百块。

出了门太阳晃眼,我摸出墨镜,镜腿断过,胶布缠着。

戴上,歪的。

对面ATM亭玻璃反光,里头站着两个人。

赵春梅,还有她闺女。

小姑娘九岁,扎两个辫子,手里攥着一根烤肠,两块五那种。

油顺竹签往下走,滴在她怀里那个芭比娃娃头上。

娃娃金发掉了一片漆,油浸进去,颜色深了一层。

“廖明远。”

赵春梅先看见我,工牌翻过来,正面朝外。

“存钱?”

“存了。”

“八万?”

“八万。”

她点点头,没再问。

小姑娘仰头看我,烤肠举到嘴边,没咬。

“妈妈,这个叔叔是谁。”

“分拣中心的。”

“分快递的。”赵春梅替我说。

我蹲下来,跟她一般高。

她头发上有股桃子味,洗过,没吹干。

“娃娃头上有油。”

“我知道,你帮我擦擦。”

我伸手接,指头碰到娃娃头顶,油是温的。

赵春梅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巾,递过来。

我擦了两下,油渗进漆缝里,越擦越花。

“擦不掉。”

“本来也掉漆。”小姑娘把娃娃抢回去,“爸爸买的。”

赵春梅没接这话,把工牌往兜里一塞。

“货拉拉跑得咋样。”

“头一个月四千六,够油钱,剩两千八。”

“比夜班强。”

“强点,没五险。”

她“嗯”了一声,低头看闺女。

“吃完把签子扔垃圾桶。”

小姑娘咬着烤肠往前走,油又滴在鞋面上。

“他那五万网贷还在还,一个月一千二,还三年。”赵春梅说。

“我知道,那一万七要回来了。”

“你找着他了?”

“在城西做包装。”

她摸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

“加个微信,他再找你借钱,你告诉我。”

我扫了,备注打“赵春梅”。

“我那边还上班,十点。”

“去吧。”

她走了三步,回头。

“车后面那根红绳系紧点,上回我看见磨断了。”

“知道了。”

小姑娘跟在后头,烤肠吃完了,竹签拿在手里。

我喊了一声:“签子。”

她回头,跑回去扔垃圾桶,没扔进去,掉在桶边。

她又捡起来,塞进去了。

我摸了摸工牌卡套,空的,小票早交给律师了。

风从汽配城那边过来,一股机油混着烤肠味。

小姑娘跑到赵春梅跟前,娃娃夹在胳膊底下,油印子朝外。

我蹲回桶边,把地上滴的两滴油擦了。

擦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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