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水管爆裂遇程砚
水管爆的时候,阿织正蹲在橱柜底下啃一根火腿肠。
那声“嘭”闷得像有人在地板里放了个屁,紧接着水就从接缝处往外滋,滋到她后脖颈上,凉得她整个人一蹿,脑袋磕在柜板底,“咣”。
老小区五楼,水压一直不太行,偏偏今天跟憋了十年似的,到处找地方爆发。阿织手忙脚乱去关角阀,锈死了,纹丝不动。水已经漫到她脚面,往客厅那边淌,再这么下去,楼下修表铺那盏“精修钟表”的灯箱就得变成水帘洞。
她把手腕翻过来。
说“手腕”不太准确。她右边小臂内侧靠近关节的地方,皮肤底下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平时几乎看不出来。现在纹路裂开,从里面拉出一缕白丝,细得像蛛网,韧得像钓线。她一边骂自己手忙脚乱一边往外扯,丝从手腕吐出来的时候有点痒,像有人拿羽毛扫她的小臂内侧,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快点快点快点——”
第一层缠上裂口。水从丝缝里挤出来,喷到她脸上。第二层,密度加大,手指绕圈的幅度越来越快。第三层,她把丝压平、绷紧,用掌心一碾,丝和管壁粘死了。
水停了。
阿织的后背全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嘴里全是铁锈味。她刚松了口气,抬头——
门口站着个人。手电筒的光直直照过来,白得晃眼。
楼下修表铺的程砚,穿一件洗得发灰的T恤,手里举着那种老式铁皮手电,光柱里飘着灰尘和她的汗毛。他往橱柜底下看了两秒,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你手上戴的什么手套?”
“……塑胶的。”
“塑胶的手套缝在肉里?”
阿织把手往背后一藏。藏完了才想起来,正常人这会儿应该先解释水管的事,而不是藏手。
“水管裂了,”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话说得像一个正常住户,“我已经修好了。你看,不淌了。”
程砚没接话。他把手电往墙角扫了一圈——水渍、锈斑、她刚才磕掉的那块墙皮。地面上确实没水了,只剩一摊湿印子。
“我楼下天花板在滴水。”他说,“你修好之前滴的。”
“那……那对不住。”
“嗯。”
他转身走了。阿织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挺稳。走到四楼半的时候停了停,又折回来。
“你那个手套,”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挺好看的。”
门带上。
阿织蹲在客厅中间,一根一根把丝从裂口上撕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垃圾袋最底下。她收拾完这堆活,坐回地板上,数了数口袋里剩下的钱。五个异世界银币,正面刻着织巢蛛族的纹章,背面是王庭柱。她来这儿第六天,对着小区门口煎饼摊的价目表研究了三天,才搞明白“六块”到底是多少钱。
现在她连六块都没有。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火腿肠还剩半根。”
二 摆摊换钱救急
第二天,房东在楼道里把她堵个正着。
“小织啊,这个月房租,两千四。”房东是个爱穿碎花衬衫的中年男人,说话的时候喜欢拿钥匙串在手指头上转,“你押一付三,上一季的到日子了。”
走廊声控灯“啪”地灭了又亮。阿织从裤兜里掏出五个银币,捧在手心:“您看这个……能换吗?”
房东低头一看,眼珠子转了一圈。
“游戏币?”
“不是游戏币。这是正经——”她卡住了。正经什么?正经王庭铸币?正经织巢蛛族通宝?她咽了口唾沫,“……银子。银的。”
房东把最上面那枚捡起来,拿牙咬了一下,牙印都没留下。这合金硬度不一般。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最后把银币塞回她手里,叹了口长气,那表情特别像社区里劝人别买保健品的工作人员。
“小姑娘,”他上下看看她,“你是不是刚进城?家里人呢?”
“没有。”
“没有?”房东的眉毛挑起来,“那你哪来的钱租房子?”
阿织把嘴张了张。这个问题她已经回答过三遍了。第一遍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房东说那很远是多远;第二遍说“坐船来的”,房东说现在谁还坐船;第三遍她干脆闭嘴。
房东把钥匙串收回兜里:“这样,你宽限我三天。三天,你拿不出来钱,我就换锁。”
说完他走了。阿织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把那五个银币收进兜里。转身回屋,从厨房翻出半张旧快递箱,拿马克笔在上面比划了半天,写了四个字:
织补改衣。
想了想,又加一行小字:换拉链、补洞、改腰。
她搬了张小板凳,在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摆开。旁边是个卖烤红薯的大爷,大爷看她一眼,把炉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点地方。
“丫头,缝衣裳啊?”
