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的中年生活
第一章 四十岁的生日
我四十岁生日那天,公司把我裁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儿子还在睡,房门开着一条缝,书包放在门口,拉链没拉。我在厨房煮了两个鸡蛋,放在碗里,用盘子扣着,怕凉。桌上有一张纸,是物业催缴的暖气费,一千二百八。我在背面写了两个字,明天。写完,我把笔立在杯子里,笔尖朝上。
人事把一张纸推过来,说,签个字。
我签了。
签字的时候笔没水,用力划了两下,纸上留下两道白痕。
傍晚我从写字楼出来,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是一只杯子,一盆绿萝,两本没看完的书。电梯里有个人在打电话,说这个月的指标。我站在角落,纸箱抵着胸口,纸角硌着胳膊。楼下保安替我拉了门,他认得我,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启事,招仓管,三十五岁以下。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箱子换了个手。停车场的太阳还没落,照在车顶上,晃眼。我的车是三年前买的,贷款还有两万八。车门上有一道划痕,是儿子骑车时蹭的。我把箱子放在后座,坐了十分钟才把车打着。空调出风有一股潮味,滤芯两年没换。后视镜里,写字楼还在,玻璃一层一层往上排。
再签一次。
我把纸推回去。
不用了,这就算我签过。
从写字楼出来,太阳很大。
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手里拿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是一个马克杯,一盆绿萝,一个塑料相框。
中午回家,门开着。
客厅里放着两个行李箱,一个红的,一个黑的。
我老婆周敏蹲在地上,正在往箱子里塞衣服。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
你这是干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我回我妈那儿住。
为什么。
你自己想。
我把纸箱放在鞋柜上。
绿萝倒了,土撒出来一点。
今天公司把我裁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落在家里,上午来了七个电话。第一个是人事,后面六个是催债的。
我没有出声。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拉链卡住了,她拉了两下,没拉动。
她蹲下去,把头埋在箱子边上。
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周敏。
你别过来。
我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
她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陈志远,我跟你十七年。结婚十三年。我从来没问过你一句钱花哪儿去了。
你问过。
我问过。你每次都说是生意周转。周转了十三年。周转出三十七万的债。
三十七万。
三十七万。上个月,法院的执行通知寄到家里来了。我在楼下拆的。拆完坐在楼梯上坐了一个钟头。
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怎么样。你会去借高利贷。你会去喝酒。你会把车卖了,然后跟我说,一切都会好。
她把行李箱拉起来。
周敏,你等一下。
不等了。
她拖着箱子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她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鞋柜上。
是一张当票。
这个你收着。
什么。
我的戒指。去年当的,当了两千八。钱给你还了利息。
门关上了。
儿子房间的门开着。
他坐在床上,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手机。
我走过去。
你妈走了。
我知道。
你作业写了吗。
爸。
嗯。
你今天是不是失业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答。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个群,群名叫初三三班家长群。
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说的是我们小区的事。
说三号楼有户人家欠钱不还,被法院贴了封条。
下面有人回了一句。
是不是那个开面包车的。
再下面一句。
就是他,天天在楼下停着,破得跟什么似的。
我儿子的名字在群里。
他也在那个群里。
他发了一句。
那是我家。
没有人回他。
群里安静了半个钟头。
然后有人发了一个表情。
一个笑脸。
我儿子把手机收回去。
爸,我不怪你。
你怪我吧。
我不怪你。我就是不想再听见别人说我们家。
我坐在他床边。
床单是他妈上个月换的,蓝色的,有小熊。
陈小满。
嗯。
给我三个月。
三个月干什么。
三个月,我把咱家的日子弄回来。
怎么弄。
我不知道。
那你说三个月。
我总得说个数。
他笑了。
他笑起来像他妈。
爸,你以前也这么说过。
什么时候。
去年过年。你说过完年就好了。过完年,你把电视卖了。
我没有出声。
我站起来。
小满,家里还有多少钱。
我不知道。我妈走之前,把抽屉里的钱都拿走了。就留了三百。在米缸里。
我走进厨房,把手伸进米缸。
米很少了,能看见缸底。
我摸到一个塑料袋。
拿出来,里面是三百块,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周敏的字。
上面写着。
米没了就买,别让孩子吃泡面。
我把三百块捏在手里。
三百块。
我今天四十岁。
我站在厨房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日历停在八月。
我伸手,把那一页撕下来。
后面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里,有房贷,有水电,有孩子的学费,有三十七万的债。
我把那页日历折起来,装进口袋。
然后我下楼。
楼下停着那辆面包车。
车是二零零九年的,白色,现在发黄。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后座上放着一个纸箱。
纸箱上落了一层灰。
我把它拖过来,打开。
里面是我爸留下的东西。
一把旧卷尺,一把木工凿,一把刨刀,还有一块磨得发亮的磨石。
我爸是个木匠。
他死的时候,我在外地跑单子,没赶上。
这些东西,是他托人捎给我的。
捎来的时候,我连箱子都没开。
我把卷尺拿出来,拉开。
尺子卡了一下,拉到头,是一米五。
我爸用这把尺子,量了四十年的木头。
我把尺子收回去。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
请问是陈志远吗。
是。
我是市三院住院部的。你母亲今天下午送进来的。家属方便过来一趟吗。
她怎么了。
摔了一跤。人醒着,但是不肯说话。她一直念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陈志远。
让她儿子来,她有话要说。
第二章 住院部
市三院在城西,从我住的地方开车要四十分钟。
停车场的收费员认得我的车,抬杆之前朝我点了下头。夜里的风凉,我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住院部的楼道里有股消毒水味,拖把靠在墙角,水桶里漂着一层泡沫。电梯里贴着一张检修单,纸角卷了。七楼的走廊有一半灯坏着,走一段亮一段。我数着门牌号走,数到七百一十二,停住。
我开到医院,天已经黑了。
住院部在七楼,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护士站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
走廊尽头有一张推床,床上的人盖着蓝布,脚露在外面。我从边上走过去,没敢看第二眼。病房在七楼,门口的塑料椅坏了一条腿。我妈躺在床上,头发乱着,右腿吊在架子上,脚踝缠着纱布。她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里的水凉了,上面浮着一层灰。窗台上有一只塑料袋,袋子里是她的假牙。护工说,她下午一直在念名字,念了十几遍。我坐在床边,把手放在被子上,被子很薄,底下的骨头硌手。
陈志远。
是。
你母亲在七床。她摔得不轻,股骨颈骨折。我们建议手术。
手术多少钱。
要看材料。国产的,一万五左右。进口的,三万。
先看看人。
我走进病房。
七床靠窗。
我妈躺在床上,头发全白了,脸上有一块淤青。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插着针。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
妈。
她睁开眼。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是谁。
我站在床边。
我是志远。
志远在城里。他忙。他开公司。他有钱。
护士在旁边小声告诉我。
摔了以后就一直这样。一会儿清楚,一会儿不清楚。
可能有轻微的脑震荡。
观察两天。
我在床边坐下。
