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夜,我双目蒙纱跪在昭阳殿青砖上,背着谋害皇嗣的死罪。
满宫都以为教坊司盲眼琵琶女是个软弱可欺的替罪羊,却不知我不仅眼未盲,还能借琴音听见十步内所有人的心声。
柳贵妃等着看我被杖毙,掌事姑姑等着分我的抚恤银。我拨响琵琶,当众拆穿熏香猫腻,反手将构陷之人送进慎刑司。
他们笑我眼盲命贱,我却凭听心辩音之能,执宫规、查旧账、收人心、翻血案。
从戴罪乐伎到执掌六宫凤印,这一局,我要满宫仇敌亲自跪着把欠沈家的还回来!
第1章
除夕夜的雪粒子砸在昭阳殿青石板上,生疼。
我跪在殿门内的冷风口,眼上覆着三层浸过药汁的白绫。
透过白绫极薄的织孔,我能看清面前三尺之地。
一双绣着金线牡丹的宫鞋停在我膝前。
那是永福宫主位,正三品赵丽嫔的鞋。
“贱婢,本宫好心点你来昭阳殿伴奏,你竟敢在琵琶槽里塞麝香害本宫腹中皇嗣!”
赵丽嫔护着肚子坐在玫瑰椅上,指尖捏着帕子直抖,
“来人,把这毒妇拖出去乱棍打死!”
教坊司掌事孙姑姑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抬手就往我脸上扇:
“沈昭音!你个瞎眼的东西,平日里我待你跟亲闺女一样,你怎敢做出这等诛九族的恶事!还不快按手印认罪,省得连累整个教坊司!”
我顺着她的力道歪倒在地上,怀里抱紧那把桐木旧琵琶,小声咳嗽着,双手摸索着往后缩:
“姑姑饶命,昭音眼睛看不见,连麝香长什么样都摸不着,怎么会害丽嫔娘娘。”
赵丽嫔身后的贴身大宫女翠微端着一只紫金小碟上前,碟子里盛着一撮灰黑色的香屑。
“皇上,贵妃娘娘,这是奴婢刚从她琵琶凤眼槽里抠出来的!”
翠微跪在地上,嗓门洪亮,
“太医刚验过,里头混了足足三钱重的一品当门子麝香!这琵琶平日只有沈昭音一人碰得,除了她还能有谁?”
上首主位上,身穿石青色礼服的柳贵妃捻着佛珠,轻叹一声:
“阿弥陀佛,大除夕的见血总归不吉。只是皇嗣为重,皇上,依臣妾看,既有人证物证,不如直接交慎刑司杖毙了吧。”
主位右侧,明黄色龙袍的衣角垂在楠木踏板上。
当朝帝王萧景珩手里端着青玉茶盏,没吭声,只用茶盖轻轻刮了刮碗沿。
两名粗壮的行刑太监已经拎着水火棍走到我身后,伸手就要架我的胳膊。
只要出了这扇殿门,我今晚必死无疑。
我缩在琵琶后头,右手食指看似慌乱地勾住了琵琶第四根缠弦,轻轻一拨。
“铮。”
极轻的一声弦响混在殿外的风雪声里。
就在指腹贴紧丝弦的那一刹,一道尖细得意的念头直接撞进我耳朵里。
【快打死这小瞎子!等她咽了气,翠微刚塞给我的那五十两永福宫银票就能揣稳了,谁能想到那香屑是半个时辰前我亲手替翠微塞进琴槽的!】
我听着孙姑姑这声清清楚楚的心里话,又将指尖往琴柄木轴上轻轻叩了两下,把听音的方向挪向跪在前面的翠微。
【丽嫔娘娘说了,只要咬死这太常寺余孽,不仅赏我五十两,还能把偏殿花盆底下埋着的那半盒苏合香红花末彻底赖干净!】
我垂下眼皮,掩住眼底的冷笑。
太常寺余孽。原来这不单是赵丽嫔争宠的把戏,背后还有人冲着我沈家的旧案来。
行刑太监粗糙的大手已经箍住了我的肩膀。
“慢着。”
我开口,嗓音带着病弱的沙哑,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字字清晰,
“奴婢眼盲,却还没聋。求皇上与贵妃娘娘容奴婢死前问孙姑姑三句话。”
孙姑姑脸色一变,抬脚就踹我的小腿:
“死到临头还敢攀咬!堵上她的嘴!”
“让她说。”
上首终于传来萧景珩低沉的嗓音。
行刑太监松了手。我伏在地上,摸索着朝上首磕了个头,慢吞吞地问:
“第一句,翠微姐姐方才说,这琵琶槽里抠出的是三钱一品当门子麝香。奴婢在教坊司听老乐工提过,一品当门子麝香乃是内务府专供正二品以上主位的贡品,每出一钱都要登记三联勘合牌。奴婢一个九品戴罪盲伎,连教坊司大门都出不去,请问孙姑姑,我是拿什么路子去内务府盗出贡品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赵丽嫔握着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喘了口气,继续道:
“第二句,琵琶凤眼槽窄如指缝,要把三钱香屑严丝合缝塞进去还不洒在琴面上,非得眼神极好、手指极巧的人拿着银耳挖子一点点往里填。奴婢双目失明三年,连穿衣都要摸索半晌,难不成这双瞎眼还能在黑夜里穿针引线?”
“你、你定是买通了旁人替你塞的!”
孙姑姑急声嚷道。
我转过脸,白绫对着孙姑姑的方向,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这就到了奴婢要问的第三句。奴婢每月只有五百文月例,还全数交由孙姑姑保管买药。奴婢身无分文,拿什么买通旁人?反倒是孙姑姑方才拉扯奴婢时,右侧袖袋里哗啦作响,还带着永福宫独有的鹅梨帐中香味道。姑姑不妨把右袖袋掏出来,让皇上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
孙姑姑慌忙捂住右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瞎子胡说!老奴袖子里只有几块碎手帕!”
萧景珩放下青玉茶盏,盏底磕在紫檀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搜。”
御前侍卫大步上前,一把扯开孙姑姑死死捂住的右袖袋。
一张簇新的五十两汇通号银票飘飘忽忽落在青砖地上,银票右下角,端端正正盖着一枚永福宫掌事的私印。
第2章
那张盖着永福宫私印的五十两银票躺在青砖上,红印鲜亮刺眼。
孙姑姑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连滚带爬地朝赵丽嫔磕头:
“丽嫔娘娘救命!老奴、老奴只是替翠微姑娘跑腿换零钱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混账东西!”赵丽嫔一拍扶手站起身,转头就向萧景珩屈膝请罪,
“皇上明鉴,定是翠微这贱婢背着臣妾与外人放印子钱!臣妾腹中骨肉险些受损,怎会拿银子去赏害自己的人?”
翠微也反应过来,重重磕头哭喊:
“皇上,这五十两是奴婢昨日托孙姑姑替奴婢老娘抓药的银子!跟沈昭音琵琶里的麝香半点干系都没有!麝香千真万确是从她琴里搜出来的!”
柳贵妃用帕子掩了掩唇角,柔声开口:
“皇上,丽嫔妹妹怀着身孕,想来也不会拿自己的骨肉开玩笑。或许这银票当真是宫人私下往来,还得从这香屑上查起才是。”
三言两语,就想把买凶栽赃轻轻揭过,改成宫人私相授受。
我抱着琵琶,右手食指在木质琴轸上轻轻敲了三下,听音范围再次锁死翠微。
【还好剩下的半盒苏合香红花末埋在永福宫西偏殿第三盆瑞香花底下,只要皇上不让人去翻花盆,谁也查不出这香屑是丽嫔娘娘自己配的!】
我心底有了底,摸索着伸出手,朝翠微膝前那只紫金小碟探去:
“求皇上准奴婢摸一摸那害人的香屑。”
萧景珩盯着我覆着白绫的脸看了两息,颔首道:
“拿给她。”
小太监将紫金碟子端到我面前。我伸出右手食指,捻起一撮灰黑色的粉末放在鼻端轻嗅,指腹借机在碟底一抹,沾了一点尚未烧尽的暗红色药末。
“回皇上,”我收回手,将指尖朝向御前,
“奴婢虽瞎,鼻子却比常人灵些。奴婢先父在太常寺掌管祭祀香料时,曾教过奴婢辨香。真正的一品当门子麝香,生闻有苦腥气,过火则留檀韵。可这碟子里的香屑,腥味浮在表面,底子里却透着一股子甜酸的苏合香油味,里头还混了至少两钱碾碎的西域红花末。”
翠微脸色刷地白了:
“你胡扯!太医方才明明验过是麝香!”
“太医只闻了表层的麝香皮子,自然说是麝香。”
我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着手指,
“苏合香油黏性极大,寻常宫人根本用不起,整个西六宫只有永福宫每月从广储司支取二两苏合香油用来熏衣。至于那西域红花末,更是活血坠胎的猛药。有人怕单用麝香见效慢,特意拿苏合香油调了红花末,外头再裹一层麝香粉塞进奴婢琴槽里。”
我顿了顿,转向赵丽嫔的方向,声音轻柔却像刀子一样扎过去:
“奴婢倒想请教丽嫔娘娘,既然是奴婢要害您,奴婢为何要用您永福宫独有的苏合香油来调药?难不成奴婢不仅不瞎,还能飞进永福宫偷您的香油不成?”
赵丽嫔张了张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本宫、本宫宫里的苏合香油早就用完了,定是你从别处弄来的!”
“是不是用完了,一查便知。”
我叩首道,
“方才翠微姐姐靠近奴婢时,鞋底沾着新鲜的红泥与瑞香花瓣。严冬腊月,只有永福宫西偏殿暖阁里养着瑞香花。皇上只需派御前侍卫去永福宫西偏殿,把第三盆瑞香花底下的泥翻开看看,便知那剩下的半盒红花末和苏合香油在谁手里。”
翠微身子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萧景珩连看都没看赵丽嫔一眼,冷声下令:
“去永福宫西偏殿,照她说的翻。”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两名御前侍卫捧着一只沾满红泥的青花扁盒走进殿内,当众打开。
盒子里头,赫然是半盒暗红色的红花药末,底下还压着半瓶苏合香油和一把专门用来往琴槽里填粉的银耳挖子。
铁证摆在眼前,满殿落针可闻。
孙姑姑知道彻底完了,疯了一样扑过去抓翠微的脸:
“你个小娼妇害死我了!是你说丽嫔娘娘只想借这瞎子的手除掉静安堂那位,事成之后保我出宫养老的!”
“闭嘴!”
赵丽嫔尖叫着从椅子上滑下来,跪行两步抱住萧景珩的靴筒,
“皇上!臣妾是一时糊涂!臣妾只是听信了这贱婢挑唆,想给肚子里的孩子祈福辟邪,绝没有害人之心啊!”
萧景珩一脚踢开赵丽嫔的手,起身俯视着满地狼藉:
“除夕夜自导自演,拿皇嗣做筏子构陷无辜。孙氏收贿栽赃,拖出去杖毙;赵丽嫔御下不严、德行有亏,即日起禁足永福宫一月,罚俸半年;至于这个翠微,押入慎刑司严审!”
侍卫上前堵住孙姑姑的嘴将人拖走。
另外两人扭住翠微的胳膊往外押。
就在被拖过丹墀门槛的那一刻,翠微猛地挣脱堵嘴的布团,扭头死死盯着主位上一直捻佛珠的柳贵妃,凄厉地喊了一嗓子:
“贵妃娘娘救奴婢!奴婢是按娘娘那日赏花时的吩咐,才去试探这太常寺旧人的啊!”
第3章
翠微那嗓子喊出来,殿内的炭火盆噼啪爆了一颗火星。
柳贵妃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随即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起身朝萧景珩屈膝跪下:
“皇上明鉴,臣妾前几日赏梅时,不过随口提了一句太常寺旧乐谱失传可惜,竟被这等刁奴拿来当作害人的借口!求皇上将这刁奴交由慎刑司严加拷问,还臣妾一个清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跪在底下,指尖轻轻搭在琵琶弦上。
【蠢货翠微!等进了慎刑司,本宫就让周嬷嬷叫钱太医给你灌一碗哑药!至于底下跪着这个沈昭音,倒是个嘴皮子利索的,且把她调到尚音局放在本宫眼皮子底下,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瞎!】
听完柳贵妃的心声,我后背微凉,面上却越发恭顺地伏低身子。
柳贵妃拭了拭眼角,又温声道:
“皇上,这沈昭音虽受了无妄之灾,但方才听音辨香倒是颇有几分家传本事。如今教坊司孙姑姑没了,不如将她调去尚音局做个记名乐伎,也算全了皇上体恤下情的恩典。”
萧景珩垂眸看了我一眼:
“准了。明日一早去尚音局领牌。”
我叩首谢恩,抱着琵琶由小太监引着退出了昭阳殿。
回到西南角的教坊司通铺时,已是丑时初刻。
刚推开斑驳的木门,一股翻箱倒柜的霉尘味就扑面而来。
三个粗使婆子正把我的被褥往雪地里扔,孙姑姑的干女儿、教坊司二等乐伎春桃正踩在我的木箱子上,手里攥着我攒了半年的五两碎银子。
“哟,我们的大功臣回来了?”
春桃见我进门,吐了一口瓜子皮,眼神直勾勾盯着我怀里的桐木琵琶,
“你在昭阳殿害死了我干娘,还想全须全尾地搬去尚音局?来人,把她怀里那把破琵琶给我砸了,替我干娘烧纸!”
两个婆子挽起袖子就朝我扑过来,伸手要夺我的琴。
这把桐木琵琶的底座暗格里,藏着先父临终前塞给我的半枚太常寺铜印,那是我沈家翻案的命根子,绝不能让她们碰一下。
我往门框上一靠,手指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听见了春桃心里的算盘。
【昭阳殿的周嬷嬷刚派人传话,说只要砸烂这瞎子的琵琶,看看里头有没有藏东西,明儿就提拔我接任教坊司掌事姑姑!】
原来是周嬷嬷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
眼看婆子的脏手就要抓上琴颈,我非但没往后躲,反而往前迎了半步,任由那婆子一把扯烂了我袖口的粗布衣衫,同时扯开嗓子朝院门外喊道:
“御前张公公救命!有人抗旨毁坏御前伴奏乐器了!”
春桃一愣,狞笑道:
“死瞎子,深更半夜的哪来的御前公公,你叫破喉咙也——”
话没说完,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方才送我回来的御前领路太监张公公带着两名佩刀侍卫去而复返,正站在廊下。
我方才进院门时,早就听见张公公留在院墙外抽旱烟的脚步声。
萧景珩生性多疑,派人送我回来,本就是要看看我在教坊司的真实反应。
我抱紧琵琶跌坐在门槛上,冻得发青的手腕露在破裂的袖口外,声音发颤:
“张公公,皇上刚下旨调奴婢明日携琴去尚音局听用,春桃姐姐却因孙姑姑伏法之事怀恨在心,不仅抢了奴婢的箱笼,还要砸毁皇上亲口留用的琵琶!”
张公公眉头一拧,手里的拂尘狠狠抽在春桃脸上:
“大胆奴才!皇上刚金口玉言点过的人和琴,你也敢动?来人,把这几个抗旨闹事的泼妇全捆了,直接送去慎刑司跟孙氏作伴!”
春桃捂着流血的脸尖叫起来:
“张公公饶命!是昭阳殿周嬷嬷让我看的。”
侍卫眼疾手快,一团麻布塞进她嘴里,三下五除二把春桃和两个婆子捆成粽子拖出了院门。
从春桃腰间掉下来的教坊司内库钥匙,当啷一声落在我脚边。
张公公弯腰捡起钥匙递给我,皮笑肉不笑地嘱咐了一句:
“沈姑娘好耳力。好好歇着吧,明儿尚音局的差事可不轻松。”
等院门重新落锁,我立刻拴紧房门,吹熄油灯,在黑暗中睁开清明透亮的双眼。
我摸到琵琶底座的榫卯机关,轻轻一旋,抽出了暗格。
那半枚青铜铸造的太常寺残印安然躺在绒布上。
可就在铜印下方,却多了一张我从未见过的粗糙麻纸,纸角还沾着半干的暗红血迹。
我凑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看去,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七个字:
“去尚药局找秦晚。”
第4章
我将那张写着“去尚药局找秦晚”的血字条凑到烛火旁烧成灰烬,重新蒙好白绫。
次日一早,我背着琵琶去尚音局领了记名乐伎的木牌,随后以昨夜受冻手背生疮、恐耽误御前弹奏为由,向管事讨了一张去尚药局领冻疮膏的条子。
尚药局偏院的熬药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
我拄着竹杖刚走到后廊窗根底下,屋里就传来瓷碗摔碎的脆响,紧接着是一个中年男人压低嗓门的怒喝:
“秦晚,你不过是个毁了容、被废为粗使药婢的哑巴!让你在这张病亡文书上按个手印,是给你脸,别给脸不要脸!”
