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的面
凌晨一点,苏晓从书桌前站起来,肚子叫了一声。
她拉开厨房灯,拉开冰箱。冰箱里有半把青菜,两个鸡蛋,一盒豆腐。
身后门锁响。她回头,陈砚进门,公文包挂在臂弯,外套搭在手上。
“还没睡?”他把外套挂好。
“赶稿,饿了。”
他走进厨房,把公文包放在料理台边,卷起袖子。
“想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
他从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挂面。锅接水,开火。
苏晓靠在料理台边看他。他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有一道画图磨出来的薄茧。
水开了,他下面,打蛋。另起一只小碗,把香菜挑出来搁在一边。
“你不是放香菜吗?”苏晓问。
“你不吃。”
面条捞进碗里,汤浇上去,撒葱花。他把碗推到她面前,又递了一双筷子。
苏晓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咸淡行吗?”
“行。”
她低头吃面。陈砚站在旁边,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插进微波炉。
“你吃了吗?”她问。
“吃过了,单位食堂。”
微波炉叮一声。他把牛奶拿出来,放在她手边。
“喝完再睡。”
苏晓吃面,吃到一半,抬头。他领口沾着一点铅笔灰,在深色衬衫上很明显。
她伸手,替他把那点灰拈下来。
陈砚低头看她的手。
“画图蹭的?”
“嗯。”
“明天我给你洗衬衫。”
“不用,我自己来。”
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搁在料理台上。陈砚顺手拿过碗,放进水槽。
“去睡吧。”
“你呢?”
“我洗个澡就来。”
苏晓走出厨房,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水槽前开水龙头。
玄关的灯她留着,没关。
第二天早上,苏晓出门前,把陈砚那件沾灰的衬衫收进洗衣篮。
陈砚在餐桌前吃面包,看见她动作。
“我说了我自己洗。”
“你袖口还有灰。”她把篮子盖上,“晚上我熨。”
“你会熨?”
“不会,你教我。”
他咬了一口面包,把果酱推到她那边。
“晚上教你。”
苏晓坐下来喝牛奶。餐桌对面,他把昨晚的碗从水槽里收出来,已经洗过了。
“你几点起的?”她问。
“六点。”
“以后碗留着我洗。”
“你起得晚。”
“我以后早点起。”
陈砚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把自己那杯温水喝完,起身去拿公文包。
“晚上想吃什么?”他在玄关问。
“番茄鸡蛋面。”
“不放香菜。”
“知道。”
第二天苏晓把陈砚换下的衬衫泡进盆里,搓了袖口。
“你手劲小,搓不动。”他在旁边看。
“搓得动。”
“晚上我来拧水。”
“行。”
衬衫晾上阳台,她回屋把他枕边的书摆正。
第二章 车边的豆浆
早上七点四十,苏晓从床上弹起来。
她抓过手机,屏幕上三个未接来电,都是主编的。她套上外套,往门口冲,走到玄关才想起U盘没拿。
“U盘呢?”她翻包。
门开了。陈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只U盘,另一只手拎着一袋豆浆。
“在你书桌上。”他把U盘递过来,“我给你收了。”
苏晓接过来,攥在手里。
“你怎么知道我要?”
“你昨晚说今天上午过稿会。”
她低头穿鞋。陈砚把豆浆塞进她另一只手。
“热的,路上喝。”
“你不用上班?”
“顺路。”
两人下楼。车停在单元门口,陈砚先拉开车门,把豆浆放在她座位上,绕到驾驶座。
车开出小区,广播里在放一首慢歌。两个人都没说话。
苏晓咬着吸管,翻包里的会议资料。翻到第三页,她想起什么。
“你今早几点起的?”
“六点半。”
“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晚。”
她把资料合上,豆浆握在手里,杯壁温的。
车在出版社门口停下。陈砚解了安全带,从副驾储物格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稿会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昨晚把稿子改到三点。”
苏晓推开车门,又回头。
“晚上我想吃番茄牛腩。”
“行。”
她下车,走到大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车还停在原地,等她进了门才开走。
上午稿会,U盘里的文件一次打开。主编把她的稿子留下了。
中午她给陈砚发消息:过了。
对面回得快:晚上加个菜。
中午稿会散场,林曼在走廊追上她。
“过了?”
“过了。”
“陈砚早上送你过来的?”
“顺路。”
“顺什么路,他家在反方向。”林曼扒着她工位隔板,“他几点起的?”
“六点半。”
“给你热豆浆,收U盘,还热车。”林曼掰着指头数,“苏晓,你管这叫搭伙?”
苏晓把稿子码齐,没接话。
“他要是对你不上心,谁上心?”
“他是我丈夫。”
“丈夫也分上心不上心。”林曼直起身,“晚上回家别光说加菜,你问问他今天累不累。”
下午下班,苏晓在公司楼下超市捎了一盒他爱喝的酸奶。
进门时陈砚已经到家,正在厨房择菜。她把酸奶放进冰箱。
“稿会顺利?”他问。
“顺利。”
“豆浆喝了?”
“喝了,温的。”
他把择好的青菜沥干水,搁在案板上。苏晓走过去,把围裙递给他。
“今天我帮你切菜。”
“你拿刀不稳。”
“切萝卜总行。”
陈砚让出半边案板,把刀递给她,站在旁边看她下刀。
下班前苏晓把U盘里的稿子备份到云端,又存了一份进自己硬盘。
“双份保险?”林曼问。
“双份。”
“陈砚早上送的豆浆,我看他车都热好了。”
“顺路。”
“顺不顺路你自己清楚。”
苏晓把硬盘收进抽屉,没接话。
第三章 书架最下层
周五下班,苏晓绕进超市。
她在杂粮区站了一会儿,拿了一袋小米,又拎了一小个南瓜。陈砚胃不好,这段时间加班多,早上总不吃东西。
结账出来,天已经擦黑。她拎着袋子上楼,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门一推开,客厅地上散着几块木板,螺丝刀、卷尺搁在墙边。陈砚蹲在地上,正在拼一组书架。
“你买书架了?”她把菜放在玄关。
“上周你说书放不下。”他拿螺丝刀拧紧一颗螺丝,“我量了尺寸,放客厅角落刚好。”
苏晓走过去。书架立起来大半,五层,白木色。
“什么时候量的?”
“上周日你整理书桌。”
她蹲下来,看他手上的活。他指尖沾着木屑,虎口有一道新蹭的红印。
“手破了。”
“没事。”
她起身去抽屉里翻出创可贴,撕开来,递给他。他接过去贴在虎口上,继续拧螺丝。
小米和南瓜拎进厨房。她把南瓜切开,上锅蒸。
半个钟头后,书架立好了。陈砚退后两步看了一眼,又把最下层一格的隔板往里推了推,留出更宽的位置。
“这格留着。”他说。
“放什么?”
“你的绘本样书。你那摞最大,别挤在别的格子里。”
苏晓走到书架前,把自己那一摞绘本样书从书桌抱过来,放进最下层。一本一本码齐。
码完她直起身。书架上,他的专业书占上面三层,她的绘本在最下面一层,中间一格空着。
“中间放什么?”
“以后再添。”
厨房南瓜蒸好了。她盛出一小碗,端到客厅。陈砚正蹲在地上收拾木板包装纸。
“先吃口南瓜。”
他接过去,站在书架边吃。苏晓把地上的螺丝刀收进工具箱。
“明天把那摞散文集也搬上来。”他说。
“哪摞?”
“你枕头边那摞。”
晚上两人收拾书桌。苏晓把散文集一本一本抱到书架上,陈砚在底下调整隔板高度。
“这本放得下吗?”她举着一本厚的。
“隔板我松一颗螺丝。”
他蹲下来调螺丝,苏晓站在旁边递工具。螺丝刀用完,她顺手收进工具箱。
“你工具箱里东西真全。”
“画图用得上。”
“锯子也有?”
“有,小锯。”
苏晓翻开工具箱看了一眼。里面卷尺、水平仪、螺丝刀、钳子,一样一样排整齐,标签贴在把手上。
“谁给你贴的标签?”
“我自己。”
“难怪找得快。”
书架装好,两个人退后两步看。上面三层是他的专业书,下面一格是她的绘本,中间一格摆着相册和那卷户型图。
“中间这格空着,以后放什么?”苏晓问。
“放以后添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下次编出来的书。”
苏晓把书架边落的木屑扫进簸箕,倒进垃圾桶。陈砚去厨房盛了两碗蒸南瓜,端出来搁在茶几上。
“先垫一口,饭还要等一会儿。”
她坐到沙发上,挖了一勺南瓜。
装完书架那天晚上,两人把旧书重新分类。专业书归上层,绘本归下层,画册放中层。
“这本画册你什么时候买的?”陈砚抽出一本。
“去年双十一。”
“一直压箱底。”
“现在有地方摆了。”
他把画册立在中层,跟样书并排。
第四章 糖醋排骨
周六晚上,林曼拎着一袋水果上门。
进门她先在客厅转了一圈,看了看书架,又看了看厨房门口的苏晓。
“我说苏晓,你结婚两年,怎么还跟来做客似的。”林曼把水果放在桌上,“在自己家,坐啊。”
苏晓给她倒了杯水:“我家就这样。”
“你家哪样?”
“客气。”
林曼翻了个白眼,压低声:“他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
“挺好是多好?”
厨房门开了。陈砚端着一盘菜出来,搁在桌上,是糖醋排骨。
“林曼来了。”他说,又转身回厨房。
林曼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看向苏晓。
“他记得你爱吃糖醋排骨。”
“你怎么知道?”
“上次来吃饭,你就夹这盘。”林曼筷子一摆,“他记你爱吃的,比你自己还清楚。”
苏晓没接话,给林曼添了一碗饭。
陈砚又端出两道菜,三个人坐下吃。林曼问他设计院的项目,他一句一句答,话不多,但每句都答到点上。
吃到一半,林曼看向苏晓碗里:“你碗里没香菜吧?”
“没有。”
“他做的菜,从来不给你放香菜。”林曼转向陈砚,“陈砚,你自己吃香菜吗?”
“吃。”
“那你怎么不双拼?”
陈砚给苏晓夹了一块排骨:“挑出来麻烦。”
林曼笑出声,拿胳膊肘碰了碰苏晓。苏晓低下头扒饭,耳朵热了。
饭后林曼帮着收拾了两下,被陈砚推出厨房。她拎包走人,出门前在门口对苏晓使了个眼色。
客厅只剩两个人。苏晓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陈砚洗碗。水龙头开着,他一只手拿着碗,一只手用布擦。
她手搭在门框上,没进去。
“站那儿干什么?”他没回头。
“看你洗碗。”
“去客厅坐着。”
“哦。”
她没动。过了一会儿,陈砚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
“林曼说的话,你别听她的。”
“哪句?”
