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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46:33

凌晨两点十七分

殡仪馆夜班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陈烬,一个是门口的老张。老张五十岁了,腿上有些旧伤,每两个小时就得起来巡视一次。陈烬在B区,不巡,灯开着,门关着,一晚上坐六个小时。

B区是殡仪馆最里面的一排。四个冷柜并列摆放,一号二号一直空着,只有三号四号有声音。压缩机一转,柜门就跟着颤一下,好像里面有人在翻身一样。老张说别理它,陈烬也没有理会。

两点十七分的时候,送尸车就进来了。轮胎压在碎石上,然后是司机和老张的说话声。门被打开,外面的冷空气就涌了进来。

B-1147,无名氏,女,从水库捞上来,泡了三天。司机把单子递过来,“局里说先挂待认领。”

陈烬接过单子,看了一下,然后签了字。尸体装进黑色袋子里面,放在推车上。他拉开拉链,一股水腥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淤泥的气味。

脸上浮肿,嘴唇肿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头发里有水草。

陈烬先将水草一根根摘下来放在旁边的一个搪瓷盘子里。他做这行已经八年了,虽然手速不算快,但是很稳。老周说,死人不怕你慢,就怕你敷衍。

洗手之后戴上手套,坐在了桌前。

毛巾、棉球、凡士林、粉底一样样地摆放出来。泡过的脸最不好上妆,皮肤一按就起包,水从毛孔里往外流,粉粘不上。打了三层底之后才把颜色压下去。

老周的三条规矩,是陈烬十六岁的时候定下的。

那一年他第一次动手给一个因车祸受伤的人做手术。手指刚接触到那人下巴的时候,就有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冒出来说话。

“我钥匙在我老婆包里。”

他把手缩回去的时候,整个人就凉了一半。老周在旁边站着,一句话也不问,只是说了三个字。

第一,听见了,烂在肚子里。

第二,听见了也不能回答。

第三,答了,他会跟你回家。

老周又多说了一句,陈烬当时不明白,每一次听到的时候,自己就少了一点东西。

这八年间,他听过了二十多次。大多都是废话,就像上面所说的钥匙一样。也有些不是这样的。有一个冬天里,一个七岁的男孩,他听到的是妈妈在楼下等我。那一天他在台上坐了很长时间,才把手套摘下来。

他的记忆力现在很差。三岁以前的事情全部忘光了,七岁以后只有一点印象。母亲的脸他记不住,只记得她的身上有一种药味,手很凉。这些是被听走的,还是本来就不存在,他不知道。老周说不要计较,人活一辈子总要少些什么。

陈烬将身体侧向一边,用手指托着女尸的下巴,向内一拉使嘴巴闭合起来。

就这一下,声音来了。

沈园井里还藏着一个人没有出来。

他停住了。

B区灯管响了一声,压缩机开始转动,三号冷柜的门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陈烬不动。他把手指又放在下巴上,等待着。没有第二句话了。这句话只有一个,说完了就散了,就像烟一样。

他慢慢把手缩回去,脱下手套,走到洗手池前站了半分钟。

回来之后,他把尸体的手指掰开,一粒粒地检查指甲缝。黑泥之下是红色的。这种红很特别,并不是锈红也不是油漆红,是土红,湿润时发暗,干燥后发亮。城西这一带只有半山那边的沈家地界有这样一种土是红色的。

他把那点红泥刮下来,装入一个空粉盒里,盖好,塞到内侧的口袋里。

妆完之后已经是三点四十分了。他把尸体放进冷藏柜里关上柜门,锁好门,转身去取手套。

冷柜门开着一条缝。

三号柜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弹出来两指宽。里面是黑暗的,什么也看不见。

陈烬盯着这条缝看了好一会儿才走到跟前,把门推开,锁上。他退到门口没有转身。

“我不答。”他说。

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说完他就把灯关了,锁上了B区的大门,然后才到院子里来。

天还没亮的时候,院子里的路灯发出黄色的光芒。老张在传达室打呼噜。陈烬在空地上抽了一根烟,烟抽完了,手还是冰凉的。

他拿出粉盒,看了一眼就合上了。

红的、湿的、带有土腥味的。

沈园。他听过这个名。三年前老周死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这两个字。

1 沈家来人

第二天下午两点,沈家的车就到了殡仪馆。

三辆,第一辆是黑色的商务车,另外两辆是越野车。车停在办公楼前,下来了六个人,其中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排成一行,另一个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走在中间。

主任姓孙,跑出去接,脸上笑容堆得满满的。陈烬在B区擦台面的时候,透过玻璃看一会儿,再继续擦。

半个小时之后,孙主任推门而入,跟在他身后的就是那位中年男子。

陈烬,这是沈家的沈经理。孙主任语气很客气,“B-1147这具是沈家的人,他们要带走。”

陈烬放下抹布:“单子上写的无名,待认领。”

“现在有人承认了。”沈经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是派出所的复印件,有印章,“手续齐全”。

陈烬看了一眼,是真的。

“尸体在哪?”沈经理问。

“三号柜。”

沈经理走到三号柜前,站了两秒,皱了皱眉:就这样放着吗?泡得这么烂也不管了?

没有家属签字的话,我不动手。陈烬说。

“现在有了。”沈经理把纸放在了台面上,“该多少钱,你报个数。”

孙主任在旁边打圆场:“沈经理,我们这儿有规定……”

“规定我知道。”沈经理从包里拿出一叠现金,压在那张纸上面,“三万元。”今天的事不要外传。这个女的是我家雇佣的钟点工,手脚不干净,私自跑到水库去了,与我家无关。

陈烬把那一叠钱看了一下,并没有动。

“她叫什么?”

沈经理停了一下:“……周小满。”

“多大?”

“三十五。”

“家里人呢?”

“没有。”沈经理把话堵了回去,“孤儿,一个人过。你要问我这些有的没的,我劝你不要问。”

孙主任在旁边拉陈烬的袖子,陈烬却避开了。

“指甲缝里有红泥”。陈烬说,“城西半山这种红土。”她不是因为水库淹死的,是先泡过水,再被扔到水库里的。

屋里静了一下。

沈经理脸上没有变化的表情,但是脖子上的筋动了下。

“你一个化妆的,看什么泥。”

陈烬说:“我天天看死人。”死人是不会撒谎的。

沈经理转过身来,对着孙主任笑了笑,这个笑并不好看。

孙主任,你们这里的工作人员嘴很硬。

孙主任额头出汗:沈经理您别介意,小陈年轻不懂事……

正说着,门外进来一个人。

三十岁左右,个子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进门的时候先皱皱鼻子,好像屋子里有东西变质了。身后跟随着两个保镖。

“怎么这么慢。”他说。

沈经理立刻侧身让开:“二少。”

这就是沈砚舟。江城沈氏集团的二公子,在当地报纸上经常能看到他的面孔。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戴着手套。

“尸体呢?”

“三号柜。”沈经理说。

沈砚舟走了两步,看了看陈烬,又转过身来。

“你就是管这个的?”

“遗体化妆。”

沈砚舟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品尝某种味道似的,“一个月多少钱?”

陈烬没答。

“我问你多少钱。”

“四千二。”

沈砚舟笑了一声,转头对沈经理说:听见了吗?四千二百。我一只袖子都不止这么多。

保镖跟着笑。

“行吧,抬走。”沈砚舟走到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说,“车刚洗过,别弄脏了。”

沈经理让人推尸车。陈烬站着不动。

“等一下。”

沈砚舟回过头。

“她的东西还在储物柜里。”陈烬说道,“一部手机,一个布包,一把钥匙。必须一起带走。”

“什么东西?”

“遗物。”

沈砚舟走回来两步,盯着陈烬看得很长。

“你叫什么?”

“陈烬。”

陈烬。“你在这一带待了多久了?”

