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凌晨三点,我在老巷子里撞见了两个勾魂的。
一黑一白,长袍拖地,中间锁着个半透明的老头。
白无常忽然回头,鼻子动了动:"奇了,这儿有个阳人,能看见咱们。"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秒,黑无常的铁链就到了我面前。
他要抹我的记忆。
我闭眼,没躲。
胸口那块外婆留下的旧玉佩,忽然烫得像块烧红的铁。
"铛"的一声,他的手被弹开了。
他脸色变了,盯着我胸口看了两秒,收了铁链,居然拱了拱手:
"阴门令。原来是林家的人。"
"正好,有桩差事给你。"
我叫林野,二十四岁,白天在广告公司改方案,晚上给阴司打零工。
别人遇鬼腿软,我掏符撒米。
别人求神拜佛,我跟无常谈价。
这行有个规矩——
欠了债的,不管是人是鬼,都得还。
第一章 凌晨三点,我撞见了黑白无常
凌晨三点,我撞见了两个勾魂的。
那天加班到两点半。
公司楼下的便利店早关了。我算了笔账:打车回去二十八,公交四块,走回去零块。
我选了零块。
老城区有条巷子,本地人夜里都绕着走。
我不绕。
我从小就不绕。
巷口那盏路灯闪了三下,"啪"地灭了。
我把手插进兜里,攥住那块玉佩。
外婆留给我的。旧得发暗,边上磕掉一小块。
她说,戴着,别摘。
我戴了十八年。
巷子走到一半,我停住了。
前面十几米,站着三个"人"。
一黑一白,长袍拖地,一个手里拎着锈铁链,一个举着白幡。
中间那个,半透明,低着头,脚不沾地。
是个老头,穿一件旧夹克。
我心里骂了一句。
不是没见过。我从小就看得见这些东西——游魂、野鬼、水里的、墙里的,见多了。
可这两位,不是游魂。
他们身上的寒气,隔着十几米往我骨头缝里钻。
白无常先回头。
他鼻子动了动,像在闻什么。
"奇了。"他声音又尖又细,"这儿有个阳人,能看见咱们。"
黑无常抬起头。
那一眼扫过来,我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跑。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可我没动。
跑没用。阴差要拦一个活人,你跑断腿也没用。
铁链"哗啦"一响。
黑无常已经到了我面前。
他抬手,指尖泛着青黑,直奔我眉心。
这是要抹记忆。
抹了也没用。我这双眼睛该怎么长还怎么长,只是从此记不住自己看见过什么——然后一次次撞见,一次次以为自己疯了。
我闭上眼。
没躲。
指尖快碰到我皮肤的那一秒——
我胸口"轰"地一下,烫得像块烧红的铁。
一道淡金色的光从我领口弹出去。
"铛。"
黑无常的手被震开了。
他愣住了。
低头,看我胸口。
"阴门令。"他声音沉下去,"你是林家的人。"
我没说话。
"林素,是你什么人。"
我睁开眼。
"我外婆。"
黑无常收了铁链,往肩上一搭。
然后他做了个我想不到的动作——
他拱手,弯了弯腰。
"失礼了。"
白无常凑过来,绕着我转了一圈,啧啧两声。
"难怪。老林家的后人。"
"你外婆当年可是这一片有名的走阴人,帮我们哥俩收拾过多少烂摊子。"
我咽了口唾沫。
外婆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她只说过一句话:
"小野,咱们林家的本事,不是用来逞能的。"
黑无常打量我两眼。
"既然是林家的人,那正好。"
"有桩差事,你接不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差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秃顶,穿一件花衬衫,笑得满脸横肉。
我认识他。
他叫王德发。
上周五,他还在我们公司的会议室里,拍着桌子骂人。
而被他拖欠了半年工资的那群工人里,有一个叫张桂兰的女人。
三天前,她从自己盖的那栋楼顶上掉下去,死了。
第二章 阴门令
"什么差事。"我问。
"什么价。"
"出了事,算谁的。"
黑无常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
"你外婆当年,也是这三句。"
"她后来怎么说的。"
"她说,先小人,后君子。"他把铁链往肩上一搭,"行,我按规矩跟你讲。"
"西边有栋烂尾楼,三个月前死了个女工,叫张桂兰,四十岁。"
"她怨气重,滞在楼里不走,已经伤了三个晚归的路人。"
"你去把她渡了,送她投胎。"
"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们哥俩手上有三桩急差。"他说,"再说,她那种怨,阴差一靠近就炸。"
"活人不一样。活人身上有阳气,她敢靠近,才敢听你说话。"
我明白了。
这是让我去当那个"能说话的人"。
"好处呢。"
"记阴德。"他说,"再给你挂个编外代办的身份。"
"有了这个身份,寻常邪祟不敢近你的身。"
"阴德积够了,还能换点实在的。消灾、挡煞、旺运、增福。"
"说白了,"我看着他,"就是给我发工资。"
"差不多。"
"行。"我说,"我接。"
"但规矩说清楚——我只按章程来,不背黑锅,也不滥杀。"
白无常递过来一小捆香、三张黄符。
"引魂香,定魂符。"
"你外婆教过你怎么用吧。"
"教过。"
"那就不多说了。"
我接过东西,塞进包里。
"还有一件事。"黑无常忽然开口。
"什么。"
"王德发那边,你别动手。"
我抬起头。
"阳间有阳间的法,阴间有阴间的账。"他说,"他做的事,早晚要还。"
"你要做的,是记下来。"
"记住了吗。"
我看了他一会儿。
"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直接去了公司。
不是加班。
我要查一件事——张桂兰死的那栋楼,是哪家公司的项目。
公司档案室的灯亮到凌晨五点。
我翻到了那份合同。
项目名:德发·锦绣华庭。
甲方:王德发。
而乙方那一栏,写着我们公司的名字。
还有一行小字,是三个月前补签的补充协议:
"因项目现场发生意外,甲方要求乙方配合舆情处理,相关费用由甲方承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我们公司,早就知道有人死了。
原来我上周熬了三个通宵改的那份"品牌公关方案",是给一个死人擦屁股的。
文件最下面,签着两个字。
刘美娟。
第三章 烂尾楼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我站在那栋楼下面。
楼没盖完,二十三层,黑乎乎地立着,像个张着嘴的怪兽。
风从楼缝里穿过去,呜呜地响。
我没急着上去。
先绕着楼走了一圈,在四个角各撒了一把糯米。
外婆教的。先划个圈,别让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也别让外面的东西进去。
撒完,我点了引魂香。
青烟直直地往上飘。
我进了楼。
楼道里全是灰,脚一踩,扬起一片。墙没刷,钢筋露在外面,像骨头。
一层,两层,三层。
到第七层的时候,我听见了哭声。
呜呜咽咽的,像个老太太在抽泣。
我停住脚。
"张桂兰。"
哭声停了。
"我不是来抓你的。"我说,"我是来给你递状子的。"
黑暗里,一个影子慢慢浮出来。
蓝布工作服,头发上沾着血,脸是青的。
她飘在三米外,盯着我。
"你是谁。"
"林野。"
"我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儿子。"我说。
她猛地扑过来。
怨气像一堵墙,撞得我连退两步。
我抬手甩出定魂符。
黄符"腾"地烧起来,金光一闪,把她挡了回去。
"你儿子叫张小雨,今年十岁,在城东三小上四年级。"
"他外婆带着他,住在城中村。上个月的房租,是邻居垫的。"
她停住了。
血红的眼睛盯着我,一动不动。
"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
"你查他干什么!"她又尖叫起来,"你们想干什么!"