“她说我记你爱吃的。”
“本来就是。”苏晓说,“你确实记了。”
陈砚擦手的布停了一下。
“应该的。”他说。
当晚两人一起洗碗。苏晓洗,陈砚擦干归位。水槽里堆着中午的盘子、杯子、两碗米饭。
“林曼下周还来吗?”陈砚问。
“她说下周带你去见老赵。”
“老赵我见过,单位一个组的。”
“她说你们俩喝酒。”
“他酒量不行。”
苏晓笑出声,手里的盘子滑了一下,被陈砚接住。
“拿稳。”他把盘子接过去擦干,“碎了扎手。”
“你跟老赵熟多久了?”
“进设计院就一个组,五年。”
“他结婚几年?”
“三年,有个女儿。”
洗完碗,苏晓擦灶台。陈砚把厨房垃圾桶换了一只新袋。
“今天排骨,你吃得最多。”他说。
“好吃。”
“下次再做。”
“下次放不放糖?”
“按你的口味。”
苏晓把抹布拧干,挂回挂钩上。厨房灯她留了一盏小的,两人回卧室。
睡前她翻手机,看见林曼发来消息:他给你夹菜了吧?
她回:夹了。
林曼:看吧。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侧身躺下。陈砚从浴室出来,把床头灯调暗一档。
饭后苏晓把剩排骨装进保鲜盒,贴上日期。
“明天热一下还能吃。”她说。
“中午我带饭。”
“那你多带点青菜。”
“行。”
她把保鲜盒放进冰箱,顺手把冰箱贴按了按。
第五章 一套冰箱贴
周一早上,陈砚拎着行李箱出门。
“去几天?”苏晓在玄关替他把围巾理好。
“三天。省城看地块。”
“胃药在你外套口袋里,记得吃。”
“知道。”
他开门走了。苏晓站在门口,听见电梯下楼的声音,才回屋。
第一天晚上,她收到一条消息:到了。
她回:吃饭了吗。
对面:吃了。
第二天晚上:回酒店了。
她回:早点睡。
对面:嗯。
苏晓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稿子,又合上。她走到冰箱前,看了一眼门上的冰箱贴。
那是她攒的,出差带回来的、旅游买的、超市换的,大大小小二十几个,贴了半扇门。
第三天下午,快递敲门。她签收,拆开纸箱,里面是一整套文创冰箱贴,省城地标,六个,用油纸包着。
纸条压在最底下,一行字:路过文创店。
她把六个冰箱贴一个一个贴到冰箱门上,从左到右,按他出差的天数排。贴完数了数,刚好三天,三个位置,另外三个是下次的。
手机响了。陈砚的消息:冰箱贴收到了?
收到了。她回,怎么买这么多。
一套卖。他说,单买不卖。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贴在胸口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地块看下来怎么样?
还行。
哪天回?
明天晚上。
她回:我留灯。
对面:好。
第四天晚上十点,门锁响。苏晓从书桌前起来,去玄关开门。
陈砚站在门口,行李箱在脚边,外套上带着夜里的凉气。
“回来了。”
“嗯。”他换鞋,“稿子改完了?”
“改完了。”
他进屋,先走到冰箱前,看了一眼门上新贴的六个冰箱贴。
“贴齐了?”
“贴齐了。”
他伸手,把其中一个歪了的地标贴按正。
夜里苏晓还没睡,坐在书桌前改稿。陈砚洗完澡出来,端了一杯热可可放在她桌上。
“刚回来就看稿子?”
“主编要终稿。”
“他把外套挂好,坐到沙发上看图纸。客厅灯开着,他没回卧室。”
苏晓改完一段,回头看他。图纸铺在茶几上,他拿铅笔在边角记数字。
“地块定了?”
“定了一块,还要复核。”
“累不累?”
“不累。”
她把热可可喝完,杯子搁回桌上。
“冰箱贴我贴好了,六枚。”
“看见啦。”
“下次出差再带。”
“不一定出差。”他翻了一页图纸,“这阵子在院里画图。”
“那我自己攒。”
陈砚抬头看她,停了一下,又低下头。
“行,你攒,我给你留位置。”
夜里两人并排躺下。苏晓睡前摸了摸冰箱贴的方向,隔着墙没摸着,翻了个身。
“陈砚。”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粥,煎蛋。”
“不要香菜。”
“知道。”
出差回来的箱子,陈砚在玄关拆开。换洗衣物扔进洗衣篮,文件袋拿进书房。
“外地天气怎么样?”苏晓问。
“干。”
“喝水没?”
“喝了。”
他把带来的地标贴递过来,她接过去,一枚一枚数。
第六章 半夜的粥
后半夜,苏晓被身边的动静弄醒。
陈砚侧躺着,呼吸比平时重。她伸手摸他额头,烫手。
“陈砚?”
他没应,翻了个身。她开了床头灯,下床找体温计。
体温计夹在他腋下,她坐在床边等。五分钟后取出来,三十六度九,又过了十分钟,三十七度八。
她翻出医药箱,找出退烧药,倒了温水,扶他起来吃药。
“喝了再睡。”
他坐起来,把药吞了,靠回枕头上。
苏晓去厨房熬粥。米淘了两遍,加水,开火。她守在灶边,第一锅水放少了,锅底糊了一层。她把糊粥倒掉,重新淘米。
第二锅她站在灶边搅,粥冒了泡,溢出来,浇在火上。她手忙脚乱把锅端开,擦灶台。
粥盛出来,稠的,上面撇了一层米油。她端进卧室,放在床头柜上。
陈砚醒着,看她端碗。
“你去睡。”他声音哑。
“先喝粥。”
她把枕头垫高,扶他坐起来,一勺一勺喂。他喝了小半碗,摆手。
“够了。”
她把碗放下,拧了毛巾,给他擦额头。毛巾凉了就换一盆水。
后半夜她趴在床边,手里还攥着体温计。
天快亮时,陈砚醒过来。床边的人趴着,头发散在被子上,一只手攥着体温计,另一只手搭在他手腕边。
他没动,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苏晓醒了,抬头。
“烧退了吗?”她第一句问。
“退了一点。”他嗓子还是哑的,“你怎么不回床上睡。”
“怕你烧起来没人看。”
他把她的手握住,掌心温的。
“辛苦了。”
“粥在锅里,醒了热一热。”
“嗯。”
她爬回床上,挨着他躺下。他侧过身,把被子往她那边掖了掖。
第二天早上陈砚退烧,苏晓让他躺着,自己去厨房熬粥。她熬的粥比昨晚稠,盛了一碗端进卧室。
“起来喝一口。”
他坐起来,接过碗,喝了半碗。
“你今天别去单位。”她说。
“上午有个会。”
“请假。”
他看了她一眼,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放下手机,把剩下半碗喝完。
“粥你怎么熬的?”
“照着菜谱。”
“不糊了?”
“我守着灶搅的。”
陈砚把碗递回给她,伸手把她拉到床边坐下。
“你昨晚几点睡的?”
“后半夜。”
“再睡一会儿。”
“你先睡。”
他躺下,把她的手握住。苏晓坐在床边,看他呼吸匀下来,才起身去收拾厨房。
上午她给单位发了消息,说家中有事,请半天假。手机扣在桌上,她回卧室给陈砚量了一回体温,记在便签上。
退烧后第二天,陈砚还是被按在家里歇着。他坐在客厅改图纸,苏晓每隔一小时量一次体温。
“三十七度二,正常了。”她报数。
“可以去单位?”
“明天再去。”
“行。”
她把体温计擦干净,放回抽屉。
第七章 第七百三十天
结婚两周年那天,苏晓下班回家,路上买了一束花。
进门,屋里黑着。她开灯,换鞋,把花放在玄关柜上。
陈砚还没回来。她走到厨房,看了一眼冰箱,又翻了翻柜子,什么都没准备。
她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日历上今天标着两周年,是她自己标的。
门锁响。陈砚进门,手里拎着一只纸袋。
“回来了。”她站起来。
“嗯。”他把纸袋放在桌上,“先坐。”
他进厨房,端出一只小蛋糕,搁在餐桌中央。蛋糕上插着两根细蜡烛。
“你没说今天。”苏晓说。
“我记着。”
蜡烛点上。陈砚从纸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是一张手绘图,他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户型、门窗、家具位置,一笔一笔画得清楚。
苏晓凑过去看。图的角落写着一行小字:第七百三十天,和苏晓的家。
“你画的?”
“晚上加班回来画的。”
“什么时候画的?”
“上个月。”
她伸手把图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客厅那格标了书架,卧室标了双人床,厨房标了灶台和水槽。
“这里为什么空着?”她指着阳台。
“留着养花。你不是想养。”
苏晓把图放回桌上,切蛋糕。第一块她递给他,第二块自己拿。
“蛋糕谁买的?”
“楼下那家。你上次说奶油不腻。”
她咬了一口蛋糕,奶油确实不腻。
吃完蛋糕,陈砚把那张手绘图卷起来,用红绳系好,放进书柜最上层。
“收起来?”苏晓问。
“收着。”
“明年呢?”
“明年再画一张。”他说,“换一套房子就画一张。”
苏晓站在书柜边,看着那卷图。
“陈砚。”
“嗯?”
“两周年快乐。”
“快乐。”
蛋糕吃完,苏晓把刀叉洗了,放回抽屉。陈砚把户型图卷好,站在书柜前看了一会儿。
“明年两周年,图放哪?”她问。
“再卷一卷,并排摆。”
“后年呢?”
“后年换房子,画新的。”
她靠在书柜边。书柜下层摆着她的绘本样书,中层是相册,上层是那卷图。
“你当初画图,画了几晚?”
“三晚。”
“白天不上班?”
“晚上回来画。”
“图纸上为什么标我的绘本墙?”
“你说过想放样书。”
苏晓伸手把图卷扶正。
“陈砚,你记的事真多。”
“不多,就记你的。”
她说不出话,转身去厨房切水果。端出来一盘苹果,两人坐在茶几两边吃。
“明天上班?”他问。
“上。”
“稿子交了?”
“交终稿。”
“中午吃什么?”
“食堂。”
夜里她把纪念日蛋糕剩下的奶油刮干净,盒子收好,跟那卷图放进一格抽屉。
纪念日蛋糕剩了两块,苏晓包好,放进冰箱冷藏。
“明天当早饭。”她说。
“奶油放久腻。”
“那就配茶。”
陈砚把户型图卷收进图纸筒,搁在书柜最上层。
“图不展开了?”
“过年再摊开看。”
第八章 白裙子
纪念日饭后,两人下楼散步。
小区路两边有灯,一盏一盏过去。苏晓走在外侧,陈砚走在里侧。
“我一直想问你。”苏晓说,“当初相亲,你是不是嫌我没意思?”
“为什么这么说?”
“你那天话很少。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我回去还跟我妈说,这人太冷淡。”
陈砚走了两步,没接话。
“是不是?”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脚步慢下来。
“那天你穿白裙子。”
苏晓转头看他。
“我紧张,没敢说话。”他说,“怕一开口说错。”
“你也会紧张?”