“八年。”

“八年。”沈砚舟抬起戴着手套的手,指着门外那辆商务车说,“那你应该知道规矩吧。车刚洗过,你出去,把门把手擦一遍再抬人。”

陈烬没动。

沈砚舟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孙主任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压着嗓子:“小陈,擦一下,就擦一下。”

陈烬把抹布拧干,走到外面去,蹲在车前边,把四个门把手都擦了一遍。手套是新的,白色的,擦过后上面有灰尘。

沈砚舟在台阶上看着,看完之后就点了点头。

“行。抬吧。”

抬尸的时候,沈经理把三万块钱推给孙主任。孙主任接过来,又转手给了陈烬。陈烬没有接,钱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沈砚舟已经上了车,车窗降了一半。

“孙主任。”

“哎,二少。”

这个人不懂得抬举,你自己看着办吧。车窗升起,车子离开了。

孙主任弯腰把钱一张张地捡起来,拍干净后塞到陈烬的兜里。

“你今天又犯了什么病?”孙主任生气地说,“沈家一年给我们介绍多少生意你知道吗?”

那女的是被杀死的。

“关你什么事?”孙主任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是化妆师。化妆师。你把脸化好,其他的事你就别管了。”

陈烬把钱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这钱我不要。”

孙主任盯着那一堆钱,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就摔门而去。

陈烬在台边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老李打电话。

老李,水库那边的女尸你知道吗?

“知道。”老李那边说,“分局立的,无名,暂挂。”

我告诉你一个事情,你可别当作耳边风。

“说。”

“她指甲缝里有半山那种红土。”陈烬说,“她不是在水库死的。”

那头静了一下。

“你确定?”

“我看了三遍。”

行。老李说,“我打个电话问问。你别到处说。”

还有。陈烬说,“沈家今天派人来了,三辆车子把尸体拉走。给了一万。”

“沈家”,老李的声音变了,“沈敬堂那个沈家”。

“对。”

“他们凭什么拉?”

“拿了一张派出所的复印件,盖章的。”

老李在那头骂了一句。

“陈烬,这案子你别碰。”

“我没有碰到。”陈烬说,“我只是给一个人化了妆。”

挂完电话之后,他站在台上看着自己的手。

手套摘下来之后,在手背上留下了一条淡淡的痕迹,那是刚刚托住下巴时造成的。

傍晚时分,陈烬来到储物间。B-1147的遗物放在一个塑料袋里,放在最底层的格子上。他打开一看,是一台旧手机,屏幕已经破裂,一个蓝色的布包,一把铜钥匙。

手机有密码,是四位。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按到1225,开了。

相册中有四十多张照片,大部分都是沈园的照片。

院子的铁门、老樟树、后院的墙以及一张井。

井口浇了水泥,水泥上留有划痕,一条条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的痕迹。

陈烬把照片放大之后发现,水泥缝里藏着半个指甲。

他走出相册,打开语音备忘录。

最新的一个是在三天前晚上十一点四十六分,时长一分零八秒。

他按下去。

首先是风,接着是喘气声,最后是周小满的声音,声音很小。

沈家每隔十二年就要在井里投放物品。

她停了一下,风声更大了。

“我看见了。他们把……”

话还没说完,那边就有脚步声。她“嘘”了一声,录音就停了。

陈烬坐在储物间的小板凳上,反复地听这条录音。

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孙主任”。

陈烬,明天早上八点,你到沈园一趟。孙主任的声音有点奇怪,不像白天那样冲,“沈家点名要你”。

“……干什么?”

“给老祖宗补妆。”孙主任停顿了片刻,“十万。”

2 沈园

沈园位于城西半山,从殡仪馆开车到那里大约需要四十分钟的时间。

这道铁门是新换上的,有两扇,漆成黑色,门柱上嵌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沈园”两个字。门内道路用青石铺设,两边栽种冬青,一直延伸到主楼。

主楼为民国时期的建筑样式,是三层的,灰墙,坡顶,窗户是细长的木格窗。院里有一棵老樟树,粗大到三个人抱不过来,树下落了一层黑果子。

陈烬拿着化妆箱在门口等了两分钟,门才打开。

出来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子,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米色的羽绒服,头发随意地扎起来。

“你是殡仪馆来的?”

“陈烬。”

沈知晚,她接过他的箱子,“我来帮你拿”。

“不用。”

“挺沉的”,她又提了一下,才递给对方,“跟我走吧,我哥在客厅。”

穿过院子的时候,陈烬向右边看了一眼。

右边有一堵矮墙,墙外有块空地,空地尽头有一个井。

井口为圆形,直径小于一米,上面用混凝土浇筑。水泥颜色深浅不同,靠近井沿的部分是新做的,中间部分是灰白色的,最外层是发黄的老水泥。

陈烬站住脚,数了数有三层。

“别往那边看。”沈知晚说。

“为什么?”

她说了之后又加了一句,“我不喜欢。”

客厅很大,铺着木地板,墙上挂了几幅字。沈砚舟坐在沙发上,一只脚放在茶几上,手里拿着手机。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道袍,戴金丝眼镜,脚边放着一个长条木箱。

“来了。”沈砚舟抬起眼皮,“这就是我所说的化妆。”

道袍男人抬头看了看陈烬。

那一看,看了很久。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绕着陈烬走了一圈,走到后面的时候,鼻子抽了两下,像是在闻着什么似的。

印堂发黑。他回到原位坐下,“三天之内会有血光之灾。”

陈烬没说话。

“白鹤真人”。沈砚舟在一旁解释道,“我父亲请的。北方来的人,曾经做过大法事。”

“沈先生。”白鹤真人向沈砚舟挥挥手,“此人不能用。”

“为什么?”

“阴气重”。他推了推眼镜,“他身上有死人气。和他在一起时间长了就会被晦气所累。”

沈砚舟皱了皱眉。

那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说呢?

“昨天晚上我不认识他。”白鹤真人看了陈烬一眼,“沈先生,做这种法事的人必须干净。要么换人,要么让他在外面等着,等我做完坛子之后再进来。”

沈砚舟想了一下,向陈烬点了一下头。

听见了吗?先出去,在门口等着。

陈烬站着没动。

“我大老远跑来。”他说道,“活儿钱还没有拿到。”

钱一分不少。沈砚舟笑着说:“你在外边一直等到天黑,我再给你钱。这笔生意不会亏本吧?”

我要看棺材,不看就不接活。

沈砚舟把手机放好,坐正身子。

“你还挺有原则。”

干这一行的人有原则。陈烬说,“化错了,家属会记一辈子”。

白鹤真人在旁边插了一句:沈先生,死人的妆容不能随便去碰。

“我不碰。”陈烬说,“我看。”

客厅里静了几秒。沈知晚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哥,让他瞧一瞧。老宅里那些东西本来就应该给人看。

沈砚舟看了妹妹一眼,突然笑了起来。

行了,起来吧,看。看完就知道,你做不了这个活儿。

祠堂位于后院的东边,是一间单独的小平房,门前挂的是白布,白布已经变黄了。门框上贴着两张符,纸是新的,朱砂还没有干透。

推开房门之后就有一股香灰味儿以及木头的气息迎面而来。

屋子里中间放着两个长凳,凳子上放着一口棺材。棺材是黑色的,漆得很亮,可以看见人的影子。

棺材盖被撬开了一个缝,白鹤真人让手下的人先撬。

上个月刚刚刷过油漆。“上个月刚刷过漆。”沈砚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这是我哥哥的房子。”

“沈砚清?”

“你听过?”

祠堂里挂着的世系表。陈烬说,“进门的时候我看了一下。”

沈砚舟“嗯”了一声,把目光放在了棺材上。

陈烬走到长凳前,在缝里看了看。

十二年。棺材封得很好,里边用石灰和木炭垫着,尸体保存得比较好。脸已经失水,皮肤紧贴骨头,嘴唇缩回去了,牙齿露出来了。

让你们的人把盖子掀起来。陈烬说。

白鹤真人进来了,站在他的旁边。

抬起来不能白抬。他说,“抬了就要补,补了就要封,封了不能动”。你确定你能收得住?