我妈忽然抓住我的手。
她的力气很大。
志远。
在。
你爸的那个箱子,你打开了没有。
打开了。
里面的东西,你别扔。
不扔。
那把尺子,你留着。
那尺子上有数。
什么数。
她闭上眼睛。
量木头的数。
她闭上嘴,呼吸很沉,睡着了。
我在床边坐了两个钟头。
夜里十点,护士来换药。
我出去,在走廊上找了个椅子坐下。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的应用。
余额:三千二百四十六块八。
房贷这个月十五号扣,四千一。
孩子的学费,下个月交,八千。
医院的押金,一万五。
我算了一遍。
算完,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回到椅子上,我给我妈的主治医生打了电话。
医生姓刘,很年轻。
手术越早做越好。老人卧床久了,会有并发症。
能不能先保守治疗。
可以。但是要躺三个月。三个月里不能下床。你们家属要有人全天照顾。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考虑一下。明天早上给我答复。
我挂了电话。
三个月,全天照顾。
我老婆走了。
我要上班,可是我已经没有班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走廊上,把头靠在墙上。
墙是凉的。
我闭上眼睛。
我想起我爸。
我爸死的那年,五十八岁。
他在工地上做了一个木工活,从架子上摔下来。
摔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卷尺。
工头赔了八万。
八万块钱,我拿去做了生意的本钱。
第一年赚了十二万。
第二年,我开始觉得自己了不起。
我开始喝酒,开始请客,开始觉得钱是会自己长出来的。
第三年,我认识了一个人,姓孙,说有一批建材,进价比市场低三成。
我把八万全押进去。
那批货是假的。
孙老板跑了。
我欠了一屁股债。
我没敢跟我妈说。
我也没敢跟我爸的坟说。
我在走廊上坐了很久。
凌晨两点,护士站的灯暗了一半。
我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往里看。
我妈睡着,一只手抓着被角。
她抓被角的样子,跟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样。
早上六点,护士推车的声音把我吵醒。
我睁开眼。
我妈坐在床上,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清楚。
志远。
妈。
我没事。你别花钱。我这把年纪,躺躺就好了。
医生说要手术。
不做。
为什么。
钱。你爸死的时候,家里连棺材都是借的。我不想再借。
妈。
那口箱子,你打开看过了。
看过。
底下有个夹层。
什么夹层。
箱底。你爸用一块木板隔出来的。
等他死了,让你自己找。
我站在床边,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纸箱,我搬回家半年,从来没翻过底。
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临死前一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志远这个人,心太软。
心软的人,做不了买卖。但是能过日子。
她又躺下去。
你回去吧。回去看看那口箱子。
我从医院出来,天刚亮。
街上有人在扫地,扫帚刮在地上的声音很干。
我开车回家,一路上闯了一个红灯。
到家,我直奔客厅。
那个纸箱还在鞋柜边上。
我把它抱到地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卷尺,凿子,刨刀,磨石。
箱子空了。
我把它翻过来,用手敲箱底。
声音是实的。
我又敲了一遍。
敲到左下角的时候,声音变了。
是空的。
我找了一把螺丝刀,沿着箱底的缝撬。
木板翘起来一条边。
我把手伸进去。
摸到一个塑料袋。
袋子很旧,一捏就响。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张存折。
一封信。
一个小小的红布包。
第三章 箱底的夹层
先把存折拿起来。
箱子里塞着旧衣服,衣服下面压着一块布,布包着一样硬的东西。我把布解开,里面是一把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八字。钥匙不新,齿上有磨出来的白。我把它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比想的轻。箱盖的内侧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字很淡,是父亲的笔迹。
工商银行的旧存折,绿皮,已经卷边了。
我翻开。
第一页,户名陈守田。
存折上的字是打印的,一笔一笔,最早的一笔在二十年前,最后一次是五年前,存进去三百。余额一万零二百六十。我把存折对着灯看,纸很薄,能看见后面的号码。手抖了一下,纸边刮在指头上。箱底有一股樟脑味,混着旧木头的味。箱子底下垫着一张报纸,报头的日期是一九九八年。我把存折放回去,又拿出来,来回了三次。箱子是父亲自己打的,接口用的是榫,没钉一根钉子。我摸着箱沿,边上有一道锯子走偏的痕,后来被刨子修过,修得不平。
我爸的名字。
第一笔,一九九八年四月,存五千。
第二笔,一九九八年五月,存三千。
第三笔,一九九八年八月,存两千。
然后就没有了。
最后一行的余额,是一万。
一万块钱,存了二十五年。
我把存折合上。
一万块,在今天,连我妈的手术费都不够。
可这是他留的。
他一辈子干活,赔了八万,留了一万。
我把存折放下,拿起那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三个字。
给志远。
字是他写的,笔画很硬,像用凿子凿出来的。
我把信抽出来。
信纸是两页,格子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把信摊开。
第一页。
志远。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走了。
我不叫你回来奔丧,你忙。
你从小就忙,读书忙,后来挣钱忙。
我不怪你。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人添麻烦。
你妈这个人,嘴硬心软,你多担待。
第二页。
我干了一辈子木工。
木头这东西,不骗人。
你锯它,它响,你刨它,它卷。
你偷工,当时看不出来,过两年,它就裂。
做人也是这个道理。
我听说你做生意,做大单子。
我不懂生意。
我只懂一件事,钱来得太快,都不是你的。
我留了一万块,你妈要是生病,就用这个。
我留了一把尺子,你要是有一天倒了,就拿着它去城西,找老马。
老马叫马长顺,木匠街八号。
他是我师父。
他跟你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信到这里就没了。
最后一行,字比前面小。
他写着。
别怨自己。
我把红布包拿起来。
包不大,比一个鸡蛋大一点。
我打开。
里面是一把钥匙。
铜的,很旧,齿上磨圆了,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
八。
木匠街八号。
我把钥匙捏在手里。
钥匙是凉的。
我坐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拿了车钥匙,出门。
八号在街的中段。
门脸是木头的,门板上刷过红漆,现在已经掉了。
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
门楣上有一块木牌,牌上四个字。
马记木器。
字也是刻的,刻得很深,缝里积了灰。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那把新锁。
新锁挂在旧门上,很显眼。
隔壁是九号,一家杂货铺,门口坐着个老太太,正在择菜。
我走过去。
大娘。
她抬起头。
这家人呢。
哪家。
马记木器。
老马死了。死了十来年了。
他儿子呢。
有个儿子,叫马小军。在城里开出租。
怎么找他。
你等。他每天中午回来给他妈做饭。十二点。
我看了一眼手机。
十点半。
谢谢。
十一点五十,一辆出租车拐进街口,停下。
车上下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肚子很大,穿一件旧汗衫。
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菜,一个装馒头。
他走到九号门口,跟老太太说了句话,然后看见了我。
他站住了。
你找谁。
马小军。
我是。
我叫陈志远。陈守田的儿子。
他手里的塑料袋晃了一下。
他把袋子放在地上。
陈守田。
是。
我爸的徒弟。
是。
你爸死了多少年了。
十几年。
你现在来干什么。
我爸留了一封信。让我来找老马。
我爸也死了。死了十二年。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我从口袋里把钥匙拿出来,摊在手心里。
他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这钥匙你哪儿来的。
我爸留下的。
你爸留下的。
是。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你等会儿。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
这铺子,锁了四年了。
为什么锁。
因为欠钱。
欠谁的。