“会。”
“设计院汇报你都不紧张。”
“汇报是画图。”他说,“不一样。”
苏晓笑出声。她笑完,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口红灯。两人站在斑马线边等。
“那天我其实也紧张。”她说,“我杯子里的水洒了半杯。”
“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怎么不说?”
“我怕你更紧张。”
绿灯亮了。陈砚伸手,牵住她的手,过斑马线。
他的手掌宽,指节有薄茧,握得不松不紧。过了马路,他没松开。
“你那天为什么答应跟我处?”苏晓问。
“你笑起来好看。”
“就这个?”
“还有,你点菜的时候,先问我吃不吃香菜。”
苏晓低头看两个人牵着的手。
“我那是礼貌。”
“我记到现在。”
走回单元门口,陈砚才松手。他开门,让她先进。
上楼时苏晓问:“你当时回去,跟你妈怎么说的?”
“我说,就她了。”
回到家,两人在玄关换鞋。陈砚把外套挂好,苏晓去厨房倒了两杯水。
“相亲那天,我穿的白裙子,你记得哪一件?”她问。
“领口有褶的那件。”
“你连褶都记得?”
“看见的时候记的。”
她把水杯递给他,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
“那天我杯子里的水洒了,你没笑我?”
“没笑。”
“为什么?”
“你比我还紧张。”
苏晓坐到沙发上,他跟着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
“处对象之后,你什么时候定下心思?”
“第一次跟你回家吃饭。”
“我家那顿你也没怎么说话。”
“你妈给我夹菜,我夹给你了。”
她低头喝水,杯沿压在嘴唇上。
“陈砚。”
“嗯。”
“明天早上别起那么早。”
“我不睡懒觉。”
“那就多睡十分钟。”
他应了一声,伸手把靠垫拿开,坐到她旁边。
翻相册时,苏晓看见陈砚相亲那天穿的外套,挂在衣柜最里面。
“这件还留着?”
“没舍得扔。”
“领口都磨了。”
“明年换季再换。”
她把外套叠好,挂回原位。
第九章 热可可
周三晚上,苏晓改稿改到第十一遍。
主编在批注里写:人物动机再顺一遍,结尾收得太急。她坐在书桌前,把稿子从头翻到尾,翻到第三页,眼泪掉在纸面上。
她没出声,拿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一滴。
身后脚步声。陈砚端着一只杯子进来,放在她桌上。
“热可可。”
苏晓没抬头。
“嗯。”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看了一眼她屏幕上的稿子。
“改几遍了?”
“十一遍。”
“主编说什么?”
“说结尾急。”
陈砚没说“别难过”,也没说“再改改就好”。他把她的稿子拉到自己面前,拿过一支笔,在打印稿上画线。
“这里,人物前面铺垫了三章,结尾一句就收了。”他点了点纸,“把前面埋的那只兔子提一下。”
“哪只兔子?”
“第三章,她在院子里喂的那只。”
苏晓凑过去看。他画线的位置,正好是她自己改乱了的那一段。
“你看懂了?”
“你念给我听过。”
她把稿子接回来,照着他画的线改。陈砚坐在旁边,翻她桌上的样书,一页一页看。
热可可放在手边,温的。她改一段,喝一口。
改到后半夜,稿子顺下来了。她把最后一段读完,保存,关电脑。
“改完了?”
“改完了。”
陈砚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苏晓趴在桌上,胳膊垫着脸。
“困了。”
“回床睡。”
她没动。陈砚弯腰,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她站不稳,靠到他肩上。
“扶我一下。”
“扶着。”
他半扶半搀把她带到卧室。她躺到床上,他给她盖被子,把热可可杯子端出去洗了。
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手搭在被子外面。他把她的手放进被窝,关了大灯,留了床头一盏小灯。
第二天早上苏晓醒时,天已大亮。陈砚在厨房煎蛋,锅铲声传进卧室。
她披着衣服出去,靠在厨房门口。
“稿子主编回了?”他问。
“回了,过了。”
“那就好。”
桌上摆着两份早餐:牛奶、煎蛋、面包。她坐下,先喝一口牛奶。
“昨晚谢谢你陪我改稿。”
“顺手。”
“你帮我画的那道线,主编说改得对。”
“那就行。”
她把煎蛋切开,分一半给他。他接过去,配面包吃。
“以后改稿改到晚,你就说。”他说,“我在旁边坐着。”
“你不画图?”
“图能放一晚。”
苏晓低头咬面包,嚼了两下。
“陈砚,我改稿崩的时候,你不嫌烦?”
“不嫌。”
“为什么?”
“你又不冲我发火。”
她笑了一下,把牛奶喝完。出门前他替她拎包,两人一起下楼。
改稿到半夜,苏晓的杯子空了一回。陈砚起身又热了一杯可可,端回来搁在她手边。
“甜不甜?”他问。
“刚好。”
“糖放了半勺。”
“别放多,我夜里睡不好。”
“记着。”
她低头在稿纸上改完最后一句。
第十章 相册里的偷拍
周末两人收拾储物间。
纸箱一只一只搬出来,旧衣服、旧书、结婚时的相册。苏晓坐在地上,把相册翻开。
婚纱照一页一页过去。她指着其中一张。
“你看这张,我笑得多僵。”
陈砚蹲在旁边看:“还好。”
“哪里还好,笑都僵了。”
他往后翻一页。相册最后夹着一张没放进册里的照片,边角有点卷。
苏晓抽出来看。照片上是她,低头整理裙摆,头发垂下来,看不清脸。照片边角,陈砚站在旁边,侧着头看她。
“这张什么时候拍的?”
“拍婚纱照那天。”
“谁拍的?”
“摄影师拍的,我让他多洗了一张。”
苏晓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是结婚前一周。
“你那时候就在看我?”
陈砚没说话。他耳尖红了。
“陈砚。”
“嗯。”
“你是不是早就喜欢我了?”
他蹲在纸箱边,手上捏着一件叠好的旧外套。
“处对象之后。”
“处对象之前呢?”
“之前不敢想。”
苏晓把照片举到他面前:“那你站旁边看什么?”
“看你裙子。”
“裙子有什么好看的。”
“白的。”
她把照片放回相册,合上。
“这张别收储物间。”她说。
“放哪?”
“书柜,跟户型图放一起。”
陈砚接过相册,搬到客厅。苏晓留在储物间,把旧衣服叠进袋子里。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蹲在她旁边,一起叠衣服。
“苏晓。”
“嗯?”
“那张照片,我一直留着。”
“看出来了。”
“没丢过。”
她把一件毛衣叠好,递给他。他接过去,放进袋子。
下午两人把旧衣服整理完,能穿的叠好捐掉,不能穿的装袋。苏晓翻出一件旧毛衣,领口起了球。
“这件还留吗?”
“留着在家穿。”陈砚说。
“你穿小了吧。”
“给你当睡衣。”
她把毛衣搭在臂弯,看了他一眼。
相册收进书柜抽屉,跟户型图放在一起。铁盒里的小票单独搁在最上层。
“这些小票,真不扔?”她又问一遍。
“不扔。”
“以后攒满一盒呢?”
“换大盒。”
苏晓把纸箱封好,搬到门口。陈砚拎起箱子,她去关储物间的门。
“下周收拾书房。”他说。
“书房还有什么?”
“你以前的画稿。”
“那些早旧了。”
“留着,以后绘本墙用得上。”
她关上门,跟他一起回客厅。
收拾完衣服,两人把旧相册按年份排进抽屉。最早一本贴着结婚登记照,最新一本是搬家前拍的客厅。
“这本以后接着添。”苏晓说。
“添到满。”
“满了怎么办?”
“换大抽屉。”
她把抽屉推上,扣好锁扣。
十一章 户型图
周四晚饭桌上,苏晓扒着饭,随口说了一句。
“以后要是有孩子,这间书房就不够用了。”
陈砚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没接话。
苏晓吃完半碗饭,起身去盛汤。回来时他还坐在桌边,面前的饭没动几口。
周六早上,苏晓还没起床,听见客厅有纸响。她披上衣服出去。
陈砚坐在餐桌前,桌上摊着一摞户型图,手里拿一支红笔。
“你这是?”
“看看房子。”他把一张图推过来,“你上次说书房不够。”
“我就随口一说。”
“我记着。”
苏晓拉过椅子坐下,翻那摞图。一共七八张,不同小区,不同户型。每张图边上都有他写的备注:面积、总价、地铁距离、学区。
“你什么时候查的?”
“这两周。”
她翻到第三张,图上用红笔圈了一个带阳台的房间。
“这间圈出来做什么?”
“留给你。”陈砚说,“你可以养花,放绘本。”
“我没说要养花。”
“你去年养死过三盆,还想养。”
苏晓低头看图。红笔线条干净,跟他画的户型手绘图一个笔迹。
“预算够吗?”
“够付首付,贷款两个人还。”他把另一张图抽出来,“这几套离你单位近,通勤四十分钟。”
她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图角写着一行小字:两居室,朝南,带露台。
“这套呢?”
“顶楼,有露台。”陈砚说,“防水我还要再查。”
“先看看?”
“明天周末,去看。”
苏晓把图按顺序理好,推回他面前。
“你昨晚没睡?”
“看了一会儿图。”
“下周一还要交方案。”
“不耽误。”
她起身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图旁边。
晚上两人又把图摊在餐桌上对了一遍。苏晓拿笔在一张图上标通勤时间。
“这张离我单位近,离你设计院远。”
“远二十分钟。”陈砚说,“我可以早出门。”
“这张两边都不近。”
“这张便宜,露台大。”
她把三张图排成一排,手指点在那张带露台上。
“你更倾向哪张?”
“你喜欢露台。”
“我是问你。”
陈砚拉过那张图,把旁边备注重新写了一遍。
“就这张。”
“防水你说要查。”
“明天去现场看。”
苏晓把笔帽扣上,图纸卷起。
“贷款年限,二十年会不会太长?”
“长一点,每月压力小。”
“要是以后提前还?”
“可以提前还。”
她把卷起的图塞进图纸筒,筒子立在书柜边。
“今晚别再看了。”她说,“你方案还没交。”
“看完这几张。”
“明天看。”
他把图纸筒往书柜里推了推,合上客厅灯。
图摊在桌上那几天,陈砚每晚回来先翻一遍备注。苏晓把自己通勤的公交路线标在图边。
“这趟车到你单位几站?”他问。
“六站。”
“那套离地铁近。”
“嗯,下雨天少走路。”
她把路线笔递过去,他在图上圈了车站位置。
第十二章 露台
周日上午,两人去看那套顶楼。
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爬上去,门一开,客厅朝南,光线落满半间屋。露台在客厅外头,推门出去,能看见远处一片楼顶。
苏晓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
“这个露台好。”她说,“夏天可以摆桌子吃饭。”
陈砚绕着露台走了一圈,蹲下来看地面,又敲了敲墙边。
“露台做过防水?”他问中介。
“前两年重做过。”
“哪一年?用的什么材料?”