我脚步一顿,右手食指轻轻贴在廊柱木纹上。
屋里男人的心声立刻传了过来。
【这死哑巴真晦气!昨儿半夜周嬷嬷让我去慎刑司给翠微灌哑药,谁知药量重了直接把人毒死了!要不是轮到这死哑巴当值验尸,我何至于跟她废话!她要再不按手印,我就说她偷盗太医院人参,直接打死扔乱葬岗!】
说话的是太医院院判副手,钱太医。
我透过白绫缝隙往窗纸破洞里看去。
一个左脸带着烫伤疤痕、身形瘦削的青衣医女正被两个药童按在桌案上,钱太医抓着她满是药茧的右手,正往一方红泥印盒里按。
那医女死死咬着嘴唇,把手指蜷得紧紧的,拼命摇头。
她就是秦晚。
眼看她的拇指就要沾上印泥,我故意脚下一绊,整个人朝熬药房的木门撞了过去,手里的竹杖顺势扫翻了门外晾晒药材的三个大竹匾。
“哗啦!”
干草药撒了一地,我摔在门槛上,捂着手腕大声痛呼:
“哎呀!这是哪个黑心肝的把药匾摆在当路,摔断我的手,待会儿去昭阳殿给皇上和贵妃娘娘弹不来曲子,你们谁担待得起!”
屋里的钱太医吓了一跳,慌忙松开秦晚的手,走出来喝道:
“什么人在此喧哗!”
我摸索着从地上爬起来,亮出腰间刚领的尚音局御前伴奏木牌,冷着脸道:
“我是昨夜皇上亲口调入尚音局的沈昭音。皇上体恤我手背生疮,命我来领上好的蛤蜊冻疮膏,好在午后去御前试音。这位大人,方才屋里摔碗砸盆的,莫不是在毁什么御前急用的贵重药材?”
钱太医看清我腰间的木牌,眼皮跳了跳。
昨夜昭阳殿的事早就传遍了后宫,谁都知道这个盲眼乐伎三言两语把孙姑姑送上了绝路。
“原是沈姑娘。”
钱太医干笑两声,用袖子挡住身后的桌案,
“哪里是什么贵重药材,不过是慎刑司昨晚有个叫翠微的宫女畏罪暴毙,老夫带药婢核验文书罢了。”
“翠微暴毙了?”
我故作惊讶地抬高了声音,刚好让院外挑水路过的几个粗使太监听见,
“这可奇了!按《宫闱律》卷三第七条,凡涉皇嗣大案的要犯在慎刑司暴毙,须由尚宫局、慎刑司、太医院三司主官当场会验尸格,方可出具文书。如今慎刑司和尚宫局的大人一个没到,钱太医怎么关起门来逼一个药婢按手印?莫非这翠微死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
院外挑水的太监已经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钱太医脸色涨成猪肝色,心里慌得厉害。
【这小瞎子怎么连《宫闱律》都背得滚瓜烂熟!要真闹出三司会验,翠微喉咙里的苦杏仁毒可就瞒不住了!】
“沈姑娘说笑了!”
钱太医一把抓起桌上的空白文书塞进怀里,狠狠瞪了秦晚一眼,
“老夫不过是先拟个草稿,这就去请慎刑司的大人会验!秦晚,还不快给沈姑娘拿冻疮膏!”
钱太医带着两个药童灰溜溜地快步出了院门。
屋里只剩下我和秦晚。秦晚走到药柜前取出一盒青瓷药膏,走到我面前,用双手将药盒捧给我。
我伸手去接药盒时,指尖触到了她粗糙微凉的掌心,也听见了她心底的声音。
【三年前太常寺沈大人曾救过我娘的命,昨日翠微被拖进慎刑司前托狱卒给我塞了那张血字条。沈姑娘,翠微死前指甲缝里抠着这件东西,你一定要小心内务府的刘禄!】
药盒交接的瞬间,秦晚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掩,将半片带着血痂的薄金叶子轻轻塞进了我的手心。
我握紧药盒与金叶子,低声对她说了一句:
“多谢姐姐,这冻疮膏我用着极好,往后每逢初一十五,我都来找姐姐换药。”
秦晚眼眶微红,重重在原地向我福了一礼。
走出尚药局,我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低头一瞥。
那半片金叶子的背面,赫然刻着一个米粒大小的内务府“刘”字暗标。
第5章
我将那半片刻着“刘”字的薄金叶子藏入鞋底夹层,午后便背着琵琶去了昭阳殿。
殿内熏着浓郁的檀香。柳贵妃斜倚在软榻上,身边站着满脸横肉的掌事嬷嬷,周嬷嬷。
“沈昭音,昨夜你受了惊吓,本宫特意唤你来弹一曲《平沙落雁》散散心。”
柳贵妃声音温软,
“周嬷嬷,搬张绣墩放在殿中锦毯上,别委屈了沈姑娘。”
“是,娘娘。”
周嬷嬷应了一声,端着一杯滚烫的雨前龙井走到殿门内侧,手腕一歪,半盏茶水全泼在了楠木门槛与青砖交接的滑腻处。
我拄着竹杖站在殿门外,透过白绫下方看得一清二楚。
不仅门槛上有水,殿中央那张绣墩前的谱架上,周嬷嬷方才摆放琴托时,还在第四根弦下方的岳山木缝里,倒插了三根淬了皂角汁的细长绣花针。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竹杖。
周嬷嬷的心声立刻钻进我耳中。
【只要这小蹄子进门时敢跨过水渍,或者弹琴时敢避开第四根弦底下的针,就说明她是装瞎!到时候娘娘就能直接治她个欺君之罪!】
好毒的试探。
跨过去是欺君,踩上去摔断骨头也是白受罪。
避开针是欺君,扎上去手指溃烂从此废了琴艺。
但我偏要走第三条路。
殿外长廊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与太监极轻的通传准备声,萧景珩刚下朝,正往昭阳殿走来。
我算准时机,往前迈出一步,右脚结结实实踩在那滩茶水渍上,整个人惊呼一声朝前扑倒。
但我摔倒时,左手手肘巧妙地借着怀里的琵琶木框卸掉了大半力道,只让膝盖磕在青砖上,摔得极其狼狈凄惨。
柳贵妃与周嬷嬷对视一眼,眼底的怀疑消了大半。
“哎哟,怎的这般不小心!”
周嬷嬷假惺惺地上前扶起我,把我按在绣墩上,
“快给娘娘弹一曲吧,莫误了时辰。”
此时,殿门外已经映出了那抹明黄色的龙袍身影。柳贵妃背对着殿门,尚未察觉。
我摸索着架好琵琶,深吸一口气,右手五指没有丝毫犹豫,朝着第四根弦下方的绣花针狠狠一轮!
“铮!”
三根细针瞬间刺破我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指腹,鲜血顺着白色的丝弦飞溅而出,在桐木琴面上染开一朵刺目的血花。
我闷哼一声,琵琶脱手砸在地上,右手鲜血淋漓地垂在膝头。
“大胆!本宫让你弹琴,你竟敢在殿前摔琴见血,冲撞本宫!”
柳贵妃抓起桌上的茶盏就要往我头上砸。
“她在殿前见的血,是冲撞了你,还是有人存心要废了她的手?”
冷厉的嗓音从殿门口传来。
萧景珩大步迈入殿内,目光落在满地的茶水渍与我滴血的右手上。
柳贵妃慌忙起身行礼:
“皇上万安!臣妾正教导这乐伎规矩,谁知她自己手笨,被琴弦割破了手……”
我跪在地上,用左手握住流血不止的右手,痛得冷汗直冒,却抢在周嬷嬷毁尸灭迹前开口:
“回皇上,奴婢眼盲心拙,进门时踩了周嬷嬷洒在门槛上的茶水摔昏了头,抚琴时又不知为何,琴托岳山上竟竖着三根绣花针。奴婢手废了不要紧,只是污了贵妃娘娘礼佛清净之地,求皇上责罚奴婢!”
萧景珩眼神一凛,身后的张公公立刻上前捡起琵琶,从岳山木缝里拔出三根带血的绣花针,呈到御前。
“柳氏,这就是你昭阳殿礼佛的规矩?”
萧景珩捏着那根染血的银针,声音冷得像冰,
“一个眼盲的九品乐伎,进门有茶水绊脚,抚琴有银针刺手。你是觉得朕昨日的话不够分量?”
周嬷嬷扑通跪下,拼命掌自己的嘴:
“皇上息怒!是老奴今日缝补衣裳时老眼昏花,把针落在了琴托上,跟娘娘无关啊!”
柳贵妃也跪下请罪,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臣妾御下不严,请皇上责罚。”
萧景珩冷冷扫了主仆二人一眼:
“周氏杖二十,罚俸一年;柳贵妃治宫无方,罚俸三月,闭门抄写《孝经》百遍!张福海,带沈昭音去偏殿包扎。”
我强忍着指尖火辣辣的剧痛,由张公公扶着走进昭阳殿西暖阁。
秦晚恰好被传召来送药,替我拔出指腹里的残针、敷上金创药后便被屏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我一人。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萧景珩推门走了进来,屏退了左右侍从。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垂着头正要起身行礼,他却突然探出手,修长微凉的指尖直接扣住了我脑后白绫的活结,猛地往下一扯!
第6章
三层白绫从我眼前滑落,暖阁内跳跃的烛火瞬间刺入眼帘。
早在秦晚替我包扎手指、萧景珩在门外停留的那几息,我就已经用左手袖口里暗藏的“障眼草汁”抹过了眼尾。
白绫滑落的那一刻,两行混着药汁的殷红血泪顺着我的眼角滑下,眼白上浮起一层浑浊的灰翳。
我没有眨眼,更没有避开近在咫尺的烛火与他的手指,只是一动不动地平视着前方空处,瞳仁毫无焦距地微微发散。
我左手的食指悄悄搭在身侧的梨花木椅背上。
萧景珩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道低沉的心声随之传来。
【眼生白翳,迎火不眨,确是三年前火毒熏瞎的症状。看来是朕多心了。太常寺沈氏满门抄斩时,曾有一幼女因大火盲眼失踪,这女子既通太常寺辨香之术,莫非真是沈怀安的遗孤?】
我心头剧震,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受惊后的茫然与瑟缩,左手胡乱在脸前摸索着去抓滑落的白绫:
“皇、皇上恕罪,奴婢双目丑陋,恐惊了圣驾……”
萧景珩松开手,将那条白绫重新递回我手里,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双眼睛,是怎么瞎的?”
我低着头,把白绫一圈圈缠回眼上,声音低哑:
“回皇上,三年前江南老家遭了一场大火,爹娘都没了,奴婢被浓烟熏坏了眼,流落到京城被卖进教坊司,全凭一口气熬到现在。”
“倒是个命硬的。”
萧景珩转身走到窗前,负手道,
“你虽眼盲,耳朵和脑子却比这宫里大多数睁眼的人都清楚。记名乐伎委屈你了,即日起,封你为正七品司音女史,掌尚音局丝竹谱籍,赐居尚音局西跨院。”
从九品戴罪乐伎,一跃成为正七品有品级的女官,不仅有了独立院落,还能名正言顺地调阅宫中乐谱典籍,更不用再受教坊司婆子的打骂。
我立刻跪倒在地,包扎着白布的右手高高举起叩谢:
“奴婢谢皇上隆恩!”
萧景珩没再多留,迈步离开了暖阁。
当天傍晚,张公公便送来了正七品司音女史的青绿官服与象牙腰牌,顺带把秦晚也拨到了尚音局西跨院替我换药煎汤。
西跨院虽不大,却有一正两厢,干净僻静。
秦晚帮我把桐木琵琶挂上内室墙头,指了指屋角空荡荡的铜炭盆,比划着手势告诉我:屋里冷得像冰窖,内务府至今没发炭。
我摸了摸冰凉的炕席,想起鞋底那半片刻着“刘”字的金叶子。
内务府广储司副总管刘禄,正是柳贵妃的远房表舅。
还没等我出门去问,一墙之隔的西北角静安堂里,突然爆发出小宫女凄厉的哭喊声:
“来人啊!老太妃娘娘厥过去了!快去请太医、快去内务府要红萝炭啊!”
我心头一动,带着秦晚快步走出院门。
静安堂住着的是先帝的崔老太妃,虽无亲子,却是宗室里辈分最高的长辈。
只见静安堂门口,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宫女正跪在雪地里哭求内务府的两个传事太监:
“两位公公行行好,你们前日送来的全是冒黑烟的湿木柴,把老太妃呛得犯了喘症昏过去了,求你们去求求刘总管,把静安堂份例里的红萝炭发下来吧!”
为首的传事太监一脚踢翻小宫女手里的炭篓子,唾道:
“哭什么丧!刘总管早就发话了,今年各宫红萝炭紧缺,先紧着昭阳殿用!静安堂一个耳背的老太妃,烧点木柴怎么了?炭库大门已经锁了,再敢闹事,连木柴都给你们断了!”
第7章
那两个内务府太监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
静安堂的小宫女趴在雪地里哭得直抽气。
我拄着竹杖上前,伸手扶起那小宫女:
“妹妹莫慌,我是刚搬来隔壁尚音局的司音女史沈昭音。我身边这位秦姐姐原是尚药局医女,最擅长治浓烟呛肺之症,快带我们进去看看老太妃!”
小宫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引着我和秦晚冲进静安堂寝殿。
寝殿里浓烟呛人,炭盆里烧着劣质的湿松木,崔老太妃满脸紫胀地躺在榻上,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喘鸣声。
我立刻让秦晚打开窗户通风,将那盆劣质湿柴端出去泼灭。
“秦晚,取艾叶三钱、干姜两片,用沸水冲开放在老太妃鼻下熏蒸,再刺少商、列缺二穴放血!”
我一边吩咐,一边上前用双手的虎口替崔老太妃推按胸口膻中穴。
秦晚手法极快,银针刺破老太妃指尖挤出两滴黑血,药气入鼻不过半刻钟,崔老太妃猛地咳出一口黑痰,缓过气来。
老太妃睁开眼,看着我眼上的白绫和身上的七品女官服,喘息着拍了拍我的手背:
“好孩子……咳咳……多亏了你。这起子杀千刀的奴才,连哀家的救命炭都敢克扣!”
“老太妃安心歇着,奴婢方才蒙皇上赏了五斤小金丝炭,这就让秦晚先拿来给您暖屋。”
我屈膝行礼,声音温和却坚定,
“至于广储司短缺静安堂与尚音局红萝炭的事,奴婢哪怕拼着这身官皮不要,今晚也去广储司替老太妃把炭讨回来!”
安顿好崔老太妃,我揣上今日萧景珩赏下的二十两安家银,拄着竹杖直奔西南角的内务府广储司。
刚走到广储司炭库后墙的夹道,就听见一阵拳打脚踢的闷响。
“老不死的东西!你孙子欠了城南赌坊二十两印子钱,刘总管好心替你还上,不过让你把今年冬月红萝炭的入库底单改少三千斤,你倒敢跟刘总管装糊涂!”
两个护院太监正按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库吏往雪地里揍。地上散落着几张算盘珠子,身穿绸袄的副总管刘禄揣着手站在台阶上,冷笑道:
“魏筹,今儿你要是不把底单改了,明儿我就让人把你孙子三条腿打断扔进护城河!”
我停下脚步,手指轻轻搭在夹道边的木栅栏上,听向地上那个叫魏筹的老库吏。
【畜生刘禄!我孙儿根本没赌钱,是你们设局灌醉他硬按的手印!那三千斤红萝炭明明藏在炭库北侧的暗仓里,被你和赵丽嫔倒卖了八百两银子,账目我都记在怀里这半本流水册上,就是死我也不能替你背这杀头的黑锅!】
我心头一亮。不仅找到了克扣红萝炭的证据,还顺带摸到了赵丽嫔的尾巴。
“住手!”
我敲着竹杖走出夹道,朗声道,
“尚音局七品司音女史沈昭音,奉静安堂崔老太妃之命,前来支取冬月红萝炭!”
刘禄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嗤笑一声:
“我当是谁,原来是教坊司爬上来的瞎眼女史。怎么,刚穿上一身绿皮,就敢管我内务府的闲事了?炭库今日盘账封门,没炭!滚回去!”