"他欠的学费,我帮他要。"我说。
"你骗我!"
"我骗你,你现在就把我撕了。"我看着她,"你试试。"
她愣了一下。
怨气在她身边翻涌,可她没动。
因为她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我身上没有符咒的味道,也没有道士那种假惺惺的慈悲。
我就是一个加班到凌晨、连打车都舍不得的普通人。
"你要什么。"她声音低下去。
"我要你走。"
"我不走。"她哭着说,"我死得冤。"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忽然抬起头,声音拔高,"我不是自己跳下去的!"
第四章 她不是自己跳的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那天下午,"张桂兰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们三十多个人,堵在售楼部门口要工钱。"
"王德发出来了。"
"他说,上去谈,上去谈,都上去谈。"
"我们就上去了。"
"上到顶楼,他让人把门一关。"
她伸出手,那只手是半透明的,指尖有血。
"他找了四个人。"
"他们把老周按在栏杆上,说,谁再喊,谁就下去。"
"老周吓得尿了裤子。"
"我喊了一声。"
"他们就过来抓我。"
她停住了。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掉下去了。"
"他们松手了吗。"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记得,我抓着栏杆,抓了很久。"
"我看见他们站在那儿看我。"
"四个人。"
"没有一个人伸手。"
楼里很静。
风从没有玻璃的窗洞里灌进来,吹得我脸上发凉。
"我掉下去之前,"她说,"听见王德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下清净了'。"
我闭上眼。
干这行之前,我以为鬼最可怕。
干了这行之后我才知道,人比鬼可怕多了。
鬼要你的命,是有缘由的。
人要你的命,是为了清净。
"张桂兰。"我睁开眼。
"嗯。"
"你想报仇吗。"
她愣住了。
"我……"
"想。"
"那你就得先走。"
我把引魂香举高。
"阴司有阴司的账本。他欠你的,一笔一笔都记着。"
"你留在这儿,杀再多人,你的冤也解不了,还得背上一身害人的债。"
"你儿子以后抬不起头。"
她听到"儿子"两个字,整个人抖了一下。
"那我怎么办。"
"去阴司报到。"我说,"把今天的事,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
"记在册子上,他就跑不了。"
"你儿子的学费,他出一分都少不了。"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姑娘。"
"嗯。"
"我信你。"
她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引魂香烧到一半,青烟直直地飘向窗外。
她的身影跟着烟往上飘,身上的血痕一点点淡下去。
"姑娘,"她临走前回头,"他真的会遭报应吗。"
"会。"我说。
"什么时候。"
"快了。"
烟散了。
楼里的阴风也散了,空气忽然暖了一点。
我收拾东西,转身下楼。
走到楼门口,黑无常靠在一根钢筋上,像是等了一会儿。
"办得不错。"
他扔过来一块铜牌,巴掌大。
正面刻着"阴差代办",背面是个小小的"林"字。
"拿着。以后普通小鬼见了你就躲,阴司也认你的身份。"
铜牌温温的,一点都不凉。
"阴德记上了?"
"记了。"
"王德发呢。"
"账挂上了。"他说,"不出三天。"
我点点头。
"还有件事。"他忽然说。
"什么。"
"你上楼之前,有没有看见楼顶上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七盏灯。"
第五章 有人在我之前来过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公司。
我去了那栋楼。
天亮了,烂尾楼看着没那么吓人,就是一栋没盖完的水泥架子。
我爬到顶楼。
风很大。
地上有一圈灰。
不是普通的灰,是烧过的符纸。
我蹲下去,用手指捻了捻。
朱砂。
符纸烧完,灰是黑的,掺了朱砂,会泛一点暗红。
我绕着那圈灰走了一圈。
七个位置。
每个位置都有一小截烧剩的蜡烛,蜡油凝在地上,形状很怪。
七盏灯。
我在外婆的本子上见过这个。
不是引魂,是"养魂"。
引魂是送人走。
养魂是把人留下来,炼成东西。
我盯着那七截蜡烛,后背发凉。
张桂兰在这儿困了三个月,怨气一天比一天重。
不是因为她恨。
是有人天天在给她添柴。
可我数了两遍,发现不对。
七盏灯的位置,只有一盏烧到了底。
剩下六个位置,蜡烛是新的。
一次都没点过。
我蹲下去,在灰里翻。
翻出六张纸。
叠得很整齐,用红绳捆着。
我一张一张展开。
第一张:赵春生,男,四十七岁。
第二张:李桂芬,女,五十二岁。
第三张:王建国,男,三十九岁。
第四张:周小燕,女,二十八岁。
第五张:陈立,男,五十一岁。
这五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第六张。
我展开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上面写着:
"张小雨,男,十岁。"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张小雨。
张桂兰的儿子。
那个在城东三小上四年级、学费还欠着的小男孩。
我蹲在楼顶,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七盏灯,不是给张桂兰一个人点的。
是七个。
一个已经死了。
剩下六个,是排着队等死的。
而第六个,是个十岁的孩子。
手机响了。
是刘美娟。
"林野,你在哪儿。"她声音很冲,"十点开会,甲方来人了,你人呢。"
"路上。"
"快点。今天王总亲自来,你给我打起精神。"
我挂了电话。
站在顶楼,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看着那七截蜡烛,忽然笑了一下。
行啊。
原来这世上,有人比我更早知道她会死。
我下楼,打车去了公司。
二十八块。
这次我没心疼。
第六章 会议室里,我问了一句话
十点整,会议室。
王德发坐在主位,翘着二郎腿,手腕上一串金链子,一晃一晃的。
刘美娟坐在他旁边,笑得像朵花。
"王总您放心,舆情这块我们一定给您压得死死的。"
"压?"王德发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我要的不是压,是没人提。"
"是是是。"
赵总在旁边陪着笑。
我坐在最末的位置,面前摊着那份方案。
"方案谁做的。"王德发忽然问。
"我。"刘美娟说。
我抬起头。
"做得还行。"他翻了两页,"就是太软。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心太软。"
"死人嘛,赔点钱不就完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王总。"我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刘美娟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是?"
