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一棵树一块钱
杨州把招聘软件删了。第92天,他投出487份简历,基本已读不回。
杨州今年三十岁,前端开发,失业整整三个月。
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别说 offer,连一个面试邀约都没有。
对生活已经看不到一点希望。
绝望之际,他想到自己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种树,看到绿色一点点变多,是希望的感觉!
【滴 —— 检测到宿主强烈的生机执念】
【绿色希望】系统绑定成功!
【你种下的每一株植物,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回馈。】
杨州猛地一怔,以为是连续熬夜产生的幻觉。
多个月的迷茫焦虑,可这行凭空出现的提示,还是让他半信半疑。
“系统?” 他低声试探。 新的提示缓缓弹出。
【规则:由宿主亲手栽种、成功存活的树木,每日结算收益 1 元 / 棵。】
本来他就喜欢种树,喜欢看着绿意像希望一样慢慢生长的感觉。
反正找不到工作,不妨试一试。
他揣着兜里仅剩的零钱,出门去苗木市场,挑了一棵最便宜的树苗。
回来后在楼下空着的树坑边,种下了这颗带着希望的树苗。
一夜过去。 清晨,视野里自动刷新面板。
【收益已刷新:已种树木:1 棵】
【今日收益:1 元】
【资金已绑定名下银行卡,可随时取出。】
杨州点开提现,几秒之后,资金到账。 真的取出来了。
一棵树一天一块。 单看不多,可一百棵、一千棵、上万棵呢?
一个念头立刻冒了出来。
他想起甘肃民勤县,大片沙地,一直在治沙造林,那里可以种树。
这也是杨州一直想去尝试的事情。
他没敢告诉任何人。
他退了房租,回了老家,杨州还是不太敢相信。
他想回老家在院子里种几棵树,再验证一下,毕竟他好像也好久没回去看看了。
杨州买了火车票——回家。
杨州爸妈也在外面打工,爷爷奶奶也去世有2年了。
回到老家院子里时,杨州百味杂陈.....
他待了1个星期,买了树苗种了100颗,从院子到院子外面,河边......
那个月他没再找工作。
姐姐打电话来问,他说在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种树。”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杨州,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没有。”
“你三十了。你要不要先找个班上?”
“我在找。” 他说,“我一边种一边找。”
姐姐叹了口气,说回头给你转点钱。
他说不用,我有。
他真的有。7天,日收入从1块陆续涨到101块。
他第一次觉得,钱这个东西,是可以从土里长出来的。
第二天他买了火车票——民勤。
姐姐再打电话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路上了。
“你去哪儿?”
“甘肃。”
“去甘肃干什么?”
“种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姐姐说了一句:“你疯了。”
“可能吧。” 他说,“我先种一年。种不出来我就回来上班。”
“你有钱吗?”
“有三千多。”
“三千多你跑甘肃?”
“够买苗了。”
火车开了很久。他在硬座上睡的,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黄土,山是秃的,偶尔有几棵杨树,叶子发灰。
到武威是下午。转大巴,往北,两个多小时。
车越往北开,绿色越少。
先是没有树,只有低矮的灌木;后来灌木也少了,只剩下黄,一片一片的黄,黄到天边。
车上有个本地女人抱着孩子,孩子问:“妈妈,那边那个山为什么是黄的?”
女人说:“因为没有草。”
“为什么没有草?”
“因为不下雨。”
杨州坐在后面听着,没说话。
大巴进县城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一块牌子:
民勤县
再往前,路两边有树了。一排一排的杨树,长得不算高,但很密,风从树中间过,声音不一样。
司机说:“这是防护林。”
“谁种的?”
“种了几十年了。” 司机说,“一代一代种的。”
杨州看着窗外那排树,看了很久。
那不是景观。那是把沙子挡在外面的墙。
他在县城找了个最便宜的旅馆,一晚上四十五。
放下包,他出去转。县城不大,街上风很大,风里有沙,打在脸上有点疼。
行人走路都低着头,很多人戴着头巾、口罩。
他走到县城边上,往北看。
北边是一片黄。很平的黄,一直平到天边。
他问路边一个卖瓜的老汉:“大叔,往北是什么?”
“沙子。” 老汉说。
“多远?”
“一直走,走到没路。”
“那边有人种树吗?”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瓜放下:“你是来种树的?”
“嗯。”
“哪来的?”
“湖北。”
老汉笑了一下,那笑不太像笑:“湖北的娃,跑这儿来种树。”
“能种吗?”
“能种。” 老汉说,“就是活不了。”
“为什么活不了?”
“风大,沙埋。种下去三个月,一场风,全埋了。”
老汉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们这儿种树,种一百棵活三十棵,就算好手。”
杨州点点头。
老汉看着他:“你还种?”
“种。”
老汉 “嘿” 了一声,重新拿起瓜:“那你先去老虎口看看。”
第 2 章 老虎口,今日收益2,401 元
老虎口在县城东北边,一个风口。
杨州是坐一辆拉化肥的三轮车去的。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王,脸被风吹得发红发裂。
“你去老虎口干啥?”
“看树。”
“那儿没树。”
“我知道。我去种。”
王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柏油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沙地。
车轮陷进去两次,王师傅下来推,杨州也下来推,沙子灌进鞋里,一走路就磨脚。
老虎口不是地名写在牌子上的那种地方。是一片开阔的沙地,两边是低矮的沙丘,中间像一个喇叭口,风从喇叭口里灌进来。
风很大。杨州下车的时候帽子直接被刮走了,他追了两步,看着帽子在沙地上滚,越滚越远。
王师傅说:“别追了,这儿一天刮走十个帽子。”
沙地上有东西。
一片一片的方格,用干草插在沙里,一格一格,像一大张网铺在地上。方格里的沙子被压住了,不动。
“这是什么?”