欠房东的。四年房租,一个月六百,四十八个月。两万八千八。加上水电,三万二。人家来收过三次。我没钱给。钥匙我扔了。
那门上这把锁。
是我换的。我换锁,是因为里面还有我爸的东西。我不想让人搬走。
我把手里的钥匙递过去。
你试试。
他接过钥匙,走到门口,插进锁眼。
转不动。
不是这把。
我爸说是八号。
八号是铺面,后面还有院子。院子的门在侧边。
他领我绕过墙角,走到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道小门。
门很矮,木头做的,上面也挂着一把锁。
这把锁是旧的,锈了。
他把钥匙插进去。
转了半圈。
锁开了。
他推开门。
院子里全是草,长的有半人高。
院子中间有一间小屋,两间正房。
正房的门开着。
屋里堆着木头,刨花,几张旧桌子。
墙上挂着一排工具,锯,刨,凿,墨斗。
工具上全是灰,但摆得很整齐。
马小军站在院子里,没有出声。
我走进去,看见墙角有一个架子。
架子上放着一只木箱,跟我在家打开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把箱子搬下来。
箱子很沉。
我打开。
里面是一叠图纸,用绳子捆着。
还有一本本子,皮面已经烂了。
我把本子拿出来。
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一九七九年,收徒陈守田。
下面是我爸的名字,还有一个红手印。
马小军在我身后开口。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就收了两个徒弟。
两个。
一个是你爸。
另一个呢。
另一个姓孙。后来去做建材生意了。
我站在那间堆满木头的小屋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姓孙。
他叫什么。
孙德海。
现在挺有钱。开的是奔驰。
第四章 孙老板
孙德海的公司在新城区,一栋写字楼的十六层。
我第二天上午去的。
我摇头。
陈先生,往里走,第三间。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很亮,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
孙德海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
桌上摆着一个铜镇纸,压着一叠文件。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敲得很轻,一下,一下。窗台上有一盆绿植,叶子擦过玻璃,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表链是皮的,磨出了白边。屋里没有人进来,门一直关着。
他五十三岁,头发染过,脸很白,脸上有道很浅的疤,在眉骨上面。
他站起来,走过来,伸出手。
志远。好几年没见了。
我跟他握了手。
他的手很软。
他的掌心有点潮,握了两下就松开。办公室的空调开得低,我坐下时后背贴着皮椅,凉。桌上有一台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停在一行红字上。窗外的楼一栋比一栋高,云压得低。他回到桌后,把袖口往上撸了一点,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很大。烟灰缸是玻璃的,里面有三个烟头。他推过来一杯水,杯壁上有水珠,水珠往下走,在纸上洇出一个圈。
坐。
我坐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递给我一支。
不抽。
他自己点了一支。
你瘦了。
还好。
我听说了。你那个公司,倒了。
不是倒了。是散了。
一样的。你今天来,是为了钱。
不是。
那是什么。
孙德海。那批货,你从哪儿弄的。
他把烟按灭。
什么货。
八年前,那批建材。你说是保税区出来的。我押了八万。
我知道。你押了八万,你亏了十二万。
你记得。
我做的每一单,我都记得。
那批货是假的。
是。
你早就知道。
是。
为什么。
因为那批货,本来是要给我师弟的。
你师弟。
你爸。你爸当年跟我一起在马师傅那儿学手艺。学了三年。后来他不干了。
为什么。
因为马师傅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守田这个人,手稳,心太实。
做实的人,做不了买卖。你爸就走了。
所以你就拿那批货坑我。
我没想坑你。那批货是我的一个客户退回来的。我本来想给你爸。让他拿去工地用,反正他不懂建材。
后来呢。
后来你来了。你拿着八万块,说要跟我干。我想,这是天意。
天意。
你爸这辈子没挣过钱,你替他挣。可惜你太急。做生意,急就是死。
我没有出声。
我问你一件事。
马师傅那间铺子,现在在你手上。
钥匙在我手上。
地契呢。
不知道。
地契在街道办。那间铺子,是公房,租的。欠了四年租,三万二。街道办下个月要收回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想拿。
他转过身。
那片地方要改造,你知道吧。
不知道。
前年就定了。整条木匠街,拆。拆完盖仿古商业街。八号那个位置,正好在街口。我出三万,买你手上的钥匙,外加你签个字,放弃承租。
三万。
三万二,我替你把欠租还了,另外给你三万现金。六万二。你今天就能拿钱。
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烟灰缸。
那间铺子里,还有我爸的东西。
一堆破木头。我让人给你搬出来。
孙德海。
嗯。
你师父的铺子,你也买。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我师父死了十二年了。死人守不住铺子。
我站起来。
我不卖。
为什么。
因为那铺子里还有活。
什么活。
我爸的本子上写着。马师傅接了一批活,没做完。本子上记着,二十七件。都是旧家具。
旧家具值几个钱。
不知道。但我爸的本子上写着,这批活,是给人修的,不是给人卖的。
孙德海笑了。
志远。你四十了。你还信这个。
我信。
你信,你妈的手术费谁给。
我站在那儿,没有动。
你妈的病,我听说了。股骨颈。不做手术,三个月下不了床。做完手术,一年不能干重活。你请护工,一个月四千。你算过吗。
我没有出声。
六万二。现金。你今天点头,下午钱就到账。
孙德海。
嗯。
那批货,你欠我爸一个说法。
我不欠他。我给他机会,他不要。
你给他的是假货。
我给的是活路。他自己不走。
我走了。
志远。
我停在门口。
你爸那把尺子,还在吗。
在。
那把尺子是假的。
什么。
马师傅给他的时候,就是把坏尺。一米五的尺,实际只有一米四八。
做木匠,先学会认短。
你量出来的每一个数,都比真数少两分。这两分,是留给木头的。木头会缩。
我站在门口。
你爸一辈子,都在这两分里过日子。你也一样。
我从写字楼出来,太阳很毒。
手机响了。
是我儿子的班主任。
陈小满家长吗。
是。
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
怎么了。
陈小满跟同学打架了。对方家长也在。
要报警。
第五章 家长
学校在城东,我到的时候,中午十二点半。
校门口的早点摊还没收,油条在锅里翻。门卫让我登记,本子卷了边。我把身份证递过去,他看了一眼,又还给我。
校门口的早点摊还没收,油条在锅里翻。门卫让我登记,本子卷了边。我把身份证递过去,他看了一眼,又还给我。
教务处门口站着三个人。
我儿子,一个个子比他高半头的男孩,还有男孩的妈。
那女人四十来岁,穿一套米色的套装,手里拎着一个包。
包是皮的,放在桌上时不轻。办公室的墙上有面锦旗,写着教书育人。我儿子的校服袖子破了一道口子,他一直低着头。风扇在头顶转,转一圈,桌上的纸就掀一下。窗外的操场有学生在跑步,哨子声一阵一阵。班主任把两把椅子拉过来,椅脚在地上刮出两道白印。我站在门边,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屋里有股消毒水味。我儿子的脸上有一道抓痕,从眼角下到颚边,边上结了痂,中间还红。
她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陈小满的爸爸。
是。
你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
我儿子站在墙边,脸上有一道抓痕,嘴角破了。
是他先说的。
说什么了。
我儿子不出声了。
班主任从办公室出来,招呼我们进去。
班主任姓王,三十来岁。
走廊里有两个学生在背书,声音压得很低。他的头发有一点白,眼镜架在鼻梁上,一直往下滑,他推了三次。他把一份记录放在桌上,纸是横格的,上面写着几个名字,我儿子的名字在最后一行。
事情是这样的。中午在食堂,李昊同学跟陈小满同学发生了口角。李昊同学说了一句不太好听的话。陈小满同学先动了手。
先动手就是错。
我要报警。谈什么。我儿子在学校被人打,我谈什么。我告诉你们,我们家不是好欺负的。我老公在区里上班。
我儿子抬起头。
阿姨。
你闭嘴。
他说我爸是老赖。
办公室里静了。
他说我爸欠钱不还,法院都来贴封条了。
他说我们家是骗子。我让他再说一遍。他就说了。他说了三遍。
他说错了吗。
我抬起头。
你们家的事,整个小区都知道。我儿子说一句,怎么了。
大姐。
谁是你大姐。
这位家长。我儿子动手,是他不对。医药费我出。
医药费。我儿子这脸,留疤怎么办。
去医院看,该多少我出。
你出得起吗。
王老师站起来。
李昊妈妈。我们先说孩子的事。
那女人坐下了。
行。我要求三件事。第一,陈小满当着全班的面给我儿子道歉。第二,学校给处分。第三,医药费,五千。
五千。
我儿子这张脸,值五千。
先去医院,看完再说。
不用看。五千,一分不能少。不然我就报警。
我儿子在旁边开口。