我没理会他的叫嚣,径直走到魏筹身边,从袖中取出那锭二十两的官银,啪地一声拍在刘禄面前的石阶上:
“魏大人孙儿欠的二十两银子,我替他出了。按《大周律》,债清则契销,刘总管既不是苦主也不是官府,私扣库吏逼改皇室炭账,莫非是想让我现在就去御前敲登闻鼓?”
刘禄脸色一变,他刚在翠微的事上受了惊,眼下见我搬出御前,终究不敢在明面上把事闹大,狠狠吐了口唾沫,捡起那二十两银子:
“算你这瞎子多管闲事!把契书扔给这老东西,我们走!”
刘禄带着人甩袖离去。
我蹲下身,将跌坐在雪地里的魏筹扶起来,替他拍去身上的雪沫:
“魏大人,您孙儿的债清了,但这三千斤红萝炭的黑锅只要还在广储司挂着,刘禄迟早还会要你们祖孙的命。”
魏筹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我:
“沈女史……你不怕刘禄和柳贵妃?”
“怕有用吗?他们昨晚就要我的命了。”
我压低声音,
“我保你祖孙平安,还保你做广储司的正印主事。我只要你怀里那半本流水账,和炭库北暗仓的钥匙。”
魏筹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从贴身棉衣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和半本揉皱的册子,双手奉上:
“老朽这条命,往后就交在沈女史手里了!”
我接过钥匙,与魏筹悄悄绕到炭库北侧,打开了那扇不起眼的暗仓木门。
满仓乌黑发亮的上等红萝炭堆得像小山一样。
我翻开魏筹交出的半本流水账,一张夹在里面的粉红色花笺飘落下来。
我捡起一看,花笺上赫然写着:
“着刘禄速将三百斤红萝炭折银,换取宫外百草堂秘药送入永福宫。”
落款正是正在禁足中的赵丽嫔!
第8章
我将那张赵丽嫔的粉红花笺收进贴身锦囊,让人连夜给静安堂送去了两百斤上等红萝炭。
次日清晨,我向尚音局管事领了给西六宫各主位送岁末祈福乐谱的差事,独自一人拄着竹杖来到了正处于禁足中的永福宫。
永福宫大门紧闭,我递上御前司音女史的腰牌,守门太监不敢阻拦,放我进了正殿。
正殿里暖得像三春天气,四只鎏金铜炭盆里烧着满满的红萝炭,一点烟气都没有。
赵丽嫔穿着一身大红遍地金的常服歪在美人榻上,脸色红润,正端着一碗燕窝大口吃着,哪有半分刚因“动了胎气、小产伤身”的虚弱模样?
见我进门,赵丽嫔把燕窝碗重重往桌上一顿,眼里恨得几乎要喷出火来:
“沈昭音!你害本宫禁足罚俸,害死翠微,如今还敢来永福宫看本宫的笑话!”
我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双手举起岁末乐谱:
“回丽嫔娘娘,奴婢奉尚音局之命,按宫规给各宫主位呈送岁末祈福谱,不敢有半点僭越。”
我一边说着,右手食指悄悄在木质谱夹上叩了两下。
赵丽嫔怨毒的心声瞬间传进我耳朵里。
【贱瞎子!要不是除夕夜你坏了本宫的好事,本宫早就借着小产的由头把那碗猪血泼在你身上,既能瞒过本宫根本没怀上龙种的假孕之事,又能晋封贵妃!好在钱太医已经答应帮本宫把太医院的假脉案封存,刘禄昨晚也把宫外百草堂的坐胎秘药送进来了,等下个月本宫真怀上了,第一个就拔了你的舌头!】
我垂着眼皮,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她除夕夜所谓的“动了胎气、回宫小产”,彻头彻尾是个骗局!她根本没有怀孕,只是买通钱太医开了假脉案争宠,眼看月份大了瞒不住,才在除夕夜用猪血伪造小产,顺便拉我这个盲女垫背!
只可惜,金手指只能让我听到真相,要把她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我还得拿到太医院那份被封存的假脉案,以及刘禄替她买药的铁证。
“把乐谱拿过来!”
赵丽嫔盯着我包扎着白布的右手,眼珠子一转,突然生出一股恶气,
“走近些!”
我顺从地捧着乐谱膝行到炭盆边。
就在我将乐谱递过去的瞬间,赵丽嫔突然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鎏金铜炭盆上!
火红的红萝炭块哗啦一声翻倒出来,滚烫的铜盆边缘直接砸在我的左手手背上。
皮肉被灼烧的滋啦声响起,我手背上瞬间起了几个通红的大水泡。
“哎呀,本宫脚滑了!”
赵丽嫔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掩嘴娇笑,
“沈女史眼睛看不见,怎么连炭盆倒了都不知道躲?来人,送沈女史出去,本宫禁足期间不见外客,可别赖在本宫宫里讹人!”
两个粗壮太监上前架起我,直接把我推出了永福宫大门。
站在殿外的寒风里,我看着左手背上高高肿起的水泡,非但没有恼怒,反而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正愁没有名正言顺的由头去太医院翻旧档,赵丽嫔这一脚,简直是把梯子递到了我手里。
我立刻举着烫伤的左手去了御前张公公处哭诉,只说自己在永福宫不小心被炭盆烫伤,恐耽误三日后的太后寿宴排演,恳请张公公赐一面御前调档牌,容我的贴身医女秦晚去太医院药库查阅皇室御用烫伤古方。
张公公见我两只手都伤得凄惨,知道萧景珩如今正看重我的差事,二话不说便批了一面太医院通行铜牌给我。
回到尚音局西跨院,天色已黑。我刚让秦晚拿着铜牌去太医院暗查赵丽嫔的脉案底档,院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魏筹满头大汗地闪身进来,气喘吁吁地压低声音道:
“沈女史不好了!刘禄傍晚去暗仓点货,发现备用钥匙丢了、还少了两百斤炭,猜到账册落在了你手里,眼下正带着二十个内务府护院往尚音局冲过来,要强行搜你的屋子!”
第9章
院墙外已经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与灯笼火把的亮光。
魏筹急得直跺脚:
“沈女史,刘禄手里有柳贵妃赏的巡查腰牌,咱们硬拦是拦不住的,快把账册烧了吧,不然被他搜出来,咱们都得按盗窃宫物罪论处!”
“烧了账册,你我才真是白忙活一场。”
我神色镇定,迅速从怀里取出那半本真流水账和赵丽嫔的粉红花笺,走到西跨院与静安堂相连的夹墙小木门前,敲了三下。
隔壁静安堂昨日刚收了我的救命炭,小宫女一直在门后候着,闻声立刻开门。
“把这包东西交给老太妃,请老太妃明日辰时带到昭阳殿早请安的殿上。”
我低声嘱咐完,关上夹墙小门,转身从书案底下抽出一本我下午刚仿照魏筹笔迹抄写的半本假账。
这本假账上,我故意把三千斤红萝炭的亏空写成了五千斤,还把原本流向赵丽嫔娘家铺子的银两,改写成了流向柳贵妃的娘家柳太师府。
我将这本假账随手塞进床榻的枕头底下,刚坐回桌边端起凉茶,院门就被人“砰”地一脚踹开了。
刘禄带着二十个手持木棍的内务府护院闯进院子,一眼看到屋里的魏筹,狞笑道: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魏筹,果然跟这瞎眼小蹄子勾结在一处!给我搜!今天就是把这西跨院的地皮掀过来,也得把广储司失窃的机密账册给我找出来!”
我拄着竹杖站起身,挡在床榻前,冷声喝道:
“刘总管!我是皇上亲封的正七品司音女史,没有圣旨和尚宫局的手令,你敢夜闯女官居所,眼里还有没有宫规!”
“宫规?老子奉的是淑贵妃娘娘的懿旨,抓拿盗窃内务府库房的家贼!”
刘禄一挥手,两个护院上前强行拉开我,冲到床榻边一把掀开枕头。
那本蓝皮假账册掉了出来。
护院捡起账册递给刘禄。
刘禄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见是魏筹的字迹,又看到后面写着“柳太师府支银”的字样,吓得手一抖,随即大喜过望,连仔细核对都顾不上,一把将账册揣进怀里。
我手指搭在桌沿上,清晰地听见了刘禄狂喜的心声。
【太好了!这死瞎子不仅偷了账,还在账本上胡乱攀咬柳太师府!我这就拿去献给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为了保柳家的名声,明儿一早就得把这瞎子和魏筹当场乱棍打死!到时候那八百两炭银可就全归我一个人吞了!】
刘禄得意洋洋地指着我和魏筹:
“人赃并获!把魏筹给我捆回广储司柴房看押!至于你这个七品女史,明儿辰时昭阳殿早请安,洗干净脖子等着贵妃娘娘发落吧!”
护院将配合演戏的魏筹捆走,院子里重归寂静。
半个时辰后,秦晚从太医院翻墙回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从太医院旧档库里拓印下来的脉案抄件,上面有一点极其隐蔽的朱砂红印。
我将脉案抄件收好,安心睡了一觉。
次日辰时,六宫嫔妃齐聚昭阳殿早请安。
我穿着七品女官服,由秦晚搀扶着走到昭阳殿丹墀下。
还没进门,就听见廊下传来一阵娇脆得意的笑声。
我抬头望去,只见原本被罚禁足一月的赵丽嫔,竟穿戴得花枝招展地站在殿门口。
她见我过来,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笑:
“沈昭音,贵妃娘娘特意恩准本宫今日出禁足来听审。你偷盗宫账、污蔑太师府,今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这条贱命!”
第10章
昭阳殿内,东西六宫的嫔妃坐了满堂。
柳贵妃端坐在凤座下首的紫檀交椅上,面色沉静地将那本蓝皮假账摔在殿中央的青砖上:
“沈昭音,本宫念你是个苦命的盲女,处处抬举你。谁知你竟伙同库吏魏筹盗窃广储司炭库钥匙,还伪造假账污蔑本宫父亲柳太师私吞五千斤红萝炭!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可说?”
跪在一旁的刘禄重重磕头:
“贵妃娘娘明鉴!这账册是奴才昨夜亲手从沈昭音枕头底下搜出来的,上头全是她涂改攀咬太师府的铁证!按宫规,盗窃宫物外加诬告当朝一品大臣,当立毙杖下!”
赵丽嫔坐在椅上,拿帕子捂着嘴笑:
“贵妃姐姐,这等白眼狼留着也是祸害,不如此刻就拖出去打死,也好叫六宫的奴才们长长记性!”
满殿嫔妃窃窃私语,没人敢替我一个七品盲眼女史说话。
我跪在殿中央,腰背挺得笔直,朗声道:
“贵妃娘娘说奴婢盗窃真账、伪造假账,那奴婢斗胆请问刘总管,地上这本账册,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自然是你伪造的假账!”
刘禄脱口而出,
“广储司今年冬月红萝炭账目清清楚楚,半点亏空都没有!”
“好一句半点亏空都没有!”
殿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拐杖顿地的闷响。
身穿深紫福寿纹朝服的崔老太妃,在宫女的搀扶下拄着龙头拐杖迈步进殿。
而在崔老太妃身后,明黄色的仪仗紧随其后,萧景珩竟陪着老太妃一同来了!
满殿嫔妃慌忙起身跪迎。
萧景珩扶着崔老太妃在上首坐定,目光扫过地上的账册:
“太妃今早来找朕,说广储司把静安堂的救命红萝炭换成了发霉的湿松木。刘禄,你刚说炭库半点亏空都没有?”
刘禄额头瞬间见了汗,硬着头皮道:
“回皇上,那、那是底下奴才送错了炭,账目上确无亏空,全是沈昭音伪造假账诬陷!”
崔老太妃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叠盖着火漆大印的三联勘合存根,外加那半本真流水账,直接拍在御案上:
“哀家虽老了,还没糊涂!内务府一切用度皆走三联勘合,尚宫局一联、各宫领牌一联、广储司流水一联。地上那本涂改的册子确实是假的,可那是沈女史为了防这狗奴才杀人灭口,故意塞在枕头底下引他来抢的诱饵!真正盖着广储司骑缝章的流水原册,昨晚就送到了哀家手里!”
刘禄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跪在殿中,一字不差地朗声背道:
“冬月初三,广储司入库上等红萝炭一万两千斤,实发各宫九千斤,余三千斤被刘禄私藏于炭库北暗仓。冬月十二至二十,刘禄分三次将三千斤红萝炭经后宰门运出,折银八百两!所有出库马车车辙印、守门太监签字,皆在三联勘合存根第二十四页!”
张公公立刻翻开御案上的真账核对,高声回禀:
“回皇上,分毫不差!”
柳贵妃握着扶手的手指骤然收紧。
我手指搭在身前的青砖缝上,听见了刘禄濒临崩溃的心声。
【完了完了!三千斤宫炭倒卖是死罪!贵妃娘娘肯定不会认那三成孝敬银,我只有把赵丽嫔供出来,说她逼我卖炭买药,或许还能留条狗命!】
我趁热打铁,转向刘禄:
“刘总管,八百两脏银可不是小数目,你一个副总管胆子再大,也不敢独自吞下三千斤御炭。是谁给了你手谕,让你把宫炭折银去宫外买东西的?”
萧景珩眼神如刀:
“刘禄,说!若有半句隐瞒,朕立刻将你凌迟处死!”
刘禄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过身指向座位上的赵丽嫔,从怀里掏出崔老太妃刚才一并扔在地上的粉红花笺:
“皇上饶命!不是奴才要贪,全是赵丽嫔逼奴才干的!这是赵丽嫔亲手写给奴才的私条,她让奴才卖了红萝炭,去宫外百草堂替她买秘药送进永福宫啊!”
“你血口喷人!”
赵丽嫔尖叫着从椅子上跳起来,疯了一样扑过去撕打刘禄的脸,
“本宫什么时候让你卖炭了!你个狗奴才敢拉本宫垫背!”
拉扯撕打之间,赵丽嫔宽大的右袖被刘禄扯裂,“啪”的一声,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暗红色药渣从她袖袋里甩了出来,滚落到了萧景珩的靴边。
第11章
油纸包在青砖上散开,一股浓烈刺鼻的药腥味在昭阳殿内弥漫开来。
赵丽嫔脸色煞白,扑过去就要用裙摆盖住那团药渣。
“慢着!”
我大声开口,
“皇上,奴婢方才闻到,赵丽嫔袖中掉出的这包药渣,正是极猛的催经活血之药,西域藏红花煮过的残渣!”
满殿嫔妃顿时炸开了锅。
崔老太妃拄着拐杖站起身,眉头紧锁:
“荒唐!赵氏除夕夜不是才在昭阳殿动了胎气、回宫小产了吗?一个刚小产不足五日的妇人,气血两亏,怎会在贴身袖袋里藏着催经通血的藏红花药渣?”
“臣妾没有!”
赵丽嫔瘫坐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是、这是臣妾用来泡脚驱寒的寻常草药,沈昭音是个瞎子,她懂什么药理!”
“奴婢不懂,但有人懂。”
我叩首道,
“奴婢身边伺候的药婢秦晚,曾任尚药局司药女史,精通百草,且昨日刚奉御前铜牌去太医院查阅过各宫脉案底档。求皇上准秦晚入殿一验!”
萧景珩冷冷看着地上的赵丽嫔:
“宣。”
秦晚快步走进大殿,虽不能言,却极利落地拿起一撮药渣放在白纸上捻开,随后从怀中取出昨夜从太医院拓印来的脉案抄件,双手呈给张公公,同时在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字。
我配合着秦晚的动作,朗声替她解说道:
“回皇上,赵丽嫔袖中的确是催经猛药藏红花。至于她为何在小产后急需催经,答案就在太医院封存的冬月脉案上!三个月前,太医院院判副手钱太医替赵丽嫔诊出喜脉,可钱太医为了给自己留后路,在脉案存档的右上角,用朱砂点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空心圆印,在太医院行规里,这叫‘虚脉挂账’,意思就是,赵丽嫔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怀过龙种!”
“轰”的一声,满殿嫔妃惊得纷纷站了起来。
我字字铿锵,毫不留情地撕开她最后的遮羞布:
“她买通钱太医谎报喜脉争宠,眼看过了三个月显怀期瞒不住了,又因久服促孕燥药导致月信闭塞,这才在除夕夜自导自演,拿猪血伪造小产,顺便诬陷奴婢在琵琶里藏麝香替她顶罪!而她让刘禄变卖红萝炭去宫外百草堂买的,正是用来催通月信、企图下个月重新备孕的虎狼秘药!”