“麦草方格。” 王师傅说,“把草插进沙里,围成格子,风就吹不动沙子了。先固沙,再种树。不固沙,树苗一场风就埋了。”
“谁弄的?”
“治沙站,还有村里人。年年弄。”
方格边上坐着一个人。
六十多岁,戴着顶旧草帽,蹲在地上,一手拿麦草,一手拿铁锹,把草往沙里插。
他插得很快,一插一提一压,三秒钟一个。
杨州走过去,蹲在旁边看。
老汉没抬头:“你是记者?”
“不是。”
“那你是干啥的。”
“我来种树。”
老汉这才抬头。脸是黑红的,眼角有很多皱,眼白有点黄。
“哪来的?”
“湖北。”
老汉把手里那把草插完,拍了拍手:“湖北的娃,来这儿种树。”
“嗯。”
“你知道这地方一年下多少雨?”
“不知道。”
“一百一十毫米。” 老汉说,“蒸发量是你十倍。你种下去,水从哪儿来?”
杨州没答。
老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你连水从哪儿来都不知道,你来种树。”
“我可以学。”
“学?” 老汉笑了一下,“我在这儿学了四十年。”
老汉姓石,村里人叫他老石。治沙站退下来的,退了也没歇,天天在沙窝里插草。
他带着杨州走了一圈。
“这片格子,是我们九八年插的。插完,风小了一半。” 他指着远处一片矮树,“那片梭梭,是二零一零年种的。”
“活了多少?”
“种了两万株,活了一万一。”
“怎么活的?”
“一株一株浇。” 老石说,“梭梭耐旱,可是头一年得浇水,一个月一次。水从县城拉,一车水六吨,浇三百株。拉水一车油钱八十。”
杨州在心里算:一万一株,一个月一次,一次三十七车,油钱三千。
“你们哪来的钱?”
“站里有,村里凑,还有外头捐的。” 老石说,“一年一年凑。”
杨州在老虎口住了下来。
老石家在附近村里,一间土房,院子里有水窖。他让杨州住西屋,说不要钱,你自己买米。
第二天早上五点,杨州跟着老石去沙地。
“你要种,先学压沙。” 老石说,“不压沙,你种一百棵,一场风埋九十九。”
杨州学了三天压沙。麦草从哪儿来?麦草是收麦子剩下的,一亩地出三百斤,一捆八块。插多深?十五公分。格子多大?一米二乘一米二。风向怎么看?看沙脊的走向,看草往哪边倒。
他插得慢。老石插三个,他插一个。第一天他插了六十个格子,手上磨出血。
老石看了一眼他的手,什么也没说,第二天给他找了副旧手套。
压沙压了七天,压出一小片地。
老石带他去买苗。县城外有个苗圃,梭梭苗一株六毛,花棒八毛,沙拐枣一块二。
杨州买了三千株梭梭,一千株花棒。花了一千九百多。
他的卡里还剩一千二。
“水呢?” 老石问。
“我租个水窖。”
“水窖不够。你得拉水。”
老石带他去见了村里的王书记。王书记听完,说:“你要包地?”
“包。”
“哪块?”
“老虎口西边那片。”
“那片是荒地,没人要。” 王书记说,“一亩一年二十,你包多少?”
“二十亩。”
“四百块。”
杨州掏了四百块。
王书记给他开了张手写的收据,又抬头看他:“你这钱,是家里给的?”
“自己挣的。”
“挣的?干啥挣的?”
“…… 种树。”
王书记愣了一下,笑出声:“种树能挣钱?你种的是金子?”
杨州没解释。
九月初,他开始种。
挖坑。坑要挖到湿沙层,一般四十公分,深的地方六十。一株苗放进去,扶正,填沙,踩实,浇三瓢水。
第一天他种了八十株。
第二天种了一百二十株。
第三天种了九十株,因为起风了。风一起,眼睛睁不开,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
第四天,风停了。他去地里看,第一天种的那八十株,被沙埋掉了三十多株。露出来的,叶子已经被沙打蔫了。
他把苗一棵一棵刨出来,扶正,再浇一遍水。
一株一株地刨。刨到第三十株的时候,他坐在沙地上,两只手垂在腿边,没动。
老石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埋了?”
“埋了三十多。”
“正常。” 老石说,“我第一年种,埋了七成。”
杨州没说话。
“你以为种树是挖个坑埋进去?” 老石说,“种树是跟风抢。”
那半个月,杨州每天早上去地里清沙,晚上回来数苗。
种下去四千株,一个月后清点,活着两千三百株。
成活率五成七。
老石说:“不错。”
“死了快一半。”
“我说了,一百棵活三十棵是好手。” 老石说,“你活五十七,你是好手里的好手。”
“我不是。” 杨州说,“我是运气。”
他没说的是,他种下去的每一株,他都在心里记了一笔账:一株活一天,一块钱。
两千三百株,一天两千三百块。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像一团火。
十月的一个夜里,他打开【绿色希望】面板。
【已种树:2401 棵】
【今日收益:2,401 元】
他坐在西屋的炕上,看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额头上,弯下腰,肩膀抖了几下。
老石在院里听见了,敲了敲门:“咋了?”
“没事。”
“没事你哭啥。”
“我没哭。” 杨州说,“我眼睛进沙子了。”
老石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说:“进来沙子了就说,我给你吹。”
第 3 章 一次买了十万株梭梭
入了冬,民勤的风更硬。
沙子打在窗纸上,一夜响到天亮。杨州每天早上五点起,先去地里看。冬天不用浇太多水,但要防沙埋、防野兔啃。
野兔是个麻烦。冬天的梭梭嫩枝是兔子过冬的口粮,一晚上能啃掉一片。
他学着老石的办法,在苗地四周围了一圈旧渔网,网上挂了些铁皮罐头,风一吹就响。
兔子怕响。响一次,能安生两天。
十一月,他在县城碰到了王师傅。
王师傅拉着一车煤,看见他,停车:“你还在这儿?”