“我说了,我看。”

盖子被两个保镖抬下来,靠着墙边。

陈烬戴着手套,弯下腰来,把手伸进去了,托起尸体的下巴。

屋子里静悄悄的,连香灰掉下来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声音来了。很轻,像隔着水。

“别让我弟弟靠近那口井。”

陈烬把手收回去,站起来,摘下手套。

“怎么?”沈砚舟在门口问。

“他是淹死的。”陈烬说。

沈砚舟的脸僵了一瞬。

“胡说。”他说道,“我哥是心脏病,医院有证明。”

证明是为了给活人看的。陈烬把尸体的下颌往上抬一点,使嘴巴张开,“你看他的牙缝。”

两个保镖凑过去看。

牙缝里塞着黑色的东西,潮湿的,结成块状。

“这是泥。”陈烬用镊子夹出一点放在手掌上,“井底的淤泥。”人淹死的时候会呛水,呛进来的脏东西会残留在气管和牙缝里。心脏病死的人嘴里没有这些东西。

祠堂里没人说话。

白鹤真人在旁边开口:沈先生,这就是死人的妆容道理。化妆看多了,眼睛就会变得敏锐起来。但是——他停顿了一下,“看多了人就会多想。”

沈砚舟看着陈烬手中的泥巴,脸上一会儿是青色的,一会儿是白色的,最后才把胳膊一甩。

“行了。今天不化了。”

不化就封不上。陈烬说,“开了盖,气就散了。”

“那就封。”沈砚舟转身向外走,“白鹤真人,你来封。”

走出祠堂时,陈烬在门槛处停留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地面。

青石板上留着一串脚印,小而清晰,是小孩子光着脚踩出来的,留下的是泥印子。

从院墙那边走过来的共有十二个人,一个个往前走,最后一个踩到井口的水泥上就没有了。

陈烬数了两遍。

十二个。到井口,断了。

3 十二年

晚饭摆放在主楼一层的长桌上。

八个人,六个菜,一锅汤。族老坐在主位两边,沈砚舟坐在中间,白鹤真人坐在他的右边。

陈烬进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有了筷子。

沈砚舟指向最末端的位置说:“坐”。

陈烬坐下。

桌上的谈话本来就是井,就是法事,是哪家的孙子今年考上了什么学校。他一来,话就断了。

坐在左边的一个族老看了他两眼,问沈砚舟:“这谁?”

沈砚舟夹了一筷子菜,“来给大哥补妆”。

“补妆”?族老皱起眉头说:“补什么妆呢,人都走了十二年了。”

白鹤真人说,如果不补封就不行。

族老“哦”了一声,把目光收回去,但嘴里还在嘟囔:现在的任何人都可以进入沈园。

陈烬低头吃饭,没接。

沈砚舟吃了一半的时候,突然把筷子放下了。

“陈师傅。”

“嗯。”

“你这手,一天摸几个?”

桌上安静下来。

“看日子。”陈烬说,“多的时候有四五个人,少的时候一个也没有。”

“四五个。”沈砚舟点点头,转过身去面对着族老们说,“你们听到了吗?一天摸四个到五个尸体,一个月摸四千二百个。”

有人笑了一声。

那你这手洗干净了吗?

“洗。”

“洗几遍?”

“三遍。肥皂,热水,酒精。”

“三遍”。沈砚舟把身体往后靠了靠,“三遍也不能把味道去掉。”死人的气味渗入到肉里去了。

旁边有人跟着笑。

陈烬放下筷子,抬起头。

“沈先生。”

“嗯?”

“你手上那块表,多少钱?”

沈砚舟愣了愣,抬起了手腕。

“八十几万。”

“八十几万的手表,戴在天天摸死人的手上。”陈烬问,“你觉得干净吗?”

桌上没人说话。

沈砚舟的脸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我就是想问一下,你的表要洗多少次才能洗干净。”

族老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沈先生,这人说话没规矩。”

沈砚舟盯着陈烬看了几秒钟之后,突然笑了起来。

“行。”他向旁边的人努了努嘴,“给换一双筷子。”

陈烬面前放着一双一次性筷子,没有打开包装。

“你的手,拿这个。”沈砚舟说,“不要动我们的公筷。”

陈烬盯着那双筷子看了两秒钟。

他拿起筷子,拆开后放在碗边上。

于是他拿起自己的碗,起身到院子里去了。

院子里很冷,风吹过樟树底下。他坐在台阶上,把碗放在膝盖上,一口一口地吃着。

吃到一半,身后有脚步声。

沈知晚端着一碗汤出来,在他身边蹲下。

“你干嘛呢。”

“吃饭。”

“里面暖和。”

“里面坐不下。”

沈知晚把汤放在他手边。

“我哥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的。”她说道,“并不是有意为之。”

我知道。陈烬说:“他就是习惯了。”

沈知晚没接话。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把饭吃完了。

陈烬吃完饭把碗摞好后起身。

“沈小姐。”

“嗯。”

你们家的人在井边跪过吗?

沈知晚看着他。

“没有。”

“那他们该跪一次。”陈烬说。

那天晚上陈烬没走。

沈砚舟不让走,说封棺之前谁也不准离开沈园。客房设在偏房里,一间小屋,窗户朝向后院。

陈烬把化妆箱放在桌子上,坐在床边等着天黑。

九点多了,沈知晚才来敲门,手里还端着一碗面。

厨房下面。你一天没吃饭了。

“谢谢。”

她放下碗,没有离开,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我哥这个人,嘴不好,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并没有放在心上。陈烬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面。

“他让你去擦车,让你站在门口……”

陈烬说:“记住并不等于记在心里。”

沈知晚愣了一下,笑了。

“你这人挺有意思。”

“我问你件事。”陈烬把筷子放下了,“你哥有几个哥哥?”

“一个。”沈知晚说,“沈砚清,十二年前没有的。”

“怎么没的?”

“家里说是心脏病。”

“你信吗?”

沈知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时十四岁。“我记得那天夜里家里狗一直叫个不停。”她说,“第二天早上妈妈把我和哥哥关在屋子里不让出去。”等她出来的时候,哥哥已经躺在后院的位置上,衣服是湿的。

“……后院哪个位置?”

“井边。”

陈烬把筷子放下。

你哥哥死的时候,你爸爸在不在?

“还有我奶奶。”沈知晚说,“我奶奶坐在井边坐了一整天。”

“你奶奶叫什么?”

“沈玉兰。”

陈烬点点头,把面吃完。

“沈小姐。”他把碗推到一边,“你家里的六十年里,是不是每隔十二年就有人死掉?”

沈知晚的脸白了。

“你怎么……”

“族谱”,陈烬说,“我看过,上面记得很清楚,但是没有写明死因。”

沈知晚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缝隙看了一下外面,再合上。

“你别查了。”她的声音很小,“我哥让你来,不是让你查的。”

“那让我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但是我不希望你去查。上次被查的是我哥哥的司机。”

陈烬抬起眼。

“姓什么?”

“姓陈。”

陈烬没动。

“陈江。”沈知晚说,“二十年前开车出车祸,我爸没事,他被判了十年。死在里面。”

“……死因?”