中介答不上来。陈砚站起来,又看了一眼楼顶接缝。
“先下去。”他对苏晓说。
下楼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回到小区,苏晓在楼下长椅坐下。
“你担心漏水?”
“顶楼,年头久了,不好说。”
“我挺喜欢露台。”
“我知道。”
晚上回家,两个人各自在沙发一头坐着。电视开着,没人看。
苏晓起身去洗漱。睡前她推开卧室门,陈砚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明天再去看一次。”他把牛奶递给她,“我查防水。”
“你不喜欢顶楼?”
“我担心漏水。真漏了,修起来麻烦。”
“那换一套?”
“先查清楚。”他说,“你喜欢,就先查这套。”
苏晓把牛奶喝了,杯子放回床头柜。
第二天上午,陈砚借了一把水平仪,又爬上去看了一趟。中午回来,手里拿着量尺。
“怎么样?”她迎上去。
“地面没空鼓,接缝做过两层。”他把量尺放下,“可以买。”
“那防水呢?”
“我来做。”陈砚说,“收房之后,露台重新刷一遍防水,再做一层保护层。”
“你会?”
“画图的,懂这个。”
苏晓把他手里的外套接过来,挂好。
“那就定这套?”
“定这套。”
收房手续办完那天,两人又上去看了一回。陈砚拿卷尺量露台长宽,苏晓跟在旁边记数字。
“长三米二,宽两米一。”她念。
“够摆一张小桌,两把椅子。”
“还能放花架?”
“靠墙放一排。”
他把数字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又拍了两张露台地面。
“防水翻新要多久?”苏晓问。
“三天。”
“晾几天?”
“再晾两天。”
两人从顶楼下来,在单元门口碰见装修队的工长。陈砚跟他交代露台做法,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
回到家,苏晓把量来的尺寸画在草稿纸上。陈砚在旁边看她画。
“桌位放哪边?”他问。
“进门左手。”
“椅子留过道。”
她把椅子位置挪了挪,又在旁边标了花架。
“夏天在露台吃饭,冬天呢?”
“冬天收进储物间。”
苏晓把草稿纸压在茶几玻璃板下。
“陈砚,以后露台归我布置。”
“归你。”
“防水归你。”
“归我。”
定房后,陈砚把露台尺寸和做法写进一份备忘,存在电脑里。苏晓凑在旁边看。
“花架买铁艺还是木的?”她问。
“木的,跟椅子配。”
“桌子要折叠的?”
“折叠,冬天好收。”
他把备忘打印出来,夹进图纸册。
第十三章 第二把钥匙
签合同那天,是个工作日上午。
两人请了半天假,到房产交易中心。苏晓坐在等候区,手心出汗,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陈砚把合同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给她看。
“首付这边,贷款这边,还款年限二十年。”他手指点在条款上,“你看一眼。”
“我看得懂吗?”
“不懂我讲给你听。”
她从头翻到尾。陈砚在旁边,哪一条她停下来,他就解释哪一条。
签名字时,她握笔的手有点抖。陈砚把笔递到她手里。
“写你的名字。”
“两个人都写?”
“都写。”他说,“一起还贷款。”
房产证份额那一页,他指给她看:各占百分之五十。
“为什么不是你多一点?”苏晓问。
“房子是两个人住。”
她签下自己的名字。陈砚在旁边签他的。笔落完,工作人员收走材料,叫他们等通知。
走出交易中心,门外太阳亮。陈砚从口袋里取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把新的,放进她手心。
“第二把。”
苏晓捏着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只小冰箱贴,是省城那套里的一个地标。
“你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今天早上。”
“第一把呢?”
“我留着。”他说,“这把你的。”
她把钥匙揣进外套口袋,拍了拍。
“陈砚。”
“嗯?”
“贷款要是还不上呢?”
“还得上。”
“你怎么知道?”
“两个人挣。”他说,“省着点花,够。”
两人往停车场走。苏晓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把钥匙。
“晚上吃什么?”她问。
“番茄牛腩。”
“你记着呢。”
“记着。”
晚上回家,苏晓把新钥匙拴在自己钥匙串上,跟U盘、旧钥匙排在一起。
“钥匙试了吗?”陈砚在厨房问。
“试了,门能开。”
“玄关灯开关在哪边,记住没?”
“进门左手。”
“信箱钥匙单独放。”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他在系围裙。
“今天合同,你紧张不紧张?”
“不紧张。”
“我手心全是汗。”
“正常。”
“房产证下来,上面写两个名字。”
“嗯。”
苏晓把钥匙串在手里掂了掂。
“以前租房,钥匙就一把,房东留底。”
“现在这把,是你的。”
她回到客厅,把钥匙串放进玄关抽屉,又怕忘,拿出来挂在包上。
吃饭时两人对月供数目。陈砚把还款日期、扣款账户写在便签上,贴在冰箱门内侧。
“每月十五号扣。”他说,“卡里留够钱。”
“我工资到账就转进去。”
“我这边也转。”
苏晓把便签上的日期看了一遍。
“陈砚,这是我们第二个家。”
“嗯,第一个是旧房子。”
房产证下来那天,两人把证件收进文件袋,锁进书柜抽屉。
“证件别乱放。”陈砚说。
“知道,跟铁盒一格?”
“不,单独放。”
苏晓把文件袋搁在抽屉最里层,钥匙串挂回包上。
“哪天丢了钥匙?”
“找我配。”
第十四章 墙面的颜色
收房后第二周,装修队进场。
开工前一晚,两人坐在客厅地上,对着新房平面图商量墙面颜色。
“卧室我想刷粉色。”苏晓指着图上的卧室。
“粉色压不住。”陈砚拿笔在图上比,“卧室还是白的稳。”
“我喜欢粉的。”
“客餐厅刷白,卧室刷粉?”
“那不就是各退一步?”
陈砚在图上画了两道线:客餐厅白色,卧室粉色。
“书房呢?”苏晓问。
“书房白墙,留一面给你。”
“给我做什么?”
“绘本展示墙。你的样书、画稿,都可以挂上。”
苏晓把图接过来,看了一眼那面墙的位置。
“尺寸够挂多少本?”
“够你再攒两年。”
装修队进场那天,两人蹲在地上贴地砖保护膜。苏晓拿胶带,陈砚压膜纸,一处一处贴过去。
工长在门口喊:“陈老师,水电怎么走?”
陈砚起身过去,拿着图纸跟工长对。苏晓蹲在原地,继续贴膜。
贴到厨房门口,她胶带用完了。陈砚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新的,递过来。
“你这边快完了?”
“快了。”
他蹲下来,跟她并排贴最后一条边。膜纸压平,胶带压实。
“装完要多久?”她问。
“两个月。”
“两个月住进去。”
“嗯。”
膜贴完,两人站起来,膝盖上都沾了灰。陈砚拿过抹布,先擦了她手上的灰,再擦自己的。
“去吃饭。”他说。
“图纸再对一遍。”
“下午对。”
中午两人在新房楼下的小饭馆吃饭。苏晓翻着手机里存的配色参考。
“卧室粉色,会不会太浅?”
“选暖粉,不发灰。”
“书房白墙,板书柜什么色?”
“原木色。”
“绘本墙做几层隔板?”
“四层,层高按你的样书定。”
她把手机递给他看一张图。
“这个隔板行不行?”
“行,承重要够。”
吃完饭回去,装修队已经在拆旧墙。陈砚戴上手套过去看水电走位,苏晓坐在地上继续整理图纸。
工长过来问:“陈老师,厨房插座留几个?”
“灶台两个,台面四个,冰箱单独一路。”
“卫生间呢?”
“两个,带防溅盒。”
苏晓抬头,把这些记在自己小本上。
下午两人对着平面图又核了一遍。客厅、卧室、书房、厨房,哪面墙刷什么色,哪面留隔板,都标上记号。
“改完还能调吗?”她问。
“墙面刷完就不好改,先定死。”
“那就按今天说的。”
陈砚把图卷好,递给她。
“你拿回去归档。”
配色定完,苏晓在手机备忘录列了一张清单:墙面、隔板、窗帘、灯具。
“什么时候量窗帘?”她问。
“下周工长上门。”
“灯我选暖光?”
“暖光,卧室再加一盏小的。”
她把清单转发给他,两人各存一份。
第十五章 阳台的橘子
四月里,苏晓负责的绘本项目黄了。
主编把她叫进办公室,说稿子转给了另一位责编。她从办公室出来,抱着自己整理了半年的画稿,回工位坐了一上午。
下班她没直接回家,在楼下绕了一圈,进门时陈砚还没回来。
她走到阳台,拉上门,在折叠椅上坐下。画稿搁在膝盖上,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纸面上。
阳台门被推开。陈砚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侧身进来,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稿子给别人了?”他问。
“嗯。”
“多久的稿?”
“半年。”
陈砚没说“别难过”,也没说“下次还有机会”。他伸手,把她膝盖上的画稿拿过去,放在一边。
“不想做就辞职。”他说,“我养你。”
苏晓擦了一下眼睛。
“你养得起吗?”
“省着点,够。”
“房贷还没还完。”
“那就先不辞职。”他说,“哪天想辞,跟我说。”
阳台小桌上放着一只橘子。陈砚拿起来,剥皮,一瓣一瓣掰好,放在小碟里,推到她面前。
“吃点东西。”
她捏了一瓣橘子,嚼了两口。
“我不是怕辞职。”她说,“我是怕这半年白做了。”
“稿子里的东西,是你的。”陈砚说,“转到谁手里,也是你写出来的。”
苏晓没接话,又剥了一瓣橘子。
天黑下来,两人在阳台坐到很晚。橘子吃完一碟,陈砚又去厨房拿了一碟出来。
“进去吧。”他说,“晚上给你煮面。”
“不要香菜。”
“知道。”
他先起身,把折叠椅收好。苏晓抱着画稿跟在后面,回屋里去。
煮面时苏晓坐在厨房小凳上看他下面。锅里水开,面条下进去,一个煎蛋卧在旁边。
“画稿真的全给别人?”她问。
“你又没交出去,稿子在你手里。”
“责编换了,后续不跟我对接。”
“你想跟,就跟主编提。”
“提了会不会显得我计较?”
“自己做的项目,计较正常。”
面端上桌,苏晓拌了拌,先喝一口汤。
“主编说我这本转出去,给我排下一本。”
“那先接下一本。”
“下一本是低幼绘本,简单。”
“简单先做着,攒经验。”
她夹起煎蛋,蛋边正好。
“陈砚。”
“嗯。”
“你刚才说养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
“那我先不辞职。”
“行。”
吃完面,苏晓把画稿收进文件袋,袋口夹好,搁在书架最下层。她给主编发了一条消息,问下一本的选题会时间。手机扣在桌上,她去厨房洗碗。
选题会第二天,主编把下一本低幼绘本的资料袋交给她。苏晓翻开,第一页是角色草图。
“接了?”陈砚问。
“接了。”
“心情好点没?”