"林野。方案是我做的。"
"哦。"他上下打量我,"小姑娘,有什么问题。"
"第三页。"我说,"有个数据,我想跟您确认一下。"
"什么数据。"
"张桂兰,女,四十岁,在您项目上做钢筋工,累计欠薪三万四千元。"
"您方案里写的赔偿金额,是两万。"
会议室安静下来。
"这两万,"我说,"是赔给死人的,还是赔给活人的?"
王德发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合上本子,"我就是想问一句——剩下的一万四,是谁替她花了。"
"啪!"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赵总!"他指着我,"你们公司怎么什么人都能进会议室?"
赵总赶紧站起来:"王总您消消气,年轻人不懂事——"
"我不懂事?"我看着他,"王总,您懂。您最懂了。"
"您懂一栋楼盖到二十三层要多少钱,也懂一个人从二十三层掉下去要赔多少钱。"
"您就是不懂,那三万四千块,是一个女人在太阳底下扎了半年钢筋挣的。"
"她儿子今年十岁。"
"她死的那天,是去要学费的。"
王德发站了起来。
他比我高一个头,肚子顶着桌子。
"你再说一遍。"
"我说完了。"我拿起本子,转身往门口走。
"林野!"刘美娟在后面喊,"你给我站住!"
我没站住。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王总,还有一件事。"
"您那个项目,晚上最好别去。"
他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拉开门,"就当我胡说。"
那天下午,我被调去了档案室。
刘美娟的原话是:"林野,你先冷静几天。"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没窗户,一年到头开着除湿机。
我倒挺喜欢。
安静。
而且这里存着公司十年的项目档案。
我翻开德发·锦绣华庭那一卷。
第一页,是合同。
第二页,是施工许可证。
第三页,是张桂兰的入职登记表。
照片上的女人,四十岁,短头发,笑得很拘谨。
表格最下面有一栏:"紧急联系人"。
填的是:张小雨,母子。
第七章 报应
三天后,第一条新闻是早上七点推的。
【德发·锦绣华庭项目因涉嫌违规施工、拖欠农民工工资,被立案调查】
第二条是中午。
【王德发名下三辆车被查封】
第三条是晚上。
【王德发因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被警方带走】
我坐在档案室里,一条一条看完。
看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三天,还有一条没上新闻。
老周自首了。
老周是那天在楼顶被按在栏杆上的那个人。
他交出了一段视频。
视频拍得很抖,只有四十秒。
但足够看清四个人的脸,和最后那只松开的手。
我去城中村找他的时候,他缩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窗帘拉得死紧。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那四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可你拍了。"
"我……我怕。"他捂着脸,"他们有背景,我一个打工的,我告谁去。"
我在他对面坐下。
"现在不用怕了。"
我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这个人姓陈,是律师。"
"他不要钱。"
"他只要你说实话。"
老周盯着那张名片,手抖得厉害。
"姑娘,"他抬起头,"你是替谁来的。"
"替一个死人。"
"她叫张桂兰。"
老周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是我老乡。"他说,"我们一个村出来的。"
"她死那天,我看见她抓栏杆了。"
"她抓了很久。"
"我听见她喊,'我儿子还等着我'。"
屋里很静。
"那你为什么不伸手。"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我站起来。
"老周,我不骂你。"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她一直在等。"
"等了三个月。"
那天晚上,我去了那栋楼。
楼顶风很大。
我站在她掉下去的那个位置,往下看。
二十三层的下面,是一片还没铺好的水泥地。
黑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
"人抓了。"
"嗯。"
"魂也送走了。"
"嗯。"
"那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我看着下面。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她掉下去的那四十秒,"我说,"如果上面有一个人伸手,她就不会死。"
"可那四个人,一个都没伸。"
黑无常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这行才需要人。"他说。
"什么。"
"阴司只管账。"他说,"可账是事后算的。"
"事前的那些手,得靠阳间的人自己伸。"
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
"林野。"
"嗯。"
"对了,"我说,"那六张纸。"
"我看到了。"黑无常说,"阴司已经派人看着那五个人。"
"还有一个孩子。"
"孩子我自己看着。"
他看了我一眼。
"你一个人,看得住?"