张公公将核对无误的脉案与字条呈到御前。
萧景珩看完脉案,额角青筋暴起,抓起桌上的镇纸狠狠砸在赵丽嫔脚边:
“毒妇!拿皇家子嗣当儿戏,欺君罔上,构陷无辜!来人,褫夺赵氏封号,废为庶人,即刻打入冷宫!刘禄盗卖宫物、助纣为虐,杖八十,发配慎刑司终身苦役!”
赵丽嫔发出绝望的哭嚎,被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昭阳殿。
萧景珩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转头看向跪在殿中的我:
“沈昭音,你接连两次揪出宫中蠹虫,替朕肃清六宫风气,功不可没。即日起,晋封你为正六品才人,赐居西六宫清徽殿,仍兼掌尚音局印信!”
从正七品司音女史,直接跨越女官界限,晋封为正六品内廷主位才人!
我深深伏下身子谢恩:
“臣妾谢皇上隆恩。”
上首的柳贵妃端起茶盏,脸上挂着温婉慈和的笑容:
“恭喜沈妹妹了,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姐妹了。”
我手指贴着地面,清晰地听见了柳贵妃藏在笑脸背后的毒辣心声。
【连折本宫两个得用的人!一个瞎子怎会看清赵丽嫔袖子里掉出来的是什么?今晚本宫就派钱太医去清徽殿给她‘治眼’,用生石灰掺乌头水点进她眼里,她若是敢躲就是欺君,不躲就让她真真正正烂穿一对眼珠子!】
第12章
午后,我正式脱下青绿女官服,换上正六品才人的丁香色宫装,带着秦晚搬进了西六宫的清徽殿。
清徽殿虽是偏殿格局,却有独立的院落与小厨房。
刚安顿好箱笼,我便把秦晚和已经官复原职的魏筹叫进内室。
“柳贵妃怀疑我的眼睛没瞎,今晚必派钱太医带烈药来试探我。”
我摘下白绫,揉了揉眉心,
“钱太医刚在赵丽嫔假脉案上漏了底,柳贵妃定是用他的性命和家小逼他来当这把刀。秦晚,你去配一瓶气味颜色与乌头石灰水一模一样的甘草汁;魏筹,你今晚戌时去御书房外候着,一旦清徽殿摔杯为号,立刻请张公公带侍卫过来。”
两人领命而去。
戌时刚过,清徽殿外果然亮起了昭阳殿的宫灯。
周嬷嬷一瘸一拐地领着背药箱的钱太医走进正殿,满脸堆笑:
“沈才人,贵妃娘娘仁厚,念及您今日立了大功,特派太医院的钱太医连夜来替您诊治眼疾,还带来了一瓶娘娘重金求来的西域明目神水!”
我端坐在主位上,眼上蒙着白绫,温声道:
“有劳贵妃娘娘挂心,也有劳钱太医了。”
钱太医走上前,额头上全是虚汗。
我右手搭在紫檀桌沿上,听见了他惊恐万分的心声。
【沈才人莫怪我!贵妃娘娘扣了我的独子,还拿赵丽嫔假脉案逼我,说今晚若不能试出你装瞎、或者用这瓶乌头石灰水彻底废了你的眼,明日就让我满门抄斩!】
钱太医打开药箱,取出一只青花小瓷瓶放在桌上。
就在他低头去取银簪挑白绫的那一刹,站在他身侧添茶的秦晚手腕一翻,借着宽大茶盘的遮挡,无声无息地用那只装满甘草汁的同款瓷瓶,换走了桌上的毒药水,并将真毒药水藏进了托盘夹层。
周嬷嬷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脸:
“钱太医,快给沈才人解开白绫点药吧!”
钱太医咬着牙解开我的白绫,拔开瓶塞,用银滴管吸满了药水,悬在我睁开的双眼上方一寸处,猛地往下一滴!
冰凉的药水直直砸向我的瞳孔。
周嬷嬷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要我的眼皮眨一下,或者偏头躲一下,她就能立刻喊人抓我欺君!
然而,我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任由那两滴甘草汁落进眼眶,顺着眼角流下,脸上还露出一丝舒适的笑意:
“这西域神水果然清凉舒爽,多谢贵妃娘娘厚赐。”
钱太医愣住了,周嬷嬷也傻了眼。
那可是能把生肉烧出泡的乌头石灰水,滴进眼睛里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可能!你是不是拿错药了!”
周嬷嬷冲上去一把抢过钱太医手里的瓷瓶。
就在这时,我抬手一拂,桌上的青花茶盏啪地摔碎在青砖地上。
秦晚立刻端着托盘上前,将那瓶真正的乌头石灰水重重顿在桌上,拔开塞子往周嬷嬷脚边的青砖上一倒!
“嗤——”
刺鼻的白烟腾起,青砖表面瞬间被腐蚀出一片焦黑的白沫!
与此同时,殿门被猛地推开,张公公带着四名御前佩刀侍卫大步闯入:
“怎的了?魏库吏刚去御前报信,说清徽殿有贼人行凶!”
周嬷嬷吓得一屁股跌坐在焦黑的青砖旁。
我重新系好白绫,扶着桌案站起身,冷冷道:
“张公公来得正好。周嬷嬷与钱太医说是奉贵妃娘娘之命来替我点眼药,可秦晚方才验看药箱时,却发现钱太医带来的是能蚀穿青砖的乌头石灰水!若非秦晚机警用甘草水替我挡了一劫,此刻我这双瞎眼连带半张脸,只怕已经化成血水了!”
张公公看了一眼地上冒着白烟的毒水,倒吸一口凉气:
“好大的胆子!连新晋的才人主子都敢下毒手!来人,把钱太医给我拿下押入慎刑司!”
“是老奴逼他的!是老奴一时鬼迷心窍,跟贵妃娘娘无关啊!”
周嬷嬷生怕牵连柳贵妃,抢先一步将钱太医踹翻在地。
侍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钱太医拖走,周嬷嬷也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清徽殿。
殿内恢复安静。秦晚走上前,捡起方才钱太医摔倒时被磕破底板的木药箱,从暗格夹层里抽出一封尚未寄出的密信递给我。
我拆开一看,信封上写着“交魏筹远房侄儿魏虎亲启”,里面夹着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以及一行小字:
“太后寿宴当日,于万岁殿外指认沈氏私通外臣。”
第13章
看着那封写给魏筹远房侄子魏虎的密信,我指尖微冷。
柳贵妃一计不成,竟已备下了连环死局。
距离太后万寿节只剩三日,我既兼掌尚音局印信,寿宴上的雅乐伴奏便全归我统筹。
次日一早,柳贵妃非但没有因昨夜钱太医被抓之事发难,反而派人送来了一大匣子珍珠首饰,并亲自传话,将先皇后生前最喜爱的那张“焦尾古琴”赐给我修缮,命我在太后寿宴上用此琴领奏《万寿无疆曲》。
两名昭阳殿的小太监抬着錦盒走进清徽殿,将那张通体漆黑的焦尾古琴放在我的琴案上。
“沈才人,贵妃娘娘说了,这可是先皇后留下的宝琴,您在寿宴上弹出彩来,太后和皇上必有重赏!”
领头的小太监躬身笑道。
我伸出右手,看似喜爱地抚过冰凉的琴弦。
指腹触弦的刹那,那小太监战战兢兢的心声立刻传了过来。
【千万别让这瞎子摸出琴腹底板的裂缝!昨晚周嬷嬷亲手把一个写着太后生辰八字、扎满银针的桐木小人塞进了琴腹里,等后天寿宴上当众砸开这把琴,这瞎子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巫蛊厌胜之术,在宫中乃是株连九族的十恶不赦大罪。
柳贵妃这招不可谓不毒。
她先用钱太医的药箱密信做幌子,让我以为她只是要在寿宴上污蔑我“私通外臣”,实则真正的杀招藏在这张先皇后的焦尾古琴里!
只要我在寿宴上抱着这张琴上殿,魏虎在外头喊一嗓子,柳贵妃顺理成章让人搜琴,一旦当着太后和满朝文武的面搜出巫蛊木偶,连萧景珩都保不住我。
“替我多谢贵妃娘娘美意。”
我面不改色地收回手,让秦晚赏了两个小太监荷包将人打发走。
关上内室房门,我立刻摘下白绫,借着烛光仔细查验焦尾古琴的底板。
果不其然,在古琴龙池与凤沼之间的黑漆接缝处,有一圈极新、尚未完全干透的生漆印子。
秦晚取来小巧的药刀,顺着接缝轻轻撬开底板。
一股阴冷的檀木味扑面而来,一只巴掌大小、胸口贴着红纸生辰八字、扎着七根细针的桐木偶赫然躺在琴腹之中!
秦晚吓得倒退半步,脸色煞白,比划着问我要不要立刻拿去向皇上告发。
“现在去告发,柳贵妃只需推说是抬琴的太监半路塞进去的,或者反咬是我们自己放进去栽赃她的,最多死两个小太监,伤不到她分毫。”
我拿起那个桐木偶,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她既然想在太后寿宴上当众砸琴,那我就成全她,让她在满宫面前亲自把这把琴砸开!”
我将那个巫蛊木偶锁进铁匣,随后取出一卷洒金宣纸,用左手模仿太常寺馆阁体,工工整整抄写了一篇《先皇后祈愿太后万寿祝祷经》,还在卷尾盖上了我琵琶暗格里那半枚太常寺残印的边角,塞进琴腹,让秦晚重新用生漆封死。
转眼到了太后万寿节当日。
万岁殿内张灯结彩,太后高坐主位,萧景珩与柳贵妃分坐两侧,下首是宗室王公与六宫妃嫔。
吉时一到,我身穿正六品才人吉服,蒙着白绫,怀抱那张焦尾古琴缓步走上丹墀。
我刚在琴案后坐定,双手还未搭上琴弦,殿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身穿内务府杂役服的汉子,噗通一声跪在丹墀下,扯开嗓子高呼:
“太后娘娘救命!皇上救命!小人是广储司库吏魏筹的侄儿魏虎,小人要举报沈才人借魏筹之手私通宫外外臣,还在今日的古琴里藏了诅咒太后娘娘的邪物啊!”
第14章
魏虎这一嗓子,瞬间让喜气洋洋的万岁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太后手里的寿桃玉如意重重顿在案几上,脸色铁青:
“好大的胆子!大喜的日子,谁敢拿哀家的寿宴做文章!”
柳贵妃霍然起身,一脸惶恐地指着我案上的焦尾古琴:
“皇上,太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魏虎既是魏筹的亲侄儿,断不会平白无故攀咬!来人,快把沈才人面前的古琴劈开查验!”
两名早已被柳贵妃安排好的殿前武士根本不等萧景珩开口,拔出佩刀上前,一刀劈开了焦尾古琴的底板!
木屑飞溅。柳贵妃眼底闪过一丝快意,伸长脖子往琴腹里看去。
然而,滚落在大红地毯上的,根本不是什么扎满银针的桐木偶,而是一卷泛黄的洒金宣纸!
张公公捡起宣纸展开,高声念道:
“恭祝母后皇太后福寿康宁、万岁千秋……回太后、皇上,这是先皇后生前亲笔所书、封存于古琴腹内的《万寿祝祷经》!”
柳贵妃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太后闻言眼眶一热,接过祝祷经摩挲着:
“原是先皇后留给哀家的心意……柳贵妃,这就是你说的诅咒邪物?”
柳贵妃后背渗出冷汗,却极快地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琴里虽无邪物,但魏虎还举报她私通外臣!周嬷嬷,把今早从清徽殿搜出来的东西呈上来!”
周嬷嬷立刻捧着一封信呈到御前:
“回皇上,奴婢今早接到魏虎举报,带人去清徽殿外院查验,在沈才人托魏筹往宫外送的包袱里,搜出了这封写给前朝旧臣的私通密信!”
萧景珩接过信扫了一眼,目光沉沉地看向我:
“沈昭音,这信上的字迹与你平日登记的谱籍一模一样,你作何解释?”
我跪在地上,朗声道:
“回皇上,臣妾眼盲,平日谱籍皆由旁人代笔或用左手摸索书写,有人刻意模仿臣妾生涩的左手字迹伪造书信,只需传广储司库吏魏筹上殿一对,便知臣妾从未托他送过任何包袱!”
魏筹被带上了大殿。
我手指搭在地面上,听向跪在不远处的魏筹。
然而,传进我耳朵里的,却是魏筹撕心裂肺的恐惧心声。
【沈才人,对不住了!今天五更天,柳贵妃派人把我十岁的孙儿绑去了城南杏花巷的柳家别院,周嬷嬷手里还拿着我孙儿被砍下的一截小指头!我要是敢替你作证,我孙儿现在就得死!】
魏筹浑身剧烈地抖着,把头重重磕在地上,闭着眼哑声道:
“回、回皇上……这包袱,确是沈才人昨日交给小人的……”
盟友当殿反水,满场哗然。
我心头一沉。
棋差一着,我算到了柳贵妃的巫蛊局,却低估了她拿十岁孩童性命相逼的狠辣。
“皇上!”
柳贵妃立刻跪下请旨,
“人证物证俱在,沈昭音身为内廷嫔妃,私通外臣,罪不可赦!请皇上立刻将她赐死!”
“慢着。”
一直坐在上首的崔老太妃突然开口,
“这丫头是个瞎子,连宫门朝哪开都摸不着,私通外臣能通出什么花样?况且她方才献上先皇后的祝祷经有功,哀家看这信写得不明不白,不如先夺了她的位份,贬去哀家的静安堂带发思过,待慎刑司彻查清楚再定夺!”
萧景珩深深看了我一眼,冷声下令:
“夺沈氏才人位份,削去尚音局印信,贬入静安堂思过,无旨不得踏出半步!她的贴身药婢秦晚护主不力,杖二十!退朝!”
我被侍卫当场摘去才人吉服头饰,换回粗布白衣。
在向周嬷嬷交还尚音局印信木牌的瞬间,我借着手指交接,摸到了周嬷嬷袖袋里一块刻着“杏花巷别院”的黄铜门牌,同时用指甲在魏筹路过我身边时,将一张写着“别院铜牌已摸清,速去求张公公救人”的纸团塞进了他掌心。
是夜,我扶着被打得皮开肉绽的秦晚躺在静安堂偏房的硬板床上。
子时刚过,院外突然亮起刺目的火把,房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周嬷嬷端着一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壶冒着寒气的鹤顶红毒酒。
第15章
冷风灌进偏房,周嬷嬷身后跟着四个如狼似虎的粗壮太监。
“沈昭音,别怪老奴心狠。”周嬷嬷端起那杯毒酒,一步步逼近床榻,
“你在寿宴上坏了贵妃娘娘的大事,娘娘睡不着觉,特赐你一杯上路酒。喝了它,明儿还能留个全尸!”
躺在床里的秦晚挣扎着爬起来挡在我身前,却被太监一把推回床上,伤口崩裂渗出血来。
我坐在床沿,手指搭在木床柱上,听见了周嬷嬷嚣张的心声。
【皇上今晚在御书房批折子,等我灌死这小瞎子,再伪造成畏罪自尽,就算是崔老太妃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明儿一早再去慎刑司把钱太医也毒死,这宫里就彻底干净了!】
原来她们明早还要去灭钱太医的口。
两个太监上前按住我的肩膀,周嬷嬷捏住我的下巴,端起酒杯就要往我嘴里灌。
“哀家倒要看看,谁敢在哀家的静安堂里私设公堂、草菅人命!”
一声威严的怒喝从门外炸响。
崔老太妃身穿朝服,双手握着一根通体暗金、刻着盘龙纹的先帝御赐金锏,在两名老嬷嬷的簇拥下大步迈入房中!
周嬷嬷吓得手一抖:
“老、老太妃娘娘,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歇着?老奴是奉贵妃娘娘懿旨……”
“放肆!”
崔老太妃抡起先帝金锏,带着风声狠狠砸在周嬷嬷手里的黑漆托盘上!
“砰!”
毒酒壶与酒杯瞬间被砸得粉碎,毒酒泼在青砖上滋滋作响。
金锏余势不减,重重磕在周嬷嬷的肩头,打得周嬷嬷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先帝临终前赐哀家这根亢龙锏,上打昏君,下打奸妃恶奴!”
崔老太妃横锏立在当堂,指着周嬷嬷的鼻子骂道,
“皇上白日里才下旨让沈氏在静安堂思过待查,柳氏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越过皇上和哀家半夜赐死人?滚回去告诉柳氏,这丫头哀家保定了,少一根汗毛,哀家明日就抬着先帝的牌位去撞太庙!”