爸,别给她。
你闭嘴。
他看了我一眼,把嘴闭上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打开银行的应用。
余额:三千二百四十六块八。
五千,我现在拿不出来。
那女人笑了。
我就知道。那你就等着警察来吧。
李昊妈妈,这样吧。
那女人站起来。
王老师,我把话放这儿。今天不解决,我下午就报警。
她拉着她儿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我儿子。
你爸这种人,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王老师叹了口气。
陈小满,你先回教室。
我儿子没有动。
王老师。
嗯。
我不上了。
王老师愣了一下。
什么。
我不上了。我在这儿待不下去了。
他起身,出去了。
王老师看着我。
陈先生。
我知道。我知道。医药费我出。
你出多少。
实际的,我出。
那道歉呢。
我让我儿子道歉。
他肯吗。
从学校出来,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儿子坐在台阶上,书包扔在脚边。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不看我。
爸。
嗯。
你为什么不还嘴。
还什么。
她那么说你。
她说的是实话。
他转过头。
什么实话。
我确实欠钱。我确实还不上房贷。我确实让你在人前抬不起头。
他站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她骂你,你一句话都不说。你就站在那儿,让她骂。
我要是还嘴,她报警。警察来了,就是案底。你还有一年中考。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爸。
我不上学了。
为什么。
我在这儿待不下去。
待不下去也得待。
为什么。
因为你只有一个十四岁。你现在不读书,二十年后,你站在我今天站的地方。
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了。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怎么办。
我在想办法。
你想的办法,就是站着让人骂。
我没有出声。
他拎起书包,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爸。
嗯。
对不起。我不该打他。
打了就打了。
但是我不道歉。我没错。
他转身上了公交。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我站在学校门口,太阳晒着。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那边是个女声,很客气。
陈志远先生吗。
是。
我是周敏的姐姐。
哦。
周敏在我这儿住了两天了。她昨天去医院做了检查。
什么检查。
她怀孕了。
我站在学校门口,一动没动。
两个月。她本来不让我告诉你。但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人呢。
她在我这儿。她想把孩子打掉。
第六章 两个月
周敏在她姐家,城北的一个老小区。
我开车过去,路上买了两个苹果。
门开了一条缝,她姐从里面看,看了三秒才把门拉开。屋里有股洗衣粉味,阳台的衣架挂满了衣服。客厅的桌上摆着四只碗,碗里的菜剩了一半。她姐让我坐,我没坐,站在客厅中间。
到了楼下,我给她打电话。
她接了,没有出声。
我在楼下。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我咳嗽了一声,灯亮了。楼梯口堆着三辆自行车,有一辆的轮胎瘪了。她姐家在四楼,窗户朝北,窗帘是花的。上楼之前,我先把鞋在台阶上蹭了两下。手里提着两个苹果,袋子勒得手指发白。楼道里有人在炒菜,油烟从门缝里出来。我在三楼停了一下,听见楼上有电视的声音,是动画片。
那边静了一会儿。
你上来吧。
六楼,没有电梯。
我爬上去,敲门。
开门的是她姐,四十多岁,脸很像她。
她姐看了我一眼。
进来吧。
屋里很小,客厅摆着一张沙发,一张折叠桌。
周敏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脸色很白。
我把苹果放在桌上。
姐,我跟她说两句。
她姐点点头,进了里屋。
我在沙发对面坐下。
周敏低着头。
几个月了。
两个月。
你打算怎么办。
打掉。
为什么。
你说呢。
因为我没钱。
因为你没钱。因为你欠三十七万。因为你连房贷都还不上。因为我三十八岁了,我不能再生一个孩子,然后看着他跟他哥一样,在学校被人指着说,那是老赖的儿子。
我没有出声。
她抬起头。
陈志远,我跟你说件事。去年三月,你出差,法院的人来了家里。他们搬走了电视机,搬走了洗衣机。还搬走了我妈留给我的一对银碗。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在外地喝酒。你在电话里跟我说,单子快成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人家把东西搬走。你儿子站在我后面,问我,妈,他们为什么搬我们家东西。
因为你爸欠钱。
他问,欠多少。
三十七万。
他就不说话了。从那天起,他再没跟你要过一分钱。他学校要交资料费,他跟我说,妈,我先不交了。他同学过生日,他说他不去。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晚上不睡觉,我推门进去,看见他在算数。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一行的数。他在算,三十七万,要还多少年。
抵押了二十万。
二十万在哪儿。
还债。
还了哪部分。
利息。你欠的那些,利滚利。我先还了利息,不然人家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周敏。
嗯。
我不知道这些。
你知道。你只是不想知道。
我低下头。
屋里静了很久。
里屋传来她姐的声音,在哄孩子。
陈志远,我不恨你。
我就是怕了。我三十八岁。我每天去药店上班,站八个钟头。我回来还要做饭,还要看你儿子的脸色。你儿子这半年,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过。他恨我。
他不恨你。
他恨我们两个。他觉得我们把他的人生弄坏了。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桌上。
这个孩子,我不能生。
如果我三个月把钱还上呢。
她抬起头。
你说什么。
三个月。
三十七万。
三十七万。
你拿什么还。
我有间铺子。
什么铺子。
我爸留下的。在木匠街。
那间破铺子值三十七万。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她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红。
陈志远,你以前也这样。你说试试,然后我们全家跟着你试。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不借钱。我用手。
她愣住了。
我爸是木匠。他留了一套工具,一本本子,二十七件活。我去做。
你会做吗。
不会。我可以学。
她低下头,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你四十岁了。你要去学木工。
是。
你要是学不会呢。
那就学不会。但是我不会再去借一分钱。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收废品的声音,一遍一遍。
陈志远。
嗯。
我给你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你要是拿不出钱,我就去把孩子打掉,然后离婚。协议我已经写好了。
她从包里拿出两张纸,放在桌上。
你先看看。
我没有看。
三个月以后,你再看这两张纸。
为什么。
因为到那时候,你可能就不想签了。
她看着我。
你凭什么这么想。
凭我爸留了一把尺子。
什么尺子。
一把短两分的尺。
量东西的时候,要留两分给木头。
我这些年,一分都没留。
她笑了。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我现在只会说这个。
她把那两张纸收起来,放回包里。
三个月。从今天算。
从今天算。
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走到楼下,我坐在车里,手放在方向盘上。
三个月,三十七万。
一个月十二万。
一天四千。
我算了一遍。
算完,我把车打着。
我开到木匠街,把车停在街口。
我走进那条巷子,推开院门。
院子里全是草。
我蹲下来,开始拔草。
拔到天黑,院子清出来一半。
我手上全是草汁,绿的,洗不掉。
我站起来,走到那间小屋门口。
屋里的木头堆着,工具挂在墙上。
我伸手,把墙上的墨斗取下来。
墨斗是木头的,里面还有干了的墨。
我把它放在桌上。
然后我拉了一下那根线。
线断了。
第七章 二十七件活
本子的封面烂了,用胶布粘着。
胶布已经发黄,边上翘起来。我翻开第一页,目录的字很小,一行一行,写的是活的名称。第二页开始,每一页记一件活,纸上还留着手指按过的印。
翻开,第一页是目录,字很小,一行一行。
第二页开始,每一页记一件活。
我数了一遍,二十七件。
第一件,樟木箱,一对,城西木匠街十一号,姓李。