"看得住。"我说,"我住他外婆家楼下。"
黑无常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以后遇上这种事,"他说,"你可以动手。"
"阳间的手段,随便你用。"
"出了事,我兜着。"
我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长袍被风吹得鼓起来,脸还是那么冷。
"你不是说,让我别动手吗。"
"我说的是别杀。"他说,"不是别管。"
那天晚上回家,我第一次睡了个整觉。
第二天早上,铜牌忽然烫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背面那个"林"字旁边,多了一道极细的金线。
"阴德加一。"
我笑了一下。
"才加一啊。"
第八章 第六个名字
我从公司出来,直接去了城中村。
张小雨家在三楼,一间半地下室改的房子,门口堆着纸箱。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
"你找谁。"
"张桂兰家吗。"
她警惕地看着我。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她……同事。"
老太太眼圈红了。
"她没了。"
"我知道。"
"那你还来干什么。"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攒的。"
"不多,先给孩子交学费。"
老太太没接。
"人都没了,要钱干什么。"
"孩子要上学。"我说。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伸手接过去。
手抖得厉害。
屋里,一个小男孩趴在桌上写作业。
他抬起头看我。
"姐姐,你认识我妈妈吗。"
我张了张嘴。
"认识。"
"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说话。
老太太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小雨,写作业。"
"哦。"
男孩低下头,继续写字。
那天晚上我没走。
我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坐在台阶上。
我知道他们会来。
纸条上写着这个孩子的名字,写着生辰。那不是随手写的。
那是一份请帖。
十一点,巷子里的狗不叫了。
不是安静。
是所有的狗,同时闭了嘴。
我站起来。
巷子口,走过来一个东西。
很矮,一米二左右。
穿着一件红棉袄,脸是白的,没有五官。
纸人。
它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每走一步,脚下的影子就浅一分。
"哪家的。"我站在原地。
它没停。
"我问你哪家的。"
它抬起手。
手里捏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三个字。
"张小雨。"
我把铜牌掏出来,往前一递。
铜牌亮了一下。
纸人停住了。
"阴司办事,退。"
它歪了歪头。
然后笑了。
没有嘴,可我就是知道它在笑。
"周先生说了,"它的声音像纸在摩擦,"这孩子,是定好的。"
"哪个周先生。"
"周先生就是周先生。"
它往前走了一步。
我抬手甩出定魂符。
黄符贴在它胸口,金光炸开。
纸人烧起来了。
可它没倒。
它一边烧,一边往前走,火苗往上蹿,把整条巷子照得通红。
我心里一沉。
这不是普通的纸人。
这是用活人的头发和指甲扎的,一般的符,烧不掉。
"周先生说了,"它又开口,"你要是拦,就一起收。"
我把铜牌按在地上。
"阴差代办,林野。"
"借阴司一炷香。"
铜牌上的"林"字亮了。
巷子两边,亮起了十几盏灯。
不是路灯。
是那种青白色的,从墙里透出来的光。
十几个影子,从墙里走了出来。
有老头,有小孩,有一个穿工装的瘦高个。
还有一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女人。
张桂兰。
"谁敢动我儿子。"她说。
纸人愣住了。
它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就跑。
张桂兰扑了上去。
那一瞬间,我听见纸人发出一声尖叫。
像有人在撕一张很厚的纸。
然后它就散了。
碎成一地纸屑。
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我站在原地,喘了很久。
张桂兰飘在我面前。
"姑娘。"
"嗯。"
"谢谢你。"
"我答应过你。"
她低下头。
"我该走了。"
"嗯。"
"我儿子……"
"我看着他。"我说。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转身,走进了墙里。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张小雨背着书包下楼。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姐姐,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住这附近。"我说。
"哦。"
他走了两步,回过头。
"姐姐。"
"嗯。"
"我昨天晚上梦见我妈妈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好好念书。"
我鼻子一酸。
"那你好好念。"
"嗯!"
他跑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掏出手机,给黑无常发了条消息。
"查一个人。"
"姓周。"
"会扎纸人的。"
第九章 一尸两命
第二单来得很快。
城西,老医院旧址。
那地方荒了十几年,墙皮掉得斑斑驳驳,门口的铁门用一条生锈的铁链锁着。
锁被人剪断了。
黑无常已经在门口等了,脸色比上次沉。
"里面那个,比预估的重。"
"怎么个重法。"
"她死的时候怀着孩子。"他说,"一尸两命。"
"怨气本来就深,现在有人在里面加了东西。"
我心里一动。
"什么东西。"
"你进去就知道了。"
他递给我一小瓶黑狗血,一张子母符。
"真要是失控了,就用这个。"
"不到万不得已,别打散她。"
"打散了,就真的没了。"
我接过东西,点点头。
翻过铁门,进了院子。
医院里全是消毒水混着霉味。
走廊很长,两侧的门都开着,病房里的床还在,被子烂成一团。
走廊尽头,是产房。
还没走到,我就听见了声音。
女人低低的呻吟,还有婴儿若有若无的啼哭。
换做别人,早就腿软了。
我脚步没停。
产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飘着浓浓的黑雾。
黑雾里,有七个亮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七盏灯。
又是七盏灯。
灯摆成一个圈,圈中间是一张产床。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浑身是血。
她怀里抱着个半透明的婴儿。
"陈秀娥。"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已经完全变形了,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
"你滚!"