“嗯。”
“会补牛仔裤不?”
“会。”
大爷指了指自己膝盖:“那先给我补补。洞太大了,我老伴拿针线糊了三回,漏风。”
阿织接过裤子,翻到反面,指尖一捻,丝从指腹底下出来,比头发还细,一针一针往破口上走。大爷看着她两只手上下翻飞的架势,眼睛越瞪越大。
“你这缝得比我老伴利索多了。”
“您别跟她说。”
“我傻啊?”
三分钟,洞补好了。大爷站起来蹲下,又站起来蹲下,膝盖绷得笔直。“嘿——真不漏风。”他掏钱包,拿出一张十块的递过去,“够吧?”
阿织攥着那张十块,点头点得像捣蒜:“够。够的。”
那十块钱她数了两遍,夹进那个旧铁盒最底下。铁盒是她从垃圾堆里捡的,盖子有点歪,里面原来装的是别人家的月饼。现在里面躺了十块钱,一枚银币,和半张写坏了的快递箱。
三 银币换现风波
程砚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太阳把梧桐树影子拉得老长。
他手里拿一件旧毛衣,深灰色,袖口磨出毛边。往她板凳上一搁,没说话。
阿织仰起头:“补袖口?”
“嗯。”
“急吗?”
“不急。”
阿织把毛衣翻过来,看针脚。织得挺密,好几十年那种老式手艺,线的走向规规矩矩。她指尖顺着边往下捋,忽然停住——领口内侧缝了一个标签,手写的那种,蓝墨水,已经洇开一半。上面写着“程砚 1995”。
她没吭声。拿丝把两个袖口补好,补完没照原样收针,改了个小设计:针脚走成麦穗纹,磨破的地方加了双层,外面看还是原来的深灰,但袖口翻过来,能看见一道细细的麦浪。
补完递过去。程砚接过来,翻到反面看了挺久,手指头在麦穗纹上蹭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多少钱?”
“十块。”
他把毛衣叠好,压椅子上一个小纸片,转身走了。
阿织把纸片拿起来,上面一行钢笔字,写得方正:手工费按小时算,别贱卖。底下夹着两张五十。
一百块。
她盯着那张钱看了足有半分钟。算不过来。三分钟十块,一小时就是二百,那她今天坐了四个小时,怎么也得八百,怎么他只给了八十六?等等,那张是最底下压着的,八十六块的零散票子,她刚才没看见。
她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毛衣领口标签别剪,我爸妈缝的。”
阿织“哦”了一声,把一百和八十六一起放进铁盒。铁盒开始有点沉了。
第二天,程砚下来修表铺开档,见着她,问:“毛衣补得还行。”
“嗯。”
“那换个钱。”
“什么?”
“你那个银币,”他蹲在柜台后面调校表盘,眼睛不抬,“拿一枚给我,我给你换现金。”
“……真银子。”
“我知道。”他把镊子放下,“前天晚上你从手腕里拉出来那玩意儿,我也看见了。你不用解释,我不好奇。”
阿织在窗口外头站着,风吹得梧桐絮到处飞。
“你不好奇为什么?”
“好奇。”他拧上一颗小螺丝,“但不归我管。”
阿织把一枚银币搁在柜台上。程砚从抽屉里数出六百四,一沓票子推出来,再正常不过。
她拿着钱走回对面,走了三步又停住。
“程砚。”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柜台后面安静了几秒。
“你那手套缝得挺好。”他说完低头继续修表,镊子尖儿夹着一根游丝,细得像丝。
四 身份危机解围
李阿姨旗袍送来的时候,阿织已经摆了三天摊。
摊子从一张板凳变成两张,风大时她爬上树杈,把遮阳伞四角用丝拴在梧桐枝桠上,拴完往下一看,底下卖红薯的大爷仰着脖子看她。
“丫头还会上树?”