本子上的字有两种。前面的是我父亲的,横平竖直,笔画重,纸背都能摸到凹。后面几页换了字,歪,最后一笔往上挑,是马师傅的。每一件活后面都记着价钱,五块,八块,十二块。最贵的一件是八仙桌,二十五块。纸黄得厉害,边上让虫咬了,一翻就掉渣。本子的腰上有一条折痕,是常年揣在兜里压出来的。最后一页的末尾,字比前面大,一笔一笔压得很重。
要求写着一行:箱盖裂,换盖板,原漆保留。
第二件,八仙桌,一张,老粮站后面,姓杨。
要求:桌腿断一根,配同料,颜色要对上。
第三件,太师椅,两把,姓周。
要求:榫头松,重新打紧,不要上胶。
我一页一页看。
每一页的下面,都有我爸画的小图,画的是结构,尺寸标得很细。
图的旁边还有一个日期,最近的一个,是一九九九年。
我把本子合上。
二十七年了。
这些人,有的可能已经死了。
我把本子放回箱子里,拿起那对樟木箱的记录,抄在一张纸上。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木匠街十一号。
十一号在街的另一头,门脸比八号还小。
门口坐着个老太太,八十来岁,穿着灰布褂子。
我走过去。
大娘。
她抬起头。
您姓李吗。
姓李。
我是马师傅铺子里的人。
马师傅死了。
我知道。他手上有您一对箱子,没修完。
箱子。那对箱子还在吗。
在铺子里。
她站起来,扶着墙。
你跟我来。一九五八年打的。我男人走了二十年,这箱子我一直留着。前年我想修,找了老马。
能修,要慢慢来。
后来老马死了。箱子就搁在这儿。
我修。
你会修。
不会。
不会你修什么。
我学。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陈志远。
陈守田是你什么人。
我爸。
她的手抖了一下。
守田的儿子。守田死的时候才五十多。
五十八。
他手艺好。他给我打过一张桌子。用了三十年,一点没散。
我把箱子搬回铺子。
搬的时候,老太太在后面喊。
小伙子。
哎。
修不好别硬修。这箱子我要留着。
我知道。
箱子搬进小屋,我把它放在长凳上。
我坐在对面,看了一下午。
盖板断成两半,裂缝在中间,缝里能看见木头。
我拿手电照。
裂缝的两边,有一层旧漆,漆下面是木纹。
我伸手摸了摸断口。
断口很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断的。
我想起我爸本子上写的一句话。
修旧如旧,先看后动。
我拿出我爸的刨刀。
刨刀很沉,铁柄上有一层锈。
我用磨石磨了半个钟头,磨出一条亮边。
然后我试着刨一块废木头。
第一下,刨深了。
第二下,刨歪了。
刨到第十下,我找到一点感觉。
刨花从刀口上卷出来,薄得能透光。
我刨了一整晚的废料。
天亮的时候,脚边堆了一堆刨花。
我坐在刨花里,手在抖。
第二天,我开始动那只箱子。
我没有换盖板。
我用一块同料的老樟木,从我爸堆的料里找的,颜色很接近。
我把断口的两边刨平,刨到能贴合。
刨了三个钟头,手指磨破了一块皮。
然后是拼。
我把两块盖板拼起来,中间加一条暗榫。
暗榫是我照着本子上的图做的,做废了四根。
第五根,插进去了。
严丝合缝。
我把箱子合上,试了试开合。
盖子开合的时候,有一点声音,很小。
我坐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听了很久。
第三天,我处理漆面。
老漆不能全刮。
我用砂纸磨开裂的地方,磨到能看见木纹,然后用桐油调了一点旧漆,一层一层补。
补到第五遍,颜色对上了。
我把箱子放在院子里晾。
晾到第七天,老太太来看。
她走到箱子边上,蹲下去,用手摸盖子。
她摸了很久。
这是我男人的手艺。这是我男人的箱子。
她站起来,看着我。
你比你爸细。
我比我爸差远了。
不差。你爸修东西,快。你慢。慢的,稳。
她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面是钱。
多少钱。
您看着给。
她数了三百块,递给我。
太多了。
不多。这对箱子,我抬进抬出二十年,没舍得扔。今天它又能开了。三百,值。
我把钱收下。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
小伙子。
哎。
你爸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这对箱子里,他留了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等他死了,让修箱子的人自己找。
我站在门口,看着老太太的背影走远。
然后我转身,回到院子里。
我把箱子打开。
箱子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层旧报纸铺在底上。
我把报纸掀起来。
箱底是木板,木板上有两道很浅的划痕。
我用手指按了按。
有一块地方,按下去有一点空。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小凿。
凿了三下,木板裂开一条缝。
我把手指伸进去。
摸到一个布包。
布包很小,用红绳系着。
我把它拿出来,解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还有一枚铜钱。
照片是黑白的,很旧。
照片上有三个人,站在一间铺子门口。
中间是我爸,二十来岁,穿着工装。
左边是马师傅,比我现在还老。
右边是一个年轻人,个子很高,脸很白。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一九七九年,八号门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孙德海,学徒第一年。
第八章 街道办
第八天,街道办的人来了。
他们走后,院子里静下来。我把地上的刨花扫成一堆,堆在墙角。墙角的砖松了一块,我用指头推了推,能推动。
来了两个,一个姓吴,四十多岁,戴着眼镜。一个年轻的,拿着相机。
他们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院子。
院子里的地上有一层刨花,踩上去软。姓吴的拿出一个本子,翻开,问我承租的手续。我说钥匙在我手上。他说钥匙不作数,要的是合同。我说合同没有。他把本子合上,说了一句,那这院子就是公家的。年轻的那个在拍照,拍了院子,拍了匾,拍了墙上的工具。拍完,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退到门口。风把墙上的公告吹起一角,公告上盖着红章。
这就是马记木器。
是。
你是承租人。
承租人是我爸。
你爸人呢。
死了。
那这铺子,得重新登记。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表。
欠租三万二。补上,签个字,我们可以给你续一年。
不补呢。
不补,下个月收回。收回以后,里面的东西,我们统一处理。
给我多长时间。
一个月。从今天算。
他们走了以后,我站在院子里。
一个月,三万二。
我口袋里有一千一,是修箱子挣的三百,加上卖刨花的两百,加上我原来剩的钱。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开车去了城北。
马小军家在九号后面,一间小院。
他正在院子里洗车,水溅了一地。
他看见我,直起身。
你来了。
铺子的事。
我知道。街道办也找我了。
你怎么说的。那铺子不是我的。你爸是承租人。
我爸死了。死了十二年。十二年,我一天没管过。
现在有人要买。
孙德海。
他找你几次了。
三次。
出多少。
十万。
十万买什么。
买我爸的名字。承租人的名字,还是我爸。只要我签一份放弃继承的声明,他就能去街道办把承租权转到他名下。
你签了吗。
还没。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出更高的价。
我站在他院子里,看着他手里的水管。
水一直在流。
马小军。
嗯。
你爸的本子上,写着二十七件活。
我知道。
那些活,都是给人修的。修完了,人家给钱,我们收。一个月修两件,一年二十四件。一件收三百,一年七千。
七千。你知道我一个月跑出租挣多少。
不知道。
四千五。我媳妇在超市上班,三千。我儿子上高中,一年学费一万二。我爸那铺子,欠着三万二的租。我拿什么管。
我把水管关了。
院子里的水停下来。
你爸留了话。
什么话。
本子最后一页。你没有看过最后一页。
他愣了一下。
最后一页是空的。
不是。我昨天晚上看的。
我从口袋里把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字比我爸的字大,是马师傅的字。
上面写着。
铺子给守着活的人。
下面还有一行。
谁把二十七件做完,铺子归谁。
马小军低头看。
他看了很久。
这不算数。
为什么。
没盖章,没公证。我爸写一句话,就能把公房给出去。你当这是旧社会。你别跟我讲这个。我认钱。
十万,你签吗。
我还没签。
你要多少。
我不要多少。我等我媳妇点头。她昨天跟我说,签了吧。十万块,够我儿子三年学费。
我把本子合上。
马小军,我能给你三万二。
什么。
铺子的欠租,我出。我出三万二,你把放弃声明缓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呢。
三个月以后,我给你十万。
你拿什么给。
我修活。
二十七件活,修完了能挣几万。你算过没有。
算过。八万一千。
八万一千。你还要交租,还要吃饭。你三个月挣十万,你做梦。
我做梦。但是我这三个月,能把铺子做起来。
做起来又怎么样。
做起来,就有人来。有人来,就有活。
孙德海也会来。
他来做什么。
他来收铺子。你挡得住吗。
我没有出声。
他把水管接上,继续洗车。
水冲在车顶上,溅起一层白雾。
陈志远。
嗯。
我给你十天。
十天。
十天里,你要是能拿出三万二,我就等三个月。拿不出来,我就签。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巷口,他叫住我。