周嬷嬷捂着脱臼的肩膀,屁滚尿流地带着太监逃出了静安堂。
房门关上,崔老太妃喘着粗气坐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膝盖。
我立刻跪爬过去,用太常寺家传的活血推拿手法替老太妃揉按膝眼穴,同时低声道:
“老太妃救命之恩,昭音没齿难忘。昭音前日翻看刘禄的广储司私账时,曾看见上面记着三年前内务府清点静安堂旧物时,刘禄偷偷扣下了一枚先帝赏给五皇子的羊脂白玉扳指,就藏在静安堂东厢房佛堂供桌的第三个暗屉夹层里。”
崔老太妃浑身一震,浑浊的眼眶瞬间红了。
早夭的五皇子是她一生的心病,那枚玉扳指她找了整整三年!
老嬷嬷立刻去东厢房佛堂翻找,片刻后捧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跑了回来。
崔老太妃把玉扳指贴在心口老泪纵横,一把拉起我:
“好孩子!你对哀家有救命寻宝之恩,明日一早哀家就进御书房面圣,替你把这冤案翻过来!”
送走崔老太妃,已近三更。
后窗下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扒土声。
我打开后窗一看,只见满头是血的魏筹正从静安堂后墙的排水狗洞里钻进来。
他将一个油布包塞进我手里,激动得语无伦次:
“沈姑娘!张公公带御前侍卫去杏花巷别院把我孙儿救出来了!老朽拼着半条命潜回柳家别院的账房,不仅拿到了周嬷嬷伪造你字迹的练字废纸,还把柳家私吞内务府‘丙字号皇庄’三十万两贡银的铁证底账给您偷出来了!”
第16章
我用干净布条替魏筹包扎好额头的伤口,将那本关乎柳家死命的“丙字号皇庄三十万两真账”封入秦晚的药枕之中。
“魏大人,这本皇庄账册牵扯前朝柳太师,现在拿出来,柳家必定狗急跳墙毁灭人证。咱们先用这叠伪造字迹的废纸洗清我的冤屈。”
我扶起魏筹,沉声道,
“昨晚我听周嬷嬷身边的太监漏了口风,她们今日卯时要在送往慎刑司的早饭里下毒,灭了钱太医的口。钱太医是揭穿周嬷嬷的关键人证,绝不能死!”
天刚蒙蒙亮,崔老太妃便带着我和魏筹,手持先帝亢龙锏直奔慎刑司大牢。
慎刑司长廊阴暗潮湿。
刚走到拐角处,就看见一个提着食盒的小太监正鬼鬼祟祟地往最里头的单人牢房走,嘴里还催促着狱卒快点开门。
我拄着竹杖快步上前,手指在牢门木栅栏上一搭。
那送饭小太监狂跳的心声立刻传了过来。
【周嬷嬷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把这碗掺了断肠草汁的糙米饭喂进钱太医嘴里,只要他吃下去,半刻钟就得七窍流血而死!】
牢房里,钱太医蓬头垢面地缩在稻草堆上,饿得两眼发绿,伸手就去接那碗糙米饭。
“慢着!”
我扬声喝止,
“老太妃驾到,谁敢在牢房里私喂犯官饮食!”
送饭小太监吓得手一抖,我上前一步,手里的竹杖顺势一挑,直接将那碗糙米饭打翻在牢房阴暗的墙角。
几只正在觅食的灰毛大老鼠凑过来舔了两口米粒,不过三息工夫,便吱吱惨叫着翻过肚皮,口吐黑血抽搐而死!
牢房里的钱太医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湿冷的石墙上。
崔老太妃拄着拐杖走进来,冷眼看着地上的死鼠:
“好哇!哀家要是不来这一趟,慎刑司今儿又要多一具‘畏罪暴毙’的尸首了!来人,把这送毒饭的狗奴才捆起来!”
随行的御前侍卫立刻将送饭小太监死死按在地上。
我走到牢门前,面向惊魂未定的钱太医,声音清冷:
“钱太医,你替柳贵妃和周嬷嬷做了那么多脏事,她们回报你的,就是这一碗连老鼠沾了都立毙的断肠草毒饭。今日我救你一命,你还要继续替她们把黑锅背到阴曹地府去吗?”
钱太医看着墙角七窍流血的死老鼠,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扑到牢门边抓住木栏放声痛哭:
“沈才人救命!老太妃救命!下官全招!下官全招啊!那封污蔑沈才人私通外臣的假信,是周嬷嬷拿着沈才人留在尚音局的左手谱籍,逼下官模仿字迹代笔伪造的!那个魏虎也是收了周嬷嬷五十两银子,才在寿宴殿上攀咬您的啊!”
崔老太妃拄着亢龙锏,眉梢高挑:
“好一个周嬷嬷!好一个昭阳殿!魏筹,把你昨夜寻来的东西一并呈上来!”
魏筹当即上前,将昨夜从柳家别院偷出的那叠周嬷嬷逼钱太医练字的废纸捧了出来。
废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模仿我左手笔迹的句子,背面还有周嬷嬷按下的指印。
我站在牢门外,右手食指搭在木栏上,听向牢房内的钱太医。
【这群狠毒妇人!亏我替她们瞒了三年先皇后的死因,她们今日竟拿断肠草喂我!我不妨把鞋底里藏了三年的那半张先皇后催命药方交出去,求老太妃和皇上饶我一条狗命!】
听见这句心声,我呼吸微促。
三年前先皇后暴毙、太常寺满门被指造反的源头,终于露出了真容。
“钱太医,”
我放缓语调,隔着木栏向他伸出手,
“伪造书信只是其一。你若想在皇上面前保住项上人头,单靠这一桩供词还差些分量。你鞋底夹层里藏了三年的那件保命物事,眼下还不拿出来,更待何时?”
钱太医浑身剧颤,瞪大双目仰头看我,恰似见了鬼神:
“你、你怎会知晓我鞋底藏了东西!”
“要想人莫知,除非己莫为。”
我收回手,端正站姿,
“交出来,老太妃与我今日便带你进御书房面圣,保你性命无虞。”
钱太医再无半点犹疑,跌坐在稻草堆上,颤巍巍地脱下右脚官靴,用指甲生生撕开三层纳底麻布,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发脆的半截宣纸,高高举过头顶:
“老太妃明鉴!沈姑娘明鉴!这是三年前先皇后薨逝那晚,柳贵妃逼下官开的半张催命药方啊!”
第17章
辰时三刻,御书房大门紧闭,连廊下的值守太监都被远远遣开。
我换上一身干净素衣,蒙着白绫坐在御案后方的紫檀云母屏风内侧,怀里抱着那把取回来的桐木琵琶。
屏风外,萧景珩端坐龙椅,崔老太妃坐于左侧锦墩,御案上摆着那叠伪造字迹的废纸,连同钱太医从鞋底掏出的半张旧药方。
那半张药方我已经借着入殿前的工夫看过了。
上面写着“曼陀罗花三钱、乌头碱一钱,混入太常寺岁祭龙涎香中”,字迹正是钱太医的手笔,右下角还盖着半个昭阳殿内库的私章。
殿门开启,两名侍卫将五花大绑的周嬷嬷与送毒饭的小太监押了进来。
周嬷嬷一进殿便瞧见跪在一旁的钱太医与魏筹,眼皮猛跳,却仍咬紧牙关磕头喊冤:
“皇上明鉴!老奴冤枉啊!老奴不知自己犯了何事,竟被御前侍卫从昭阳殿直接捆了来!”
萧景珩指尖叩击着御案上的半张药方,语调森冷:
“周氏,寿宴之上污蔑沈氏私通外臣的书信,钱太医与魏筹皆已招供,是你绑架魏筹十岁幼孙、逼迫钱太医模仿沈氏左手字迹伪造而成。今早你又派人往慎刑司送断肠草毒饭灭口。桩桩件件,是谁给你的胆子?”
周嬷嬷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皇上,全是钱太医这老匹夫血口喷人!他前夜因用毒水谋害沈氏被关入大牢,怀恨在心,这才伙同魏筹反咬老奴!老奴在昭阳殿伺候贵妃娘娘多年,向来本分,从不曾做过这等恶事,更不认识什么送毒饭的小太监!”
她抵赖得极快,摆明了要死扛到底。
我在屏风后伸出右手,指腹搭上琵琶第一根子弦,将听音之术锁在周嬷嬷身上。
【只要我咬死不认,那起子废纸上只有个模糊手印,定不了我的死罪!贵妃娘娘今早应承过我,只要我把所有事扛下来,她就派人把我宫外宣武门大街的独子周全送去江南买田置地,享一辈子荣华富贵!】
原来她的软肋在宣武门大街的独子身上。
我曲起食指,按照入殿前与萧景珩约定的暗号,在紫檀屏风边框上轻敲了两长一短。
屏风外的萧景珩听见敲击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开口:
“周氏,你倒是个忠仆,以为自己扛下罪责,柳氏便能保你宫外宣武门大街的独子周全去江南买田置地?”
周嬷嬷猛地抬头,满脸骇然:
“皇、皇上怎会知晓……”
我继续搭着琴弦,听见周嬷嬷的心跳乱了半拍,另一道念头冒了出来。
【皇上怎会查到我儿子头上?莫非张公公昨晚去城南杏花巷救魏筹孙儿的时候,连我儿子落脚的柳家绸缎庄也一并围了?不可能,绸缎庄后院的地窖只有我和柳太师府的管家知晓!】
我指尖在屏风上飞快用指甲划出“绸缎庄地窖”五个字的笔顺。
站在屏风边伺候的张公公看清我的手势,上前一步凑到萧景珩耳畔低语了一句。
萧景珩放下茶盏,俯视着面色惨白的周嬷嬷,冷笑一声:
“张福海,传朕旨意,命顺天府尹即刻带兵围了宣武门柳家绸缎庄,把后院地窖里藏着的周全揪出来,按从犯论处,秋后问斩!”
“慢着!皇上饶命啊!”
周嬷嬷魂飞魄散,膝行几步扑到御案前,涕泪横流地嘶喊起来,
“老奴招!老奴全都招!求皇上饶了老奴那不成器的独子吧!伪造书信是老奴干的,往古琴里塞木偶也是老奴干的,今早送断肠草毒死钱太医还是老奴干的!”
萧景珩眸光森寒:
“那三年前先皇后薨逝那晚,钱太医开的这半张曼陀罗毒香方子,又是谁指使的?”
周嬷嬷浑身剧颤,刚要张口看向昭阳殿方向,殿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通传声:
“启禀皇上,淑贵妃娘娘卸钗散发,在御书房外跪地请罪!”
殿门推开一条缝,寒风夹着雪沫吹进来。
柳贵妃一身素白中衣,发髻散乱,跪在御书房外的石阶上泣不成声:
“皇上!臣妾今日晨起查检宫务,方知周氏这恶奴背着臣妾与宫外放印子钱的歹人勾结,欺瞒主上、构陷沈妹妹!臣妾识人不明、御下无方,特来请皇上重重治罪!”
周嬷嬷听见柳贵妃这番话,眼底最后一缕希冀化为乌有。她深知若敢攀咬柳贵妃,柳太师立刻就会要了她儿子的命,只能认命地闭上眼,一头撞在御案桌角上,额头鲜血直流:
“回皇上……三年前的毒香,也是老奴一人贪图钱财替外人办的,与贵妃娘娘毫无干系!”
侍卫赶忙上前将昏死过去的周嬷嬷拖下去救治看押。
我坐在屏风后,手指贴在琵琶弦上,隔着殿门听见了门外柳贵妃一边哭泣一边盘算的恶毒心声。
【算周氏这老货识相!只要她把罪全扛了,至多罚我交出半块协理六宫的铜牌。我已经托人给父亲柳太师递了密信,明日早朝就让父亲联合三十名门生言官上本逼宫,请皇上立我为皇后!等我拿到中宫凤印,头一个就把屏风后头那个装神弄鬼的沈昭音千刀万剐!】
第18章
御书房门外,柳贵妃哭得声声泣血,从袖中捧出一面镌刻着凤纹的赤金铜牌,高举过顶:
“皇上,臣妾既失察于恶奴,实无颜再独自代掌六宫。臣妾愿交出西六宫协理铜牌,闭门思过,求皇上责罚!”
她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极熟。周嬷嬷已经把死罪全揽了过去,她主动交出半块铜牌请罪,按皇家颜面与前朝柳太师的体面,皇上往往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说不定哄她两句还会把铜牌还给她。
崔老太妃坐在锦墩上冷哼一声,正要开口驳斥,萧景珩却已站起身,缓步走到御书房门口。
“既知御下无方,这西六宫的差事你便不必再管了。”
萧景珩居高临下地看着石阶上的柳贵妃,半分挽留也无,挥手道,
“张福海,收下铜牌。”
柳贵妃抬起泪眼,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她没料到萧景珩竟真的一把接过了她的权柄。
“沈昭音,”
萧景珩侧过身,朝着屏风方向扬声道,
“走出来。”
我放下琵琶,整理好衣襟,由秦晚搀扶着绕出紫檀屏风,一步步走到御书房门前,站在柳贵妃三步之遥的廊檐下。
“沈氏遭恶奴构陷,受尽委屈,然临危不乱、屡助内廷查明积弊,更献先皇后祝祷经有功。”
萧景珩接过张公公捧来的赤金铜牌,亲手放入我掌心,
“即日起,恢复沈氏清白,越级晋封为正四品婉仪,赐居清徽殿正殿,执此铜牌,协理西六宫一切宫务账册!”
从被贬思过的白身,越过五品贵人,直接晋封为正四品婉仪,更分走了柳贵妃握了整整三年的半壁宫权!
我双手捧紧那面分量极重的赤金铜牌,屈膝行大礼:
“臣妾谢皇上隆恩,定依宫规严查西六宫用度,不负圣托。”
柳贵妃跪在冰冷的石阶上,仰头看着站在廊下的我,指甲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却不得不低下高昂的头颅,咬牙道:
“臣妾……恭喜沈婉仪贺喜沈婉仪了。”
“贵妃娘娘还跪在雪地里做什么?”
我转向柳贵妃,语调温软如春风,
“娘娘身子金贵,如今西六宫的琐碎杂事既有臣妾替娘娘分忧,娘娘正好回昭阳殿安心礼佛抄经,省得再被底下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奴才坏了清誉。”
柳贵妃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在宫女搀扶下踉跄着起身离去。
回到清徽殿正殿,内务府的人早已换上了正四品婉仪规制的紫檀拔步床与锦缎帷幔。
受了二十杖的秦晚趴在软榻上养伤,魏筹则在殿外指挥小太监清点西六宫移交过来的库房册子。
我关紧内室房门,摘下眼上白绫,从袖中取出萧景珩准我带回查验的那半张钱太医的旧药方,又打开桐木琵琶底座,取出先父留下的半枚太常寺青铜残印。
我将青铜残印的断裂面,轻轻比在半张药方的撕裂边缘上。
弧度分毫不差!
秦晚撑着身子凑过来,指了指药方背面略显厚实的宣纸夹层,蘸了一点茶水点在纸背上。
茶水浸润宣纸,原本空白的药方背面,徐徐显出一行用白矾水写就的蝇头小楷。
那是先父沈怀安的亲笔字迹:
“先皇后血诏与中宫凤印,藏于太常寺主编钟钟槌之内。”
第19章
我将那半张显出字迹的药方烘干收好。
要想拿到三年前被抄没进内务府旧库的太常寺主编钟,必须先握住内务府广储司与西六宫各司的实权钥匙。
次日辰时,我身穿正四品婉仪的宝蓝色吉服,戴着白绫端坐在清徽殿正堂,命人传召西六宫所属的十二司掌事太监前来交接库房钥匙与近五年的采买底册。
左等右等,日头升到三竿,殿外才慢吞吞走进来三个揣着手、歪戴帽子的老太监,其余九司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为首的是掌管西六宫器物库的赵管事。他连跪礼都懒得行,只敷衍地打了个千儿:
“给沈婉仪道喜了。真是不巧,今日天气寒凉,其余九司的管事们昨夜都染了风寒起不来床。奴才们几个也头晕脑胀的,这库房钥匙和底册繁杂,等开春管事们病好了,再慢慢给婉仪娘娘送来吧。”
这副油盐不进的架势,分明是柳贵妃回宫后下了死令,要让这群老油条联手架空我,让我空有一块协理铜牌却调不动一兵一卒。
我端起茶盏,指尖搭在红木扶手上,听向站在最前面的赵管事。
【一个瞎眼丫头片子,就算升了四品婉仪又如何?贵妃娘娘发话了,谁敢把库房钥匙和往年采买册子交给她,谁就是跟昭阳殿过不去!反正法不责众,她总不能把西六宫十二个管事全砍了吧?】
我轻轻放下茶盏,朝着站在阶下的魏筹吩咐道:
“魏大人,把《大周宫闱考成律》第四卷翻开,念给这三位公公听听。”
魏筹上前一步,捧起律书高声诵道:
“凡内廷各司管事,遇主位交接印信之日,逾两刻钟不到者革去顶戴;托病拒交库钥底册者,视同监守自盗,即刻免职拿送慎刑司查抄家产!”