“小时候练的。”
“那顺便帮我把树梢上那个塑料袋够下来,挂那儿三天了。”
李阿姨的旗袍是改腰,腰围多出来两指宽,原样收进去会把暗纹掐断。阿织在那件墨绿色丝绸上比划了半天,最后把线拆了重新走,走成六角网眼,远看不显,近看反而像加了一层蕾丝。李阿姨穿上照镜子,一转圈,旗袍下摆旋起来。
“哎哟,这个好看。”她拿手在腰上摸了一把,“小织,你哪儿学的?”
“家里传的。”
“家里还有这手艺?你妈真能耐。”李阿姨拎着旗袍对照镜子又转了一圈,“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阿织。”
“阿织。”李阿姨咂了咂嘴,“这名儿怪好听的。小织啊,下周社区搞人口登记,张姨挨家挨户敲门,你准备准备啊。身份证、户口本啥的。”
阿织手里的剪刀差点扎到指头。
“啊?”
“咋了?”
“没、没事。”
张姨来那天,穿社区网格员的红马甲,手里夹一沓表格,门敲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502!502新来的!开门填表!”
阿织在屋里转了三个圈,把手缩进袖子里,拉开门。张姨风风火火挤进来,一屁股坐下,掏本掏笔:“姓名?年龄?哪儿人?户口在不在本地?”
“阿织,十九,那个……南边。”
“南边哪个市?”
“南边……反正挺南边。”
张姨抬眼:“南边哪个省?”
“呃。”
张姨盯了她一眼,笔尖在表格上戳了戳,正要再问,门口有人敲了两下。程砚站在门外,拎着一截塑料管。
“张姨,”他进门把管子往地上一搁,“楼上漏水,我来查管道。”
“查什么管道?还没到查管道的时候。”
“这个管道随时得查。”程砚已经蹲下去,把橱柜底下的管子拧开一截,“您坐您的。她家这管子我前天就报修了。”
张姨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了。“前几天五楼漏水是不是你昨天说的那个?”
“对。”
“楼下天花板修好没?”
“修好了。”
阿织站在旁边,想给他们倒水。手往茶壶那边探,探到一半够不着,右肩稍微一耸,“咔”——胳膊肘子外头,一截白丝的根从皮下冒头,正要拉出来,程砚头也不抬:“刀在哪儿?我拆一下这个接头。”
“哦、哦,在厨房。”
阿织冲进厨房,整个人贴在墙上,额头抵着瓷砖,手心全是冷汗。
等她拿着螺丝刀出来的时候,张姨正把表格往包里塞,嘴里念叨:“行行行,我先空着几栏。你回头把身份证抄一份送我那儿去。这丫头走路怎么没声儿?进门半天,连个拖鞋响都没有。”
门带上。程砚站起来,管子往兜里一揣。
“我那儿有根旧管,给你换上。”他看了看橱柜下面,“你别再自己接。接得跟蜘蛛网似的。”
“我本来就——”
“知道。”他往外走,“别让人看见。”
五 合租铺面开店
合租铺面这事,是李阿姨先提的。
“你俩这做派我看着着急。”她站在修表铺门口,一手叉腰,“一个在楼下修表,一个在马路牙子上缝衣服,下雨都淋着。中间那间屋空两个月了,租下来,一人一半。房租你俩平摊,比你摆摊强。”
程砚放下镊子:“行。”
“那行什么行,你怎么不问问人家姑娘?”
程砚就转头看阿织。脸上表情也没什么表情,像问今天卖了几张煎饼一样随意。
阿织犹豫了三秒,主要是在算钱。她兜里现在有七百多——三枚银币换的一千九百二,房租交了两千四,还倒贴——不对,她开始重新算。算到第四遍还是没算明白。
“房租多少?”
“八百。”
“一人四百?”
“嗯。”
“那行。”
铺面租下来那天,两人搬了一下午东西。程砚的修表台靠窗,阿织的缝纫机靠里,中间拉了一根绳,绳上挂改好的衣服。铺子后面还有个小隔间,放了张旧桌,两人轮着煮泡面。
旧风扇只有一台,搁在柜台中间。第一天晚上十点半,谁都没关灯。
“你回吧。”程砚说。
“你先回。”
“我住楼上。”
“我也住楼上。”
“那一起回。”
“我再缝两针。”
“我把这个表芯装完。”
十一点,风扇对着墙吹,两个人各热各的。第二天阿织从家里翻了件旧毛巾,剪成两半,搁冰箱里冻上,晚上递给他一半。程砚拿那半块冻毛巾敷在脖子上,眼睛闭了闭,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接到快递小跑的活。小跑电动车骑到门口,从箱子里掏出工装裤,膝盖磨出一个大洞:“姐,你看看这个能补不?我才穿俩月,公司新发的,要扣钱。”
阿织一看那个洞,忍不住乐了:“你这是拿膝盖当刹车片使呢?”