“好点。”
她把资料袋夹进文件架,跟画稿并排。
第十六章 一碗面和煎蛋
五月初,陈砚回来得比平时晚。
苏晓在书桌前改稿,听见门锁响,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
他进门,外套没挂,先去了阳台。推拉门拉开,他在小凳子上坐下。
苏晓等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她烧上水,拿了挂面,又从冰箱里取出两个鸡蛋。
水开下面,煎蛋。蛋煎到两面金黄,盛出来,搁在面上。香菜她一根没放。
她把面端到阳台门口,推开门。陈砚指间夹着一支烟,没点。
“吃面。”她把碗递过去。
他把烟放回烟盒,接碗,搁在阳台小桌上。
“项目被毙了?”她问。
“嗯。”
“第几版?”
“十二版。”
苏晓没再问。她在他旁边蹲下,看他吃面。
面吃了一半,他停下,把煎蛋夹起来吃了。
“蛋凉了。”他说。
“我再去热?”
“不用。”
他把面吃完,碗放在桌上。苏晓伸手要端,他先一步拿起来。
“我收。”
“你坐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屋。走到客厅,陈砚停下脚步,转身把她抱住。
他下巴搁在她肩窝,手臂收得很紧。苏晓手抬起来,拍了拍他的背。
“十二版都白做了?”她问。
“图纸留着。”
“那就不是白做。”
他没说话,在她颈窝停了一会儿。苏晓手顺着他后背拍,一下一下。
“明天还去单位吗?”
“去。”
“老赵没说什么?”
“说再改一版。”
她把手收回来,扶着他的胳膊。
“去洗澡,睡一觉。”
“嗯。”
他松开手,先去浴室。苏晓把阳台桌上的碗端进厨房,洗干净,擦干,放进碗柜。
夜里陈砚洗完澡出来,苏晓坐在床边等他。
“十二版,真的全被毙?”
“方案方向不对,换思路。”
“你今晚还想图?”
“不想。”
他躺下,把枕头拍松。苏晓把被子给他盖好。
“老赵说再改一版,你怎么打算?”
“明天先听院里意见。”
“要是还是过不了?”
“换项目。”
她侧过身,看他躺着。
“你刚才在阳台坐那么久,是不是想一个人待着?”
“是。”
“那我不该端面过去?”
“该。”他说,“面端过来,就不想一个人了。”
苏晓伸手,把他额前头发拨开。
“明天早上我多睡十分钟,你自己先吃。”
“我给你留一份。”
“煎蛋别煎老。”
“知道。”
夜里她听见他呼吸匀下来,才合上眼。
第二天陈砚照常去单位。出门前他把午饭装好,搁在门口鞋柜上。
“面别坨,尽快吃。”他交代。
“知道。”
“老赵说方案还要再听一轮。”
“回来再聊。”
他拎起公文包,苏晓送他到电梯口。
第十七章 贴错的瓷砖
装修第十天,出了岔子。
苏晓中午绕去新房看进度,一进门就站住了。厨房墙面的瓷砖,贴成了深灰色,她当初选的是米白。
她掏出手机拍了照片,拨通工长电话。
“厨房砖贴错了,你们来看。”
电话那头解释了两句,她声音高起来。门口有人上楼,陈砚推门进来。
“怎么了?”
“砖贴错了。”她把手机递给他看,“这深灰,跟咱们选的不一样。”
陈砚看完照片,又走到厨房墙边,蹲下来看砖缝。
“先别急。”他拉住她要往门口走的手,“我来谈。”
工长十分钟后到。陈砚把图纸和选砖单摊在地上,一笔一笔对。
“砖号对得上单子,是你们库房拿错了。”他说,“重贴。”
工长面露难色:“陈老师,重贴要拆砖,手工费……”
“错在你们,手工费你们出。”陈砚把单子折好,“三天之内重贴完,砖色按单子来。”
工长看了他一会儿,应了。
人走后,苏晓还站在厨房门口。
“谈成了?”
“重贴,免手工费。”
“要是他们不认呢?”
“单子在手里,认不认都得贴。”
苏晓肩膀松下来。陈砚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开。
“别气。”
“我没气。”
“手都攥紧了。”
她松开手,掌心压出几道印子。
晚上回旧房子,苏晓给他揉肩膀。他伏案画图一天,肩颈发硬。她手按上去,他哼了一声。
“力气轻点。”
“疼?”
“酸。”
她放轻力道,顺着肩颈推。陈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还是老婆揉得舒服。”他说。
“外面按的不舒服?”
“不一样。”
第二天工长带人来拆旧砖。苏晓下班绕过去看了一眼,墙皮铲掉一层,新砖码在墙角。
“米白这箱对得上单子?”她问工长。
工长翻出选砖单比对。陈砚下午也过来,蹲在墙边看砖色。
“这批没问题。”他说。
贴砖那两天,两人下班后都去新房站一会儿。砖一块一块往上排,缝对齐。
“厨房以后归谁做饭?”苏晓问。
“我做。”
“洗碗呢?”
“你洗,我擦干。”
“贴错那次,你跟工长谈,一点没让。”
“单子在,该争就争。”
她靠在厨房门口,看他拿水平尺靠在墙上量。
“陈砚,你在单位也这样?”
“哪样?”
“不让步。”
“图纸上的事,不让。”
量完他把水平尺收进工具箱。
“砖贴完要晾几天?”
“三天。”
“那橱柜什么时候量?”
“下周。”
苏晓把记下来的工期拍进手机相册。
重贴那天,苏晓下班过去,米白瓷砖已经排了半面墙。陈砚蹲在墙边,拿橡皮锤敲砖缝。
“平不平?”她递上水平尺。
“平。”
“工长说后天收尾。”
“收尾验收再付钱。”
她靠在门口,把工期记进手机。
第十八章 整面冰箱门
软装进场那几天,苏晓买了一堆小摆件回来。
陶瓷小兔、多肉盆栽、小相框、一盏串灯,摊了半间客厅。陈砚跟在后面收拾,拿起一只兔子看了看。
“这个放哪?”
“书柜边上。”
“这个多肉呢?”
“阳台栏杆上。”
他把摆件一样一样摆好,嘴上说着:“有点花哨。”
苏晓拆着包裹,回头看他。
“你不是嫌花哨?”
“摆上看。”
兔子摆在书柜边,多肉摆上栏杆,小相框搁在书架中层。他摆得比她预想的齐。
苏晓从包里拿出剩下的冰箱贴,新旧一摞。新家冰箱是空的,门面上一个贴都没有。
“新家冰箱贴贴哪?”
“整面门给你。”陈砚说,“厨房那边不挂别的。”
“你不挂工具箱磁铁?”
“工具箱放阳台柜里。”
她把冰箱贴一个一个往门上贴。旧的二十几个,加上省城六个,排成两列。贴完退后两步看。
陈砚站在客厅另一端,看了一圈。摆件、相框、串灯、冰箱贴,都归了位。
“还挺好看。”他说。
“你刚才不是说花哨?”
“摆出来还行。”
苏晓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客厅。
“还差什么?”
“窗帘。”他说,“下周量尺寸。”
“书架那边呢?”
“你的绘本墙,最后装。”
她伸手把他袖口蹭到的一只相框扶正。
“陈砚。”
“嗯?”
“比旧房子亮。”
“朝南。”
“我说的不是房子。”
他转头看她。她没再说,转身去拆下一包裹。
包裹拆到一半,苏晓翻出一只旧相框,里面是两人领证那天的合照。
“这张摆哪?”
“玄关柜上。”
她把相框立在玄关柜正中,退后看了看。
“串灯绕在哪?”
“书架边。”
陈砚搬来梯子,把串灯沿书架顶绕一圈,插头留在插座旁边。
“多肉浇水谁管?”她问。
“你提醒我。”
“我老忘。”
“那我记着。”
摆件归置完,客厅里只剩纸箱和包装纸。两人蹲在地上拆纸,捆成一摞。
“兔子有两只,一只是你,一只是我。”苏晓把两只兔子并排摆。
“哪只是我?”
“高的那只。”
陈砚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矮的那只往她那边推了推。
“窗帘下周量,沙发套要不要换?”
“旧的能用,先不换。”
“床垫呢?”
“床垫换新的。”
她把包装纸扎紧,拎到门口。
“陈砚,新家还差一样。”
“什么?”
“温居饭。”
摆件归置完,苏晓列了一张缺货清单:窗帘、床垫、脚垫、沙发靠垫。
“靠垫买几个?”陈砚问。
“四个,两浅两深。”
“脚垫进门一张,浴室一张。”
“嗯。”
她把清单贴在冰箱侧面,取掉一枚歪了的贴。
第十九章 一箱小票
搬家前一晚,两人在旧房子收拾最后一箱东西。
纸箱堆在客厅中间,书本、杯子、充电线,一样一样往里放。苏晓从电视柜抽屉里翻出一只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摞纸:电影票根、奶茶小票、超市收银条、医院挂号单,按时间叠着。
她抽出一张看,是去年冬天那场电影,票根上写着场次和座位。
“这些你收的?”
陈砚正在捆书,回头看了一眼。
“顺手收的。”
“奶茶小票也留?”
“扔了可惜。”
苏晓一张张翻。最早一张是相亲后第三周,一起去喝的第一杯奶茶;最末一张是上周,两人去超市买的大米。
挂号单有两张,是她上次肠胃炎,他陪她去的那次。
“你连这个都留。”
“单子上有日期。”
她把票根按年份理好,放回铁盒。陈砚捆好书,走过来,把铁盒接过去,塞进纸箱最上面。
“搬过去放哪?”她问。
“书柜抽屉里。”
“跟户型图放一起?”
“嗯。”
苏晓蹲在纸箱边,把剩下的充电线盘好。
“你什么时候开始收的?”
“结婚后。”
“结婚前呢?”
“结婚前没什么可收。”
她笑了一下,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箱子。陈砚封箱,拿胶带封好。
“就这一箱了?”
“就这箱。”
两人在空客厅站了一会儿。旧房子的墙面、书架位置、阳台角落,都空出来了。
“门锁明早交。”陈砚说。
“嗯。”
他拎起纸箱,她关灯,两人出门。
下楼时苏晓回头看了一眼,旧房子门已经锁上。
“租了几年?”她问。
“两年半。”
“第一次搬进来,你还不会做饭。”
“现在会一点。”
“那时候冰箱贴只有两个。”
“现在二十多个。”
两人走到楼下,陈砚把纸箱放进出租车后备厢。
铁盒在箱子最上面,晃了一下。苏晓伸手按住。
“小票到新家,还接着收?”