“说是病。”

陈烬坐在床边,双手慢慢握紧,再慢慢松开。

你认识他吗?沈知晚看着他脸上的表情。

“不认识。”陈烬说。

他没说那是他爸。

沈知晚离开之后,陈烬从箱子里取出纸笔,将族谱上记载的年份一一记录下来。

一九六六年,沈敬堂的大哥,二十三岁。

一九七八年,二房次子,十九岁。

一九九〇年的时候,三房的长子已经满十七岁了。

二〇〇二,沈砚山,二十八岁。

二〇一四,沈砚清,二十二岁。

十二年一个,一个不差。

陈烬在旁边又写了一列:死法。

族谱上没有写死法,只写“卒”。他往前翻,翻到更老的那几页,纸边已经脆了。沈敬堂的祖父这一代人,从民国开始记事,一直记到一九六六年断了。

断的那一页,最后一行字不一样。

当年冬天,家中闹鬼,长房长子死在了井里。

“殁于井”这三个字比其他的字更重,墨是压下去的。

后面不再有“殁于井”的记载了。后面只用“卒”。

陈烬把这三个字圈起来。

死的是男的,是沈家的后代,在后院里溺死。

今年二〇二六。

他把笔放下。

十一点半的时候,他从偏房出来,绕到后院。

院子里没有灯光,只有主楼二楼的窗户有一块是亮着的。老樟树的影子落在空地上,井口这边黑得像一个洞。

陈烬蹲下身子,用手指去触碰井口处的水泥。

最里边一层摸起来粗糙、有涩感,中间部分稍细一些,最外层已经出现砂粒状,一碰就碎。

三个年代,三次浇。

他从衣兜里拿出那个粉盒,打开盖子,把手指上沾着的红泥倒进里面,和白天刮下来的一点放在一起。

十二点,他回偏房。

刚躺下,楼下的脚步声就传来了,声音很小,很轻,很细碎,就像小孩子在奔跑一样。

陈烬坐起来听。

脚步声到了井边,停了。

然后有人开始数数。

“一。”

是儿童的声音,年龄大约在四五岁左右,说话不清楚。

“二。”

“三。”

陈烬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隙。

院子内空荡荡的。老樟树底下没有东西,井口也没有东西。

“四。”

“五。”

“……六。”

数到十二,声音停了。

停了大约十秒钟之后,又从头开始。

“一。”

四点十分,陈烬出了偏房。

院子里的风比前半夜大,樟树叶子被吹得翻过来,底下发白的一面露了出来。

他绕到后院,站在井边。

井沿的青石上有东西。

两个手掌都是湿的,是泥巴沾上的,很小。手指分开按在石头上,就像自己在往上爬一样。

陈烬抬头看天。没有下雨,昨天也没有下雨。

他伸手去摸了摸。凉凉的,湿润的,指腹上马上沾上一层黑。

他把手指甲上的泥巴擦干净了,连石头缝里的一点灰尘都没有留下。

转身向后走去,走了三步之后停了下来。

身后有水声。

他回头。

井沿上又出现了两个手印,位置比刚才高一些。

陈烬在原地待了半分钟。

他慢慢地向后退去,退到了樟树下面,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你不出来,我就不走。”他说。

院子里没声音。

“我坐这儿,坐到你出来。”

风停了一下。

手印渐渐变淡了,就像被太阳晒干一样慢慢消失不见。

陈烬坐在樟树底下到六点钟,衣服上沾满了霜。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发麻了,扶着树站了好一会儿。

他回到屋里,坐到窗边。

那声音一整夜都没有停止过,数到十二就重新开始,数到十二又重新开始。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语句。

六点过后,声音没了。

陈烬看了一下时间,是六点十二分。

他坐在床上的时候,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已经记不得老周说话的声音了。

这句话他记得,“听见了,烂在肚子里”。但是他想不起来老周怎么说的,那个嗓音的粗细、尾音、停顿全都消失了。

他只知道老周说过。

他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了很长时间。

4 三点的敲门声

第二天上午,沈家来了七八个人,全是族里的长辈。

白鹤真人于祠堂前设香案,放上十二盏油灯,灯芯浸透了油,火苗小簇小簇地燃着。

“十二盏,一年一盏。”他绕着灯转了一圈,“十二年为一个大轮回,今年是第六轮。”

族里老人点头称是,有人便流下了泪。

十二盏灯,要十二个人拿。“一人一盏,各报各名”。

族老一个个走上前来,从香案上拿一盏灯放到台下。

“沈敬山。”

“沈敬余。”

“沈守业。”

报到第六天的时候,捧灯老头的手抖了一下,灯芯歪了,火苗往上窜,又落下来。

白鹤真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最后一个就是沈砚舟。

他上前,双手捧起灯。

刚捧起来,那盏灯灭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怎么了?”沈砚舟的声音也变了。

白鹤真人走到灯芯前仔细观察了一下。

“油少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加了些油进去,又重新点燃了。“没事。”

沈砚舟捧着灯,手在抖。

“白先生。”他说道,“你给我实话。”

实话就是,你还有二十多天。“在这二十几天里,你只要不出院门,就不会有事。”白鹤真人说道。

“出了呢?”

“出了,你自己知道。”

沈砚舟手捧着一盏灯,站了很长时间。

陈烬在廊下看那盏灯,看它燃烧的火焰。

火苗是歪的,一直向井的方向偏。

院子里没有风。

沈砚舟把灯放到桌子上,走到香案前面,又点了一炷香。香插入炉中时,他的手微微发颤。

“白鹤真人。”他站起来说:“这两日睡眠不佳。”

“睡不好是正常的”,白鹤真人说,“十二月十二以前,你不能离开这个院子”。

“为什么是我?”

“因为轮到你。”

这话太直了,沈砚舟的脸就沉了下来。

我大哥是心脏病。他说,声音很大,“这宅子里的人,都不怕吓唬我。”

白鹤真人没有回答,转过头来望了陈烬一眼。

那天下午陈烬在偏房里描妆。他带了一具木模特,练习给脱水脸补色的手法,这是老周教的,一天不练手就生。

院子外面有四个人在活动。

先有人喊二少,接着就是脚步声乱了。

陈烬出门的时候,看见沈砚舟被三个保镖从后门带进来。沈砚舟拼命地挣扎着,声音模糊不清。他的手上全是血,指甲翻了三个,翻到了手背上。

“怎么了?”

他自己到井边去了。“他蹲下身子去挖,我们拉不住。”

“挖什么?”

“水泥。”

沈砚舟被按在椅子上,双眼圆睁,眼珠子里全是血丝。他看着某一个地方,嘴里还念念有词。

陈烬凑近听。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沈砚舟转过身来,看了一眼。

这一眼所见,一无所有,只有空荡荡的。

沈砚舟说:“他说他冷。”

当天晚上白鹤真人去找陈烬。

“你今晚别睡偏房。”

“睡哪?”

“井边。”他说,“你到井边去坐一宿。”

陈烬看着他。

“为什么?”

院子里只有你的身上有死气。“这院子里只有你身上有死气”,白鹤真人很坦然地说,“死人认死人,你坐在这里,他就不会出来。”

“你说的‘他’是谁?”

多问无益。白鹤真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你的生辰,贴到井口。今晚你在那里过夜,我给你五千。

陈烬接过黄纸,看了一眼。

“我要生辰干什么?”

“镇。”白鹤真人说,“压制住你的阳气,使他觉得你是和他一样的人。”

陈烬将黄纸折叠好之后,放入口袋里。

“我坐。”

白鹤真人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地答应下来。

“那就好。”

半夜十一点的时候,陈烬搬来一张凳子到后院,在井边坐下。

月光不好,云压着,井口周围一圈水泥是白色的。

他把黄纸压在井沿上,用一块砖头压住,然后坐下,拿出烟来。

抽完第一支,他开始等。

十二点,什么都没有。

一点,什么都没有。

两点,风大了一点。

两点五十,主楼的门响了。

陈烬把烟掐了。

沈砚舟穿着睡衣,赤着脚从主楼出来。他走得非常慢,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脚踏在碎石上没有发出声音。

走到井边,他蹲下来。

然后开始挖。

手指抠进水泥缝里,往下用力一撬,指甲和水泥摩擦出“咯”的声音。他没有听进去,继续抠。

陈烬在旁边看着。

“沈砚舟。”

没有反应。

“沈砚舟。”

还是没有。他蹲着,肩膀一耸一耸,嘴里低低地念着什么。

陈烬凑近了听。

“我来。”沈砚舟说,“别喊了,我来了。”

陈烬伸手,把他的后颈抓起来。

沈砚舟整个人软下来了,然后才开始挣扎。挣扎得很厉害,力气大到不像他。

“放开!”他嘶哑地喊道,“他叫我!他叫我!”

“谁叫你?”

“小孩!”

陈烬松了手。

沈砚舟摔到地上,坐下来喘气。

喘息了半分钟之后,他才把头抬起来,眼睛里有了一点东西。

“你……你怎么在这儿?”