赵管事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婉仪娘娘,律条虽是这么写,可咱们在西六宫当差十几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您初来乍到,总不好为了这点小事寒了老奴才们的心吧?”
“苦劳?”
我扶着椅背站起身,面向赵管事的方向,
“赵管事口口声声说自己本分,那我倒要问问你,今年中秋节内务府拨给西六宫的十二匹江南云锦、八盒东珠,你借口库房走水报了损,实则昨日才让你干儿子偷偷运出后宰门,卖给了前门大街的瑞蚨祥绸缎庄,得银四百五十两,此事你可认?”
赵管事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
“你、你怎会知晓瑞蚨祥……”
我方才听他心声时,顺带摸清了他昨日刚干的这桩私吞贡品的勾当。
“来人!”
我将手中的赤金协理铜牌往桌案上一拍,
“赵管事监守自盗、抗旨拒交库钥,即刻扒去官衣,押送慎刑司追缴赃银!其余称病未到的九司管事,限一炷香内滚来清徽殿领罚,逾时不至者,一律按同伙论处,由广储司新任掌印主事魏筹带人抄没其值房!”
两名御前拨来的护卫上前,三两下扒掉赵管事的皮袄,将他像捆猪一样绑在院中柱子上。
跟在赵管事身后的另外两个老太监吓得双腿发软,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把腰间的库房钥匙举过头顶:
“婉仪娘娘饶命!奴才们这就交钥匙!这就交底册!”
消息传出清徽殿,还不到半炷香工夫,方才还号称“重病不起”的其余九司管事,一个个跑得帽子都歪了,争先恐后地跪满清徽殿院落,哭着喊着把所有库房钥匙与五年内的采买底册交到了魏筹手里。
我当众宣布提拔魏筹为广储司正六品掌印主事,统管西六宫一切库房出入。
午后,魏筹带着小太监去清点广储司最偏僻的“废器旧库”,我则在殿内翻看移交过来的名册。
未时末刻,魏筹慌慌张张地冲进正殿,手里捧着一张盖着昭阳殿大印的提调单,脸色发白:
“娘娘!大事不好了!老朽刚去废器旧库查寻三年前太常寺被抄没的那套主编钟,守库太监却说,柳贵妃昨日以替太后祈福铸造金铜佛像为由,已经让人把整套太常寺编钟拉去了西南角的铸铜局,明日卯时一早就要架火化作铜水了!”
第20章
听到太常寺编钟明日卯时就要被熔成铜水,我握着名册的指尖猛然收紧。
那套十六枚的青铜编钟,是先父沈怀安耗时五年亲手督造的太常寺镇寺雅器,那根主钟槌里更藏着先皇后的中宫凤印与血诏!
柳贵妃昨日刚丢了西六宫协理权,转头就要熔毁太常寺旧物,分明是周嬷嬷被抓让她起了疑心,打算来个毁尸灭迹!
“魏大人,铸铜局归东六宫管辖,单凭我手里的西六宫铜牌拦不住她们。”
我冷静思索两息,当即起身,
“秦晚,备轿,随我去静安堂请崔老太妃!”
次日卯时初刻,天色尚黑,西南角的铸铜局院内已是火光冲天。
三座一人高的巨型熔铜炉烧得通红,热浪滚滚。
十六枚刻满铭文的太常寺青铜编钟连同两根包铜紫檀大钟槌,全被铁链拴着吊在炉口上方。
柳贵妃今日竟亲自到了场,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坐在炉前的凉棚下,亲自督促工匠:
“时辰到了,把这些不祥的旧铜器全给本宫放进炉里化了,好给太后娘娘铸长生佛像!”
四名赤膊工匠握住铁链绞盘,正要松手将编钟与钟槌放进滚烫的铜水之中。
“住手!谁敢动先帝爷钦定的太庙雅器!”
大门被随从一把推开,崔老太妃拄着亢龙锏,与我并肩踏入火光映照的铸铜局院内。
柳贵妃眉头一蹙,起身福了一礼:
“臣妾见过老太妃。这批铜器乃是三年前逆臣沈氏督造的罪物,放在库里也是积灰,臣妾用来替太后铸造佛像,也是化戾气为祥瑞,老太妃何必动怒?”
“放肆!”
崔老太妃将亢龙锏往青砖上一顿,指向半空吊着的编钟,
“沈氏虽获罪,但这套十六枚景钟乃是先帝爷登基十年祭天时亲手击响的礼器,钟身上刻着先帝御笔铭文!依《大周祖制》,凡刻先帝御笔之雅器,即便是残损废弃,亦须封存太庙或静安堂,擅毁者等同大不敬!柳贵妃,你要把先帝爷的御笔铭文化作铜水不成?”
柳贵妃面色微变,她只想着毁掉太常寺旧物,却忘了编钟上还有先帝的御笔铭文。
我站在崔老太妃身侧,手指搭在腰间玉佩丝绦上,听向凉棚下的柳贵妃。
【这老不死的崔氏怎的突然跑来护一套破钟!三年前先皇后死前,凤印和遗诏不翼而飞,父亲一直怀疑是被沈怀安藏在了太常寺的器物里。好在御笔铭文只刻在十六枚铜钟上,那两根木头包铜的钟槌可没有铭文,先把钟槌扔进炉子里烧了也是一样!】
听见她要把主意打到钟槌上,我心头警铃大作,抢在她下令前开口:
“老太妃说得极是。况且臣妾执掌尚音局,深知这套景钟非同小可。按先帝雅乐规制,十六枚铜钟与两根紫檀钟槌乃是一体同气,每根钟槌尾部皆嵌有先帝赐下的太常寺定音玉徽,少了一锤一钟,便算损毁先帝遗物!”
我转向魏筹,扬声下令:
“魏主事,还不快带人把先帝爷的十六枚景钟并两根定音钟槌解下来,抬去静安堂佛堂供奉!至于贵妃娘娘要铸佛像的铜料,就从广储司拨五百斤生铜补上!”
魏筹早有准备,带着十几个精壮小太监冲上前,三下五除二解下铁链,将那两根三尺长的紫檀包铜钟槌抱在怀里,抬起编钟就往外走。
柳贵妃眼睁睁看着编钟与钟槌被抬走,有先帝祖制和崔老太妃压着,硬是一个“不”字也吐不出来,气得将手里的佛珠捏得嘎吱作响。
当夜三更,清徽殿内室门窗紧闭,外院由御前护卫严密把守。
我摘下白绫,与秦晚、魏筹围在桌案旁。桌上摆着那根三尺长、碗口粗的主编钟紫檀钟槌。
“就是这根了。”
我摸了摸钟槌尾部的铜箍,那上面的铆钉有重新镶嵌过的痕迹。
秦晚拿起铁凿与小锤,对准铜箍铆钉轻轻敲击了十几下,将尾部的青铜包头拔了下来。
只见紫檀木芯早已被人掏空,里面塞着一层厚厚的防潮油布。
我屏住呼吸,伸手将油布包一点点抽了出来,在桌案上层层展开。
一方四寸见方、盘踞着九尾金凤的羊脂白玉大印赫然映入眼帘——正是失踪了三年的中宫皇后凤印!
而在凤印下方,还压着一幅用鲜血写在白色素绢上的血书。
我双手微颤地捧起血书展开。先皇后端庄而凄厉的血字跃然绢上:
“大周元贞十二年冬,淑妃柳氏与其父柳嵩,于本宫安神香内掺入曼陀罗奇毒,更伪造本宫遗诏企图夺取中宫之位。太常寺卿沈怀安入宫核验祭祀香料时撞破奸谋,本宫特命沈卿将中宫凤印与血诏藏于景钟之内。另,侍奉本宫之老宫人查明,今宫中之柳明珠,绝非柳嵩嫡女,实乃柳嵩自江南买来顶替其亡女入宫之孤女!望皇上见此血诏,立斩国贼柳氏,还太常寺沈氏满门清白!”
第21章
看着血书上“自江南买来顶替其亡女入宫之孤女”那一行字,我久久未语。
怪不得柳贵妃在宫中虽跋扈贪婪,却对前朝的柳太师言听计从,这三年里更是源源不断地将内务府贪墨来的银两送往太师府。
“魏大人,”
我将血书与凤印重新封入暗格,抬头看向魏筹,
“你昨夜从柳家杏花巷别院偷出的那本‘丙字号皇庄三十万两真册’里,可有什么关于江南孤女或柳贵妃生母的记载?”
魏筹拍了拍脑门,赶忙从怀里摸出那本厚厚的皇庄秘册,翻到最后一页的杂项支出,指着其中一行小字道:
“娘娘神算!老朽昨晚光顾着看那三十万两皇庄贡银亏空,倒漏了这一行!您看这上面写着:元贞十年春,于苏州买民女林氏入京,将其生母安置城外慈云庵,元贞十年冬,赐慈云庵林母鹤顶红一钱,葬于乱葬岗,对外仍称在庵中荣养,每月向昭阳殿索取奉养银一千两!”
我看着这行冰冷的字迹,唇畔泛起一抹冷意。
好一个父慈女孝的柳太师!三年前刚把替嫁的柳明珠送进宫,转头就毒死了她的亲生母亲,却骗柳明珠说她娘还在慈云庵享福,一边拿死人当人质逼柳明珠在宫里替柳家卖命害人,一边还每月从柳明珠手里敲诈一千两奉养银!
柳氏父女联手害死先皇后、害死我沈家三十八口人命,如今前朝后宫铁板一块。
若直接把凤印和血书拿出来,柳太师在前朝必定拼死反扑。
可若是先让这对假父女自己狗咬狗、撕开一道口子,这一局便彻底稳了。
“魏大人,把这页写着慈云庵林母死讯的册页原样描摹一份。”
我吩咐道,
“明日昭阳殿的采买小宫女去广储司领例银时,你想办法把这张纸夹在昭阳殿的脂粉盒子里送进去。”
次日午后,那张描摹的账页便随着脂粉盒送进了昭阳殿。
我借着去东六宫外廊巡查乐工排演的由头,拄着竹杖停在昭阳殿西侧的夹道墙根下,手指轻轻贴在汉白玉栏杆上。
昭阳殿寝殿内,传来瓷器噼里啪啦砸碎的巨响。
柳贵妃歇斯底里的怨毒心声,穿透宫墙清晰地传进我耳中。
【老匹夫柳嵩!畜生!我替你柳家毒死先皇后,替你害死太常寺沈家满门,替你背着千古骂名在宫里偷盗皇庄贡银!你说我娘在慈云庵吃斋享福,原来你早在三年前就一碗鹤顶红毒死了她,还拿我娘的尸骨骗了我整整三年!】
紧接着,是她貼身大宫女惊慌的劝慰声:
“娘娘息怒,太师爷今早还派人传话,说户部正在清查丙字号皇庄的三十万两亏空,催娘娘今夜务必把昭阳殿私库里攒下的十万两银票送出宫去替太师府平账呢……”
【平账?我平他祖宗的尸骨!】
柳贵妃在心底疯狂咆哮,
【这十万两银票是我用命换来的,我一两都不会给柳嵩那老匹夫!他既害死我娘,还想吸干我的血,那我就先把宫里这群挡路的贱人全除掉,自己拿着这十万两银票和协理大权坐稳后位,到时候头一个就拿他柳家开刀!】
听着她徹底疯魔的心声,我收回手指,由秦晚扶着转身离开。
鱼儿不仅咬了钩,还亲手砍断了她自己在前朝唯一的救命缆绳。
没有了昭阳殿这十万两银票去填补户部亏空,前朝的柳太师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回到清徽殿还不到两个时辰,尚宫局的传旨太监便急匆匆跑了过来。
“启禀沈婉仪,淑贵妃娘娘方才向皇上请旨,三日后乃是先皇后薨逝三周年忌辰,贵妃娘娘感念先皇后旧恩,要在万岁殿大办水陆祭礼,请满朝三品以上命妇宗亲入宫祭拜,并点名请沈婉仪于祭坛前亲自抚琴伴奏!”
第22章
打发走尚宫局的传旨太监,秦晚站在我面前,焦急地比划着手势:柳贵妃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办先皇后祭礼,还指名让我抚琴,定是憋着同归于尽的恶毒杀招!
“她刚知晓生母被柳太师害死,眼下谁也不信,只想借先皇后忌辰这天,在万岁殿一举除掉我,重夺六宫大权。”
我摸了摸袖中那半枚太常寺铜印,
“她前几日虽没能熔掉编钟,但春桃和周嬷嬷之前都怀疑过我的桐木琵琶。她定是让人仿造了太常寺的物件,准备在祭礼上当着宗亲百官的面,揭穿我太常寺沈氏遗孤的身份,再给我扣上一顶在祭坛下毒谋逆的死罪。”
我唤来魏筹,低声吩咐:
“魏大人,万岁殿祭礼所用的巨型檀香炉,今夜必由内务府送入殿中填香。你带秦晚趁夜混进万岁殿,查验香炉里的香料。”
当夜子时,秦晚从万岁殿潜回,手里拿着一撮从祭坛巨型香炉夹层里刮下来的暗黄色粉末。
秦晚在纸上飞快写道:
“炉底夹层铺了整整二斤曼陀罗混巴豆霜!一旦点燃,半个时辰内满殿宗亲皆会头晕目眩、呕吐不止,离香炉最近的抚琴之人更会当场中毒吐血!我已将夹层毒香全数挖出,换成了提神醒脑的薄荷艾叶香!”
竟又是曼陀罗毒香!三年前她用这毒香害死先皇后、嫁祸我爹爹;三年后她竟还想故技重施,在先皇后的灵位前用同样的毒香嫁祸于我!
我握紧那包挖出来的毒香粉末,换上一身深色斗篷,带着装着中宫凤印与先皇后血书的锦匣,由张公公引着从暗道悄然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萧景珩正站在大周疆域舆图前,手里拿着一份户部刚呈上来的密折。
“皇上,”
我关上殿门,双手将锦匣与魏筹盗出的那本丙字号皇庄三十万两真册一并呈上御案,
“三年前太常寺沈氏满门抄斩的血案,连同先皇后暴毙的真相,今日全都找齐了。”
萧景珩转过身,打开锦匣。
当看到那方失踪三年的羊脂白玉中宫凤印,以及先皇后字字泣血的素绢血诏时,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按在桌沿上的手背青筋暴凸,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他用了整整一刻钟,将先皇后血诏、丙字号皇庄三十万两亏空真册、钱太医的半张药方以及秦晚刚从万岁殿挖出的曼陀罗毒香逐一看完。
“好一个柳嵩,好一个淑贵妃。”
萧景珩合上册子,嗓音沙哑低沉,
“朕登基三年,柳氏外戚把持朝政,克扣边关军饷。朕暗中查了太常寺旧案三年,苦无先皇后遗诏与皇庄实册,才容他们蹦跶至今。”
他抬起头,深邃的眸光落在我的白绫上:
“沈怀安的女儿,你顶着这副白绫在教坊司熬了三年,步步为营走到朕跟前,就是为了等三日后万岁殿这一场总清算?”
我屈膝跪下,脊背挺直如松:
“臣妾沈昭音,为先皇后鸣冤,为太常寺三十八口忠魂泣血请命!柳氏既想在三日后的万岁殿祭礼上当着满朝文武给臣妾定罪,臣妾恳请皇上将计就计,于万岁殿灵前,当廷会审!”
萧景珩走下御阶,亲手扶起我的手臂:
“准奏。朕已命统领调集三千御林军,明夜便将柳太师府与柳家城外私庄铁桶般围起来。三日后的万岁殿,朕亲自替你擂鼓助阵!”
三日后,先皇后忌辰。
漫天阴云低垂,万岁殿内白幡高挂,三品以上朝臣、宗室王公与六宫命妇黑压压跪满大殿内外。
我身穿素白孝服,蒙着白绫,怀抱桐木琵琶端坐在祭坛左侧的琴席上。
吉时钟声敲响九下,身穿正一品贵妃礼服的柳贵妃走上祭坛,转身看了我一眼,唇角带着胜券在握的冷笑,亲手用火折子点燃了祭坛中央那座一人高的鎏金巨型檀香炉!