“别提了,昨天追一个客户,追了三公里。”
“行,明天来拿。”
小跑掏钱:“多少?”
“八块。”
“八块?我楼下裁缝铺收我三十,还不带拆线。”
“那你以后都上我这儿来。”
小跑差点当场给她磕一个。第二天来拿裤子,蹲在铺子门口看那条膝盖——阿织没给他封死,留了个活口,缝了排暗扣,外面看是深蓝厚布,解开扣子,里头是一层更细的网。
“这啥?”
“透气。夏天送快递腿不闷。”
小跑把裤子套上,蹲下站起蹲下站起,那动作幅度跟李阿姨试旗袍有一拼。末了他一抱拳:“姐,你这手艺别收八块了,收二十!你这明显扰乱市场!”
六 蛛丝秘密曝光
蛛丝被翻出来那天,是个礼拜三。
程砚出去送修好的座钟,铺子里就她一个人。她找螺丝刀拧缝纫机的压脚,翻他工具抽屉——平时她不动那个抽屉,程砚把东西归置得太规矩,她动了不好意思。但今天螺丝刀实在找不到。
抽屉三层。第一层是螺丝刀、镊子、放大镜。第二层是表带、发条盒、一堆她叫不上名字的零件。第三层,角落里有个透明密封袋。
阿织把袋子拎起来,指尖就麻了。
里头是一小团白丝,指甲盖大小,揉得很紧。缠成一团。袋子上贴了一张标签纸,蓝圆珠笔写的日期——她来的第三天。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程砚的笔迹:“502 走廊 窗台,注意别让人再捡。”
她攥着那个密封袋,站了挺久。螺丝刀就在手边,她没拿。脑子里过了好几件事: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口问“你手上戴的什么手套”;第二天他拿毛衣来补,压一百块钱在椅子上说“别贱卖”;张姨上门那天他拧开管子,头也不抬说“刀在哪儿”;合租铺面,他说“行”。
原来从第三天开始,他就知道了。
阿织把密封袋放回原处,压平,摆成原来的角度。抽屉关上。
转身在铺子里站了一圈,最后拉开他的修表台,把所有修好的、没修好的、待修的、待取的表,一台上了一遍弦。滴答声此起彼伏,像一屋子人在同时说话。
程砚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愣。
“你上弦干什么?”
“你那表都停了。”
“有两台是坏的,正等零件。”
“坏的我也上了。”阿织头也不抬,拿线剪“咔嚓”一下,“上完弦发现它不走,就知道它坏了。”
程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转过去把柜台上的表一台台看过去。没再问。
七 无照经营被查
摊子被收那天,天阴得厉害。
来的人穿制服,夹着本子,说接到举报,这儿有无照经营。阿织的丝线、剪子、尺子、两块写着“织补改衣”的硬纸板,全都装进一个蛇皮袋给拎走了。
“你办执照了吗?”
“什么执照?”
“营业执照。在哪儿摆的,谁批的?”
阿织张了张嘴。她连自己算不算“人”都没搞清楚,上哪儿办执照去。
那帮人走了以后,她蹲在楼道里。楼道灯坏了半层,忽明忽暗。她把手腕贴着扶梯的铁栏杆,指尖的丝一圈圈往外冒。第一圈缠住栏杆,第二圈缠上扶手,第三圈、第四圈,丝顺着楼道的拐角往上爬,爬过三楼、四楼、五楼,整栋楼的灯开始跳。
“啪啪啪——”灯一盏接一盏闪,楼上有人探头出来:“怎么回事这灯——”
阿织猛地咬住手背。真咬,牙印下去两排,才把那些丝一根一根收回来。收的时候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一样,她把手贴在膝盖上压住。
脚步声从上面下来,在她旁边停住。程砚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两盒泡面,一袋榨菜。
他蹲下来,把塑料袋搁她脚边。
“吃不吃?”
“……吃。”
“上去烧水。”
阿织吸了下鼻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往袖口上一蹭。起身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扶手走了两步。
程砚走在前面,隔了两级台阶回头看她一眼:“举报的事儿,我打听过了。那个举报电话是从隔壁小区打的。”
“隔壁?”