“你走过来吧。”陈烬说,“你自己走过来,蹲下来就开始挖。我拉你,你还骂我。”

沈砚舟低头看自己的手。

血,泥,翻起的指甲。

他猛地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墙边。

“我操。”他说,“我操。”

陈烬没动。

三天前你在这里站着对我说,这个活我做不了。“你现在能做吗?”

沈砚舟没有回答。他贴着墙站了会儿,然后突然转身往回走,走得很快。

走几步就停了下来,背对着陈烬。

他说:“明天。”他的话很低沉,几乎听不见,“明天你就回去了。这活儿不给你做了。”

第二天早上,陈烬就到门口等车了。

来送他的是沈知晚。

“我哥昨晚……”

“我知道。”陈烬说。

他今天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也不喝。沈知晚看着他,“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与我无关。”陈烬把化妆箱放到后备箱里,“和那口井有关系。”

沈知晚迟疑片刻之后,才从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来。

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周小满的,她说道,“我哥让我烧了,我没有烧。”

陈烬接过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本小学生作业本,写得满满的,字迹潦草。

第一页,一行大字:

沈家每隔十二年在井里放一个人。我查了族谱,共有五个人。下一个就是沈砚舟了。

5 周小满的手机

回殡仪馆的路上,陈烬把作业本看完。

周小满的文化水平不高,写字像画画一样,很多字要用拼音来代替。但是她的记忆力很好,对于日期、时间以及谁说什么都能记得住。

她是沈家的钟点工,一周来三次,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她说她打扫到后院的时候,看到沈玉兰一个人坐在井边,坐了一整天。

老太太不说话的时候,只是看着井。有一次我听到她跟我说,“妈妈给你买的新鞋”。

还有一段:

十一月三日晚上,我把饭盒忘在了外面,回去取。后院的灯没有打开。我看到白鹤真人同沈经理两个人拿着撬棍去撬井口的水泥。撬开之后,沈经理用手机手电筒往里面照。我听到他说“满了”。

白鹤真人说:“捞两条出来,剩下的封回去。”

我不敢动,躲到樟树后面。他们捞的时候,从井里捞出一个塑料袋。袋子破了,里面是骨头。

陈烬把作业本往后翻。

后面的记录越来越密。

十一月五日。老太太屋里多了双红鞋。我在打扫的时候看到了,问管家,管家说我多事。

十一月七日。白鹤真人从城里回来,带了三箱东西。箱子是木头做的,用铁钉钉着。我帮着搬了一箱,很重。搬的时候箱子里有响声,像是石头撞石头一样。

十一月九日。晚上沈经理来找我,给了我两千元,让我签一份纸条上写着“本人自愿离职,与沈家没有矛盾”。我说我不签。他的脸色就变了。

十一月十日。我把石头的照片拍了下来。是我进到白鹤真人的房间给它送水的时候,偷偷拍下的照片。箱子里装满了圆的东西,像鹅卵石一样,颜色呈黄色。

十一月十一日。我给报社打电话了。接电话的是一个女的,她说这种事要有证据。我说我有。让她带东西去一趟。

十一月十二日。没有去。沈经理把我和账算错了,扣了我三个月的工资。我跟他说了。

十一月十三日。我今天去水库边走了走。我只是想看看水。我不知道自己害怕的是什么,只是害怕。

最后一条是十一月十三日夜晚。

如果我出了事,我的东西在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谁看见了,就替我说句话吧。

后面没有了。

陈烬把手指放在这一页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车子上了盘山公路之后,从车窗外向下望,水库里的水呈灰色。

他把作业本合上,靠在座椅上。

车窗外是半山的盘山路,下面就是城西的城区,一片灰色。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老李?”

对面是刑警队的老李,五十二岁,办了三十年案子,前年退休,在殡仪馆旁边开了个小卖部。陈烬认识老李有八年的时间了,给他的案子化过几十个尸体的妆。

“什么事?”

我想查一个案子,是二零零六年发生的车祸,沈家的司机叫陈江。

那头静了三秒。

“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爸。”

老李又静了一会儿。

“你在哪?”

“路上。”

“晚上来我店里。”

晚上七点,老李的小卖部。

卷帘门被拉开一半的时候,屋内有一盏白炽灯亮着。老李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前摆着一瓶酒,两个杯子。

“卷宗我让人调来了。”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推过去,“复印件你自己看,看完就烧掉。”

陈烬打开纸袋。

二〇〇六年十二月,城西盘山路。一辆奔驰撞了护栏,翻下二级台阶。车里三个人:沈家老爷沈敬堂、司机陈江和秘书。

沈敬堂轻伤,秘书断了两根肋骨,陈江断了腿。

交警初步判断为司机操作失误。

陈江的口供只有三页。

第一页他说“刹车失灵”。

他说道,“我踩了,踩到底了,车没有停下来。”

第三页只有一句话。

“沈家的井里有人,我看到了。”

这句话之后,卷宗里就再无下文了。

第三页口供交上去的时候,案子就结了。老李说,“陈江全部责任,判刑十年。”

“他为什么会认?”

“因为他的儿子。”老李看着他,“那一年你八岁。沈家给出的条件是,你妈妈的医药费由他们承担,你以后有学上。”

陈烬端着杯子,没喝。

“他死在牢里,什么时候?”

二零一一年四月,老李说,“监狱方面给出的说法是突然发生的心梗”。

“尸检呢?”

“没有尸检。”老李喝了口酒,“家属签字火化,签的是你妈。”

陈烬把卷宗合上。

“老李。”

“嗯。”

我今天见到了一个人,是白鹤真人。

老李抬头。

“这个名字我听过。”他说,“前年城南有个开厂的,家里闹东西,请了个大师,也是这个名号。那个厂主后来给了我一份东西,说是大师卖的‘镇魂珠’,五千一颗。”

“珠子呢?”

物证室是上锁的。老李说:“我退休前做过一次化验。”

“什么东西?”

老李把杯子放下,看着他。

“人骨。”

陈烬回到殡仪馆的时间是晚上十点。

他把B区的灯全开,坐在化妆台前,把周小满的手机放在面前。

这条录音他听了十几遍,每次都是这样,到“他们把”就断了。

他打开相册,一页页地往下看。

第十七页是视频,时长为40秒。

他按了播放。

画面很晃,是夜里拍摄的,后院的墙、樟树、井口。

井口的水泥被撬开了大半,露出一个黑窟窿。

镜头往下推,推近。

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水。水泥封住之后,井里就没有水了。

它在黑暗中伸缩,就像一只手攀附着井壁向上爬行。

爬到一半,又滑下去。

视频到这里结束。

陈烬把手机放下。

外面传来压缩机的声音,三号冷柜的门被震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三号柜前,把手放在门把上。

“我不答。”他说。

门不颤了。

第二天上午给沈知晚打电话。

“你在沈家,说话有分量吗?”

“没有。”沈知晚说得很直接,“我哥一句话,我就是什么都不是。”

那么你在报社说话有没有分量呢?

那头停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陈烬说,“你看完了再说”。

下午三时,两人在城西一家咖啡馆见了面。

陈烬将周小满的作业本、手机以及那个粉盒里装着的红泥,一件件放在桌子上。

沈知晚把每样东西都看了一遍。看到视频的时候,她手一颤,把手机放下。

“这不是P的。”陈烬说。

“我知道。”她说。

她坐了一会儿,抬起头。

白守义就是白鹤真人,在我家住了两年。她说,“他给我哥卖过东西,一颗珠子八万。我哥买了六颗。”

“六颗。”

他称其为“镇魂珠”,用老玉磨的。沈知晚的声音很稳定,“我摸过,凉,不像玉。”

“那是人骨。”陈烬说。

沈知晚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

“你怎么知道?”

“我摸过很多骨头。”陈烬说,“人骨的凉和玉的凉不同。玉是往里渗的凉,骨头是往外冒的凉。”

咖啡馆里播放着音乐,外面的公交车经过的时候,玻璃窗外就传来了声音。

沈知晚把杯子转了半圈。

“你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情”,陈烬说,“第一件是白守义的房间里的一个箱子,你要帮我找到它的位置。第二件是你认识报社的人,把材料留一份给他们,不要发出去,先保存起来。”

“为什么先留着?”

