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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46:25

咚!一声轻震。

木案微晃,她被牢牢圈锁在案沿与他胸膛之间。退无可退。

后腰抵着微凉坚硬的案边,身前是他沉落下来的阴影与迫人的气息,方寸一隅,尽数被他封死。

谢晦久病初愈,身形清瘦,素白衣衫垂落,墨发松松覆在额前。眼中似积了百日幽暗的寒潭,翻涌着隐忍、贪念,还有死死按住的克制。

整整三月,他躲在竹影深处看她择药,伏在窗棂之后看她安坐,卧在榻上,整夜凝望着窗纸上她的剪影。

他看见过她眉眼清泠,脊背刚毅,侍奉时温顺守礼,却从无半分软媚讨好;安分度日,骨子里傲骨难折。也看见过她时而呆坐,大抵是在想那个再无归期的亡夫。

1 入府

入府第三日,阮梅娘端着药膳进了听雨阁。

软榻上的人没睁眼,只听见碗碟轻响,才淡淡开口:“这碗里放了什么?”

“茯苓、当归、蜜炙黄芪,再加两片姜。”阮梅娘把碗搁在案上,“世子气虚畏寒,不宜用猛药,这碗是温补的。”

“你懂药?”

“民女自幼跟着祖父学医,粗懂些调理。”

谢晦这才睁眼,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既然懂,就该知道,在王府做事,第一件事是嘴严。我府里的药方、病情,出了这道门,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民女记下了。”阮梅娘屈膝行礼,“若是世子嫌民女子粗笨,只管换人。民女只求按月领薪,攒够了银子便出府,别无他想。”

“别无他想?”谢晦冷笑一声,坐直了些,“你倒说得干净。”

“民女说的是实话。”

“最好如此。”他端起汤碗,抿了一口,眉头却没松开,“味道太淡。”

“世子口苦,重了反而败胃。”

“我问你味道,你倒教起我来了。”

阮梅娘垂眼:“民女不敢。世子若嫌淡,明日多加一味饴糖便是。”

谢晦盯着她低垂的侧脸,半晌没说话,末了只把碗推回去:“喝完把碗收走。”

她收拾碗碟转身要走,身后又传来一句:“你叫什么?”

“阮梅娘。”

“姓阮,名梅娘。”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哪里人氏?”

“滨海人氏。”

“家中还有什么人?”

阮梅娘脚步顿了顿:“没有了。”

谢晦唇角动了动,没再追问,只在她出门时,对着那道门缝,轻轻哼了一声。

院里的老夫人正等着回话,见她出来,拉着她的手叹气:“世子这脾气,你多担待。他从小病到大,身边没个贴心人,难免冷脸。”

“老夫人放心,民女本分做事,不招他嫌。”

“你是个好孩子。”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男人出海没了,孤身一个进京,怪不容易的。留在府里,安稳。”

阮梅娘低下头,没接这话,只福了一礼:“民女去煎明日的药。”

2 案前

入夜,药炉刚熄。阮梅娘和往常一样在花梨小案上整理药籍,一页页压平。

身后忽然没了声息。

她还没回头,一道影子已经压下来,掌根扣住案沿,咚的一声轻响。她被圈在案边和他胸膛之间,退无可退。

“世子!”她肩膀一僵,“请放手。”

“别动。”谢晦的声音贴着她耳后,低得发哑,“我问你,方才煎药,你笑什么?”

“民女没有笑。”

“我看见了。”他扣着案沿的手指没松,“你想起什么了?想起家了?”

阮梅娘咬紧后槽牙:“世子看错了。”

“我没看错。”他俯身,气息扫过她额角,“阮梅娘,你在想你夫君。”

她浑身一震。

“苏砚。”他一字一字把这个名字念出来,“滨海苏家,两年前出海,飓风翻船,官府名录上,死了。”

“你查我?”她猛地转头,眼里第一次有了锋芒。

“我不查清楚,怎么敢把人放在听雨阁。”谢晦低头看她,黑眸里翻着压了许久的东西,“他死了,埋在海里,连尸骨都捞不上来。你守着一个死人,图什么?”

“图什么,不劳世子过问。”

“我偏要问。”

“世子是主子,民女说不过你。”阮梅娘声音平稳,手却攥紧了衣角,“可死者为大。他就算埋在海底,也是我明媒正娶的夫君。世子若拿他说事,恕民女不奉陪。”

谢晦被这一句顶得呼吸一滞,眼底那点暗火烧得更旺:“明媒正娶又如何?他活着,我或许还避一避。如今他死了,你还守着一块碑过日子?”