“在。”
“真种上了?”
“种上了。”
“活了多少?”
“两千多。”
王师傅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啊,娃。”
他从车上拎下一袋土豆,塞给杨州:“拿着,自家地里长的。”
杨州要给钱,王师傅一摆手:“一袋土豆要什么钱。”
十二月底来了场大雪。
民勤的雪下得少,一下就是大事。雪压在梭梭上,把枝条压断。
那几天杨州天天在地里,用手把雪从苗上抖下来,一棵一棵抖。手冻得没有知觉,他把手插进棉袄里焐一会儿,再接着抖。
老石劝他:“别抖了,冻死你自己。”
“抖完了就回去。”
“抖不完的。”
“抖多少算多少。”
那年冬天过去,两千三百株里活下来两千一百株。
少的那两百株,一部分是雪压死的,一部分是兔子啃的,还有一部分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为什么死。
开春的时候,老石带他去看了青土湖。
青土湖在县城东北,几十公里外。
车开到一处,老石让停。他下车,站在公路边上,指着前面一片白花花的地。
“这是湖底。”
杨州看着那片地。白花花的,是盐碱,踩上去嘎吱响。一眼望出去,没有水,没有草,就是一片白。
“湖呢?”
“干了。” 老石说,“一九五九年干的。”
“为什么干?”
“上游修水库,水来不了。地下水也抽得狠。”
老石蹲下去,抓了一把白土,“干了以后,风一起,这地方的沙子能刮到县城,刮到兰州,刮到北京。”
他把土撒在地上:“那时候有人说,民勤要变成第二个罗布泊。”
“后来呢?”
“后来调水。” 老石说,“从景泰川调,一年一年往这儿放。2010 年,水面回来了。”
“回来了多少?”
“一点点。先是几平方公里,后来几十平方公里。”
老石站起来,往远处指:“你看那边。”
杨州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很远的地方,有一线水光。很窄,很亮,像谁在地上划了一道。
“那是湖?”
“那是湖。” 老石说,“一年回一点。回了十几年,回成这样。”
杨州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从湖底刮过来,带着盐的味道。
“老石。”
“嗯。”
“你种了多少年树?”
“四十年。” 老石说,“我十九岁开始,在治沙站,一个月十八块钱。”
“你图什么?”
老石想了想:“我小时候,这地方是有水的。我记事的时候,湖还没干,能看见水鸟。
后来干了,鸟没了,风来了,我家的地被埋了三次。”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这张脸,是被风刮成这样的。”
“那你现在种,能种回来吗?”
“种不回来。” 老石说,“我这辈子种不回来。我这辈子能做的,是让它别再往前走。”
那天回村的路上,杨州一直在想一句话:让它别再往前走。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然后他想:我不要让它别往前走。我要让它往回走。
三月,他扩了地。
原来二十亩,扩到八十亩。钱从哪儿来?他一天两千多的进账,攒了三个月,攒了三十万。
他去县城买苗,一次买了十万株梭梭。
苗圃老板吓了一跳:“你要这么多?你有地?”
“有。”
“水呢?”
“我打井。”
“打井多少钱你知道不?”
“不知道。”
“一眼井,浅的五六万,深的十几万,还得看有没有水。”
杨州回村找王书记。王书记听完,抽了半支烟:“井可以打,但是村里没电,你得自己拉线。”
“多少钱?”
“线加变压器,十来万。”
“打。”
四月,井打下去四十米,出水。
第一次试水的时候,水管里喷出来的水是黄的,混着沙。喷了十分钟,水清了。
老石站在井边,看着那股水,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水,够浇三千株。”
杨州蹲在井边,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
那年春天,他计划种下十万株梭梭。
繁重的杂活,全都雇人来做。
村里七个妇女,一天六十块。 负责挖坑、运苗、培土、浇水。
唯独放苗这一步,必须他亲手来。
之前他踩过坑。
一开始雇了两个人,连放苗带挖坑一并交给他们,他只在一旁看着。
当晚刷新面板,新增树木数量几乎没有变化,收益没涨。
连着试了两次,结果都一样。
他终于摸透系统规则。
只有由他亲手把树苗放进沙坑,才算他栽种,才会纳入统计。
其余工序谁来做,都不受影响。
想通这点,他又多招了几个人。
坑挖得越快、准备的苗越多,他放苗的速度才能跟上。
一排排沙坑提前在沙垄上排布整齐。
杨州顺着垄沟来回走。 弯腰、放苗、扶正,重复同一个动作。
一天上千棵,日复一日。 掌心磨出厚厚的茧子。
整整五十多天,十万株梭梭才全部栽完。
老石远远看着他一趟趟弯腰,忍不住上前劝。 “放苗这种轻巧活,找人搭把手不行?”
杨州没法解释系统的秘密,只能含糊带过。
第 4 章 掉了五万
五月,一场沙尘暴。
不是普通的风。那天下午三点,天忽然变黄,黄得发红。风从老虎口那边过来,像有一列火车在跑。
杨州在地里,看见远处那道黄墙,愣了一下。
老石在村里喊:“回来了!都回来!”