“接着收。”
“以后电影票根也留?”
“留。”
车开到新家楼下,两人拎箱子上楼。进门先把铁盒拿出来,搁在书柜抽屉里。
“户型图也在这格?”
“在。”
苏晓把抽屉推上,又拉开看了一眼。
“明天搬家,东西多不多?”
“书本多,其他不多。”
“你别搬重的,工人搬。”
“我搭把手。”
她去厨房烧了两杯水,端出来一人一杯。
搬家前最后一晚,两人清点箱子。书本三箱,衣物两箱,厨具一箱,杂物一箱。
“铁盒单独拿。”陈砚说。
“我捧着。”
“U盘别落抽屉。”
“在我包里。”
他封好最后一箱胶带,在箱面上写了编号。
第二十章 第二个家
搬家那天,是个晴天。
搬运公司的工人上下楼,纸箱一件件搬进新家。苏晓在屋里清点,陈砚在楼下接货。
东西搬完,工人走了。两个人站在客厅,脚下还踩着包装纸。
“去露台。”陈砚说。
两人推门出去。露台上风不大,楼下街道看得清楚。苏晓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陈砚从背后走过来,手臂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侧。
“苏晓。”
“嗯?”
“这是我们第二个家。”
“第一个呢?”
“第一个也是。”他说,“以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苏晓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第三个家给谁住?”
“看以后。”
“看什么以后?”
他没答。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到他脸上。他偏过头,低头吻她。
露台上没人。楼下搬运车开走了,街道上有车声。他吻得很轻,手一直扶在她腰上。
苏晓闭上眼睛,手指攥住他的袖口。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一点,额头抵着她额头。
“累不累?”他问。
“不累。”
“东西还没归置完。”
“明天归置。”
“行。”
两人在露台上又站了一会儿。苏晓转身,靠在他怀里,看楼下的街。
“晚上请林曼他们过来吃饭?”她说。
“温居宴?”
“嗯。”
“我买菜。”
“我列单子。”
他松开她,两人回屋。纸箱还敞着,里面是待归置的书和杯子。
苏晓蹲下来拆第一只箱子,陈砚在旁边递胶带。
箱子一只只拆开,书按高矮摆上书架,杯子归进橱柜,衣服挂进衣柜。
苏晓把绘本样书码上绘本墙,一本一本排齐。陈砚在旁边递隔板垫。
“样书先摆这排。”她说。
“以后出一本添一本。”
“摆满要多久?”
“看你出得快不快。”
她把最后一本样书摆正,退后看了一排。
“冰箱贴今晚贴不贴?”
“明天贴。”
“铁盒放抽屉了?”
“放了。”
傍晚两人在新家厨房煮了第一顿简餐,两碗面,一人一个煎蛋。
“比旧房子的厨房大。”苏晓端着碗站在灶台边。
“台面宽,切菜够转开身。”
“明天林曼他们来,厨房够转吗?”
“够,我一个人做。”
吃完面,两人坐在客厅地板上,还没拆完的箱子堆在旁边。
“今晚睡哪?”陈砚问。
“卧室床先铺好。”
“被子搬上来了?”
“搬了。”
他起身去铺床,苏晓把最后一只箱子封好。
归置到半夜,两人坐在客厅地板上喝水。剩下两只空箱靠在墙边。
“明天退箱子。”陈砚说。
“工人来收?”
“约了上午。”
“书都上架了?”
“就差画册。”
苏晓喝完水,把杯子端进厨房。
第二十一章 温居宴
周六晚上,温居宴。
林曼先到,拎着一瓶酒。老赵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篮水果。两人进门先在客厅转了一圈。
“可以啊。”林曼拍了拍书架,“比旧房子亮堂。”
老赵看向陈砚:“户型你自己排的?”
“嗯。”
“书房这面墙留给谁?”
“我老婆。”陈砚说。
林曼吹了声口哨,看向苏晓。苏晓正往桌上摆碗筷,耳朵红了一点。
菜上齐,四个人坐下吃。林曼喝了两杯酒,开始起哄。
“陈砚,讲讲你当初怎么追的苏晓。”
“没追。”陈砚夹菜。
“没追人怎么到手的?”
“相亲。”
“相亲也有过程。”林曼筷子一摆,“你说说,第一次见面什么样?”
陈砚放下筷子。
“第一次见面,她穿白裙子。”他说,“我紧张,把水杯打翻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林曼看向苏晓。
“你打翻水杯?”
“他打翻的。”苏晓说。
“我回去之后,想了好几天。”陈砚接着说,“想她会不会嫌我失礼。”
老赵笑出声:“你也有这时候。”
“出差那几天,”陈砚看了苏晓一眼,“在外地看地块,晚上回酒店,想她稿子改完没有。”
“想就回来啊。”林曼说。
“地块没看完。”
“那户型图呢?”老赵问,“听说你偷偷画了一张?”
“两周年画的。”
“偷偷画?”
“她睡了之后画。”
苏晓坐在旁边,脸一直红到耳朵根。她低头扒饭,没插话。
林曼还想问,被老赵拉住。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饭后帮忙收拾桌子。
客人走后,苏晓站在玄关送客。林曼出门前凑到她耳边。
“他这哪是闷,他这是攒着话说给你听。”
苏晓关上门,回到客厅。陈砚正在收桌上的盘子。
“你今天话多。”她说。
“他们问了。”
“水杯那段,我都不知道。”
“小事。”
“你当时真紧张?”
“嗯。”
收拾完桌子,林曼和老赵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老赵翻着书柜上的专业书,抽出一本翻了两页。
“你这几本还是旧版。”
“新版没买。”
“院里今年出了本图集,你要不要?”
“你借我看。”
林曼凑到苏晓旁边,压低声音。
“老赵媳妇下周生孩子,你们随多少?”
“陈砚说随六百。”
“行,我跟他媳妇凑一桌。”
客人起身告辞。苏晓送他们到电梯口,老赵在楼道里回头。
“陈砚,下次院里聚餐,带你老婆来。”
“她要赶稿。”
“赶稿也得来。”
电梯门合上。两人回屋,桌上剩半瓶酒,一碟没吃完的水果。
“明天谁收拾?”苏晓问。
“我收。”
“碗我洗。”
“你今天摆了一晚上碗筷。”
苏晓靠在玄关柜边,看他把剩下的菜归进冰箱。
“林曼说你攒着话说给我听。”
“她说得对。”
“那你平时怎么不攒着说?”
“平时说了你也记不住。”
她走过去,把冰箱门关上。
“我记得住。”
客人走后,苏晓翻林曼送的那篮水果,挑出两只橙子放进果盘。
“老赵送的葡萄甜。”她说。
“你吃。”
“你尝一颗。”
陈砚接过去吃了一颗,点点头。
“下周把图集借回来,你翻。”
第二十二章 洗碗的时候
客人走后,桌上杯盘狼藉。
苏晓把盘子摞起来,端进厨房。陈砚跟在后面,拿抹布擦桌子。
她打开水龙头,先洗杯子。陈砚擦完桌子,走进厨房,从背后靠过来,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水龙头哗哗响。他没说话,就这么抱着。
苏晓手里的杯子洗到一半。
“盘子还没洗。”她说。
“不急。”
“你抱得我手酸。”
“松一点。”
他手臂松了些,没松开。苏晓继续洗杯子,一只一只擦干,放进碗柜。
“今天林曼说的话,你别听她的。”陈砚在她耳边说。
“哪句?”
“说我攒着话说给你听。”
“她说错了?”
“没说错。”
苏晓把最后一只杯子放好,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冰箱运转的声音。
“陈砚。”
“嗯。”
“你刚才说谢谢谁?”
他在她肩上停了一下。
“谢谢你。”他说,“搬进来。”
“房子是两个人的。”
“嗯。”
她转过身,面对他。他还环着她的腰,两人距离很近。
“谢我什么?”
“谢你跟我过日子。”
苏晓伸手,把他领口抚平。
“我也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煮面不放香菜。”
陈砚笑了一下,很轻。他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盘子还洗不洗?”他问。
“洗。”
他松开手,退到旁边,给她让出水槽位置。苏晓重新开水龙头,他站在旁边递抹布。
碗洗完,两人擦灶台。陈砚拿抹布,苏晓把调料瓶按高矮排齐。
“今天的菜咸不咸?”他问。
“不咸,排骨刚好。”
“林曼那瓶酒,留着下次喝?”
“下次你和老赵喝。”
“你喝不喝?”
“我喝半杯。”
他把抹布洗干净,挂回挂钩。厨房灯调暗,两人回客厅。
沙发上还摊着客人带来的水果篮。苏晓把橘子挑出来,放进果盘。
“老赵送的橙子,明天早上榨汁?”陈砚问。
“榨两杯,一杯给你。”
“我不爱喝甜的。”
“那就兑点水。”
她在沙发上坐下,他坐在旁边。两人肩膀挨着。
“刚才在厨房,你抱我抱了多久?”苏晓问。
“没看时间。”
“下次洗碗你别抱,我洗得慢。”
“那我擦碗的时候抱。”
苏晓拿起一只橘子,剥了一半,递给他。
“陈砚。”
“嗯。”
“温居饭吃了,这个家算住下了。”
“住下了。”
厨房收拾完,两人把客厅灯调暗。苏晓把桌上的水果盘端进冰箱,陈砚拉上沙发罩。
“今晚早点睡。”他说。
“明天周末?”
“周末,不赶。”
“那我多看两页稿。”
“看到十点。”
她把台灯拧到最暗一档。
第二十三章 不用讨好
温居宴后第二周,双方父母上门。
陈砚爸妈先到,拎着菜和一篮鸡蛋。苏晓开门,把人让进客厅。
婆婆拉着她的手,在沙发上坐下。
“晓晓,陈砚这孩子性子闷,话少,你多担待。”
“他挺好的。”苏晓说。
“他从小就这样,有事不说。”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要是他哪里做得不对,你跟我说,我说他。”
陈砚从厨房端茶出来,正好听见。
“妈,她挺好的。”他把茶放在婆婆面前,“是我做得不够。”
婆婆看了儿子一眼,笑了。
“你难得说句软话。”
苏晓在旁边坐下。公公问了问工作,又看了看书房的绘本墙。
“这墙是给晓晓的?”
“嗯。”陈砚说,“她放样书。”
“好,好。”
中午在家吃饭。陈砚下厨,苏晓在旁边打下手。婆婆要进来帮忙,被陈砚拦在厨房外。
“妈,你们坐着。”
饭桌上,婆婆又给苏晓夹菜。苏晓碗里堆得满了,陈砚把她碗里的香菜挑出来,搁在自己碟子里。
下午父母走了。送到楼下,两人回屋收拾。
苏晓叠着桌上的果盘垫布。
“你妈刚才说,让我多担待。”
“她客气。”
“我是不是该多讨好一点?”