“是。”

“你答得倒快。”他忽然笑了,笑意凉薄,“阮梅娘,你今年二十岁,往后几十年,都打算一个人过?”

“那是民女自己的事。”

“在我王府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两人隔着一方小案对视,谁都不让。他俯得越来越近,呼吸缠上她的唇角,一寸一寸压过去。

呼吸与她交缠,空气里像有什么在悄悄燃烧。她却轻轻别过脸,唇线抿得有些紧,指尖不自觉攥住了衣角,像是在守住最后一点清醒。“世子,这个距离,逾矩了。”

“逾矩?”他喉结滚了一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不容退避的占有欲。“我若是非要呢?”

“世子大可试试。”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下来,“民女手里这碗药,泼出去不难。世子脸面好不好看,民女不敢担。”

谢晦僵在原地。

近在咫尺,他看见她眼底清清楚楚的抗拒,没有半分怯,也没有半分顺水推舟的意思。

那点疯了一样的念头,被这双清醒的眼睛硬生生按了回去。

良久,他直起身,退开半步,声音又冷又哑:“好一个阮梅娘。”

“世子若没有别的吩咐,民女告退。”她合上药籍,转身便走,脚步带有一丝慌乱。

门合上的那一刻,谢晦一拳砸在案沿上,案上药籍震得散开一地。

“苏砚……”他咬着这个名字,眼底阴郁翻涌,“死人。”

3 逼房

半个月后,老夫人把阮梅娘叫到了正房。

“梅娘,坐。”老夫人让人上了茶,开门见山,“世子留你在身边,是你的福气。”

阮梅娘没坐:“老夫人有话,民女站着听。”

“你也知道,世子身子弱,身边一直没个妥帖人。他如今喜欢你,想留你近身伺候。”老夫人叹了口气,“名分上先委屈些,等日后他身子大好,我再给你抬。”

“老夫人,这差事,民女不能接。”

“怎么不能接?”

“民女孝期未过,身上还带着亡夫的牌位,做不得这种事。”

“孝期不过一年半载,熬一熬就过去了。”

“熬不过去。”阮梅娘屈膝跪下,“老夫人,民女进府,是煎药调理的,不是来做通房的。世子要抬举,抬不起的名分,民女不要。”

“通房又怎么了?”旁边嬷嬷忍不住插话,“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世子若一句话,外面排着队呢。”

阮梅娘站起身,“民女不愿。”

老夫人脸色沉下来:“梅娘,你可想清楚。出了这个门,往哪里去?你一个寡妇,无亲无故,离开王府,靠什么活?”

“民女有手,会医术,走到哪里都能煎药讨生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正说着,谢晦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显然听见了全程,脸色很不好看,径直走到阮梅娘面前:“你宁可出去吃苦,也不肯留在我身边?”

“是。”

“我待你还不够好?”

“世子待民女的好,民女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他声音发紧,“我问你,我哪里不配你留下?”

“世子配得起任何人。”阮梅娘抬眼看他,“可世子给不了民女名分。无名无分跟着你,往后旁人怎么说我?说是药娘爬床,还是说是世子养在阁里的人?这个名声,民女担不起。”

“名分以后我会给你争。”

“争得下来么?”她轻轻反问,“世子自己也知道,争不下来。正妻要有家世门第,世子身边坐着的位置,轮不到我一个寡妇。”

谢晦被问得脸色发白,半晌才压着嗓子道:“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防着我?”

“民女不敢。”

两人对视,厅里静得只剩茶沸的声音。

老夫人打圆场:“好了好了,此事不急。梅娘你先回去,好生想想。”

阮梅娘行礼告退。走到门口,身后谢晦忽然开口:“阮梅娘。”

她停步。

“你会想通的。”他声音很低,“在这座府里,由不得你想不通。”

她没有回头:“世子慢慢等。”

4 周旋

夜里送药,谢晦靠在榻上,看着她把药碗放下,忽然问:“你恨我吗?”

阮梅娘拿起空碗:“世子身子未愈,不宜多话,民女先退下。”

“站住。”他坐起来,“你看我一眼,再...看我一眼。”

“民女看过了。”

“看着我说说话。”

她只得抬眼。他的目光沉沉压过来,她迎着看了两息,又垂下去:“世子还有什么吩咐?”

“你在我身边,难熬吗?”