他往回跑。跑到一半,风就到了。
沙子打在脸上,眼睛根本睁不开。他弯着腰,用衣服蒙住头,一步一步摸回村。
那场风刮了六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他去看地。
十万株,埋了四万多。
露出来的,被沙打坏了叶子,蔫的蔫,断的断。
他站在地里,从早上站到中午。
系统那天夜里给的数字是:51,300.00 元。
前一天是十万零两千多。
掉了五万。
他没吃饭。老石来找他,他坐在炕上,盯着手机。
老石说,“打坏的苗,过几天还得死一批。”
杨州抬起头看他。
“你受不了这个。” 老石说,“受不了,就别在沙地里折腾。”
“我受得了。”
“你受不住。” 老石摇了摇头,“你心太急了。”
杨州抬起头看他。
“别人种树,心里有准备,沙地本来就活一半死一半。你不一样,苗一死,整个人都垮了。”
“你不是在伺候苗子,你是在等着它给你兑现指望。这么急,种不成。”
那天夜里杨州没睡。
他坐在院里,风还在刮,小一点了,沙子在地上跑,发出细碎的声音。
他想起一件事。
他十二岁那年种那棵枣树,为什么种?
因为他在集市上看见有人卖枣树苗,一块二一株。他兜里有一块五,本来想买冰棍。
他买了树苗。
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院子里有一棵自己的树。
后来那棵树长了十几年,每年结枣,红色的,一串一串。他上中学的时候,每次回家都要去树下站一会儿。
他不是为了钱。
第二天早上,他去地里清沙。
一株一株刨出来,扶正,浇水。
老石也来了,什么也没说,蹲在旁边一起刨。
刨到下午,杨州说了一句:“老石。”
“嗯。”
“我不是为了钱。”
老石手上没停:“那你为了啥?”
杨州想了想,指着地里那些瘦得像铁丝一样的梭梭:
“你看它活着的时候,是绿的。这一片绿起来,这地方就不一样了。”
老石抬起头看他,看了一会儿:“这话你早说不就完了。”
那场风过后,十万株活下来五万八。
杨州补种了两万。
那年秋天,他的日收入稳定在七万八左右。
他没再天天看数字。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先去地里走一圈。看苗,看沙,看风向。
走完了回来吃饭,然后继续种。
到了第二年,他包的地扩到三百亩。
村里开始有人主动来找他。
“杨老板,我能不能跟着你干?”
“干什么?”
“浇水、压沙、看苗,什么都干。”
“一天六十。”
“行。”
来的人越来越多。有本村的,有邻村的,还有从县城下来的。杨州都收。
他定了几条规矩:
第一,放树苗必须他来。
第二,浇水必须浇透,偷工减料一次扣一天工钱。
第三,谁弄死苗,自己补种,不补就从工钱里扣苗钱。
第四条他没写出来:他自己心里知道,别人种的,不算。
第三年,他在民勤出了名。
不是因为有钱,是因为他种得多。
三百亩变八百亩,八百亩变两千亩。老虎口西边那片荒地,从黄变绿,从绿变成一片林子。
梭梭、花棒、沙拐枣、毛条,一片一片。
春天起风的时候,沙子到了林子边上就慢了,落下来,堆在林子外面。
村里的老人说:“这娃把风口堵上了。”
那年县里的电视台来采访。
记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扛着机器,站在林子里问他:
“杨先生,您为什么会来民勤种树?”
杨州想了一会儿,说:
“我喜欢绿色一点点变多,那是希望的感觉!”
“就这么一句话?”
“对。”
“您投了多少钱?”
“没算过。”
“您觉得值吗?”
杨州看着镜头后面的那片绿,说:“你看这树。”
镜头转过去。
风从林子里穿过,叶子在响。
“三年前这儿是沙子。”
杨州说,“现在这儿有树。树底下有草,有虫子,有兔子。明年可能还有鸟。”
他顿了顿:“这就值了。”
那天晚上,这段采访在县台播了。
村里人都看了。有人跑来跟他说:“杨老板,你上电视了!”
杨州在屋里算账,抬头笑了笑:“看见了。”
老石进来,坐下,抽了会儿烟,说:“你今天说的话,是真话?”
“是真话。”
“那你为啥不跟人说你是怎么挣钱的?”
杨州手里的笔停了。
老石看着他:
“三年了。你一天放近千棵树苗,雇人挖坑浇水,唯独放苗这事非要自己来。村里人背后都说你怪。你一句不解释。”
“我解释不了。”
“解释不了就不解释。” 老石说,“但是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现在有钱了。” 老石说,“这地方的人,缺的不是树,是活干。你明白吗?”
杨州看着他。
“你要是能让人也挣着钱,你种多少树都没人说你怪。”
第 5 章 育苗,把希望传递给更多的人吧
老石那句话,杨州记了半年。
半年里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怎么让别人也挣钱。
他试过给人发工钱,一天六十、八十、一百。工钱是死的,干一天拿一天,明天不干就没了。
他想要的是那种 “种下去就一直在” 的钱。
因为这两年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第五年春天,他在县里的农技站学育苗。
育苗和种树不一样。种树是挖坑埋苗,育苗是让苗从种子里长出来。
梭梭的种子很小,一粒像芝麻的三分之一。要先把种子泡水,泡四个小时,然后撒在育苗盘的沙土里,覆一层薄沙,浇水,等。
七天出芽。出芽率不到六成。
出芽以后要移苗,移苗以后要控水,控水以后要防病。
第一批他育了两万株,活了八千。
第二批育了五万株,活了三万二。
第三批育了十万株,活了七万。
那年五月的一个夜里,他育的第十一批苗刚出芽。
他蹲在育苗棚里,看着那些刚冒头的小芽,绿色的,很细,一根一根立在沙土里。
就在这时,系统弹出了提示:
【检测到你孕育出了绿色的希望,权限升级,把希望传递给更多的人吧】
一、你亲手培育的苗木,由他人栽种并成活,每株每日结算 0.5 元,归你。
二、栽种者每株每日结算 0.5 元,归栽种者。
三、苗木死亡,双方结算同时停止。
四、本权限仅对经你培育并登记的苗木生效。
杨州在育苗棚里坐了半夜。
他把那四行字看了很多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棚子,看见老石家的灯还亮着,就走了过去。
老石在院里劈柴。
“老石。”
“嗯。”
“我想到办法了。”
老石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说。”
杨州在他对面蹲下来:
“我育苗。我把苗育出来,交给别人种。种活了,我每天给他们钱。一株五毛。”
老石看着他,看了很久。
“一株五毛?”