怨气像海啸一样扑过来。
我早有准备,抬手甩出定魂符。
黄符烧起来,金光一闪——
可这次,光只亮了一下,就被黑雾压了下去。
我心里一沉。
不对。
定魂符对一般的怨魂,足够撑一炷香。
可她这股怨气,太浓了,浓得像被人喂过。
"你也是来抓我的!"她尖叫着扑过来。
我往后一退,撞在门框上。
她的指甲刮过我的手臂,火辣辣地疼。
我咬住牙,把黑狗血拧开,往地上一泼。
"滋啦"一声,黑雾退开半米。
我趁这个空当,退到走廊上。
胸口忽然一烫。
玉佩裂了。
我低头看。
那道裂痕从左到右,横贯整块玉。
心口的位置,隐隐作痛。
第十章 有人在炼煞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喘了很久。
手臂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血是黑的。
我撕下一截袖子,胡乱缠上。
"出来。"我对着产房里喊。
里面没声音。
"陈秀娥,我不是来抓你的。"
还是没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走进去。
这次我没带符。
我把两只手都举起来,摊开。
"你看清楚,我身上没有家伙。"
黑雾在我面前翻涌,没有扑上来。
"你男人叫什么。"
"……赵大强。"她的声音很轻,像个破风箱。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
"他欠你什么。"
"他把我扔在这儿。"她说,"我疼了两天两夜,他在外面赌钱。"
"我喊他,他不回来。"
"我死的时候,孩子还在动。"
我闭了闭眼。
"是谁把你困在这儿的。"
她愣住了。
"什么。"
"这七盏灯。"我指着那个圈,"不是你摆的吧。"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圈。
"是一个……人。"
"什么人。"
"穿唐装的。"她说,"他每个月来一次,给我带东西。"
"带什么。"
"带……"
她忽然抖起来。
"带活人。"
我后背一凉。
"他带活人来干什么。"
"让我吃。"她说。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养魂,养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养了。
是喂。
喂一个厉煞,喂到它能自己出去抓人。
"那个人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她说,"手上戴着一串木头珠子。"
"他跟我说,等我攒够了,就带我出去找我男人。"
"可我不想吃人。"她忽然哭了,"我真的不想吃人。"
"我不吃,他就打我。"
"他说我不听话,就不让我见孩子。"
我看着她怀里的婴儿。
那孩子很小,闭着眼,像睡着了。
"陈秀娥。"
"嗯。"
"你想不想走。"
"我走不了。"
"你能走。"我说,"我带你走。"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听着,我数三下,你把孩子抱紧。"
"灯,我砸。"
"砸完你跟着我跑,一步都别回头。"
"跑出去,我送你去阴司。"
"你男人的账,阴司记着。"
"你要报仇,我帮你递状子。"
"但你从今天起,一口人都不许吃。"
她看着我。
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你……不怕我?"
"怕。"我说实话,"怕得要死。"
"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想了想。
"因为没人来。"
第十一章 周半仙
砸灯比我想的难。
那不是普通的蜡烛。
我砸第一盏的时候,整栋楼的灯全亮了。
不是电灯——是那种惨白的、从墙里透出来的光。
第二盏,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第三盏,我听见有人在笑。
第四盏,陈秀娥尖叫着扑过来——不是扑我,是扑我身后。
我回头。
产房的门口,站着一个黑影。
我甩出子母符。
金光炸开。
黑影散了。
我一口气砸完七盏,扶着墙往外跑。
陈秀娥抱着孩子跟在我后面。
跑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天边刚好泛白。
黑无常站在门口,看见我,脸色变了。
"你的玉佩。"
我低头。
玉佩从中间断成了两半。
"没事。"我说,"人带出来了。"
陈秀娥被我引着,往阴司的方向去了。
临走前,她回过头。
"姑娘。"
"嗯。"
"那个人……他还会来的。"
"我知道。"
"你小心。"
我点点头。
黑无常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说话。
"七盏灯。"他忽然开口。
"嗯。"
"二十年前,也出现过一次。"
我抬起头。
"在哪儿。"
"就在这一片。"他说,"那年死了七个人。"
"后来是你外婆收的场。"
"她没跟我说过。"
"她不会说。"黑无常看着远处,"她那个人,做了就做了,从来不提。"
风从老医院的院子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林野。"
"嗯。"
"这事你别管了。"
"为什么。"
"因为对方不是鬼。"他说,"是人。"
"人比鬼难办。"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管。"
我把断成两半的玉佩揣回兜里。
"我外婆管了。"
"我是她外孙女。"
那天上午,我回公司销假。
一进大厅,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前台。
红毯,花篮,还有一块牌子——
"热烈欢迎周玄大师莅临我司指导"
刘美娟站在人群最前面,笑得比见了亲爹还热情。
"周大师,您这边请。"
一个穿唐装的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串木头珠子。
他一边走,一边跟人点头。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转过头。
看着我。
"这位小姑娘。"
他笑了笑。
"你身上,有股味儿。"
第十二章 刘美娟的算盘
周一早上,我被叫进了 HR 办公室。
屋里坐着三个人。
HR 经理,刘美娟,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的,西装,拎着公文包。
"林野,"HR 经理推过来一张纸,"你先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
是一封邮件截图。
发件人是我的工作邮箱。
收件人是一个陌生地址。
附件:德发·锦绣华庭全套客户资料。
"这封邮件,是从你的邮箱发出去的。"HR 经理说。
"发给了我们的竞争对手。"
我抬起头。
刘美娟坐在对面,端着杯咖啡,一脸痛心。
"林野,我真没想到。"她说,"我平时怎么教你的。"
"刘姐,"我说,"这邮件不是我发的。"
"邮箱是你的。"
"邮箱是我的,可我这几天在哪儿,公司有考勤。"
"考勤可以代打。"
我看着她。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准备什么了?"她笑,"林野,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旁边那个男的开口了。
"林小姐,我是法务。"
"这件事,公司可以走刑事。"
"泄露商业秘密,三年以下。"
屋里安静下来。
我把那张截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我笑了。
"刘姐。"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阵子一直在档案室吗。"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因为档案室,有公司十年的东西。"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这份是德发·锦绣华庭的补充协议。"
"三个月前签的。"
"上面写着,因项目现场发生意外,甲方要求乙方配合舆情处理。"
"签名,是你。"
"这份协议,公司系统里没有备案。"
"只有一份纸质原件,锁在档案室。"
刘美娟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还有。"我翻开第二页。
"周玄,男,五十二岁,'玄真堂'负责人。"
"公司三年内,向他支付咨询费共计二百一十七万。"
"每一笔的审批人,都是你。"
"刘姐,"我抬起头,"二百一十七万,你拿多少。"
屋里死一样安静。
HR 经理的笔停在半空。
法务那个男的,把公文包合上了。
刘美娟站起来。
"你胡说!"