“不难熬。煎药是民女的本分。”

“本分。”谢晦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意发苦,“你心里那道墙,就这么厚?”

“墙不是砌给世子的,是砌给我自己的。”

“为了苏砚?”

“为了我们都好。”

他沉默片刻,忽然换了语气,放得很轻:“梅娘,我知道我身子不好,命也不长。我不逼你立什么名分,你只要留在我身边,别把我当仇人。”

阮梅娘握着碗的手紧了紧:“世子,这话不该说。”

“为什么不该说?”

她抬眼,语气认真,“世子若真心待民女,就别再提留人的话。民女给世子调身子,是医者本分。”

谢晦捏紧了被角,眼底翻涌了几下,终究没再逼。他别开脸:“药放下,走吧。”

第二日,他当着一屋子下人问她:“今日的药,怎么又换了方子?”

“世子昨夜失眠,去了两味温补,加了酸枣仁。”

“谁让你自作主张换的?”

“民女是医女,方子跟着脉象走。”阮梅娘不慌不忙,“世子若觉得不妥,传太医来看便是。”

“你拿太医压我?”

“民女只是讲道理。”

旁边下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谁都看得出,世子对这位药娘是另眼相看,偏这位药娘软硬不吃,一句顶撞都不落下风。

夜里,谢晦把她叫到小案前,指着案上一张纸:“这是我让人拟的,往后你不做药膳了,院里的份例按姨娘的例给。”

阮梅娘扫了一眼,推回去:“民女不要。”

“你看都没看完。”

“不必看。份例高了,身份就说不清了。民女还是煎药的好。”

“你就这么想跟我撇干净?”

“是。”

谢晦把纸揉成一团,扔在案上:“阮梅娘,我在这府里说一句话,你留还是走,全在我一念之间。你当真以为你撇得干净?”

“世子能留我的人,留不住我的心。”她屈膝行礼,“世子若觉得民女碍眼,现在就打发出去,民女收拾东西就走,绝无一句怨言。”

谢晦被噎住,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打发你。”

“那便请世子往后别再提留人的话。”

她端着碗出去了。谢晦坐在案后,听着脚步声走远,一拳捶在那团揉皱的纸上。

他的身子被她养得一日比一日好,脸上有了血色,脊背也挺直了。可她对他,始终是那副恭恭敬敬、不远不近的模样,一句软话没有,半分心意不露。

府里人私下都说,世子心里那位阮姑娘,怕是捂不热了。

5 归人

岁末大雪。阮梅娘刚把黄芪鹿肉汤端进阁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管事踉跄着冲进来,脸色发白:“阮、阮姑娘,府门外头来了一位苏姓客商,说……说他是您夫君。”

汤碗在阮梅娘手里一晃,汤汁泼出半碗。

“你说谁?”她声音都变了。

“苏砚。他说他没死,从海外回来了,专程来寻姑娘。”

阮梅娘手里的碗当啷落在案上,人已经往外冲。谢晦在榻上猛地站起来,一把没拉住,只扯到她一片衣袖。

“梅娘!”

她没停,提着裙裾踏雪而出。

府门外,风雪漫天。那道风尘仆仆的身影立在阶下,锦袍落满雪,眉眼比一年前清瘦沉稳,正是苏砚。

两人隔着几步远,谁都先没开口。

还是苏砚先哑着嗓子唤:“梅娘。”

这一声落地,阮梅娘眼眶一下红了:“你不是死了么?官府名录上……”

“船翻了,我落水漂了一天一夜,被一艘外洋商船捞起来,重伤不醒。”他上前一步,声音发抖,“我养了大半年伤,在那边拼了些生意,一有活路就往回赶。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还知道回来。”她眼泪掉下来,又气又委屈,“我给你守了一年。”

“是我对不住你。”苏砚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用力抱住,“让你一个人熬了一年。往后再也不走了。”

阮梅娘埋在他肩头,攥着他的衣襟,哭得说不出整话。

廊下,谢晦不知何时站到了门边。

他就站在风雪里,看着相拥的两个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苏砚察觉到目光,松开怀中妻子,转头看向廊下那位白衣世子,拱手行礼:“这位便是永宁世子吧。多谢世子这一年照拂内妻。”

谢晦没应声。

苏砚神色坦荡,继续道:“我苏砚侥幸生还,夫妻团聚。备了一份赎金,想为内妻销去府中奴籍,带她归家。还望世子成全。”

风雪声里,谢晦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赎金?”

“是。”

“谁要你的钱。”

苏砚皱眉:“世子的意思是?”