“一株五毛。”
“一天?”
“一天。”
老石把斧头拔起来,又插回去:“你知道一株苗多少钱?”
“六毛。”
“你给人一天五毛,一个月十五块。” 老石说,“你这不是送钱?”
“我送得起。”
“你送得起多少?”
“我明年能育三百万株。”
老石的手停住了。
“三百万株,一株一天五毛,一天一百五十万。”
老石说,“你一年五个亿。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现在有。” 杨州说,“而且种活的苗,我这边也有一份。”
老石盯着他,眼睛眯起来:“你这边也有一份?你这是干啥?你图啥?”
杨州想了很久,说了一句实话,但只说了半句:“我这边有点别的进项。”
老石把斧头扔在地上:“你有事瞒我。”
“有。”
“能说吗?”
“不能。”
老石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斧头捡起来:“行。你不说,我不问。但是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要是拿这个骗人,我第一个劈你。”
六月初,杨州在县城租了个院子,办了个育苗点。
第一批,他招了五个人。
第一个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叫陈广福。原先在县里的一个棉花加工厂上班,厂子关了,他在家待了八个月。
“你会干啥?”
“啥都会点。” 陈广福说,“开车、看门、搬东西。”
“育苗会吗?”
“不会。”
“学。”
“多少钱?”
“学徒期一个月两千。学会了,你出去种树,一株五毛。”
陈广福愣了一下:“一株五毛是什么意思?”
杨州给他讲了一遍。
陈广福听完,笑了:“你是说,我种下去,只要活着,我一天能拿五毛?我要是种一千株,我一天五百?”
“对。”
“那我一个月一万五?”
“你要是能种活。”
陈广福站那儿算了半天,说:“我种。”
第二个来的是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姓刘,叫刘阳。大学毕业两年,在兰州找了份工作,公司倒了,回了县里,一直没找到活。
刘阳戴着眼镜,说话很轻:“我体力不太好。”
“育苗不用太多体力。” 杨州说,“你识字,会记数吗?”
“会。”
“那你管记录。”
刘阳就这么留下了。
接下来几天,又来了三个。
一个是村里的妇女,姓赵,四十多岁,丈夫在外打工,她在家带孩子,孩子上初中了,她想挣点钱。
一个是老石介绍的,姓马,六十岁,治沙站的老工人,退了休,手上有技术。
最后一个是个十九岁的男孩,姓孙,初中毕业,在县城打过零工,被老板欠了三个月工资。
五个人,一个育苗点。
第一个月,他们育了二十万株。
杨州教他们泡种、撒种、控水、防病。他教得很细,因为他知道,这些苗将来要交到别人手里,长在别人的地里。
“苗育不好,人家种下去死了,人家白干。” 他说,“这是人家的钱。”
赵姐问:“那我们育得好,人家种活了,我们有钱吗?”
“你们育苗的,我发工钱。” 杨州说,“种的人,一株五毛。”
“那我们也想种。”
“可以。” 杨州说,“你们学会了,自己包地,我给你们苗。”
七月,第一批苗出棚。
杨州把陈广福和刘阳叫过来:“你们两个,去村里招人。”
“招什么人?”
“招种树的。” 杨州说,“失业的、没活的、在家闲着的,都招。”
“招多少?”
“先招三十个。”
招人那天在村委会的院子里。
来了六十多个人。有的是听说的,有的是被邻居拉来的,有的是来看热闹的。
杨州站在台阶上,说得很简单:
“我给你们苗,不要钱。你们自己找地,自己种,自己浇水,自己看着。”
底下有人喊:“那钱呢?”
“种活一株,一天五毛。我这边每天打给你们,一天一结,直接到卡上。”
底下静了一下,然后炸了。
“一天五毛?”
“一株?”
“我种一百株,一天五十?”
“那你图什么?”
杨州说:“我这边也有五毛。”
“你也有五毛?” 有人不信,“你给我们苗,还给我们钱,你还拿钱?你这不是白给我们?”
“不是白给。” 杨州说,“苗是我的,种是你的。苗活一天,你拿五毛,我拿五毛。苗死了,谁都没有。”
那天最后签了三十四个人。
签的是手写的纸,一张一张,上面写:姓名、地块、株数、日期。
底下有人问:“这纸有啥用?”
“没用。” 杨州说,“就记个数。钱是打卡上的,卡上有数就是有数。”
第 6 章 杨老板!我卡里进了三千二!
第一批三十四个人,种了两百万株。
第二年春天,成活一百四十万株。
那天夜里,杨州坐在育苗点的院里,看着系统上的数字。
结算中……
育苗分株:1,400,000 株
你的分项:700,000.00 元
栽种者分项:700,000.00 元(已分发至 34 个账户)
第二天早上,育苗点的院门口挤满了人。
陈广福第一个跑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声音在抖:“杨老板!我卡里进了三千二!”
“嗯。”
“三千二!我种了六千四百株!”
“嗯。”
“这…… 这是真的?”
“是真的。” 杨州说,“明天还有。”
陈广福站在那儿,忽然蹲下去了,两只手捂着脸。
院里的人都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眼睛红的,说了句:“我八个月没挣着钱了。”
赵姐是第二天来的。
她没哭,她一直在算:“我种了四千株,活了三千一,一天一千五百五。一个月四万六千五。”
她算完了,抬头看杨州:“杨老板,我能不能再包一块地?”