"我胡说?"我把文件夹推过去,"那你去告我。"
"咱们一起走刑事。"
"你告我泄露商业秘密。"
"我告你职务侵占。"
"看谁判得久。"
她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很久,她坐了回去。
"林野。"她声音很低,"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给不了。"
我站起来,把文件夹收进包里。
"这些东西,我复印了三份。"
"一份在律师那儿,一份在我朋友那儿。"
"剩下一份,我留着。"
"刘姐,从今天起,你别再碰我。"
"我也不会碰你。"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走出 HR 办公室。
背后,刘美娟一句话都没说。
走廊很长。
走到一半,我的腿忽然有点软。
不是怕。
是我忽然发现,这些天在档案室翻的那些纸,今天救了我一次。
外婆说得对。
规矩是死的。
可证据是活的。
我刚走到楼下,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林小姐吗。"
"我是。"
"我姓周。"
"周玄。"
"哦。"我站在台阶上,"周大师。"
"有空吗。"他说,"聊聊。"
第十三章 他要那块玉
周玄约我在天台。
那天下午风很大,他站在栏杆边上,背着手,像个来视察的领导。
"小姑娘,抽烟吗。"
"不抽。"
"好习惯。"他自己点了一根,"你外婆也不抽。"
我没接话。
"你外婆叫林素,对吧。"
"你认识她。"
"认识。"他吐出一口烟,"认识三十年了。"
"她是我师姐。"
我心里一动。
"她没提过你。"
"她当然不会提。"周玄笑了笑,"她要是提了,你还会戴那块玉吗。"
我把手插进兜里,攥住那半块玉。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转过身,"那块玉,本来该是我的。"
"阴门令,你懂吗。"
"不懂。"
"阴门,是阴阳之间的七道门之一。"他说,"门后面封着东西。"
"你外婆二十年前抢了我的令,把门封了。"
"封了二十年。"
"她倒是心安理得,拍拍屁股走了,留了一堆烂账给我。"
"什么烂账。"
"我大半的本事,全在门后头。"他弹了弹烟灰,"令不在我手里,我就只能给人看看风水,算算命,赚点辛苦钱。"
"周大师,"我说,"您现在一场讲座五万。"
他笑了。
"小姑娘,你不懂。"
"五万块,买不来二十年。"
风把他的唐装下摆吹起来。
"把令给我。"
"我给你三百万。"
"或者,"他顿了顿,"我让你在你们公司,三年之内做到副总。"
我看着他。
"我要是不给呢。"
"那我就自己拿。"
"怎么拿。"
"慢慢拿。"他掐了烟,"你还年轻,我等得起。"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什么。"
"你每办一桩差事,令就亮一分。"
"亮到十分,它自己就会开。"
"到时候,你拦不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等着我。"
"对。"他笑得很和气,"我等你。"
"等你把令养熟。"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玉佩拿出来,放在桌上。
断了。
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点极暗的金色。
我盯着那点金色,看了很久。
原来这半个月,我每送走一个魂,每记一笔账,它都在变亮。
我以为我在积德。
原来我在给别人开门。
第十四章 二十年前
我去找了黑无常。
"周玄,是我外婆的师弟?"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是。"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外婆交代过。"他说,"她说,那件事,别让后人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丢人。"
我愣住了。
黑无常靠在墙边,铁链搭在肩上。
"二十年前,你外婆和周玄,是这一带有名的搭档。"
"一个走阴,一个送魂。"
"后来周玄接了一单大生意。"
"什么生意。"
"有个老板,家里连着出事,请他去镇宅。"
"他开的价,是一百万。"
"他用的法子,是养魂。"
"养七个。"
我后背发凉。
"七盏灯。"
"对。"黑无常点头,"七个人,七盏灯。"
"那七个人,都是那个老板的仇家。"
"有的是工人,有的是讨债的,有一个,是个出租车司机,只是拉过他一次。"
"你外婆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五个。"
"剩下两个,她救了。"
"她跟周玄打了一架。"
"周玄输了。"
"她废了他一半的本事,把剩下的一半,连同那七个魂,一起封进了阴门。"
"然后她带着你妈,离开了那一带。"
"再没走过阴。"
我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那她为什么还留着令。"
"因为门是她封的。"黑无常说,"令在她手里,谁也开不了。"
"她把令封在玉里,交给你。"
"本来是想让它烂在你身上,一辈子不开。"
"可你偏偏,"他看着我,"接了我的差事。"
我没说话。
"林野。"
"嗯。"
"这事不怪你。"
"我知道。"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个,把令交出去,从此不干这行。"
"第二个,把令毁了。"
"毁了会怎么样。"
"门就永远开不了。"他说,"但你也永远是个普通人。"
"你的阴眼会瞎。"
我抬起头。
"瞎了,就看不见鬼了。"
"对。"
"也看不见别的了。"
"什么意思。"
"阴眼不只是看鬼。"他说,"它让你能看见那些没人看见的东西。"
"比如一个人站在楼顶边上,脚底下是空的。"
"比如一个老太太在巷子里哭,没人停下来问一句。"
"比如你外婆。"
我没说话。
"当年她封门的时候,"黑无常说,"本来可以连自己一起封进去。"
"可她没有。"
"她说,总得有人留在外面。"
风从巷口吹过来。
"她后来过得不好。"他说,"你外公走得早,你妈身体也不好。"
"她一个人撑了很多年。"
"从来没跟人说过一句。"
"她只是把你养大了。"
那天晚上我在外婆的照片前坐了很久。
照片是十年前拍的,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她笑得很淡。
我忽然想起来,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小野,咱们林家的本事,不是用来逞能的,是用来守规矩的。"
我一直以为,她说的是"别惹事"。
现在我才明白。
她说的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第十五章 他先动手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门口放着一双鞋。
纸做的。
白色的,鞋尖朝着门里。
我们这行有个说法:鞋尖朝门里,是请人进来。
我把那双鞋踢到一边,开门,进屋。
屋里没开灯。
我摸黑走到床边,坐下。
然后我听见了呼吸声。
不是我的。
在我背后。
我没回头。
"来了就坐。"我说。
呼吸声停了一下。
然后,一个很轻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林野。"
"嗯。"
"把令给我。"
"不给。"
"你会死。"
"人都会死。"
那个声音笑了。
笑声很细,像指甲刮玻璃。
"你以为,阴司会护着你?"