第23章
青烟从巨型鎏金檀香炉中袅袅升起,飘散在庄严肃穆的万岁殿内。
我指尖拨动琵琶,弹出低回哀婉的祭曲。
柳贵妃站在祭坛正中,深深吸了一口烟气,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突然用手扶住额头,身子晃了两晃,厉声高呼:
“来人!快护驾!这祭坛的檀香里被人下了剧毒!本宫头晕目眩,定是有逆贼企图在今日毒害皇上与满朝宗亲!”
此言一出,满殿朝臣命妇大惊失色,纷纷掩鼻后退。
柳贵妃一指端坐在琴席上的我,疾言厉色道:
“把沈昭音给本宫拿下了!这檀香炉紧挨着琴席,今日祭礼器物又是由尚音局协同布置,除了她还能有谁!搜她的琴案!”
两名早已被柳贵妃买通的太监冲上琴席,一脚踢翻我的琴案,从案底垫脚的砖缝里掏出一个油纸药包和半枚粗糙的铜印,高高举起:
“启禀皇上、贵妃娘娘!在沈婉仪琴案下搜出剧毒曼陀罗粉一包,还有前朝逆臣太常寺卿沈怀安的私印半枚!”
前朝班列中,柳太师的门生、礼部侍郎立刻出列跪倒:
“皇上!三年前太常寺卿沈怀安因在先皇后香料中下毒谋逆被满门抄斩,不想其幼女沈昭音竟伪装盲女混入宫闱,一路爬到四品婉仪之位,今日更在先皇后忌辰下毒弑君!此乃滔天大逆,请皇上即刻将这妖女就地正法!”
“请皇上即刻诛杀妖女!”
十几个柳党官员齐刷刷跪下高呼。
柳贵妃站在祭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底满是大仇得报的畅快:
“沈昭音,你隐姓埋名混入后宫,以为蒙着块白布就没人认得出你这逆臣余孽了吗?人证物证俱在,还不快束手就擒!”
满殿上百道视线齐聚在我一人身上。
我停下拨弦的右手,缓缓扶着桐木琵琶从琴席上站起身。
“柳贵妃口口声声说香炉有毒,自己也中了毒。”
我面向大殿百官,声音清亮如剑鸣,
“可诸位大人闻了这半晌檀香,除了觉得薄荷艾叶清心明目之外,可有一人觉得头晕目眩、腹痛欲呕?”
跪在地上的百官面面相觑,仔细品了品鼻间的香气,果真神清气爽,半点中毒的迹象也无!
柳贵妃神色微滞:
“你、你这话何意?”
“我的意思是,若非贵妃娘娘昨夜亲自派人在这檀香炉底埋下二斤曼陀罗混巴豆霜,又怎会在香炉刚点着、旁人毫无反应之时,自己先演起头晕目眩的戏码?”
我往前迈出一步,从袖中取出昨夜秦晚挖出的那包真毒香,重重摔在柳贵妃脚下,
“只可惜,娘娘埋进去的毒香,昨夜就已经被我换成了清醒香!至于我琴案底下那包毒粉和假铜印,不过是娘娘方才让这两个狗奴才袖子里揣着塞进去的拙劣把戏!”
“你血口喷人!你一个瞎子怎会看清奴才的动作!”
柳贵妃尖声叫道。
“谁告诉娘娘,我是个瞎子?”
我抬起右手,在满朝文武、宗室命妇的注视下,扣住脑后缠绕了整整三年的白绫活结,一把扯了下来!
雪白的三尺白绫迎风飘落。
我缓缓睁开双目。那双经过三年药汁浸养、早已褪去伪装白翳的眼睛,黑白分明,亮若寒星,冷冷地直视着祭坛上面无人色的柳贵妃!
“嘶——”
万岁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惊呼声。
“她的眼睛没瞎!她竟然看得见!”
柳贵妃吓得倒退两步,后背撞在先皇后的灵位牌上:
“欺君!皇上,她装瞎欺君!她就是太常寺逆臣沈怀安的余孽!”
“我确是太常寺卿沈怀安之女沈昭音!”
我高昂起头,从琵琶暗格与身侧秦晚捧着的锦匣中,同时取出真正的半枚太常寺青铜印、失踪三年的中宫羊脂玉凤印,以及那幅字字泣血的先皇后血诏,高举过顶!
“但三年前毒害先皇后、伪造遗诏的逆贼,绝非我太常寺沈氏,而是当今太师柳嵩,与眼前这位冒名顶替的淑贵妃柳氏!中宫凤印与先皇后亲笔血诏在此,满朝文武还不跪迎先皇后遗命!”
崔老太妃第一个拄着亢龙锏起身跪拜:
“老臣叩迎先皇后遗诏!”
满殿宗亲百官哗然变色,齐刷刷朝着我高举的凤印与血诏拜倒在地。
我展开血诏,迎着殿外猎猎寒风,一字一句高声诵读:
“元贞十二年冬,淑妃柳氏与其父柳嵩,于本宫安神香内掺入曼陀罗奇毒,太常寺卿沈怀安撞破奸谋,遭柳氏灭门嫁祸……另,今宫中之柳明珠,绝非柳嵩嫡女,乃柳嵩自苏州买来顶替入宫之民女林氏!”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惊雷劈在万岁殿上空。
柳贵妃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祭坛之上,面如死灰地尖叫:
“假的!血诏是假的!本宫是当朝太师嫡女,谁敢污蔑本宫!”
她话音未落,万岁殿大门轰然洞开,沉重的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御林军统领押着几十名披枷带锁的柳太师府家奴与账房管事,大步踏入殿门!
第24章
几十名柳太师府的心腹管家与账房先生被御林军按跪在万岁殿丹墀下,铁链碰撞声震耳欲聋。
前朝班列里,方才还叫嚣着要诛杀我的礼部侍郎等柳党官员,此刻全都抖如筛糠,把头埋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萧景珩自九龙宝座上缓缓站起身,明黄龙袍在素白灵堂前威严凛然:
“柳氏,你还说是假的?朕已命御林军连夜查抄柳嵩府邸,搜出苏州民女林氏的买身死契,以及三年前你父亲毒杀你生母林氏于慈云庵的亲笔手谕!钱太医、魏筹,上殿对质!”
钱太医与魏筹立刻捧着那半张盖着昭阳殿私印的曼陀罗毒香原方,连同丙字号皇庄三十万两贡银亏空真册走上大殿。
魏筹高声禀报:
“启禀皇上与诸位大人!这本丙字号皇庄真册乃是柳氏父女亲手记下的铁证!三年间,淑贵妃利用代掌六宫之便,伙同内务府刘禄、前朝柳嵩,私吞皇庄贡银整整三十万两,其中十万两银票,此刻就藏在昭阳殿寝殿佛龛底下的暗格之中!”
我站在祭坛下,直视着瘫软在地的柳贵妃,声音响彻大殿:
“第一桩罪,毒害先皇后、隐匿凤印;第二桩罪,伪造遗诏、构陷太常寺沈氏三十八口忠良满门抄斩;第三桩罪,冒充官眷替嫁欺君、贪墨内务府皇庄贡银三十万两!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柳明珠,不,林氏,你还有何话可说!”
柳贵妃看着殿下跪着的柳府管家,又听到萧景珩亲口证实她生母确实是被柳嵩毒杀于慈云庵,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化为滔天怨恨。
我指尖搭在琴框上,听见了她疯狂的念头。
【柳嵩这老匹夫既害死我娘,如今柳家完了,他也别想痛快死!我要把他在城西煤矿私铸三千副甲胄铁器的事供出来,戴罪立功保住我一条命!】
“皇上!臣妾认罪!臣妾全认!”
柳贵妃突然连滚带爬地扑到祭坛边缘,披头散发地冲着御前嘶喊,
“臣妾原名林明珠,是被柳嵩那老贼拿生母性命逼迫才做下这些错事的!臣妾要举报柳嵩大逆之罪,求皇上饶臣妾一命!柳嵩在城西门头沟煤矿地底,私养工匠、私铸了三千副甲胄与弓弩,就藏在煤矿第三道暗窑里!臣妾有暗窑图纸,求皇上免臣妾一死!”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私铸甲胄弓弩,那是铁打的谋反诛九族大罪!
柳党官员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磕头与柳太师撇清关系。
萧景珩眸光冷厉,当廷下旨:
“好一出父女相残!传朕旨意:太师柳嵩毒害先皇后、构陷忠良、贪墨国库、私铸甲胄谋逆,着三司会审,柳氏满门抄斩,家产全数充公!林氏冒名欺君、同谋害后,念其供出私铸甲胄暗窑,死罪暂免,褫夺淑贵妃封号,废为庶人,即刻打入冷宫,终身囚禁!”
四名孔武有力的内监冲上祭坛,一把扯掉林明珠头上的九凤珠钗与正一品吉服,堵住她的嘴将她拖出了万岁殿。
萧景珩转过身,目光越过百官,落在我清明的双眸之上,朗声道:
“三年前太常寺卿沈怀安忠心护主、惨遭奸佞构陷,今日沉冤得雪!着礼部即刻拟旨,恢复沈怀安太常寺卿正三品官爵,追封忠愍公,重修沈氏祠堂,厚葬三十八口忠魂!沈氏嫡女沈昭音,智勇双全、护印雪冤有大功,即日起晋封为正二品昭仪,赐掌六宫一切宫务,钦此!”
三年忍辱,一朝雪恨!
我双手高举先父留下的半枚太常寺青铜印,眼眶温热,朝着九重丹陛与先皇后灵位重重叩首:
“臣女沈昭音,替太常寺沈氏三十八口在天亡魂,叩谢皇上天恩!”
满朝文武齐声山呼:
“皇上圣明!恭喜沈昭仪沉冤昭雪!”
当日下午,我身穿正二品昭仪的金绣礼服,执掌东西六宫全部印信钥匙,正式入主清徽殿主位。
然而,就在当夜亥时,我刚与秦晚、魏筹核对完昭阳殿抄出的十万两银票,西北角冷宫的夜空之上,突然“嗖”的一声窜起一朵刺目的血红色烟火!
第25章
那朵血红色烟火在夜空中一闪即逝。
我站在清徽殿廊下,看着西北角冷宫的方向,眉心微蹙:
“林明珠白日里刚被打入冷宫,今晚冷宫就放了穿云箭。看来柳太师府虽被围,宫里却还藏着柳家早年暗中安插的亡命死士。”
魏筹神色紧张地跑进来:
“昭仪娘娘,方才守夜的小太监来报,说是内务府水房有四辆运水大木车正往咱们西六宫清徽殿走,说是奉尚宫局旧例,连夜给新晋的昭仪娘娘填满院里的四口太平水缸,以防冬日走水。”
深更半夜送太平水?
我走到清徽殿紧闭的朱漆大门内侧,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右手食指轻轻叩击着门栓木轴。
门外石板路上,四辆沉重的大木车正轱辘轱辘地停在台阶下。一个尖细的嗓音在门外喊道:
“内务府水房当差的,奉命给沈昭仪殿里添太平水,劳烦里头的公公开个门!”
随着木轴的震动,门外领头车夫粗重如牛的呼吸声与狂乱的心跳声,清晰地传进我耳中,紧接着是一道凶狠的心声。
【冷宫那边的红烟信号已经发了!这四口大水桶里装的全是三百斤猛火油,桶底还藏着咱们八个兄弟的弯刀!只要这清徽殿大门一开,咱们就把猛火油往正殿一泼,一把火把沈昭音这贱人和殿里的皇庄底册烧成灰,再去御书房跟主子拼命!】
好毒的计策。用救火的太平水车装满猛火油,一旦开门泼进来,整个清徽殿不出半刻钟就会化为火海。
我收回手,面色从容地向院内的魏筹与秦晚打了个手势,压低嗓音道:
“车里装的是猛火油和八个带刀死士。秦晚,带宫人们从后墙夹道退去静安堂;魏筹,去拉响西偏殿废弃空院的走水铜铃,再打开西偏殿的侧门引他们进去!”
我则站在正殿门后,捏着嗓子模仿守门老太监的声音应道:
“水房的弟兄稍候,昭仪娘娘刚带着账册去了西偏殿库房点货,正门锁钥在西偏殿呢,劳烦你们推车从西侧门进,先把西偏殿那两口大缸添满吧!”
门外的死士头目一听我和底册都在西偏殿,心头大喜,立刻挥手带着四辆水车绕向了清徽殿西侧的废弃空院。
这座西偏殿空院四周全是高耸的青砖防火墙,院内寸草不生,正是瓮中捉鳖的绝佳死地。
八名乔装成太监的死士推着四辆猛火油车冲进西偏殿侧门,拔出桶底弯刀,刚要往屋里泼洒火油,院墙四周突然亮起上百支火把!
我与早已收到消息赶来的萧景珩并肩立于高墙箭楼之上,三百名手持强弓硬弩的御林军将整个西偏殿围得水泄不通。
“放箭!留活口!”
萧景珩一声令下。
密集的箭雨破空而下,专射死士的双腿与手腕。那八名死士连火折子都没来得及擦亮,便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被一拥而上的御林军死死按住,卸掉了下巴防止他们咬毒自尽。
夜风寒凉,吹动我单薄的银红斗篷。
萧景珩解下自己肩上那件带着龙涎香与体温的玄色金龙大氅,亲手披在我身上,手指替我系好领口的玉扣:
“今日刚摘了白绫,夜里风大,仔细吹坏了眼睛。”
我拢了拢宽大的龙纹大氅,心头微暖:
“多谢皇上及时带兵赶来,否则臣妾这清徽殿今晚真要变成火海了。”
就在这时,御林军统领提着带血的佩刀走上箭楼,单膝跪地禀报:
“启禀皇上、昭仪娘娘,死士头目已经招了!他们是柳嵩三年前塞进内务府水房的死士,但今夜给他们打开内务府后门、并告知他们皇庄底册放在清徽殿的,并非柳家人,而是朝中另一位大臣安插在广储司的暗桩!”
第26章
柳家虽倒,前朝那些曾与柳家勾结分肥的官员却还在蠢蠢欲动,妄图继续把手伸进后宫。
次日清晨,我以正二品昭仪、执掌六宫之尊,在清徽殿颁布了第一道宫规铁令。
即日起,东西六宫并内务府十二司,全面推行“三联实名考成法”。
“何为三联实名考成?”
我端坐在主位上,不复往日盲女的温吞,双目如电扫过殿下跪着的三十六名各宫掌事,
“自今日起,凡后宫一应器物、水火、药材出入,领用人、核验人、守门放行人必须同时在三联勘合单上按下右手箕斗指印,每日酉时由广储司魏主事汇总造册!昨日内务府水房放行四辆猛火油车,所有经手太监的旧底单,限今日午时前全部送交广储司核对指印!”
这道考成令一下,等于给后宫每一笔账目、每一次开门都装上了跑不掉的锁链。
散会之后,我并未留在清徽殿等结果,而是带着魏筹与秦晚,提前半个时辰埋伏在了广储司存放出入底单的北档房隔间里。
内鬼既然昨晚敢放死士进来,今早听见我要核对昨日守门放行的指印底单,必定会在午时交册前潜入北档房,把昨日那页放行单撕毁!
巳时三刻,北档房外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四个负责整理文书的五品老档头鱼贯走入房中,各自站在书架前翻找册子。
我隔着木质博古架,将右手食指轻轻贴在架身上,逐一分辨那四个老档头的心跳与心声。
前三个老档头都在心里抱怨新官上任规矩严,唯有站在最西侧甲字号书架前的张档头,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样,指尖在书脊上发颤。
【快找出来!昨晚礼部侍郎崔大人传话让我开水房后门放柳家死士进去,那张放行单上有我的私章!要是午时被沈昭音那毒妇查出来,我和崔大人私运宫中贡缎的勾当也得跟着败露!】
找到了。原来是昨日在万岁殿上跳得最高、带头请旨杀我的礼部侍郎崔呈!
就在张档头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准备点燃手中那页昨日水房放行单的刹那,我推开博古架暗门大步走出,手里的玉柄拂尘一甩,直接打落了他手中的火折子!
“张档头,大白天的在广储司档房里点明火,你是想烧了昨夜放行柳家刺客的铁证,还是要替礼部侍郎崔大人销毁你们私运宫中贡缎的尾巴?”
魏筹带着护卫一拥而上,将面无人色的张档头死死按在桌案上,从他袖袋里不仅搜出了昨夜的水房放行单,还搜出了一本记着礼部侍郎崔呈三年来低价倒买宫中上等贡缎的私册!