陈砚停下手里的活,看她。
“不用。”他说,“不用讨好我爸妈。”
“那万一他们挑我……”
“有我呢。”
苏晓把垫布叠好,放进抽屉。
“你今天在厨房拦着你妈,也是这个意思?”
“厨房油烟大,她进来帮不上。”
“真的?”
“也是不想你在旁边伺候。”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了他一下。他正在擦餐桌,手停在抹布上。
“陈砚。”
“嗯。”
“你妈人挺好。”
“嗯。”
送走父母,苏晓在阳台给林曼发消息:你婆婆上门,你怎么表现的?
林曼回:不用表现,他护着就行。
她把手机放下,转身看陈砚在客厅收茶杯。
“我妈那边,要不要下周也请过来?”她问。
“请,两边都见一面。”
“我妈话多,你别嫌。”
“不嫌。”
“她会问你工资、问房子、问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答得上。”
苏晓把茶杯一只只摞进托盘。
“你妈今天给我夹菜,你都挑走了香菜。”
“她知道你不吃。”
“你跟她说过?”
“说过。”
她端着托盘去厨房,陈砚跟进来接水。
“以后两边老人来,饭都你做?”
“我做,你陪坐。”
“我打下手。”
“你别进厨房。”
水龙头开着,她把杯子冲干净,搁进碗柜。
“陈砚,你说不用讨好,那我以后怎么跟他们相处?”
“做你自己。”他说,“他们挑理,我挡。”
苏晓把碗柜关上。
“行,那我不讨好。”
上门前,苏晓把客厅茶具擦了一遍,又把绘本墙整理整齐。
“紧张?”陈砚问。
“有一点。”
“不用收拾,我妈不挑。”
“还是收拾一下。”
他接过抹布,把她没擦到的柜面擦完。
第二十四章 不急
晚饭桌上,婆婆打来电话,聊到生孩子的话题。
苏晓坐在旁边剥橘子,听见电话那头问:“晓晓今年二十六了,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她手里的橘子瓣停了一下。
陈砚接电话,看了她一眼。
“妈,这事我们自己商量。”
“我就是问问。”
电话挂了。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苏晓把橘子皮收进碟子里。
“你妈问得也正常。”她说。
“你怎么想?”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疼,怕养不好,怕有了孩子,我就不是我了。”她把橘子瓣一瓣一瓣摆好,“稿子也做不成,班也上不好。”
陈砚放下筷子。
“不急。”他说,“你想生就生,不想生,我们就两个人过。”
“你家里那边……”
“我跟他们说。”
“你不想要?”
“我娶你不是为了生孩子。”他说,“孩子是添头,不是本分。”
苏晓抬头看他。
“要是一直不要呢?”
“那就一直两个人。”
“老了怎么办?”
“老了再说老了的。”
她把一瓣橘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吃了。
晚上苏晓先睡。半夜醒了一次,床头灯亮着,陈砚靠在枕头上,手机屏幕亮着。
她眯眼看了一眼,屏幕上是育儿资料,标题写着孕期注意事项。
“你看这个做什么?”她声音含糊。
“翻着看看。”
“不是说不急?”
“先看着。”他把手机扣过去,“万一以后用得上。”
苏晓翻了个身,往他那边靠了靠。
“看完睡觉。”
“嗯。”
灯灭了。黑暗里,他伸手把她被子掖好。
第二天晚饭,苏晓跟单位同事聊起生育话题。同事说她怀孩子那年,稿子全停了半年。
回家她跟陈砚提了一句。
“你同事停了半年?”
“嗯,后期赶不动。”
“那是她单位的安排,你这边不一定。”
“万一我也停了呢?”
“停就停,家里够花。”
苏晓坐在餐桌边,把筷子摆好。
“你昨天看的育儿资料,还在手机里?”
“在收藏夹。”
“你真看?”
“翻了两页。”
“看了什么?”
“孕期三个月注意什么。”
她低头吃饭,嚼了两口。
“陈砚,要是我们一直不要孩子,露台花架我自己买。”
“买。”
“书架满了怎么办?”
“再加一层。”
夜里她躺下,手机里收藏夹也存了两篇育儿文章,没点开。
他躺过来,把她被子拉好。
“别想太多。”
“嗯。”
第二天苏晓在网上看了两篇育儿文章,又退出去,继续改自己的稿子。
“还在想?”陈砚端饭过来。
“想了一下。”
“不想就先不想。”
“嗯。”
她把网页关掉,把稿件往前翻了两页。
第二十五章 首席设计师
七月,苏晓重新做的绘本过稿了。
样书印出来那天,她抱着一摞从出版社回家,进门先抽出最上面一本,递给陈砚。
“给你的。”
陈砚正在拆快递,接过来翻。封面是一只小兔子,颜色软乎乎的。
“这是你编的那本?”
“嗯。”
他翻到扉页。苏晓的题字写在上面:送给我的首席户型图设计师。
他看完,没说话,把书合上,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放哪?”苏晓问。
“书架最显眼的地方。”
他走到书柜前,把中层那层空出来,样书立在正中,旁边是他的专业书。
“不摆你绘本墙?”苏晓跟过去。
“书架这边客人一进门就看见。”
“哪有客人。”
“老赵他们来。”
过了两周,老赵来单位找他取图纸。陈砚从书柜里抽出那本样书,递过去。
“我老婆编的。”
老赵翻了翻:“可以啊,上市了?”
“印了。”
“给我一本?”
“家里还有,回去让她给你留一本。”
晚上回家,陈砚跟苏晓说了。
“老赵要一本。”
“给他留。”苏晓翻着样书,“你给他看了?”
“他看见书架上摆着。”
苏晓笑了一下。她翻开手机,看见陈砚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那本样书,配文只有一句:我家编辑的书。
下面林曼评论:终于舍得发了。老赵评论:恭喜陈工。
“你朋友圈什么时候发的?”
“今天下午。”
“以前怎么不发?”
“以前没有可发的。”
苏晓把手机递还给他,走到书柜前,把样书又摆正了一点。
“首席设计师,以后新家还归你排。”
“行。”
样书寄出后,苏晓又接了一本新选题。她在书桌上摊开人物设定,画了一晚上草图。
陈砚端着热可可进来,搁在她桌边。
“新选题定了?”
“定了,讲一只迷路的熊。”
“画多久?”
“两个月。”
他拉过椅子,坐在旁边看她画。熊的轮廓一笔一笔出来,憨乎乎的。
“这只熊像谁?”
“像你。”
“哪像?”
“话少。”
陈砚看了两眼,没反驳。
“扉页还题给谁?”他问。
“题给下一本的读者。”
“那我这本放书架最上面?”
“放中层,你够得着。”
她把草图收进文件夹,合上。
“老赵那本,明天你带过去。”
“嗯。”
“林曼也要一本,她说要摆她新家。”
“给她留。”
苏晓喝了一口热可可,温度刚好。
“首席设计师,新绘本墙隔板什么时候装?”
“周末。”
“我给你打下手。”
“你递螺丝就行。”
新选题草图堆在书桌一角。陈砚周末装绘本墙隔板,苏晓在旁边递螺丝和膨胀管。
“隔板高度够不够?”他量完问。
“样书立得下。”
“第四层留空。”
“留给下一本。”
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拍了拍隔板。
第二十六章 输液管
后半夜,苏晓被肚子里的绞痛弄醒。
她翻身坐起来,胃里一阵翻,下床冲进卫生间。吐完一回,又跑了两趟。
陈砚醒了,跟着出来,灯一开,看见她扶着洗手台。
“怎么了?”
“肚子疼。”
他伸手探她额头,又摸她手腕。
“穿衣服,去医院。”
夜里没有出租车,陈砚下楼把车开出来。苏晓裹着外套坐在副驾,手按着肚子。
医院急诊挂了号。陈砚跑前跑后:挂号、验血、拿药、找输液室。苏晓被安排在病床上挂水。
针戳进手背,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走。陈砚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你回去睡。”苏晓说。
“不睡。”
“明天还要上班。”
“请假。”
后半夜输液室人不多。苏晓躺着,眼皮发沉,睡着了。
再醒过来,天蒙蒙亮。输液管里还剩小半袋,陈砚坐在椅子上,眼睛通红,一只手还攥着她那侧的输液管,防止管子贴到床沿。
“你一夜没睡?”她嗓子哑。
“睡了一会儿。”
“管子你攥着做什么?”
“怕折了。”
苏晓动了动手,他把输液管松开一点,又检查了一遍针口。
“饿不饿?”他问。
“不饿。”
“我去买粥。”
“别走远。”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出去买粥。回来时粥是热的,他先试了温度,才递到她手里。
医生上午来查房,说是急性肠胃炎,再观察半天,能走就回家。
陈砚在医嘱单上一项一项记:忌生冷、忌油腻、少食多餐。
出医院时,太阳已经升高。苏晓走得慢,陈砚扶着她的胳膊。
“以后不许乱吃东西。”他说。
“我没吃什么。”
“外卖那家冷菜,以后不订。”
“知道了。”
“我不在家,你也不能乱吃。”
苏晓被他扶着上车,坐进副驾。
“你比我妈还啰嗦。”
“嗯。”他关车门,绕到驾驶座,“以后晚上我做饭。”
回家路上,苏晓靠在副驾上,手里攥着医嘱单。
“医生说今天只能喝粥。”
“中午小米粥。”
“晚上呢?”
“清汤面。”
车停在小区楼下。陈砚绕到副驾,扶她下车。
“我自己能走。”
“慢一点。”
进门他先让她在沙发上躺下,盖一条薄毯,转身去厨房熬粥。
粥熬好,他端出来,先吹凉一勺,才递到她手里。
“药几点吃?”她问。
“饭后半小时。”
“你记着时间。”
“记着。”
下午她睡了一觉,醒来看见他坐在客厅,笔记本摊在腿上,在改单位的图。
“你不是请假?”
“顺手改两笔。”
“别熬着。”
“图放桌上,明天再弄。”
他合上电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晚上不许点外卖。”
“知道。”
出院第三天,苏晓的饮食恢复正常。陈砚在厨房做清蒸鱼,她在桌边摆碗筷。
“鱼不放辣?”她问。
“不放,你先养着。”
“明天能吃青菜了?”
“能,少油。”
她把两碗饭盛好,摆在他常坐的位置对面。
第二十七章 越来越喜欢
出院回家,陈砚承包了所有家务。
早上他熬小米粥,蒸一个蛋;中午回来做面条,煮得软;晚上是清炒时蔬和一碗汤。
苏晓被按在沙发上歇着,不许进厨房。
第三天傍晚,她窝在沙发上看书,厨房传来锅铲声。她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
陈砚系着围裙,正在锅里翻菜。灶台边摆着切好的南瓜,锅里是小米粥。
“陈砚。”
“嗯?”他没回头。
“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锅铲在锅里顿了一下。他关了火,转过身。
“越来越?”