陈志远。
我回头。
你爸当年为什么走。
马师傅说他心太实。
不是。我爸赶他走的。
为什么。
因为你爸替孙德海顶了一件事。
什么事。
孙德海偷了铺子里一箱料,卖了。买家找上门,你爸认了。他说是他拿的。我爸把他赶出去,是因为这个。
我站在巷口。
太阳在头顶。
那箱料,值多少。
不知道。但那箱料里,有一半是图纸。二十七件活的图纸。
图纸不是在本子里吗。
本子里是抄的。原件在那一箱里。孙德海把图纸卖了,卖给了一个收旧货的。那个收旧货的,后来做成了仿古家具。现在很有名。
我站在巷口,手心里全是汗。
马小军。
嗯。
那个收旧货的,叫什么。
姓黄。黄永年。在省城,开了一家店,叫永年堂。
第九章 三万二
十天,三万二。
我先卖车。
那辆面包车挂到二手车网站上,写的是九成新。
其实早就不是九成新,车门下沿锈了两个洞。
来看车的人有四个。
第四个是个女的,开小卖部的,出价两万二,现金。
两万三。
两万二,不要算了。
成交。
当天下午去过户。
我把车钥匙交给那个女的。
她把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车管所门口。
车屁股上有一块旧的划痕,是我儿子小时候用钥匙划的。
两万二。
还差一万。
我回家,把能卖的东西翻了一遍。
电视早卖了。
冰箱卖了两百。
剩下的是我妈留下的一个樟木小箱,里面有一床棉被,一件旗袍,还有一对银簪。
我又去了当铺。
当铺在老街,门脸很小。
我把手上的表摘下来,放在柜台上。
表是二零零九年买的,浪琴,一万四。
当。
我签了字。
他把一沓钱推过来。
我把表摘下来,放在柜台上。
走出去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腕。
手腕上有一圈白印,是表带留下的。
第二天,我把两万二加上一万,加上三百,一共三万二千三百,装进一个信封。
我去了街道办。
姓吴的正在办公室吃饭。
他看见我,放下筷子。
来了。
钱带来了。
多少。
三万二。
他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
你数过吗。
数过。
行。
他拿出一张收据,写了日期,盖了章。
这是收据。租子补上了,接下来是登记。登记要原承租人的继承人签字。
马小军。
是。他签了,我们才能换名。
他什么时候能签。
随时。只要他签。
需要什么东西。
身份证,户口本,一份放弃声明。声明我们有模板。
给我一份。
他把模板复印了一张,递给我。
我拿着那张纸,去找马小军。
他在九号院子里,正在给他妈剪指甲。
我把收据给他看。
你真拿出三万二。
真拿了。
卖车了。
卖了。
表也当了。
当了。
他低下头,继续剪指甲。
剪完一只手,他抬起头。
陈志远。
嗯。
你要是三个月以后拿不出十万,我还是要签的。
我知道。
那我现在签这个声明,等于把铺子白给你。
不是白给。三个月以后,我拿十万。
你有吗。
没有。
那你怎么说十万。
我说了,我修活。
你修了七件了。
我修了四件。
四件挣多少。
一千二。
他笑了。
一千二。三个月,你挣一万二。还差八万八。
我要接大活。
什么大活。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爸的本子上,二十七件活。这二十七件,是给人家的,不是给钱的。我要是把这二十七件都做完,这条街上的人都会知道。知道了,就有活。
这条街要拆。
拆了还有别的街。城里有的是老家具。有的是人舍不得扔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指甲刀放下。
我妈的指甲,我剪了三十年。我爸死的时候,我妈哭了三个月。
老马走了,这街上就没人会修东西了。
妈,现在都买新的。
新的用两年就坏。
坏了没人修。
他站起来,走进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是我给的那张声明模板。
上面已经签了字,按了手印。
他把纸递给我。
拿着。
你签了。
签了。但是我有条件。三个月以后,你要是拿不出十万,这铺子归我。你手里那些活,也归我。
行。
还有。孙德海那边,你自己去挡。我不去。
我去。
我拿着那张声明,走出院子。
走到街口,我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
孙德海坐在里面。
志远。
我站在车边。
听说你把租补了。
补了。
三万二。
三万二。
你哪来的钱。
卖车,当表。
他笑了一下。
你倒是舍得。
孙老板。
嗯。
这铺子,我要了。
你要。你拿什么要。
我拿手要。
他看着我。
志远,我跟你说句实话。这条街,明年三月拆。拆完,这块地归开发商。我认识开发商。你现在花三万二,明年三月,一分钱拿不到。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花。
我不是为了地。
那你为了什么。
为了那二十七件活。
二十七件活,值几个钱。
不值钱。但是我爸的本子上,写着这二十七件。他写的时候,是想着要修完的。他没修完,我替他修。
孙德海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爸就是这么个人。一辈子,替别人修东西。修到最后,自己家里什么都没有。
他有。
有什么。
有一把尺子。
他关上车窗,车开走了。
我站在街口,手里捏着那张声明。
晚上回到铺子,我把声明放进箱子里。
然后我坐到桌前,翻开本子。
第五件,太师椅,两把,姓周。
第六件,食盒,一只,姓黄。
第七件,供桌,一张,城西土地庙。
我看着第七件,看了很久。
供桌,城西土地庙。
我拿起手机,给马小军打电话。
车是二手的,买的时候九万八,开了四年。车商来看车,绕着走了两圈,蹲下看轮胎,又打开引擎盖。他出价四万二。我说五万。他摇头,说这个年份,这个里程,最多四万五。我说四万八。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说,四万六,今天就能过户。我站在车边,摸了摸车门上那道划痕,是儿子骑车时蹭的,蹭掉了一层漆,露出底下的白。四万六,够交一万五的手术押金,够还两个月的房贷,剩下的还差得远。
土地庙还在吗。
在。庙小,没人管。桌子还在里面。不过。
不过什么。
庙里有人住。一个老头,姓黄。去年来的。
第十章 土地庙
土地庙在城西的坡上,两间瓦房,墙是土黄的。
坡下是一片菜地,有人蹲在垄上摘豆角。风从坡上下来,带着土味。
庙的后墙有一扇小门,门板只有一半,上面糊着旧报纸。香案下面堆着几块木板,板上有墨线,线是弹过的,还没刨。墙角摆着一只水缸,缸里的水黑,浮着两片叶子。梁上吊着一只灯泡,灯泡外面裹着铁丝罩。我把手放在供桌腿上,摸了一圈,桌腿是榆木的,走的是暗榫。桌面裂了一道缝,缝里塞着灰,桌角的漆掉了一块,底下露出木色,颜色深,像上过蜡。
我上去的时候,庙门开着。
庙里有一股香灰味,混着潮气。供桌上摆着三个碗,碗里是干的米。墙上挂着一张旧年画,画的是关公,颜色褪成粉的。老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台小收音机,里面在唱戏,声音很小。他的鞋是解放鞋,鞋帮上沾着泥。庙外的坡上有人在锄地,锄头一下一下,隔着风传过来。供桌的桌面上有一层油光,是几十年摸出来的。
供桌摆在正中间,红漆掉了大半,一条桌腿断了,用砖头垫着。
我走过去。
大爷。
他抬起头。
找谁。
这庙里的供桌,是马师傅打的。
马师傅。哪个马师傅。
马长顺。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认识马长顺。
他是我爸的师父。
你爸是谁。
陈守田。
陈守田。守田还在吗。
死了十几年了。
怎么死的。
从架子上摔下来。
可惜。他手艺好。这桌子,是我让马师傅打的。
您是。
我姓黄。黄永年。你听过我的名字。
听过。
谁说的。
马小军。
他还说什么了。
说您买了马师傅一箱图纸。
不是买。是我收了。孙德海扛到我店里,说是一箱旧纸,要卖。我给了八百块。我打开看,才知道是图纸。马师傅的图纸,画得比教科书还细。我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孙德海的东西。
您知道还收。
我知道。我没有出声。
他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
照着做,做出来的东西,跟老的差两分。
差两分。
对。马师傅的图纸上,每一个尺寸,都比实际小两分。我一开始不懂。后来我明白了。木头会缩,会胀。这叫让。
我站在庙里,手心里出汗。
我爸信上写的那句话,就是这个意思。
您见过我爸。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九几年。他不进来。那箱图纸,是马师傅的。我给你钱,你把图纸还我。
您给了吗。
我没给。他问我多少钱。我说五百。
那不行。黄师傅。
嗯。
图纸还在吗。
在。一箱。一张没少。没有主了。
现在有主了。
你。
我。
你拿什么证明。
本子。
我从口袋里把本子拿出来。
他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这个字,是马长顺的字。
他把本子合上。
你过来。
墙角有一口木箱。
图纸摊在地上。
纸上画着一张八仙桌,尺寸标得很细,旁边有批注。
是我爸的字。
这是我爸的。
对。这一箱,一半是马师傅画的,一半是守田画的。我蹲在地上,一张一张看。
看到第三捆,我停住了。
我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
一九八六年,省城建材公司,黄永年供货,水泥三十吨,实发二十吨。
下面有两个人签字。
一个是黄永年。
一个是孙德海。
我把单子举起来。
这是什么。
假的。
什么假的。