谢晦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阮梅娘脸上。她眼里的泪还没干,可那份失而复得的欢喜,是他一年里从未见过的。

“梅娘。”他开口,“你要走?”

阮梅娘擦干泪,走到阶前,向他深深一礼:“世子。一年照拂,民女记一辈子。可我夫君回来了,我得跟他走。”

“我待你如何?”

“世子待民女的好,民女不敢忘。”

“不敢忘,还是不想留?”

她沉默一瞬,如实道:“不想留。”

谢晦眼底最后一点光,晃了晃。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如果我给得起名分呢?如果我去求母亲,求她认你……”

“世子。”阮梅娘打断他,“名分这事,一年前您就知道,给不起。现在也给不起。”

“我可以想办法。”

“别想了。”她语气很轻,却很硬,“世子,我心里有人。一年前是,现在还是。您再留我,留的是个人,留不住心。往后您看着我,我看着别处,这日子对谁都不好。”

谢晦僵在原地。

苏砚上前半步,护在妻子身侧,语气平稳:“世子,我知道您对梅娘有心。可夫妻结发,隔了一场生死,不该再被旁人拿住。今日您放人,是情分;不放,我苏砚拼着身家,也会把人带走。”

“你在威胁我?”谢晦猛地抬眼,眼底戾气翻起。

“不敢。”苏砚不避不让,“只是跟世子讲道理。”

院里一片死寂。下人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出声。

6 放手

谢晦一个人站了很久。

风雪落了他一身,他像是没觉出冷。他看看苏砚,又看看阮梅娘,喉结滚了好几次,每一次开口,都像从胸口剜一块肉下来。

“我问你最后一句。”他盯着阮梅娘,“这一年,你有没有半分,动过心?”

阮梅娘垂下眼。

“世子待我真心,我知道。”她顿了顿,“可动心不是道谢。民女对世子,从头到尾,只有敬重。”

“敬重。”他笑了一下,笑声比雪还冷,“好一个敬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翻涌的戾气、不甘、执念,全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奴籍今日就销。”他声音发涩,“王府里你的份例、赏赐,一并带走,一分不留。”

“赎金——”苏砚开口。

“我说了,不要。”谢晦打断他,“我谢晦还不至于扣着人卖钱。”

他转向阮梅娘,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全是她看不清的破碎:“你走吧。”

“多谢世子。”

“不必谢。”他别开脸,声音低下去,“阮梅娘,从今往后,我谢晦,再没见过你。”

阮梅娘心口一紧,还想说什么,苏砚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最后福了一礼,跟着他转身往府外走。

走到马车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廊下那道白衣身影还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风雪钉在了那里。

马车启动,车帘落下,听雨阁的院子被远远甩在身后。

阁中,谢晦一直站到雪停。

随从进来请他回屋,他没动,只哑着嗓子问:“走了?”

“回世子,车马出府了。”

“东西都带走了?”

“带走了。案上那方小案,她说留着给世子。”

谢晦伸手摸了摸案沿,木纹温润,上头再也没有整理药籍的人了。他慢慢坐下来,把脸埋进掌心。

一年的隐忍,一年的求而不得。到头来,他什么都没留住。

7 尾声

离府之后,阮梅娘跟着苏砚回了江南。

小院门前种着药草,屋后一间小药铺,夫妻二人守着一方烟火,日子安稳下来。她偶尔提起京城那座王府,苏砚便握着她的手,不再多问。

京城的听雨阁,却从此常年空着。

谢晦沉疴尽愈,手握权柄,富贵无双,后院却一直空着,终身未娶。府里下人都说,世子性情越发冷了,整日独坐空庭,看竹影,看落雪,一年到头说不上几句话。

那方花梨小案还摆在原处。案上再无药籍,只有一只空碗,和一碗永远没人喝的药。

有人劝他纳妾,他只淡淡一句:“不必。”

问他为什么,他不敢答。

他护下过一株梅,又亲手把这株梅送回去了。

不是他不想留,是留不住,也不该留。

谢家世子,正妻的位置要门第、要族谱、要在祠堂里过一遍祖宗的名册。她一个守过寡、卖过药的女子,纵是塞进那道门,也是塞进去的,一辈子被人指着脊背说话。他给得起的,只有一个见不得光的偏房;她想要的,是一世抬得起头的清净。这两样,从来没法凑到一处。

有些事,不是爱得够不够深,是这世道本就只给了这么窄的一条路。

明知两全不了,便挑一样最不疼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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