“嗯。”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越来越喜欢。”
苏晓站在门框边,手指攥着门框。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什么时候?”
“越来越喜欢。”
“一直这样。”他说,“只是今天说了。”
“以前不说?”
“以前你没问。”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锅里的粥。
“粥好了?”
“再焖五分钟。”
“今天能不能放一点南瓜?”
“能。”他把南瓜块下进锅里,“软的,好消化。”
苏晓伸手,从背后抱了他一下。他背上的围裙布软乎乎的。
“围裙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以前你不系围裙。”
“以前不做饭。”
她松开手,去餐桌摆碗。陈砚把粥盛出来,两碗,一碗稠一点给她,一碗自己端着。
“明天想吃什么?”他问。
“面片汤。”
“行。”
“不要香菜。”
“知道。”
养伤那几天,苏晓的稿子推到线上。她窝在沙发上审稿,陈砚在旁边叠衣服。
“下周一能上班吗?”他问。
“能,医生说再观察两天。”
“单位那边请了几天假?”
“三天,够了。”
他把叠好的衣服分进两人的抽屉。
“药吃完了吗?”
“早上那顿吃了。”
“晚上还有一顿。”
她把审稿本合上,走到厨房门口。
“陈砚,你以前会做家务吗?”
“不会,娶了你才学。”
“学了多久?”
“两年多。”
“现在菜做得比我好。”
“你忙稿子。”
晚饭是面片汤,卧了一个蛋。两人在餐桌边吃完,陈砚洗碗,她擦桌。
“明天你回单位?”
“回去。”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绕路。”
“顺道。”
苏晓把擦桌布洗干净,挂好。
“越来越喜欢,这话我今天说了,以后还说。”
“我也说。”
身体养好那天,苏晓回单位上班。出门前陈砚把她的保温杯灌满温水。
“中午别喝冰的。”
“知道。”
“稿子赶不完就留到晚上。”
“嗯。”
她接过杯子,放进包侧袋。
第二十八章 超市的草莓
周末上午,两人去逛超市。
推一辆车,从蔬菜区走到杂粮区。苏晓挑了两斤青菜,陈砚拿了一袋小米。两人凑在价格牌前比价钱。
“这家牛奶打折。”苏晓指了指冷柜。
“拿两提。”
她去搬牛奶,陈砚跟在后面接过去,放进车里。
零食区,苏晓停在薯片货架前,看了一眼,又走开。
“想吃?”陈砚问。
“胃刚好,不敢。”
“下个月再吃。”
水果区,陈砚从摊位上拿起一盒草莓,看了看新鲜度,放进车里。
“草莓现在不便宜。”苏晓说。
“你上次说想吃。”
“什么时候说的?”
“上个月,逛超市你看了两回。”
苏晓把那盒草莓拿起来,看了看标签,又放回车里。
日化区,陈砚在货架前停住,拿下一支护手霜,搁进车里。
“这也是我提过的?”
“你上个月说护手霜用完了。”
“我都忘了。”
“我记着。”
结账时,东西一件件过扫码台。苏晓掏会员卡,陈砚把袋子一只只装好。
出超市,两人拎着袋子往停车场走。陈砚走在马路外侧,把苏晓让在里侧。
袋子沉,他接过去大部分,只让她拎一小袋蔬菜。
“晚上草莓洗一盘。”他说。
“饭后来。”
“嗯。”
车开到小区门口,红灯。苏晓看着车窗外,忽然开口。
“陈砚。”
“嗯?”
“上次住院,你一夜没睡。”
“嗯。”
“以后我要是再生病,你别熬着。”
“那不行。”
“为什么?”
“你挂着水,我睡不着。”
绿灯亮了。车开进小区,停在单元门口。
上楼时苏晓拎着那袋蔬菜,陈砚拎其余东西。
“草莓今晚洗,留一盒明天带单位。”她说。
“护手霜放你化妆台。”
“晚上做什么菜?”
“青菜,煎两块鱼。”
“牛奶我放冰箱第二层。”
“我来放。”
进门两人分头归置。苏晓把草莓泡在水里,陈砚把牛奶码进冷柜。
“这周超市还来吗?”他问。
“周六再来一趟,纸巾快用完了。”
“我跟你去。”
“你不画图?”
“图晚上画。”
她把草莓捞出,沥干,装进玻璃碗。
“你上次记着我护手霜用完,这次记着我想吃草莓。”
“嗯。”
“还有什么是你记着的?”
“你不爱吃香菜,煎蛋要溏心,面包烤两面,牛奶要温的。”
苏晓端着草莓碗,停了一下。
“陈砚,你记这么细。”
“过日子记的。”
周六两人又去了一趟超市,补纸巾和洗衣液。苏晓在冷柜前拿了两提牛奶,陈砚推车载着。
“洗衣液买哪瓶?”她问。
“淡味的。”
“纸巾要抽纸还是卷纸?”
“都拿一点。”
结账时他又顺手拿了一盒她爱吃的小面包。
第二十九章 初雪火锅
冬天第一场雪,是傍晚开始下的。
苏晓在阳台收衣服,伸手接了一片,落在手背上化了。
“下雪了。”她回屋跟陈砚说。
陈砚正在厨房备菜。他探出头看了一眼露台。
“今晚露台吃火锅?”
“外面冷。”
“支小炭炉,穿厚点。”
苏晓翻出两件厚外套,又抱出一条毯子。陈砚把小炭炉搬到露台上,锅里加好汤底,菜一盘一盘摆上桌。
两人围着炉子坐下。锅里咕嘟咕嘟响,热气往上冒。
苏晓夹了一筷子青菜,涮熟,蘸料吃。
“麻酱还是你调的?”
“嗯,少放盐。”
雪一片一片落在栏杆上,积了薄薄一层。露台门口挂着串灯,亮着暖光。
苏晓吃了半碗,往陈砚身边靠了靠,靠在他怀里。他一只手揽着她,一只手给她涮肉片。
“陈砚。”
“嗯?”
“我们会一辈子都这样吗?”
锅里又咕嘟了一声。陈砚把涮好的肉片夹到她碗里。
“不知道以后怎么样。”他说,“但今天,我想和你一起过。”
苏晓没说话,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明年还下雪呢?”
“明年也吃火锅。”
“后年呢?”
“后年也吃。”
“你就会说吃。”
“还有什么?”
“没什么。”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汤从喉咙暖到胃里。
雪落在栏杆上,薄薄一层。串灯被热气熏得有点模糊。
“肉快熟了。”陈砚说。
“我自己涮。”
他把筷子递到她手里,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冷了就进去。”
“再坐一会儿。”
“行。”
炉子烧得旺,两个人在露台上坐到菜吃完,锅见底,才收拾东西回屋。
回屋后两人收拾桌子。锅刷干净,菜品归进冰箱,小炭炉提到储物间。
“下周降温,露台还要不要坐?”苏晓问。
“太冷就不坐,移到客厅吃。”
“火锅挪客厅,桌子够大吗?”
“够,四人桌。”
她把毯子叠好,收进柜子。
“今天这顿,比夏天露台那顿暖。”
“夏天热,冬天吃火锅。”
“明年初雪,还吃火锅?”
“还吃。”
陈砚烧了两杯水,端到卧室。两人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杯子。
“老赵说过年请两家吃饭。”他说。
“我们回请?”
“回请,在家做。”
“菜你定?”
“你定口味,我做。”
苏晓喝完半杯水,把杯子搁在床头柜。
“刚才露台上,你说今天想跟我一起过。”
“嗯。”
“明天呢?”
“明天也想。”
“后天呢?”
“后天也想。”
她往他那边靠了靠。
“那就一天一天过。”
“行。”
火锅剩菜冻进冰箱,第二天中午热了一顿。苏晓翻出储存小票,记进铁盒。
“这张也留?”陈砚问。
“留,初雪这顿。”
“铁盒快满了。”
“换大盒。”
她把小票压平,塞进铁盒最上面一格。
第三十章 普通的清晨
周一早上,七点。
闹钟响之前,陈砚已经起床。苏晓在卧室听见厨房有动静,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门被推开一条缝。陈砚端着托盘进来,搁在床头柜上。
“起来吃早餐。”
苏晓眯着眼坐起来。托盘上一杯牛奶,一只煎蛋,两片烤面包,一小碟果酱。
牛奶是温的,煎蛋边缘刚好,面包烤得脆。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今天不赶?”她问。
“八点半出门。”
陈砚坐在床边椅子上,看着她吃。苏晓咬了一口面包,抬头。
“你不吃?”
“我吃过了。”
“什么时候?”
“六点半。”
她把煎蛋切成两半,递一半过去。陈砚接过来,吃了。
“快吃,不然上班迟到了。”他说。
“知道。”
苏晓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把托盘收好。陈砚起身,去玄关拿她的包。她换好衣服,走到玄关。
包他拎在手里,等她穿鞋。两人一起出门。
电梯下来,两个人站在轿厢里。陈砚伸手,牵住她的手。
“稿子今天交?”他问。
“交终稿。”
“顺利吗?”
“应该顺。”
“中午吃什么?”
“食堂。”
“晚上我接你。”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单元门,外面阳光很好。
苏晓手被他牵着,脚步不快不慢。路边有早点摊,蒸笼冒着白气。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番茄牛腩。”
“又是牛腩。”
“你爱吃。”
两人并肩往前走,走出小区门口,分路去各自的单位。分开前,陈砚捏了捏她的手。
“中午记得吃饭。”
“嗯。”
“别喝冰的。”
“知道了。”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她往地铁站走。走出几步,苏晓回头看了一眼,他也正好回头。两人对视一下,各自转回头。
路上人来人往。苏晓把手揣进外套口袋,口袋里还揣着新家那把钥匙。
和往后的每一个清晨一样,她往前走,去上班。
出门前,苏晓在玄关穿鞋。陈砚把她的围巾递过来。
“今天风大,围着。”
她把围巾系上,接过包。
“晚上接我?”
“接,七点楼下等。”
“要是我加班晚了?”
“我在楼下等。”
电梯下来,两人站在轿厢里。
“中午食堂有番茄牛腩,你记得打。”苏晓说。
“你中午吃什么?”
“食堂青菜,一份汤。”
“别只吃青菜。”
“知道。”
电梯到一楼。两人走出单元门,分路前,陈砚把她手攥了一下。
“晚上见。”
“晚上见。”
苏晓往地铁站走。走出去一段,她把手插回口袋,钥匙硌在手心。
路上早点摊冒着白气,行人来来往往。她脚步不快,往单位方向走。
晚上陈砚下班,果然在七点楼下等她。苏晓走出地铁站,看见他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一袋菜。
“今天牛腩买了。”他说。
“回家做?”
“回家做。”
两人并肩往小区走,菜袋在他手里晃着。
这一天跟往后的每一个清晨一样,上班,下班,回家吃饭。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