“昭仪娘娘饶命!奴才也是被崔侍郎拿捏了把柄才犯糊涂的啊!”
张档头磕头如捣蒜。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日晷:
“眼下刚过午时,前朝的大人们想来正好下早朝。魏主事,把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捆结实了,随本宫去乾清门外,给崔侍郎送一份大礼!”
乾清门外,白玉丹陛之下,文武百官正三三两两地走出宫门。
礼部侍郎崔呈正捻着胡须,与身边几个言官高谈阔论:
“那沈氏虽翻了案,到底曾在教坊司做过三年下贱乐伎,皇上怎可让她以昭仪之身独掌六宫?简直有违祖制……”
他话音未落,我乘着正二品昭仪的八人肩舆停在乾清门禁卫线内,抬手一扬:
“扔出去!”
两名护卫合力一抛,五花大绑的张档头连同那本私买贡缎的册子、昨夜放行刺客的底单,哗啦一声直接砸在崔呈的官靴前!
崔呈吓得往后一跳,看清地上的张档头和账册,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端坐在肩舆之上,隔着汉白玉栏杆冷冷看着他:
“崔侍郎,你安插在广储司的内鬼张档头,昨夜私放柳家刺客入宫纵火,今日又在档房销毁证据,顺带还供出了侍郎大人三年来倒买内务府贡缎两百匹的交易底册。本宫虽做过三年乐伎,却也懂得不偷不抢、不养刺客的规矩。不知崔侍郎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读出的就是这等通匪盗卖的祖制吗?”
四周百官哗然,纷纷指指点点。
崔呈羞愤欲绝,眼看无法抵赖,索性脖子一梗,拉住身旁四五个迂腐的御史言官,朝着刚刚走出乾清门的萧景珩扑通跪下,声嘶力竭地高呼:
“皇上!内务府账目自有宗人府与户部核查,沈昭仪身为后宫妇人,竟公然在乾清门外拿问朝廷命官!且她曾在教坊司充伎三年,身染贱籍,断难统摄六宫、执掌凤印,臣等死谏,请皇上收回沈氏协理六宫之权!”
第27章
乾清门外的白玉广场上,五个御史言官跟着崔呈跪成一排,口口声声喊着“贱籍不可掌宫”、“后宫不得干政”,引得尚未离宫的数十名朝臣纷纷驻足观望。
萧景珩停在丹陛高处,脸色沉冷,正要下令侍卫将这群胡搅蛮缠的言官拖下去廷杖,我却走下肩舆,缓步登上丹陛,向萧景珩福了一礼:
“皇上,诸位大人既拿祖制与出身同臣妾讲理,臣妾若不把这理辩清楚,倒叫天下人以为皇上偏私。”
萧景珩看了我一眼,颔首退后半步,将丹陛正中的位置让给了我。
我站在高高的汉白玉栏杆前,右手食指搭在栏杆望柱上,先听向跪在崔呈身边叫得最凶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朗。
【崔侍郎答应过我,只要今天帮他把沈昭音的宫权夺下来,他就把张档头册子里记着我家小妾收受内务府三十匹走私妆花缎的事一笔勾销!我只管拿教坊司贱籍压死她,她一个妇道人家还能翻了天不成!】
原来是一丘之貉。
我垂眸俯视着阶下的崔呈与王朗,朗声开口:
“崔侍郎与王御史口口声声说本宫曾入教坊司贱籍,不配统摄六宫。本宫且问诸位大人第一句:三年前我太常寺沈氏满门,是因何获罪?”
王朗仰着脖子道:
“自是因柳氏奸党构陷!”
“既知是奸党构陷,昨日皇上已当廷下旨昭雪,礼部颁下的平反金册就在本宫袖中!”
我取出那卷明黄色的平反金册高高举起,
“依《大周律·名例篇》第十二条:凡因冤狱没入官奴教坊者,昭雪之日即刻削去贱籍,一切品秩荣辱皆复旧观!本宫乃是正三品太常寺卿、追封忠愍公沈怀安之嫡女,清白门第,忠烈之后!王御史读了一辈子律法,竟连昭雪复籍的铁律都不懂,还是觉得忠臣之女受奸人迫害的三年苦难,反倒成了尔等攻讦忠良的把柄?”
一番话掷地有声,周围不少老臣纷纷颔首,面露惭色。
王朗老脸通红,强词夺理道:
“即、即便复了良籍,后宫妇人亦当以温良恭俭为本,岂可插手内务府采买银钱,拿问前朝官员?”
“这就到了本宫要问的第二句。”
我往前踏出半步,气势凛然,
“内务府乃皇室私库,依太祖皇帝祖制,内务府十二司账目本就归中宫与摄六宫事者统辖!自本宫接手西六宫及内务府核查以来,追回柳氏贪墨皇庄贡银三十万两、昭阳殿赃银十万两,革除冗员蠹虫四十二人,仅冬春两季采买一项,便替国库与内廷省下白银十八万两!本宫查的是内廷家贼,省的是大周民脂民膏,何来干政之说?”
我目光如刀,直刺向跪在地上的王朗:
“至于第三句,王御史为何这般害怕本宫彻查内务府贡缎账目?莫非是因为去年腊月,崔侍郎从张档头手里盗买出的那三十匹江南走私妆花缎,此刻正穿在王御史城南外宅那位小妾的身上,王御史怕本宫顺藤摸瓜,把您私养外宅、收受贿赂的勾当也抖落出来?”
“轰”的一声,周围朝臣一片哗然!
王朗如遭雷击,张大了嘴指着我,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你……”
萧景珩站在我身侧,冷哼一声:
“好一个死谏清流!来人,崔呈通匪盗卖宫物,王朗收受贿赂、咆哮宫门,即刻扒去乌纱官服,交都察院与刑部严办!其余人等,若再有敢拿太常寺冤案妄议沈昭仪者,同罪论处!退朝!”
侍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崔呈与王朗拖走,百官噤若寒蝉,恭恭敬敬地向丹陛上的萧景珩与我行礼退散。
转眼间,乾清门外只剩下随侍的宫人。
我松了一口气,转身正要乘舆回清徽殿,萧景珩却迈步上前,修长的身躯直接挡在了我的去路前。
冬日的阳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屏退左右,低头看着我清亮的双眸,语调低沉而意味深长:
“沈家的冤洗清了,前朝的钉子拔了,六宫的权也拿稳了。沈昭音,你还要跟朕装到几时?”
第28章
御花园湖心暖亭内,四面垂着防风的透明琉璃软帘,紫铜熏炉里燃着淡淡的松柏香。
棋盘之上,黑白棋子交错厮杀。
我执黑子,落下一子吃掉白棋三颗外围散子,抬头看向对面的萧景珩:
“皇上是从何时看破臣妾这双眼睛和耳力的?”
萧景珩执白子指尖微顿,落子于天元之位,抬眸看我:
“除夕夜你在昭阳殿指出苏合香与红花末,那是太常寺沈氏不外传的辨香绝学;后来朕在昭阳殿暖阁扯下你的白绫,你虽流了血泪、眼生白翳,可朕让人去查了尚药局秦晚那日领用的草药,里头有一味专门用来伪造眼翳的决明障眼草。”
他看着我,眼底并无被欺瞒的怒意,反而带着几分棋逢对手的笑意:
“再后来,御书房屏风后听审周嬷嬷,她尚未开口,你便能隔着屏风知晓她独子藏在绸缎庄地窖。沈昭音,你那一手借琴弦听人破绽的本事,当真以为瞒得过朕?”
我握着黑子的手指紧了紧,索性将棋子放回棋盒,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既如此,皇上为何不拆穿臣妾,反而一步步把尚音局、西六宫乃至六宫大权全都交到臣妾手里?”
我手指轻轻搭在紫檀棋盘边缘,最后一次用听音之术听向眼前这位九五之尊。
没有猜忌,没有算计,传进我耳中的,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一句从未宣之于口的心里话。
【这深宫里人人都在跟朕演温良恭顺的戏码,唯有你这个满嘴谎话的小瞎子,肯握着一把染血的刀,陪朕把这烂透了的后宫与前朝劈出一片清明来。朕不要笼子里的金丝雀,朕要一个能站在朕身侧并肩看天下的同路人。】
听见这句心声,我心头那根紧绷了整整三年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萧景珩伸出手,隔着棋盘握住我搭在桌沿的右手,掌心温热干燥:
“因为朕与你一样,要拔掉柳氏这颗毒瘤,要肃清这积弊已久的六宫与前朝。你用你的计谋做刃,朕用朕的皇权做盾,这三年里,你从未害过一个无辜之人,每一局都赢得堂堂正正。朕信你。”
我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我指腹上因常年弹琴留下的薄茧,轻声道:
“皇上今日既打开天窗说亮话,臣妾也有一句话要禀明皇上。臣妾在冷宫暗巷里熬过最苦的日子,深知靠人鼻息不如自己掌棋。往后留在这深宫里,臣妾不会像寻常嫔妃那般只图圣宠欢心,臣妾要握紧手里的宫规与印信,护我想护之人,理清六宫账册。皇上若拿臣妾当并肩的合伙人,臣妾必倾力相助;皇上若有一日想折了臣妾的羽翼,臣妾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萧景珩朗声大笑,笑声震落了亭檐上的积雪。
“好一个合伙人!”
他反手扣紧我的五指,从袖中取出那方早已擦拭干净的中宫羊脂白玉凤印,重重放在我的掌心之中,
“朕要的,正是你这份绝不低头的锋芒!明日朕便昭告天下,晋封你为正一品皇贵妃,赐掌中宫凤印,代朕总摄六宫一应事务,位同副后!”
掌心里的羊脂玉凤印温润而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张公公冒雪快步走到暖亭外,躬身隔帘禀报:
“启禀皇上、娘娘,冷宫看守太监刚来传话,废妃林氏自前夜得知柳家覆灭、死士被歼后,便水米不进、痰迷心窍,太医说怕是熬不过今日申时了。她咽气前死死抓着床栏,求皇贵妃娘娘去见她最后一面。”
第29章
申时初刻,我换上内务府刚赶制送来的正一品皇贵妃明黄禙子朝服,头戴九翚四凤冠,由秦晚撑着油纸伞,缓步走入西北角的冷宫。
冷宫院内杂草枯败,寒鸦栖树。
推开那扇破败漏风的木门,一股腐朽的药臭味扑面而来。
昔日高高在上、身穿锦衣华服在昭阳殿捻着佛珠笑看人生死的淑贵妃林明珠,如今只穿着一件脏污破烂的粗布棉袄,瘦得脱了形,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
听见环佩叮当的脚步声,林明珠费力地转过头。
当看清我身上那袭唯有皇贵妃与皇后方能穿戴的明黄朝服,以及我那双清明璀璨的眼睛时,她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鸣,浑浊的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
“沈……沈昭音……”
她枯瘦如柴的手指抓紧发黑的床沿,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喘息着,
“你赢了……你连皇贵妃的朝服都穿上了……我只问你一句,让我做个明白鬼……你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算计我的?是从除夕夜赵丽嫔的麝香局,还是从尚音局试音那碗泼在门槛上的茶水?”
我站在离床榻五步之遥的干净青砖上,连半片衣角都未沾染冷宫的尘埃。
“林明珠,直到今日,你还以为你是输在除夕夜的一撮麝香,或是门槛上的一碗茶水吗?”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嗓音平和而冷冽,
“你错了。从三年前你为了贪图荣华富贵,帮着柳嵩在先皇后的安神香里掺入曼陀罗毒粉,害死先皇后、害死我太常寺沈氏三十八口无辜人命的那一刻起,你的死局就已经由你自己写定了。”
林明珠浑身剧震,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这三年里,我从未主动给你下过一次毒,也从未伪造过一页假册子去栽赃你。”
我缓声道,
“除夕夜的麝香是赵丽嫔与孙姑姑自己塞的;广储司三千斤红萝炭是刘禄与你一起贪的;太医院的假脉案与断肠草毒饭是钱太医与周嬷嬷亲手经办的;就连丙字号皇庄那三十万两亏空,也是你一笔一划记在私册上的。”
我看着她惨白如鬼的脸,一字一句道:
“我所做的,不过是把你们自己做过的恶事、藏起的铁证,一件件放到阳光底下,按大周宫规与律法,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们罢了。害死你的从来不是我的算计,而是你自己的贪婪与狠毒。”
林明珠怔怔地看着我,眼底最后一丝不甘的怨火彻底熄灭,化为无边无际的恐惧与悔恨。
我无需再碰任何丝弦,仅看她的神色,便知她这辈子构筑的所有骄傲与侥幸,已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
“原来……原来是我们自己把刀递到了你手里……”
林明珠惨笑一声,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干瘪的眼角滑落,抓着床沿的手臂无力垂下,彻底断了生息。
我静静看了一眼木板床上再无声息的躯体,转身走出了阴暗的冷宫。
“传话给内务府,按废妃庶人例,用一口薄棺拉出宫去葬了吧。”
跨出冷宫斑驳的朱漆大门,外头的风雪已经停了,金色的夕阳余晖洒在洁白的雪地上。
秦晚与魏筹早已恭恭敬敬地候在冷宫门外的宫道旁,两人双手高举着一本装订整齐的烫金红册,齐声行礼:
“恭请皇贵妃娘娘朱批《六宫新定赏罚章程》!”
第30章
回到清徽殿正殿,温暖的红萝炭火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我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翻开那本《六宫新定赏罚章程》,提起朱砂御笔,在第一页上郑重写下三道懿旨与奏疏:
其一,原尚药局医女秦晚,精通医药、忠勇护主,屡破宫闱毒计,特奏请皇上恢复其良籍,破格擢升为尚药局正五品司药奉御,掌尚药局印信;其母三年前因救治太常寺家眷被柳党杖毙之冤,着顺天府立碑昭雪,赐白银千两厚葬。
其二,原广储司主事魏筹,精算尽责、不畏强权,力保皇庄铁证,特擢升为内务府正四品副总管,统管内务府十二司钱粮出入。
其十岁幼孙魏明,聪明好学,恩准入国子监外舍读书,一切束脩笔墨皆由内廷赏给。
其三,静安堂崔老太妃,德高望重、护持宫闱正气,即日起尊享皇太后同等待遇份例,静安堂一应修缮炭火药材,皆列为六宫头等供奉。
秦晚看着纸上为她母亲立碑昭雪的朱批,虽口不能言,却激动得双膝跪地,眼泪扑簌簌落在手背上,重重向我磕了三个响头。
魏筹更是老泪纵横,捧着国子监的恩典文书,声音哽咽:
“老朽祖孙三代,生生世世感念皇贵妃娘娘再造之恩!”
我亲自起身将两人扶起:
“当年在教坊司与尚音局的风雪夜里,若无秦姐姐的半片金叶与药膏,若无魏大人的炭库钥匙与舍命送册,我沈昭音走不到今日。这宫里从前只讲位份高低、主仆贵贱,可从今日起,在我掌管的六宫里,只认功过是非,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转眼开春,冰雪消融,紫禁城的柳枝抽出新绿。
三月三日,重修一新的太常寺正式开印,先父沈怀安的忠愍公牌位被迎入太庙功臣配享殿,那套历经劫难的十六枚青铜景钟与紫檀钟槌,再次在太庙大典上敲响了浑厚悠远的华夏雅音。
册封皇贵妃大典当日,万岁殿前彩旗招展,钟鼓齐鸣。
我身穿繁复华丽的九凤朝阳皇贵妃吉服,双目清明璀璨,双手捧着那方象征后宫最高权柄的羊脂白玉凤印,一步一步踏上铺着大红织金地毯的九十九级白玉丹陛。
再没有覆眼的三尺白绫,再没有教坊司冰冷的水火棍,再没有不可一世的恶奴与奸妃。
从除夕夜跪在风雪里的九品戴罪盲伎,到今日执掌六宫生死赏罚的正一品皇贵妃,这一局棋,我凭自己的双耳、双眼与双手,赢回了沈家满门的清白,也赢下了这诺大宫廷的规矩定义权。
丹陛最高处,身穿十二章纹衮服的萧景珩负手而立。
见我拾级而上,这位年轻冷峻的帝王唇畔扬起一抹温润的弧度,主动迈下两步台阶,朝我伸出了宽厚温暖的右手。
我将左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与他十指紧扣,并肩转身,面向丹陛之下黑压压跪拜的文武百官与六宫命妇。
春日朝阳破云而出,万丈金光洒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与那方白玉凤印之上。
丹陛之下,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彻云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