"不以为。"
"那你凭什么。"
我转过头。
床边站着一个东西。
很高,很瘦,穿一件黑衣服,脸是模糊的。
"凭我外婆。"我说。
它愣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它抬起手。
那一瞬间,我胸口的铜牌烫得像块火炭。
我整个人被掀翻在地上。
不是被打。
是被"推"出去的,推得很远,撞在墙上。
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了一声。
然后屋里就静了。
黑影不见了。
我躺在地上,喘了很久。
爬起来的时候,我发现右胳膊抬不起来了。
袖子卷上去。
小臂上,有一个手印。
黑色的,五个指头,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个手印,后背发凉。
这不是鬼留下的。
鬼不留印子。
这是人。
第二天,我去找黑无常。
他看了我胳膊上的手印,脸色第一次变了。
"借寿印。"
"什么。"
"有人把你的生辰,报给了不该报的东西。"他说,"用你的命,去填别人的命。"
"谁。"
"你说呢。"
我想起公司入职表上那一栏。
"出生年月日时"。
"他能拿走吗。"
"拿不走原件。"黑无常说,"但他能抄。"
"抄了,就够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阴司管不管。"
"管不了。"他说,"这是阳人做的事。"
"阴司只管死了以后的账。"
"活人的账,得活人自己算。"
我点点头。
"那我算。"
"你怎么算。"他看着我,"你现在这条命,一天比一天薄。"
"再拖半个月,你连阴眼都撑不住。"
我低头看着胳膊上那个手印。
五个指头,黑得像烧过。
"半个月。"我说。
"够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
"林野。"黑无常忽然开口。
"嗯。"
"你要是撑不住,就来找我。"
"你能怎么办。"
"我不能动阳人。"他说,"但我能让你死得慢一点。"
我笑了一下。
"这话真吉利。"
"我不会说好听的。"
"我知道。"我说,"你要是会说好听的,就不是黑无常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没开灯。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胳膊上那个手印。
它比白天淡了一点。
不是好转。
是往骨头里去了。
我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去了老屋。
第十六章 外婆的本子
外婆走了五年,屋子一直空着。
推开门,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我坐在她那张旧藤椅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翻她的东西。
柜子,箱子,抽屉。
翻到第四个箱子的时候,我摸到一个蓝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本笔记。
牛皮纸的封面,线装的,边角都磨毛了。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外婆的字。
很瘦,很硬,一笔一划。
"阴门七道,其六在野,其一在城西旧院。"
"门有锁,锁在玉。"
"门有钥,钥在令。"
"锁可碎,钥不可失。"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中间夹着很多纸,有符样,有名字,有一张泛黄的地图。
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折了一个角。
我打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
"若遇开门之人——"
"勿与钥。"
"与之锁。"
"锁碎之时,门自开。"
"门开之时,勿入。"
"站于门外,看它自己算账。"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有点抖。
这不是她临时想起的。
这是她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她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她想到了,却没告诉我。
我继续往后翻。
最后二十页,字迹开始抖。
那时候她已经病了。
"周玄之事,我封了门,废了他一半的本事。"
"他没死。"
"我知道他没死。"
"他这个人,记仇。"
"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了,他来了——"
后面没有字了。
那一页被撕掉了。
撕得很齐。
不是撕不掉,是不想让我看见。
我拿着那本笔记,在灯下坐了很久。
原来她不是没写完。
她是写完了,又把最后一句撕了。
我合上笔记,抬头看墙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笑得很淡。
"外婆。"
"你不敢写的那句话,我知道是什么。"
我把笔记揣进怀里,站起来。
走到院子里。
天很黑,一颗星都没有。
风从墙头刮过来,吹得晾衣绳上的夹子哗啦响。
我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
"周大师。"
"想通了?"
"想通了。"
"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子时。"
那边沉默了一下。
"哪儿。"
"城西,老医院,地下一层。"
"你倒是找得准。"他笑了,"小姑娘,你比你外婆识时务。"
"我不是识时务。"
"那是什么。"
"我是想看看,"我说,"一个被废了二十年的人,还敢不敢再开一次门。"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林野。"他的声音冷下来,"你会后悔的。"
"周大师,"我说,"后悔这两个字,我五年前就学会了。"
"我外婆走的时候,我没赶上最后一面。"
"我后悔了五年。"
"现在,我不想再后悔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风停了。
有些门,总得有人去关。
第十七章 开门
我约了周玄。
地点是老医院,地下一层,停尸房。
那地方,就是阴门所在。
打电话的时候,他笑了。
"想通了?"
"想通了。"
"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子时。"
"好。"他说,"小姑娘,你比你外婆识时务。"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黑无常。
"他会带人来吗。"
"会。"黑无常说,"他这种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那七个人呢。"
"都在门后。"
"认得出他吗。"
"认得出。"黑无常说,"二十年了,他们一天都没忘。"
我看着手里的玉佩。
"这令,真的能开门?"
"能。"
"开了之后呢。"
"开了之后,"黑无常说,"门后头是他们的地方。"
"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点点头。
"那就让他进。"
那天晚上,我提前做了一件事。
我用外婆留下的法子,把阴门令从玉佩里"请"了出来,请到了铜牌上。
铜牌是阴司的东西,认阴德,不认血脉。
令在里面,会一直亮着,但永远"熟不透"。
而那块裂了的玉佩,我在里面封了一道符。
玉佩是锁,令是钥匙。
钥匙请走了,锁还在。
锁碎了,门就开了。
不是杀符。
是一道引魂符。
引的,是门后那七个人的魂。
后天晚上,子时。
老医院地下一层。
周玄来了,带了四个人,抬着两个箱子。
那四个人里,我认识两个。
是公司的保安。
他们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知道他们收了钱。
这世上很多事都是这样——不是坏人干了坏事,是普通人为了几百块,闭上了眼睛。
他看见我,笑得很和气。
"东西呢。"
我把玉佩递过去。
他接过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底下闻。
"不对。"
我心里一紧。
"哪里不对。"
"太轻了。"他皱起眉,"令呢。"
"在里面。"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小姑娘,你耍我。"
"我没有。"
"这玉里,没有令。"他把玉佩扔回给我,"有符。"
我接住玉佩,心跳得飞快。
"周大师,"我说,"您要的,不就是把门打开吗。"
"令在不在,有什么要紧。"
"要紧。"他往前一步,"没有令,门开了,里面的东西,第一个吃的是我。"
"您说得对。"我说。
他愣住了。
"所以,"我把那块玉握在手里,"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你站到门口。"
"你——"
我把玉佩往地上一摔。
"啪。"
碎了。
碎裂的那一瞬间,地下一层的灯全灭了。
不是停电。
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黑。
停尸房的铁柜开始响,"砰砰砰",一扇接一扇。
周玄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我退到门口,"我只是让他们知道,你来了。"
黑暗里,响起了第一个声音。
很轻。
像个女人在哭。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到最后,是七个人一起。
周玄往后退了一步。
"林野!"