“能。”
“我男人在外面打工,一个月挣四千。” 赵姐说,“我要让他回来。”
小孙是第三个。
他十九岁,种了两千株,活了一千一,一天五百五。
他站在院里,半天没说话,然后问:“杨老板,我能不能多种点?”
“你有地吗?”
“我家的地,我爹留下的,荒了五年了。”
“去开。”
“我没钱买苗。”
“苗我出。” 杨州说,“你出力。”
那年夏天,报名的人从三十四个变成了三百多个。
杨州把育苗点扩了三倍。租了县里一个废弃的粮库,改成育苗棚。雇了四十个人育苗。
陈广福成了育苗点的管事。
他原来在棉花厂是小组长,管人有经验。杨州让他管排班、管记录、管质量。
“苗出芽率不到六成,不合格。” 陈广福说,“我卡着。”
“你卡得住?”
“卡得住。” 陈广福说,“谁敢糊弄,我让他自己把苗吃了。”
刘阳负责记录。
三百多个人,每个人多少株,活多少,死多少,一天一结。
他做了个表,贴在墙上,一格一格,密密麻麻。
“这个表不能错。” 他跟杨州说,“错一个数,人家一天的钱就错了。”
“那你就别错。”
“我知道。” 刘阳说,“我以前在公司做报表,做错了被人骂。现在做错了,人家的饭碗就砸了。”
老马来的时候,带了三个人。
都是治沙站退下来的老工人,六十上下,手上都有技术。
“我们不要苗。” 老马说,“我们给你看苗。”
“看什么?”
“看他们种得对不对。” 老马说,“坑挖多深,水浇多少,苗怎么扶。他们不会,我们教。”
“工钱怎么算?”
“你给多少就多少。” 老马说,“我们不是来挣钱的,我们是来看这地方能不能绿。”
那年秋天,民勤县老虎口西边那一片,从荒滩变成了一片林子。
三百多个人,两百万株树。
梭梭、花棒、沙拐枣、毛条、柠条,一片一片,连成了一大片。
风从老虎口进来,到了林子边上,就慢下来了。
沙子落在林子外面,堆成了一道一道的矮埂。
有天傍晚,杨州和老石坐在林子的边上。
老石抽着烟,看着那片绿,半天说了一句:“我在这儿四十年,没见过这么大一片。”
“还能更大。”
“能多大?”
“一直种。” 杨州说,“种到这边没有沙子。”
老石笑了:“你这话,我年轻的时候也说过。”
“后来呢?”
“后来知道种不完。” 老石把烟掐了,“沙子是活的,它会跑。你今天种一片,明天它从别的地方来。”
“那我多种几片。”
老石看着他:“你这个人,有点轴。”
“我知道。”
那天夜里,杨州一个人在地里走。
走到林子深处,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梭梭的枝条。
枝条是硬的,有点扎手。上面有新长出来的针叶,很小,很绿,摸上去是凉的。
他想起他十二岁那年种的那棵枣树。
那棵树活了,长得很大。每年结枣,他上中学的时候回家,都要去树下站一会儿。
他那时候不知道一棵树能干什么。他只知道,院子里有一棵自己种的树,感觉不一样。
现在他知道了。
一棵树立在那儿,它不只是树。它把风挡住一点,把沙压住一点,把土留住一点。它活着,那一片地就不一样。
一片一片加起来,一个县就不一样。
一个县一个县加起来,一个国家就不一样。
第 7 章 一天一千万?给农民?
第六年,杨州的育苗点出了三千万株苗。
民勤不够用了。
他去了一趟阿拉善左旗,又去了宁夏中卫,回来以后在育苗点的墙上挂了一张大地图。
地图上画了很多圈:腾格里边缘、巴丹吉林边缘、毛乌素、库布其、河西走廊、黄土高原的沟壑区、西南的石漠化山区。
“这些地方都要种。” 他说,“一个一个来。”
陈广福看着地图,问:“这么多地方,人怎么管?”
“不管。” 杨州说,“给他们苗,教他们种,教一遍就行。”
“教不会呢?”
“教不会就再教一遍。”
他们开始往外派人了。
第一批派出去的是二十个人,都是学得快的,会育苗,会种,会算账。
每个人带一个县。
“你去了以后干什么?” 杨州问第一个要走的人。
那是刘阳。
“找地,找人,育苗,种。” 刘阳说,“然后教他们自己干。”
“教到什么程度算完?”
刘阳想了想:“教到他们不需要我。”
“对。” 杨州说,“教到他们不需要你,你就回来,再去下一个县。”
刘阳去了宁夏。
他在一个叫沙坡头的地方边上找了块地,租了个院子,招了第一批人。
第一批招了十七个,都是附近村里的,有老人有年轻人。
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问他:“你们这个,是不是骗人的?”
刘阳说:“你种一株,我给你登记。活了,一天五毛,明天就到卡上。”
“真的?”
“你种十株试试。” 刘阳说,“就十株。十株活八株,明天你卡里进四块。”
那人种了十株。第二天,卡里进了四块。
第三天,那人来了,说:“我要种一千株。”
派出去的人越来越多。二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第二年,杨州手下的育苗点从三个变成二十七个。分布在甘肃、宁夏、内蒙古、陕西、青海、新疆。
育苗的人从四十个变成一千多个。
种树的人从三百多个变成一万多个。
那年五月,他在民勤的育苗点接待了一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吴,从内蒙古来的,开了六个小时的车。
“杨老板,我想跟你学育苗。”
“你原来干什么的?”
“我在我们旗里开个小卖部。” 她说,“去年关了,没生意。”
“为什么想学育苗?”
“我听说你这儿一株五毛,一直给。” 她说,“我想让我们那儿的人也种。”
杨州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育苗不难。难的是你回去以后,没人信你。”
“我先自己种。” 她说,“我种一片,活给他们看。”
那年冬天,杨州接到了县里的一个电话。
是县政府办打来的,说要跟他谈一谈。
他去了。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副县长,两个是林业部门的。
副县长很客气:“杨总,你在我们县做了很多事。县里想跟你合作。”
“怎么合作?”