货是假的。单子是真的。八六年,孙德海刚开始做建材。他找我,说有一批水泥,要我帮他转手。我看了货,是二十吨,单子上写三十吨。
这个我不能签。
签了,咱俩都有钱。我签了。那批水泥,卖到了县里一个工地。工地盖到第二层,楼板塌了。压死两个人。
我站在后间里,手里的单子很轻。
后来呢。
后来赔了钱。孙德海拿了一笔,跑了一年。我一个人扛。我坐了两年牢。出来以后,我就不做建材了。我改收旧货。
我把单子折起来。
你拿着。
为什么给我。
因为孙德海明天要来。
来做什么。
来拿这箱图纸。他知道我在这儿。他给我打过电话。图纸他要,给我三万。
您卖吗。
我不卖给他。我卖给谁。我卖给能把它修完的人。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去。
我在庙里,就着那盏灯,看了一夜的图纸。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车声。
车停在坡下。
车门开了。
有人上来。
脚步很重。
黄永年坐在门槛上,没有动。
来了。你躲在后面,不要出声。
我从后间的门缝往外看。
上来的是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孙德海。
他手里提着一个包。
黄师傅。
孙老板。
孙德海把包放在供桌上。
三万。图纸,我拿走。
我不卖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比你出得高。
孙德海的脸沉下来。
谁。
黄永年往后退了一步。
他。
第十一章 一张单子
我从后间出来。
孙德海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穿着一件灰夹克,站在供桌前,手背在后面。庙里很静,能听见外面的风。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供桌上的香烧了一半,灰立着没有掉。我手里还拿着刨子,刨刃上沾着木屑。他没有看我手里的东西,看的是我身后那扇门。门缝里有光,一线,从后间漏出来。
志远。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修供桌。
修供桌。你倒是勤快。
他转头看黄永年。
黄师傅,你说有人比我出得高。就是他。
是他。
孙德海笑了。
他出多少。
他出一句实话。
孙德海的笑停住了。
什么实话。
黄永年没有出声。
我把那张单子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放在供桌上。
孙德海低头看。
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
这玩意儿你哪儿来的。
庙里。
假的。
上面有你的签字。
签字可以仿。
八六年,县里那个工地。楼板塌了。压死两个人。
孙德海的脸上,那道疤变得很清楚。
那事跟我没关系。
单子上写着,实发二十吨,报三十吨。差价是你拿的。
黄永年拿的。
黄永年开口。
我坐了两年牢。你跑了。
孙德海转过身。
黄永年。你七十多了。你还想进去。
我进去过一次。
我不怕第二次。
庙里静下来。
外面有鸟叫。
孙德海把包提起来,放在供桌上。
图纸我不要了。这箱东西,你们留着。但是。志远。
嗯。
你手里那张单子,给我。
不给。
你要什么。
我要你去我爸坟前,说一句话。
什么话。
说那批货是你换的。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看着我。
志远,你是不是傻。一句话,值一箱图纸。
值。
你爸死了十几年了。
他听得见。
孙德海笑了。
他笑得很长。
行。我去。什么时候。
等我妈的病好了。
你妈的病,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你欠的那句话,让我妈等太久了。
他的脸沉下来。
陈志远。你别拿你妈做筹码。
我没拿她做筹码。我是告诉你,这件事不急。急了,就变成交易。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
然后他把包提起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志远。
嗯。
那间铺子,我不会让你开成。你信不信。
我信。
那你还开。
我开。
为什么。
因为我只会这个了。
他走了。
三个人下了坡,车开走。
黄永年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支烟。
你胆子大。
我没办法。
那张单子,你收好。他要是敢动你,你就把这个交到公安局。
过了十七年了。
案子过了期。但是人没过期。他现在还有公司。他怕的不是法。他怕人知道。
我把单子折好,装进内袋。
那天下午,我把供桌修了。
桌腿断了一根,我从庙后面找了一块旧木料,配了一根。
打磨,上漆,垫平。
天黑的时候,桌子正了。
黄永年围着桌子转了两圈。
平了。
平了。
你手艺比你爸细。
我爸快。
快的人,挣得多。细的人,活得长。
那天晚上,我回到铺子。
院门开着。
我心里一沉,跑进去。
小屋的门被踹开了。
工具散在地上。
刨刀被砸弯了。
凿子的柄断了三根。
墨斗摔在墙角,墨洒了一地。
那口装图纸的箱子被翻开,图纸散了一地,有的被撕成两半。
我站在屋里,看着地上的东西。
我蹲下去,把刨刀捡起来。
刨刀弯了,弯得不多,还能磨。
我把凿子一根一根捡起来。
断了的,我放在一边。
能用的,我放在另一边。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把图纸一张一张收起来。
撕坏的,我按着茬口,拼。
拼到半夜,拼好了十一张。
还有三张,拼不上。
我把那三张放在桌上,用一块木头压着。
第二天,我去找马小军。
他看见我,问。
你脸怎么了。
铺子被砸了。
谁砸的。
不知道。
你知道。
我没有出声。
孙德海。
我没有证据。
你报警。
报警,他就说是我自己弄的。我没有录像。
那你就这么算了。
不算。我要重新买工具。
买工具要钱。
我知道。
你还有钱吗。
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递给我。
什么。
我爸的工具。他死了以后,我一直收着。我用不上。
我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把刨刀,三根凿子,一把锯,一只墨斗。
刨刀的柄是枣木的,磨得很亮。
马小军。
你别谢我。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爸。他一辈子做的东西,不能断在你手上。
我把布包抱在怀里。
还有一件事。孙德海昨天来找我了。
找你做什么。
铺子的事,他给我加钱。加到十五万。
你答应了。我再想想。你想什么。
我想,十五万,够我儿子念完高中。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爸的铺子,让一个骗子拿走。我死了没脸见他。
他把门关上。
我站在院子里,抱着那包工具。
风从巷子里过来。
我抬起头,看见墙上有一行新写的字。
后间的地上铺着一张草席,席上摊着图纸。图纸的边角用砖压着,怕风卷。我蹲下去,把一张抽出来,纸比想的厚,摸上去有纤维的硬。图上的墨线还清楚,标注的字小,一笔一笔。后间没有窗,光从门缝进来,只有一线。我把图纸凑到那线光底下,纸背透过来,能看见另一面的字。背面写着一个日期,一九七九年。
是用红漆写的。
写着。
三个月。
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到时候,连人带铺子,一起滚。
第十二章 六个木匠
活是黄永年介绍的。
指挥部的院子搭了一个棚,棚下堆着旧料,木头上落了灰。郑工头拿粉笔在木头上画线,画一条,退一步看看,再画一条。他说这块料是从老宅的梁上拆下来的,得顺着纹走。
他有个老主顾,姓郑,在老街改造指挥部管现场。
指挥部要修一排老门窗,还有一块牌楼上的匾。
原来的木匠干了两天,把一块雕花窗心刨坏了,郑工头急了。
黄永年给他打了电话。
郑工头第二天就来了,开一辆旧面包车。他下车先看活,蹲在地上,把一块窗心翻过来,用指头刮了刮。他说这木头是老的,不能用机器。他问我能不能找人。我说能。他问几个人。我说六个。他问几天。我说十二天。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说,那就明天开工。面包车的后备箱里装着两捆旧料,用麻绳捆着,绳子上还沾着土。
那天下午,郑工头来了铺子。
他四十多岁,戴一顶旧帽子,手里拿着图纸。
你能修雕花。
能。
你修过什么。
樟木箱,八仙桌,太师椅,一张供桌。
这些都是小件。
小件大件,道理一样。
你几天能干完。
多少件。
窗八扇,门四扇,匾一块。
十天。
八天。
八天干不完。
八天,给你六万。
六万。
干不完,一分没有。
我干。
他走了以后,我把图纸铺在桌上。
窗八扇,都是老式的格子窗,一扇有三十六格,其中四格雕花。
雕花的图案是缠枝,线条很细。
门四扇,是双开的老木门,门上有一层旧漆,掉了三分之一。
匾一块,长三米,宽半米,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我先修窗。
修到第五天,郑工头来看了一遍。
他拿着手电,照雕花的地方。
可以。你这活,比原来那个强。
还差两扇窗,四扇门,一块匾。
时间够吗。
够。
匾上的字,你能补吗。
什么字。
不知道。字被刨掉了。指挥部说要按老照片补。照片在档案馆,还没调出来。
第二天,我去档案馆。
档案馆在区政府后面,一间小屋。
管理员是个年轻人。
我想查木匠街的档案。
哪一年。
不知道。
那没法查。
牌楼上有一块匾。上面有德厚两个字。
德厚。德厚木器行。那家是老字号。民国时候开的。你等一下。