因为我要用它的时候,必须要有一个人在旁边看着。

沈知晚看了他很久。

“你要动他?”

“我不动他”,陈烬说,“让他自己动”。

6 白守义的箱子

白守义的房间在主楼二层最东边,是间套间的房间,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子上写着“净室”。

沈知晚给的信息是:白守义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打坐,七点半吃早饭,八点到十点做法事,十一点准时出门到城东的一个茶馆。出门一般两个多小时。

“他出门带箱子吗?”

箱子从不在房间外。沈知晚说,“钥匙在他的腰间”。

“腰上那把铜的?”

“对。”

陈烬想了想。

“他房间有没有别的门?”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小门通往后厨的楼梯。以前送菜的人走的就是这条路。

“能从外面开吗?”

“这把锁是爸爸换的,我的房间有一把备用钥匙。”沈知晚说,“我小的时候淘气,配过一把。”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十分,白守义的车从医院出来。

陈烬从后厨的楼梯上走过去,在走廊尽头的小门处用沈知晚给的钥匙打开了门。

净室内有一种香味很浓烈,使人无法呼吸。窗帘拉上之后,光线就只能透过缝隙照进来。

屋子里正中的地方有一张矮桌,上面放着一个铜炉、一个铃铛和一把桃木剑。墙角放着三个蒲团。

床底下有一只木箱。

陈烬把箱子拖出来。

锁是老式铜挂锁,他用两根铁丝捅了半分钟才打开。

箱子盖子一掀开,先露出的是布,灰布包着一层,再掀开。

第一层是珠子。

十二颗,大小不同,颜色呈黄色,表面磨得很光滑。陈烬伸手拿起一颗,放在手心里。

凉的,往外冒的那种凉。

而且这颗珠子有一个地方不对,它有一条浅浅的弧线,弧度十分规则。那是一块骨头的接缝。

人的颅骨。

他把珠子一颗一颗放进布袋子里,手很稳。

第二层是账本。

硬皮本,黑封,封面没有写任何东西。打开第一面,字是用钢笔写的,一笔一画非常讲究。

左边为姓名,中间为年份,右边为钱。

陈烬从第一页开始往下看。

第一页第一行:

李秀云,女,34岁,2009年8月生。

第二行:王强,男,41岁,2010年出生,十二万。

他一直翻到中间,手停了。

沈家,二零一四年,沈砚清,五十万元。

他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后面没有写别的,只有一个字,用红笔圈的:“已”。

陈烬继续往后翻。

最后几页是今年的。

“沈家,二〇二六,待定。”

再往下一页,是空白的。

陈烬把账本翻到前面,重新看一遍,把每一个名字都记下来。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才发现中间夹着东西。

不是纸,是一张对折的硬卡片,夹在书脊的缝隙里。

他抠出来,展开。

卡片上有一个表格,是用笔画出来的,有四列。

第一列填“同庚”,第二列填“生辰”,第三列填“住址”,第四列填“进度”。

一共三行。

第一行:刘某某,1998年12月12日出生在城北,2021年已经成年。

第二行:周某某,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二日生人,城南人,二零二二年已满。

第三行:没有名字。

第三行第二列是“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二日”。

第三列写着两个字。

“殡仪馆。”

第四列是空的。

陈烬坐在床底下的地方,拿着这张卡片看了一会儿。

三个人。同一天生。两个已经“已”了。

第三个,是他。

他翻出手机,给老李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句: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二日生人,城北城西附近,近五年内是否有失踪记录?

老李回得很快:“你查这个干什么?”

“有就查,没有就算。”

过了二十分钟,老李才又说了一句话。

2021年城北刘家报了一个,男的,二十四岁,失踪了,没有找到。2022年城南周家报了一个,男的,二十四岁,也没有找到。两人都姓这个日子。

陈烬把手机关了,放进兜里。

他把卡片塞进书脊里,把账本放回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就坐在床底下的地方,把双腿放在外面,一动不动地坐着。

白守义并不是一开始就想盯上他。白守义找了三年,前两个人已经填满了。

填第三个的时候,填不下去了。

第三层是照片。

一叠用橡皮筋捆起来的有三十几张。大部分都是黑白老照片,有些是近几年拍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睛被红笔圈了。

陈烬一张一张往下看。

有一张是黑白的,拍的是一间工棚,工棚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瘦,眼窝深。背面写着:“王强,二〇一〇,工地。”

有一张是彩色的,照片上是个小女孩,扎两个辫子,穿校服,坐在一个塑料凳上,笑得很好。背面:“赵小雨,二〇一二,六岁。”

还有一张,拍的是一间厨房。一个女人围着围裙,正在洗菜,脸只露了半张。背面:“李秀云,二〇〇九,三十四。”

再往下,是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扇子。背面:“张阿婆,二〇一五,七十三。”

陈烬一张张地翻着,到第20多张的时候才明白过来。

这些人并不是在街上被抓走的。这些照片都是在他们自己的家里拍摄的。

白守义并不是一时兴起。他先去踩点,先混脸熟,先给人家送东西、送药、送钱,然后再动手。

他干这行,比陈烬干得久。

陈烬一张张地翻着,翻到中间一张的时候,手就停了下来。

照片里的人是位男子,年龄在五十岁左右,穿着殡仪馆工作人员穿的工作服,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

背面是两个字加一个年份。

“老周,二〇二三。”

陈烬把这张照片放在净室里,待了很久才离开。

铜炉里的香已经烧尽了,在窗帘边留下了一丝余烟。

他把这张照片塞进内侧口袋里。

拿出手机将账本一页页地拍下来。珠子分颗放在一张白纸上,标上号码,一颗一颗地拍。

拍完之后,将账本、珠子按原来的样子放回箱子里,再把箱子推到床底下,锁好箱子,关上门。

下楼的时候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走到二楼转角的地方,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净室的门。

门的玻璃上有一个手印,在里面。

手掌向外,五指分开,按在玻璃上,就像有人从前从里面往外面看一样。

陈烬盯着这个手印,慢慢走下楼梯。

7 老周的最后一句

老周死的那天是二〇二三年十一月。

那天陈烬在外边,送了一具要回老家安葬的老人到邻县,来回两天。

第二天下午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发现门是打开的,老周坐在椅子上,头歪着,手里还拿了一个棉球。

医生说是心梗,来得很快,但是病人没有受到伤害。

陈烬给他化了妆。这是他第一次给自己的师父上粉。

手指触碰到老周下巴的时候,他就停了许久。

他不敢听。

他站了十分钟之后,才把手套戴上,把下巴合拢起来,没有听完。

老周留了一条语音。

时间是当天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陈烬在高速上,手机静音。

这条语音一直保存在陈烬的手机上,占了几十兆的空间。三年来,他一直没有点击。

这三年来他换过两次手机,每次都会把这条语音转过来。

晚上回到殡仪馆之后,陈烬坐在值班室里,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点开了播放键。

先是呼吸,很粗,像爬过楼。

然后是老周的声音。

“小烬。”

这几天有个姓白的人来打听你。你不要到沈园去。

停了两秒。

“你爹的事,我……”

到此为止就只有风声了。

陈烬按了重播。

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第五次的时候,他听出了一样东西。

老周的呼吸里又有一种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地敲门。

不是敲门,是外面敲玻璃。

陈烬将音量开到最大,把手机贴在耳边。

“……我……”

后面的半句被另一个更大的声音盖住了。

玻璃碎的声音。

陈烬把手机放下。

值班室内十分安静,只有压缩机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

殡仪馆院子里空荡荡的,路灯下有一只猫跑了过去。

他拉上窗帘,回到桌前坐下来。

老周。他说,声音很小,“我知道了。”

他坐在这里回忆起很多年前一个晚上的情景。

那时候他十六岁,刚刚开始跟老周学。

老周让他洗手,洗了三遍之后,老周才走过来把他的手拿起来看。

“指甲缝里有东西。”老周说。

“洗不掉。”

“那就用刷子。”

老周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小刷子塞到他手里。

“刷。刷到没有东西为止。”

陈烬在水池边刷了十分钟,手指被刷得发红。

老周在旁边看着。

做这一行的第一件事就是干净。他说,“你自己身上就有东西,你怎么给别人收拾。”

那天晚上,老周又教他一个手艺,就是合嘴。

死人嘴张开的时候,家属看到会心痛。老周说:“你要把它合上。”

“怎么合?”