“县里有一批退化林地,想恢复。我们出地,你出苗和技术。”
“人谁出?”
“县里组织。”
“行。” 杨州说,“我出苗,不要钱。人种活了,我给他们钱。”
副县长愣了一下:“你出苗不要钱?还给人钱?”
“我这边的收益,种活的苗有分。”
“这个…… 不合常规。”
“我知道。” 杨州说,“但是有效。”
那次合作,在民勤县做了三万亩。
三万亩是什么概念?是两千万株。
两千万株,一株活一天五毛,给种的人一千万一天。
这个数字报到县里的时候,有人算了几遍,怕是算错了。
“一天一千万?给农民?”
“不是给农民,是给种树的人。” 杨州说,“谁种,谁拿。”
那年年底,民勤县的统计出了一个数字:
全县外出务工人员回流了两千多人。
这些人里,有一多半是回来种树的。
有人在网上发了个帖子,标题是:
我们县现在种树能挣钱,一天五毛一株,回来的人比出去的多。
帖子底下有人骂:假的吧,种树能挣钱?
有人回:你来看看,老虎口那边。
第 8 章 您一天挣七千万,您还自己种树?
第八年,杨州的树到了一个亿。
这个数字是他自己算的。系统上的数字更大,但他只算他亲手种的那部分,和育苗分株的那部分。
一亿株,一株活一天五毛,一天五千万。
加上他自己亲手种的那些,一天两千万。
一天七千万。
一年两百五十亿。
那年他上了新闻。
不是县台了,是全国的媒体。
来了一堆记者,扛着机器,站在民勤的林子边上,问他各种问题。
“杨先生,您现在是首富了,您怎么看?”
“我没怎么看。” 他说,“我天天种树。”
“您一天挣七千万,您还自己种树?”
“我种了十几年了。” 杨州说,“不种难受。”
记者笑了,以为他在开玩笑。
那天有个记者问得比较深。
“杨先生,网上有人说,您这个模式不可持续。您给种树的人一天五毛,一株一年一百八,这个钱比苗贵一百倍。您图什么?”
杨州看着他,说了一句实话:“我这边有别的进项。”
“什么进项?”
“不方便说。”
“那这个模式能撑多久?”
杨州想了想:“撑到我撑不住为止。”
“撑不住了呢?”
“那就停。” 他说,“停了以后,树还在。”
那天采访完,他一个人在林子里走了很久。
走到一片梭梭跟前,他蹲下来。
这片梭梭是他第一年种的。那时候只有两千多株,被风埋了一半,他一株一株刨出来。
现在这片林子长到三米多高,枝条粗了,底下有草,草里有虫子,有兔子洞。
他伸手摸了摸梭梭的树干。
树皮是糙的,有点裂。
那年秋天,他回了一趟湖北老家。
院子还在。草长得比人高。
他先把草割了,然后走到院角。
那棵枣树还在。
他十二岁种的那棵,活了二十年,中间死了一半,被他救回来,现在又长满了。
树上挂着枣,红的,一串一串。
他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姐姐从县城赶回来,看见他在院子里,说:“你还知道回来。”
“回来看看。”
“看什么?看树?”
“看树。”
姐姐走到他旁边,抬头看了看:“这树还在。”
“在。”
“你那年锯了半边,我还以为活不了。”
“活了。”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现在是大老板了。”
“嗯。”
“你种那么多树,一年挣那么多钱,你还回来锯这棵枣树?”
杨州笑了笑:“这棵是我第一棵。”
他在老家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院子里的空地都种上了。枣树、桂花、柿子、香樟。
种完了,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片绿。
“姐。”
“嗯。”
“我小时候种这棵树,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我在集市上有一块五,本来想买冰棍。” 他说,“我买了树苗。”
姐姐笑了:“你从小就这样。”
“我那时候不知道种树有什么用。” 杨州说,“我就是觉得,院子里有一棵自己种的树,看着舒服。”
他顿了顿:
“现在我明白了。看着绿色的生机一点点变多,是希望的感觉。”
第 9 章 种树大王
第十年,杨州手下的育苗点有两百多个。
分布在全国十七个省区。
育苗的人有三万多,种树的人有六十多万。
他育的苗,一年出六亿株。
全国退化林地的恢复面积里,有一小半用的是他的苗。
有人在网上给他起了个外号:种树大王。
那年他做了一件事:把育苗的收益,全部投回去。
育苗分株的钱,一株五毛,一年几十亿。他一分没留,全部投进了三件事:
第一,建育苗基地。每个县建一个,标准化,能自己育苗,不用从他这儿调。
第二,修水。打井、修水窖、铺管道、拉滴灌。种树最缺的是水,水解决了,成活率就上去了。
第三,发钱。他给种树的人涨了一毛。一株六毛。
“为什么涨?”
“因为钱够了。” 他说,“够了就涨。”
那年有个记者问他:“杨先生,您这样做,是不是在做慈善?”
“不是。”
“那是什么?”
“是生意。” 杨州说,“我卖苗,他们种树。树活着,大家都挣。”
“可是您挣的钱,又全部投回去了。”
“投回去,是为了明年还能挣。”
记者想了想,又问:“那您自己留下了什么?”