他进去,翻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这里面有几张照片。
小字是什么。
看不清。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字。
写着。
一九八三年,木匠街。
我把照片放在口袋里。
回到铺子,我照着照片,把五个字描在纸上。
然后我用一块小木板,刻了字的模子。
刻了四个钟头。
刻完,把模子压在匾上,用凿子一点点凿出轮廓。
凿到半夜,五个字成形了。
第二天,我上金箔。
金箔是黄永年给的,他说是老的,存了二十年。
我一片一片贴上去。
贴到最后一个字,天亮了。
郑工头早上来看。
他站在匾前面,看了很久。
这五个字,比原来还像。
原来是什么样。
原来就是这样。我小时候见过。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叫什么。
陈志远。
陈志远。你愿不愿意跟着指挥部干。
干什么。
这条街拆了以后,要盖一条仿古街。仿古街上的门窗,牌匾,栏杆,都要人做。量很大。
做新的,我不会。
我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怎么。
郑工头。这条街,要拆。
要拆。
那这条街上的老东西,都拆了。
都拆。
拆了,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盖新的,好看。游客喜欢。
我没有出声。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八天到了,活干完,钱我照付。六万。后面还有活。你考虑一下。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匾前面。
匾上的五个字,金子一样亮。
我忽然想起我爸。
他一辈子修东西。
修的是别人不要的东西。
他死了以后,那些东西,也被人拆了。
第八天,活干完了。
郑工头来验收。
他带了三个人,一个一个看。
看完,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六万。点点。
不用点。
你点点。
我打开了。
里面是六沓钱。
郑工头。
嗯。
匾我不要了。
什么。
那块匾,我不交。
为什么。
因为匾上的字,是老的。拆街的时候,这块匾会被人砸了。
不会。我们会收起来。
收在哪儿。
仓库。
仓库里堆着多少东西。
很多。
堆着,就是没了。
他看着我。
陈志远。你这个人,怪。
我不怪。我只是想留一块。
那天晚上,我把匾搬回了铺子。
匾太大,进不了门,我把它靠在院墙上,用塑料布盖着。
夜里下雨。
我起来两次,去看塑料布有没有漏。
第三次起来,天快亮了。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雨。
手机响了。
是医院。
陈先生,你母亲今天早上发烧了。
三十九度。
要尽快手术。
不能再拖。
第十三章 留两分
手术排在第三天。
手术室的灯灭了以后,门是慢慢开的。护士先出来,把手套脱在桶里。刘医生跟着出来,口罩勒出的印还在脸上,他把口罩拉到下巴上,喘了一口气。
我把六万交到住院部,押金一万五,剩下的划在账上。
住院部的走廊很长,两头都是窗。收据折成四折,塞在内兜。护士给了一叠单子让我签,签了七八个名字。有一个签错了地方,她用笔划掉,让我在边上重签。窗外的树是光秃的,风把树枝吹得一晃一晃。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车轮在地上响。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手在裤子上擦干。
刘医生出来,摘下口罩。
很顺利。换了国产的材料。三个月不能下地。
要人照顾。
要。
她看着我。
你爸的手艺。
是。
她闭上眼睛。
然后我去了金店。
我把周敏的当票拿出来。
这张票过期了。
东西已经处理了。
处理给谁了。
卖给同行了。
能找回来吗。
能。要加钱。
多少。我赎。
三个月到期的那天,是十一月十七。
匾靠在墙上,用塑料布盖着。
地上堆着修好的东西,一对樟木箱,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一只食盒,一张供桌。
中午,周敏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往里看。
这就是那间铺子。
是。
这箱子真好看。
修了七天。
你修的。
我修的。
她转过身。
陈志远。
嗯。
钱呢。
在这儿。
我把一个信封拿给她。
她打开。
里面是两万。
两万。
医院用了四万。赎表一万二。赎戒指四千。剩两万。
她看着我。
三十七万。
三十七万。我还不上。
她低下头。
我知道。
周敏。
嗯。
我做了三个月。我做了九件活。他给八万。
她抬起头。
真的。
真的。这八万,我还债。再下个月,还有。我算过。
你算得真好。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从口袋里把那个小盒子拿出来。
我打开。
你哪儿来的。
赎的。
你哪来的钱。
挣的。
她看着那枚戒指。
她的手在抖。
陈志远。
嗯。
我把协议带来了。
她从包里把那两张纸拿出来。
签吧。
周敏。
签。
你先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把塑料布掀开。
匾露出来。
德厚木器行。
五个字,在太阳底下发亮。
这是什么。
一块匾。我修的。
修这个干什么。留下干什么。
不知道。那就挂在我家里。
陈志远。
嗯。是。
你留一块匾。她把那两张纸折起来。
折了一半,她停下来。
我不签了。
我抬起头。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你儿子在这里。
什么。
他早上就来了。他帮你扫地。
我妈让我来的。
他撒谎。
他没有妈让。
他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妈,你别跟我爸离。我爸现在会干活了。他一天干十四个钟头。妈,你再等等。
她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戴在手上。
戒指有点松。
戒指是白金的,很轻。戴回去的时候,指根上有一道白,是摘下来以后留下的。绒盒子放在桌角,边磨破了一点。
我瘦了。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陈志远。
嗯。
孩子的事,我再想想。
周敏。
嗯。
谢谢你。
别谢我。谢你儿子。
她走了。
下午三点,孙德海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
志远。
孙老板。
我来跟你说件事。
说。
铺子的事,我不争了。
为什么。
因为你那个单子。
单子我没给别人。
我知道。但是我想了一夜。那批水泥,我拿了六万。死了两个人。
你去坟前说过了吗。
说过了。
什么时候。
昨天。我买了酒,买了纸。我在你爸坟前,跪了半个钟头。
你说了什么。守田,那批货是我换的。对不起。
话落下去,风把纸吹灭了。
他听见了。
志远。
嗯。
这条街要拆。他走了。
那天傍晚,我儿子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爸,吃饭。
我接过包子。
他坐在门槛上。
爸。
嗯。
妈今天来了。
来了。
她哭了。
嗯。
她说她不签了。
我知道。
是我爸那把尺子。
我从箱子里翻出来的。这尺子怎么短两分。
你量过。
我拿同学的尺子比过。
那不是短。那是让。
让什么。
让木头。木头会缩,会胀。你要是量得刚刚好,做出来就装不进去。
所以要多留。
要少留。图上要少两分。
他低头看那把尺子。
爸。
嗯。
那我们家呢。
我们家怎么了。
我们家是不是也要留两分。
我看着他。
他十四岁,瘦,脸上还有那道没消的抓痕。
是。要留。
留哪儿。
留给你。
留给我什么。
留两年。两年以后,你要是还想读书,就读。你要是不想读,就学手艺。
学什么。
学这个。
我抬起手,让他看我的手掌。
手掌上全是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是新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
疼吗。
疼。
那你还干。
干。
为什么。
因为你妈还在等。因为你妹妹还没生。
妹妹。
可能是妹妹。
他笑了。
万一是弟弟呢。
那就是弟弟。
天黑了。
我把铺子的灯打开。
灯是旧的,光很黄,照在墙上,照在工具上,照在匾上。
我儿子坐在长凳上,帮我磨一把凿子。
磨刀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坐在桌边,翻开本子。
第十件,是一张床。
地址在城东,姓吴。
要求写着,床板裂,换板,老漆保留。
我拿起铅笔,在那一页的角上,写了一个日期。
十一月十七。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
院子里,塑料布下的匾,还在那儿。
风从街上过来,吹得塑料布响。
我回过头。
他磨得很慢。
磨完了,他把凿子举起来,对着灯看。
爸,这样行吗。
行。
你怎么知道行。
因为你不急。
他笑了。
我把工具归回墙上,一件一件,按顺序放。凿子在最左边,刨子在中间,锯子挂在钉子上。
灯下有一只飞蛾,撞了两下,落在桌角。
我关上门,把灯留着。
灯下,那把尺子放在桌上。
我把尺子扶正,靠着墙。墙上的影子,也跟着立起来了。
一米四八。
差两分。
这两分,留给木头。
也留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