“嗯。”他转回去继续上楼,“咱这楼里没人举报你。”
八 坦白异族身份
办证卡在身份证上。
跑了三天。行政审批大厅、社区服务中心、派出所,程砚陪她跑。材料一递上去,窗口的姑娘抬头看了看她:“户籍信息查不到。”
“查不到是什么意思?”
“就是系统里没有你这个人。”
阿织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程砚在旁边自动售货机里买了罐可乐,递给她。
她拿着那罐可乐,冰凉,罐子上全是水珠。
“程砚。”
“嗯。”
“我不是这儿的人。”
“嗯。”
“我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很远。隔着一层什么……我也说不清。反正你们这儿的……所有东西,都不算数。我那儿有王庭,有织巢蛛族,我们有八条腿。人形四条,干活四条。我摊上事儿了,全族的事儿,我被推出来顶。我掉在这栋楼的楼顶上,半夜,下着雨。我爬起来往下看,满城的灯,我一条都不认识。”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盯着可乐罐子。罐子上那个红色的标志她到现在也没认全,是个什么饮料牌子。
程砚在旁边台阶上坐下来,隔了一拳的距离。
“说完了?”
“说完了。”
“晚上吃面,加不加蛋?”
“……加。”
“两个?”
“两个。”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头:“走吧,先回家。手续的事,我想办法。”
阿织仰头看他:“你不问别的?”
“问什么?”
“问……我有什么目的,是不是要害人,你们这儿是不是要出乱子——”
“你想害人吗?”
“不想。”
“那不就完了。”程砚伸手,犹豫了一下,把她手里那罐可乐拿过来,拧开拉环,又递回去,“拉开环再喝。你上一罐直接咬的,牙没事?”
九 追捕信号现身
夜里两点,阿织醒了。
说不清是被什么闹醒的,可能是一种震颤。从楼底下传来,很低,低到耳朵听不见,但从骨头里往上震。她掀被坐起来,手腕内侧的纹路自己裂开了,丝一缕一缕往外冒,根本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肚子里往外勾。
她顺着震颤下楼。老小区六栋楼,她绕着一栋一栋走。
第一处在三号楼底,楼体外墙根底下,水泥地面裂了一条缝,不是新裂的,是很久以前就有的那种。她把耳朵贴上去。震颤穿过水泥、穿过土层,传到她耳骨上,她听见的不是声音,是节奏。三短一长,重复。
她浑身汗毛立起来。
这个节奏她认识。族里的追捕令,用织巢蛛族的古调节拍敲出来的,意思只有四个字:出来受缚。
第二处在旧车棚底下的排水沟。第三处在小区围墙外头,靠着一段废弃的暖气管。
阿织蹲在墙根底下,手指头按着那段暖气管。管子是凉的,底下震得她指甲盖发麻。她把耳朵贴得更近,贴着铁皮,隔着一层锈。
听见了。
脚步声。整齐的、带着铁链拖地的声音。不是一个人。三四个。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走,走得不快,一步一步。铁链声“哗啦——哗啦——”,节奏和那个追捕令一模一样。
阿织蹲在墙角,蹲到腿麻了都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这半年攒的钱,是用来买“回家的路”的。她以为楼底下这些震颤,是族人传过来的信号,是接她回去的。她攒钱,攒了半年,铁盒底下压着的那一沓钱,数了八遍。她想着等攒够了,就找个懂行的人,把那些银币都换成现钱,然后顺着信号找回去。
原来那些信号,从来就不是叫她回去的。是她被推出来顶罪那天,留在她身上的烙印。她走到哪儿,那扇门就跟到哪儿。她越靠近,对面报信报得越清楚。
她不是被扔出来的。
她是被拿来当诱饵的。
阿织在墙根底下坐到天亮。楼上的住户开始有动静了,五楼的灯亮了一盏,是李阿姨起来做早饭。一楼有自行车锁“咔哒”开了,小跑的电动车从车棚里推出来,突突突打着火。
她回屋,把铁盒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张一张数完了里面的钱。六百、七百、八百……数到最后一千二。她把钱全部塞进铁盒最底下,把盒盖往下一按,那个歪了的盖子“啪”一声扣紧。
她坐在床沿上,听见楼下的修表铺卷帘门“哗啦”拉起来。程砚开门了。
她下楼。
程砚正拿鸡毛掸子扫柜台,看她进来,先看了她眼睛。
“一夜没睡?”