杨州想了想,说:
“留了一片绿色的希望。”
那年冬天,他在民勤办了一件事。
他把最早跟着他干的那批人,全部叫到了老虎口。
陈广福、刘阳、赵姐、老马、小孙,还有最早那三十四个人里还留在民勤的十几个。
他们在林子的边上,吃了一顿饭。
饭是羊肉面,民勤的羊肉,很香。
吃到一半,老石来了。他腿脚不太好了,走得慢,拄着一根梭梭枝做的拐杖。
“老石。”
“嗯。”
“坐。”
老石坐下,看了看这一圈人,说了一句:“都长大了。”
陈广福笑了:“我都五十八了,还长大。”
“我说的是眼睛。” 老石说,
“你们刚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虚的。现在实了,有了光。”
吃完饭,杨州带他们去看一片新地。
那是老虎口最深处,一块从来没种过的地方。
“明年这儿要种三百万株。” 他说。
“谁种?”
“你们种。”
“我们种不了这么多。”
“那就再招人。” 杨州说,“招没活干的人。”
老石在旁边说了一句:“你这招人,招到什么时候?”
“招到没人可招。”
“没人可招了呢?”
“那就种完了。”
那年年底,县里给杨州发了个奖。
奖是个铜牌,上面写着:治沙先进个人。
颁奖的时候,台上念了他的名字,台下鼓掌。
他上台,接过铜牌,鞠了个躬,说了一句话:“这牌子不该给我。”
台下安静了。
“这牌子应该给种树的人。” 他说,“六十万个人,一个人一株一株种出来的。”
那天晚上,他把铜牌挂在了育苗点的墙上。
墙上已经挂了很多东西:地图、进度表、第一年的手写收据、那张写着 “一亩一年二十” 的合同。
铜牌挂在最边上。
陈广福看着它,问:“挂这儿干嘛?不摆办公室里?”
“摆这儿。” 杨州说,“让来的人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第 10 章 绿色的意思
第十二年春天,杨州回到了民勤的老虎口。
林子已经很密了。
从公路边往里走,走进去两百米,就看不见外面了。头顶是梭梭的枝条,脚下是草,草里有虫子叫。
风从林子外面过,到了里面就没声音了。
他走到林子最深处,蹲下来。
地上有一层落叶,很薄。梭梭的叶子是针状的,落了也不显眼。
他抓了一把沙。
沙是湿的。
十二年前他第一次来这儿,抓起来的沙是干的,干的,一撒手就飞了。
现在这沙能攥成团。
老石是那年冬天走的。
走得不算突然。他八十一了,腿不好,后来肺也不好,是在沙窝里待了四十年落下的病。
走之前那几天,他一直让家人推着他去林子里看。
有一次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那片林子,说了句:“够了。”
“什么够了?”
“这地方,够了。”
杨州那天在林子边上给他立了一块石头。
石头上没刻字。
陈广福问:“不刻个字?”
“刻什么?”
“刻个名字。”
杨州想了想:“刻他的名字,别人不知道他是谁。刻别的话,他会嫌吵。”
他蹲下来,在石头上摸了一下:“就这样。”
第十三年,有人给杨州做了个统计。
他这些年种下的树,加上他育苗、别人种下的树,一共是十一亿株。
十一亿株,一株一年固碳几公斤到几十公斤不等,加起来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有人算出来,说这些树一年吸收的二氧化碳,相当于一个中等国家一年的排放。
杨州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正在育苗棚里。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棚里那些刚出芽的小苗。
那年秋天,有个记者跟着他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们坐在民勤的一片林子里。
记者问了一个问题:“杨先生,您从一开始就知道,种树能挣这么多钱吗?”
“不知道。”
“那您一开始图什么?”
杨州想了想。
“我失业那年,在老家院子里种了三棵树。” 他说,“第二天到账三块钱。我去楼下买了三个包子。”
“三个包子?”
“三个包子。” 他说,“我坐在台阶上吃,吃着吃着就哭了。”
记者没说话。
“我不是因为三块钱哭。” 杨州说,“我是因为,那三块钱是我自己种出来的。”
“后来我到民勤。” 他继续说,“我看见这地方,风把沙子刮得像水一样流。有个老汉蹲在沙地上插草,一插一提一压,三秒钟一个。”
“老石?”
“老石。” 杨州说,“他跟我说,他十九岁开始种树,一个月十八块钱。他种了四十年,种不回来。他能做的,是让它别再往前走。”
他抬头看了看林子:“我那时候想,我不要让它别往前走。我要让它往回走。”
“往回走了吗?”
杨州指了指脚下:“你看这地。”
记者低头看。地上有草,有落叶,有虫子爬过。
“十二年前这儿是沙子。” 杨州说,“现在是地。”
记者又问:“您现在拥有这么多,您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杨州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往林子深处走。记者跟着。
走到一片梭梭跟前,他停下来,指着一株:“这株是我第一年种的。”
“您记得?”
“记得。” 他说,“那年风埋了四万多株,我一株一株刨出来。刨到第三十株,我坐在地上不想动了。老石蹲在我旁边说,种树是跟风抢。”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这株活下来了。”
“杨先生,最后一个问题。” 记者说,“您觉得,绿色意味着什么?”
杨州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风从林子外面过来,穿过枝条,声音很小。
“我十二岁那年,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
他说,“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种,就是觉得院子里有一棵自己的树,看着舒服。”
“后来我三十岁,失业了,什么都没有了。我在同一个院子里又种了三棵。”
“那三棵树长起来的时候,我每天都去看。”
他转过身,看着记者:“绿色不是颜色。绿色是 —— 你做的事,它还在。”
“你种下去,它活着。你今天不种,它明天还在长。你走了,它还在。”
“你看着它一点点变多,你就知道,你做的事没有白做。”
他顿了顿:“这就叫希望。”
那天采访完,天快黑了。
记者收机器的时候,杨州一个人在林子边上站着。
远处有一片新地,明年要种。
再远处,是黄沙,一直黄到天边。
他看了一会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梭梭枝,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往育苗棚那边走。
棚里的灯亮着,陈广福在里面喊:“杨老板!明天那批苗该移了!”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