手指托住下巴,向上一提,然后用两个手指按住颧骨这一边。

“要是合不上呢?”

“不合拍就多收一点”。老周说,“有时候不合拍,并不是关节硬,是他说完话了。”

陈烬当时问:“那怎么办?”

老周说:你说他懂了,他就合上了。

“说什么?”

“看你自己”,老周说,“不能乱说,要说他想听的话”。

陈烬那天晚上练了两个小时,练到手腕疼。

后来他才明白,老周教给他的不单是合嘴。

那天临走时,老周说了一半话,后来就没有说完,“这行看起来很晦气,其实……”

他没有说完就出去抽烟了。

陈烬在值班室里把这段话补齐了。

其实是一门手艺。他说:“手艺不能丢。”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觉。他把老周工具箱里所有的东西都倒了出来,一件件地检查。

刷子、粉扑、镊子、剪刀、一把量脸宽的木尺、一本手写的笔记。

笔记是用来给客人记账的,“张先生腮红偏红”,“李太太眉毛一高一低”这些都属于零星的小事。

陈烬从头开始翻阅到最后一页,只有几页是记账的。

是一串名字和日期。

二零零八年,李秀云,女,三十四岁,水库。

“二〇一〇,王强,男,四十一,工地。”

2012年,赵小雨,女,6岁,失踪。

后面还有十几个。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两个字:“白记”或者“沈记”。

最后一行只写了半个句子,笔迹顺着上一行往下划出一条黑线。

“二〇二三,周……”

陈烬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箱子里面。

他坐在台前,把台灯开大了,给自己的杯子倒了一杯热水,喝了口。

手在抖。

他想起了老周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很久以前,在院子里吃面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说的。

老周说:做这一行的人,一辈子给人家整容。收拾多了就知道,死人最想要留下的,不是脸,而是一句话。

陈烬当时问:“什么话?”

老周说:“没说完的那句。”

8 陈江

第二天,陈烬到市档案馆调取了二〇〇六年事故卷宗的原件。

原件比复印件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手绘的现场图。

图上标注有车辆位置、护栏、血迹等。右下方有一个用铅笔画出的小方框,旁边写了一个字,比较潦草。

“井。”

陈烬把图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当时办案的民警写的笔记:

司机说事发之前在沈宅后院看见了人影,是幻觉。经核实,沈宅后院没有井。

“无井。”

陈烬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从一九六六年到二〇〇六年,一共是四十年的时间,这口井一直被埋在水泥里。警察来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水泥地,自然就说没有井了。

陈烬把卷宗拍成照片之后,就把它收了起来。

他从档案馆出来之后,在台阶上坐了半个小时。

他八岁时母亲生病住院。他记得医院的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他妈躺在最里面的床位上,手很凉。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他妈出院了,两个人住在一间出租屋里,屋子里没有暖气。他妈每天给儿子煮一个鸡蛋。

后来有一天,母亲没有回来。

他记不清他妈的脸。

他记得他爸爸,只记得一个背影,穿着蓝色制服,站在一辆黑色的车旁边。

那之后他就在福利院呆了两年,后来老周来了,把他的接走了。

老周说:“以后跟我干。”

陈烬问:“干什么?”

老周说:“给死人化妆。”

那年他十四岁。

陈烬坐在档案馆的台阶上,把事情一件件地回想了一遍。

然后他给老李打了电话。

老李,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谁?”

白守义,真名可能不是这个名字。四十多岁,身高一米七八,说话带有北方口音,右手食指短了一截。

那头记下了。

还有。“二〇〇九年至今,全市失踪的人口中女性和儿童占绝大多数,请你把它们圈出来。”

“你要这些干什么?”

“我要给他们化妆。”

老李静了几秒。

“陈烬。”

“嗯。”

“你别干傻事。”

“我不做傻事”,陈烬说,“我做应该做的事情”。

第二天中午老李就到殡仪馆去了。

他没有去B区,在院子里等着。陈烬出去的时候,他正在抽烟。

“找到了”,老李说道,“白守义,原名白守义,1980年出生在北方。”

“有前科?”

“有。”老李说,“二零零三年被判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二零零八年出狱后又换了一个名字,叫白鹤。”

“那时候就开始卖珠子了?”

“说不准”。老李说,“我托人查了工商登记,2009年他在城南注册了一个叫‘文化咨询公司’的企业,两年后注销了。注销那一年,李秀云去世了。”

陈烬站在院子里,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情。老李把烟踩灭了,“二〇二二年的时候,有人向我举报过一个人,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里做着什么叫做‘收魂’的事情。举报人姓周。”

“周?”

老李说:“殡仪馆的老入殓师,馆里都叫他老周。”

陈烬抬起头。

“举报以后呢?”

举报之后,派出所派人来调查,没有证据,不予立案。老李说:“第二年十一月,周德海就去世了。”

陈烬站在原地,风把他的工作服下摆吹起。

“老李。”

“嗯。”

“这个案子,我要办。”

你有什么办法?老李说,你连个证人都没有。

“我有。”陈烬说,“我有十二个。”

三天后,沈家的车又来了。

这次来的沈经理比上一次的态度要好很多。

“陈师傅。”他在B区门口,脸上堆着笑容说,“二少请回吧。”

“他不是说不给我干了吗?”

那叫气话。沈经理搓着手说,“这不……这两天又犯了。昨天晚上差点把井口的水泥抠穿。白鹤真人说只有你能压得住。”

陈烬在擦刷子,没抬头。

“十万不够了。”

沈经理一愣。

“那您说个数。”

“三十万。”陈烬把刷子放下,看着他,“先付一半。另外,我想去沈园随便逛逛,谁也不准拦着我。”

沈经理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我回去请示。”

“请示完了再来。”

沈经理走了。

傍晚孙主任来找他,脸上表情十分复杂。

“陈烬,三十万,沈家答应了。”

“嗯。”

“你小子真行。”孙主任啧了下嘴,“这一趟顶你六年工资。”

陈烬把化妆箱扣上。

“孙主任。”

“嗯?”

这活干完了,我就不会在这儿干了。

孙主任的脸垮下来。

“你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陈烬说,“我先去化个妆。”

沈园已是夜色阑珊。沈砚舟在主楼客厅等候,人变瘦了,眼窝深陷进去,手上还包扎着纱布。

看见陈烬进门,他站起来。

站了一下,又坐回去。

“坐。”他说。

陈烬没坐。

“三十万,一半呢?”

沈砚舟从茶几下抽出一个信封,放到对方面前。

“十五万。”

陈烬没拿。

“先放着。”他说,“我干完再拿。”

沈砚舟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很难看。

“陈烬,你是不是恨我?”

“我不恨你。”

“那你为什么……”

“我干活。”陈烬说,“你把钱放在桌子上,我化好脸。”就这些了。

沈砚舟低头,两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这两日……他开口,声音低沉,“我每天晚上三点就会醒来,醒来之后就想着要去那边。我知道不应该去,但是我的腿却不听我的指挥。”

你有没有想过。“你大哥死的那个晚上,你就站在门外。”

沈砚舟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我在棺材上听见的。”

“听见什么?”