“嗯。”
“出什么事了?”
“我跟你说过,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说过。”
“那个很远的地方……在找我。”阿织站在铺子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找了我半年了。以前我以为那是路,回去的路。昨天晚上我才弄明白,那不是路,是门。门一开,出来的不是我家里的人。”
程砚放下鸡毛掸子,等她继续。
“他们把我推出来顶罪。全族的事儿,让我一个人背。然后在我身上留了个印。我走到哪儿,这个印就把门引到哪儿。我本来是要回去的——”她声音停了一下,喉咙里有点紧,“现在回不去了。回去我就没了。”
铺子里安静了一阵。外面传来卖豆腐脑的喇叭声,循环播放,从街头响到街尾。
“会连累你们。”阿织说,“那门要是真开,出来的东西会往上走,挨家挨户。”
程砚从柜台底下抽出个东西,拍在台面上。
一把钥匙。
“五楼那间空屋我租了。”他说,“上个月租的。你那栋门牌是502,租的是504,我们中间就隔一堵墙。”
阿织愣住。
“我想这事早晚有这么一天。”程砚把钥匙推过来,“你那边出事了,往这边跑。隔着的一堵墙,我拿锤子砸过,中间是空的,一锤就开。”
十 全楼联手御敌
雷雨夜来得比天气预报还准。
晚上九点,整个小区停电。十点,三号楼底下的水泥缝开始往上渗白气。十点十分,第一声铁链声从地下传上来,“哗啦”,比地底下的震颤响多了,响到能听见。
阿织站在楼道口。
她把丝从五楼铺到一楼。手腕两道纹路全部裂开,丝从手腕往外涌,粗的、细的、黏的、干的,全混在一起。她把丝织成网,不是平网,是活的。丝网铺满整条楼道,从五楼拐角的杂物堆一直挂到一楼单元门,织成一座迷宫。
三号楼底下那几个上来了。
阿织在五楼的楼梯口往下看。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三件旧雨衣,滴着水,一步一步往上走。走一层,那一层楼的楼道灯全灭。他们从暗里走出来,手里拖着铁链,链子拖在水泥台阶上,磨出火星。
“502。”最前头那个开口了,声音像被水泡过,“阿织。王庭判你三百年。自己下来。”
“判我三百年?”阿织的手抖了,但她把声音稳住了,“判我三百年的是你们,把我推出来的也是你们。你们判了我三百年,我现在也是活人。这楼里住了七十多户活人。”
她把手一拉。
整栋楼的丝网同时绷紧。
从五楼到一楼,所有的丝从墙上弹起来,织成一道又一道拐弯。那件雨衣踏进来的第一步,就被丝絆住了脚踝。丝往回收,把人往拐角里带。第二个雨衣伸手去扯,扯不动,那些丝一碰肉就往里钻,缠在手腕上,缠在指缝里,缠得死死的。
“上去。”阿织往后退了一步,“再往上一步,我让整栋楼把你们绞了。”
三个雨衣抬头。五楼楼道拐角,“啪”地一声,配电箱那边亮起一线光。李阿姨举着手电,蹲在配电箱后头,哆哆嗦嗦,但手很稳。
“我、我把电梯的闸拉了。”李阿姨声音发抖,但嗓门还是大的,“你们仨要是再往上,我把总闸也拉了。这楼里全黑,全楼的人,我一家一家敲过门了,都在家待着呢!”
一楼底下,“突突突”一阵响。小跑的电动车横在单元门口,车头灯把门口照得雪亮。车后头坐着卖红薯的大爷,大爷手里举着根铁棍,是晾衣杆改的。
“丫头在上面呢?”大爷仰着脖子喊。
“在!”阿织喊回去。
“那打!”
张姨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隔着雨,隔着三层楼,嗓门大得能把雨震开:“你们三个!哪个单位的!有没有工作证!我告诉你们,这片归我管!你们什么来头,啊?大晚上穿雨衣上人家楼,你们这是扰民!”