"周大师,"我站在门口,"您不是等了二十年吗。"
"他们也是。"
"等了二十年。"
我拉上门。
门里传来一声惨叫。
那四个人,扔下箱子就跑了。
有一个跑得太急,鞋掉了,没敢回头捡。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门里的声音。
惨叫声持续了很久。
然后,慢慢低下去。
最后,没了。
我靠在墙上,坐了下来。
胳膊上那个手印,正在一点一点变淡。
第十八章 阳间的事
那天晚上,警察来得比我想的早。
是陈律师报的警。
理由很正当:有人非法拘禁、涉嫌诈骗、私设"法事"场所。
他们在地下二层找到了一间工作室。
里面有七盏灯。
七个牌位。
还有一本账。
账上记着二十年的流水,谁家出了事,谁家给了钱,哪一笔买了几条命。
周玄不在。
警察把整栋楼翻了三遍,也没找到人。
最后只在停尸房的门口,找到一双鞋。
他的鞋。
人就像被什么东西,从这世上抹掉了。
三天后,公司出了事。
刘美娟被带走了。
理由是她收了周玄八十万回扣,把公司三年的项目都介绍给了他。
赵总在办公室里砸了一个杯子。
我站在档案室门口,看着他。
"赵总。"
"干什么。"
"我辞职。"
他愣了一下。
"林野,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把工牌放在桌上,"这份工,我打了三年。"
"三年里我做了十四个方案,署我名的,两个。"
"我不想再做了。"
"赵总,我问您一件事。"
"你说。"
"张桂兰死的那天,您在哪儿。"
他愣住了。
"我……我在开会。"
"您知道她死了吗。"
"第二天知道的。"
"那您那天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没说话。
我记得。
那天早上,他在群里发了一句:"先别声张,等甲方那边定调。"
我把工牌放好。
"赵总,我不是怪您。"
"我就是不想再干这个了。"
"再干下去,我怕我有一天,也变成那样。"
他张了张嘴。
"你去哪儿。"
"我自己开个工作室。"我说,"接点小活,够吃饭就行。"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太阳很好。
我站在台阶上,忽然有点想笑。
三年前我进这家公司,觉得能坐到那间会议室里,就是出人头地。
现在我走出来了。
一点都不难过。
第十九章 走阴人的路
开学前一天,我去了一趟城东三小。
张小雨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
他外婆在旁边,抹眼泪。
王德发的赔偿款下来了。
三万四,一分不少。
学费交了,还剩下一点。
我没上去。
我只是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
小男孩进了校门。
走到一半,他忽然回过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他看没看见我。
我只知道,他笑了一下。
一个月后,我去外婆坟上。
摆了祭品,烧了纸钱,蹲在墓碑前。
"外婆。"
"门我关了。"
"那七个人,我送走了。"
"周玄……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大概,也走了吧。"
风刮过坟头的草,轻轻晃了晃。
"我把班辞了。"
"你别骂我。"
"我接了个小活,给人写文案。"我说,"晚上还是干那个。"
"赚得不多,够花。"
"对了,我把你的令,放在铜牌里了。"
"阴司说,那样能一直亮,但开不了门。"
"我想,这样挺好。"
风从坟头刮过去。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六七岁,第一次看见鬼。
是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我家门口,一直哭。
我吓得躲在被子里,不敢出来。
外婆把我抱出来,坐在院子里。
她说:"小野,你看见她了?"
我说看见了。
她说:"她哭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去问问她。"
我愣住了。
"问她?"
"嗯。"外婆说,"她哭,是因为没人问。"
那天晚上,我真的去问了。
那个女人说,她找不着回家的路了。
外婆给她指了路。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谢谢。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鬼跟我说谢谢。
后来我才知道,外婆教的从来不是法术。
是"去问一句"。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
坐到太阳快落山。
下山的时候,黑无常站在路口。
"听说你辞职了。"
"嗯。"
"以后专门干这个?"
"白天写文案,晚上干这个。"我说,"两不误。"
他看了我一会儿。
"林野。"
"嗯。"
"你外婆要是看见你,应该挺高兴。"
我笑了一下。
"她那个人,不会高兴。"
"她只会说,'别逞能'。"
黑无常也笑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是一块新的铜牌。
比原来那块大一圈,正面刻着三个字:
"阴差正"
"升职了?"
"不算。"他说,"算转正。"
"以后底下的小鬼,都听你的。"
我把铜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林"字。
旁边,是一道极细的金线。
不是一道。
是十道。
我抬起头。
"这是……"
"你攒的。"他说。
"这几个月,十桩。"
"你外婆当年,攒了十年。"
我把铜牌揣进兜里,往山下走。
走到一半,回过头。
"老黑。"
"嗯。"
"明天有活吗。"
"有。"
"什么活。"
"城北有个老太太,"他说,"死了七天,没人发现。"
"她一直坐在门口,等一个人回来。"
我点点头。
"地址发我。"
"今晚去。"
"今晚?"
"今晚。"我说,"她等了七天了。"
我往山下走。
背影挺得很直。
兜里揣着那本蓝布包着的笔记。
外婆的字硌着手心。
我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没那么长了。
风吹过松林,哗啦啦地响。
像有人在背后,轻轻叹了一声。
又像在说——
去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