阿织差点笑出来。手一抖,丝网也跟着抖了一下。
最前头的雨衣挣断一层丝,往上踏了两级台阶。
阿织把手往两边一拉,第二层网张开。她的丝越用越少,手腕上的纹路开始渗血珠子,但她没停。丝网像一大张活蛛网,在楼道里翻卷、折叠、收口。三个雨衣被拖到一处,挤在四楼到五楼的拐角里,动不了。
“回去跟你们那边说。”阿织站在五楼,撑在扶手上喘气,“这栋楼归我罩着。这条街也归我罩着。我阿织是织巢蛛族出来的不假,现在我给自己织了个窝。你们那个王庭,爱判几年判几年,我这儿没人认。”
她把手一攥。
丝网直接从四楼那个拐角,连人带铁链,拖回三号楼底下的水泥缝里。从缝口塞回去,往里塞、往下塞,塞到里头没动静了,她把最后一层丝铺在外头,严丝合缝地封住那个裂口。
封完那一瞬间,整栋楼“啪”一下,所有的灯一起亮。
灯泡把雨夜照得白晃晃的。
十一 落户留居圆满
阿织蹲在五楼楼梯拐角哭。
哭得很难看。不是那种眼眶一红、眼泪顺腮帮子往下淌的好看哭法。是鼻涕比眼泪多,脸憋得通红,两条腿哆嗦,扶着扶手往下滑,滑到台阶上坐着,一点形象都没有。
程砚从504出来,蹲在她旁边。
“哭什么?”
“我——嗝——我攒的钱——”她一边哭一边打嗝,“我攒了半年,等着回家用的。现在门没了。我回不去了。我在这边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那什么社保。我是个黑的,我是一辈子黑户,你懂不懂——”
程砚从兜里掏出一本东西,放在她手边。
户口本。
“翻。”
阿织抽着鼻子翻开。程砚,户主,往后翻。第二页,多了个名字。
阿织。
“你从哪儿——”她呛了一下,“你怎么可能有——”
“无户口人员登记。”程砚说,“跑了两个礼拜,派出所和社区两头跑,把你这情况写成‘来历不明、长期居住、无违法犯罪记录’,李阿姨和张姨都出了证明。卖红薯的大爷也按了手印。”
阿织低头看那一页。“与户主关系”那一栏是空的。
“这栏怎么空着?”
“没想好怎么填。”程砚站起来,拍拍裤子,往铺子方向走,“留着,等你想好了自己填。”
阿织蹲在楼梯上,拿着那本户口本。翻到最前面,看“住址”那一栏:什么路什么小区几栋几号。她认得那些字。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修表铺照常开门。
铺子门口的招牌换了新的,一块木板,李阿姨找人手写的。六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织补、修表、有人。
字写得不算好看,“补”字右边少了一撇。但挂在那儿,太阳底下一照,亮堂堂的。
阿织把缝纫机搬出来摆正,程砚调他的表。中间那根绳上挂着一条改好的牛仔裤,是小跑的,裤腿边沿绞了道蓝色的丝线。
小跑骑到门口,一叠声地喊:“姐!姐!我裤子上那个蓝线,同事都问哪儿买的!你接不接大单?我们站点二十多号人,工装都能送到你这儿来!”
阿织刚要说话,张姨夹着一沓纸进来了,往柜台上一拍:“小织,你这个营业手续我给你问了。个体户营业执照,你这种情况,走特殊通道。照片三张,户口本复印一份——”
“张姨,”阿织小心翼翼地问,“您知道我不是——”
“我知道什么我知道。”张姨把表格一拍,“你昨天夜里为了这栋楼差点没把命搭进去,我看见了。我不管你是哪儿来的,我看得见人。填表!”
门外梧桐絮又飘起来。
程砚隔着那根挂满衣服的绳子看她一眼,递过来一杯豆浆。
“加糖了。”
阿织接过来喝了一口。愣了一下。
“……这是盐。”
“嗯,拿错了。”
“你就不会自己尝一口?”
“尝了。”程砚低头继续调表,“我以为那是糖。”
绳子那头的李阿姨在门口探头:“小织啊,我那条裙子还有一条腰带没改呢——哎小程,你那表能不能快点,我赶着戴呢——”
阿织端着盐豆浆,把铁盒从柜台底下拖出来。歪盖子打开,里头一沓钱,一分没动。
她把盒盖合上,往柜台最底下推了推。
这钱现在不用攒着买路了。
留着给铺子换台风扇。两台。一人一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