陈烬看着他。

他说,“不要让我的弟弟靠近这口井”。

客厅里静得可以听到钟表走针的声音。

沈砚舟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变白。

“你他妈……”

“我他妈什么?”陈烬说,“你大哥死的时候你十八岁,在门外等了一整夜,你听到他在井里叫你的名字。你不敢进去,你跑了。”

沈砚舟站起来,抬起手。

那一下没落下来。

他的手在半空停着,抖。

陈烬站着没动。

“打。”他说,“打完我们算账。”

沈砚舟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

他听到了。“我的声音是从手掌里传出来的,闷的。”他在里面喊我,喊了一夜。“我不敢进去。”

9 沈玉兰

沈玉兰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

门是木头做的,外面包了一层铜皮,门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红色纸片,上面有一个“安”字。

沈知晚带着陈烬上楼,走到门口敲了两下。

里面没声音。

奶奶。“奶奶”,沈知晚推开房门,“有人来看您。”

房间很暗,窗帘拉上,只有床头有一盏小灯。

屋子里有一股味道,淡淡的,是樟脑和香灰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靠着一堵墙有一张旧式的木床,床上铺着很平整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一把梳子、一张照片。

床对面是一个供桌。

供桌上没有佛像也没有神位,只有牌位一个,是用木头做的,已经很旧了,上面只有一个字。

“守。”

牌位前有一个白瓷碟子,碟子里有两块点心,已经干了,硬得像石头一样。

陈烬走过去看了一眼。

点心是新的,并不是放了很长时间的。底下的纸是今年的挂历纸。

有人在换供。

沈知晚上前一步,小声说:奶奶每天自己来换。换过六十年了。

陈烬点了点头,退回来。

轮椅旁边有一双红布鞋,鞋头冲向床。

陈烬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朝窗户。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头发全部是白色的,梳得很整齐。

轮椅旁边放着一双小布鞋,红色的,很小,是三四岁孩子穿的尺码。

“奶奶。”沈知晚又说了一遍。

轮椅转过来。

沈玉兰八十二岁了,脸上没有太多的皱纹,皮肤是白色的。眼神很好,不像这么大年纪的人。

她看着陈烬,看了很久。

“你手上是什么?”

陈烬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粉。”

“不对。”她说,“你手上有土。”

陈烬没说话。

沈知晚在旁边轻声说:奶奶,他就是殡仪馆的化妆师,是来给大哥补妆的。

“补妆。”沈玉兰把两个字念了一遍,突然笑了起来,“补了也没用。他不上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陈烬向前走了两步,走到轮椅前面。

“老太太”,他问,“井里的孩子多大了?”

沈玉兰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井里的孩子。”

轮椅往后退了半步。

“你出去。”她声音突然变尖了,“你出去!”

沈知晚伸手拉陈烬的袖子:“我们先出去。”

陈烬没动。

他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他刚在老太太房间的床头柜上看到的,压在灯座下面。

一九六六年夏天,一个年轻的女子带着一个婴儿站在一口井前。女人的脸很清晰,是沈玉兰。婴儿的脸被剪刀剪掉了,留下了一个白洞。

这是谁?陈烬把照片举起来。

沈玉兰看着照片,手也开始发抖。

“谁给你的?”

“你自己的房间。”

“放下。”她的声音软了,“放下。”

陈烬把照片放到她的膝盖上,往后退了一步。

沈玉兰低下头来看这张照片,看得很长时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烬。

“他每年生日都要找人陪。”

“……谁?”

“我儿子。”她说,“我儿子。”

沈知晚在旁边捂住了嘴。

“奶奶……”

他叫守。沈玉兰说:“陈守。一岁。”

陈烬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当我把他抱下去的时候,他的身上还穿着我为他做的鞋。“老太太低下头看着轮椅边那双红布鞋,“这是另一只,也是我留下的。”

“你为什么把他抱下来?”陈烬问道。

沈玉兰抬头的时候,眼神是异常地明亮。

因为她知道沈家已经败落了。她说:“那一年沈家账上只剩下三百块钱了。”先生说,井是聚财眼,要用长子的命来镇。我有两子。大的一个是我在外头生的。小的一个是沈家的后代。

她停了一下。

“我抱下去的是大的。”

陈烬的手在袖子里握紧。

“那孩子的爹呢?”

沈玉兰说:“沈家的长工,陈砚生。”我十八岁时就跟从他学艺,后来我嫁到沈家,他被打断了腿被赶出去了。

陈烬站在原地,眼前发黑。

陈砚生。他爷爷。

他的父亲陈江,是陈砚生的儿子。

井里的孩子是他的父亲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是陈姓的人。他也是陈砚生的后代。

“老太太”,他的声音很干,“你知道陈江吗?”

沈玉兰的眼睛抬起来。

“……司机。”

“他是我爸。”

轮椅向后一滑,撞到了床脚上。

沈玉兰张着嘴,没出声。

陈烬说:“把他送进去。”“他死在了里面,死因是心梗。”

“不是我送的”,沈玉兰说,“是老二送的。老二怕他说出去。那井的事,他看见了。”

老二是沈敬堂,沈砚舟的父亲。

陈烬把照片拿回了她的膝盖上。

“这双鞋”,他说道,“你留了六十年,一天都没丢。”

“我丢不掉。”沈玉兰说,“他过生日的时候就会来找我。他站在井边,喊我妈。”

“你听得见?”

她说,“每年十二月一号开始喊,到十二号为止,一共喊十二天。”

陈烬把照片放进兜里。

今年是第六轮。他说:“你想让沈砚舟下去?”

沈玉兰没回答。

“是不是?”

白先生说,今年要给同庚的人送礼。她说,“不给沈家送血,给外人送。”

“……同庚的?”

“一九九八年出生的”,她回答说,“就是守着一个日子”。

陈烬站在那儿,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

他于一九九八年出生。十二月十二日。

10 活人妆

那天晚上九点钟的时候,白守义到偏房门口敲门。

陈烬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壶茶。

“聊两句。”

“坐。”

白守义进屋之后把茶壶放到桌子上,自己搬来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他换上了衣服,没有穿道袍,一件黑色的毛衣,看上去像是做生意的人。

“陈烬。”他说,“我今天在井边看你,你数脚印。”

“数了。”

“数出几个?”

“十二个。”

白守义点点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是个明白人。”他说,“明白人好办事。”

“你想让我办什么事?”

十二月十二日,你替沈砚舟下去。白守义说,“一炷香。一炷香之后我把你拉上来。”

“要是我上不来呢?”

“不会”,白守义说,“我做了二十年,这种事情做过了六次。”

“六次。”陈烬又说了一遍,“六次之中死了多少人?”

白守义端起茶杯,看了他一眼。

“你问得太细了。”

“我就是要去的人。”陈烬说,“问得详细一些不算过分。”

白守义把杯子放下。

“死了三个。”他很坦然地说,“那三个是不听话的,听话的都在。”

“我怎么算听话?”

“按我说的做。”白守义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到桌子上,“三十万。先给你。事情办成后另给二十万。”

陈烬没碰那个纸包。

“白先生。”他说道,“请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箱子里的珠子是从哪儿来的?”

屋里静了三秒。

白守义笑了。

“你翻我东西了。”

“翻了。”

你胆子不小。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一眼后院,“行了,告诉你。那些珠子是客人的,客人家里有难事来找我,我会想办法帮助他们。办法要用东西压,压的东西要从别的地方来。”

“从死人身上来。”

人死了就是一堆东西。白守义转身,“你还天天给这堆东西化妆。你比我干净到哪儿去?”

陈烬没答。

“我告诉你实话。”白守义走近两步,“沈家这口井,已经六十多年了,喂了六次。今年是第七次。你不下去,别人下去。别人下去了,你就是那个擦车的人了。”

“我擦车擦得挺好。”

白守义的脸沉了一下。

“陈烬,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不怕丢人。”陈烬说,“我干这一行的人,每天都要给别人擦脸。”

白守义盯着他看了几秒。

“三十万不要,五十万呢?”

你给我一百万,我也不会下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做替身。我是引路人,引路人必须站在前面。

白守义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笑了起来。

行。他拿起桌上的纸包,塞进怀里,“你有本事。”十二月十二日那天,我看看你有多少种。

他走到门口,停下。

陈烬,我给你提个醒。井里的东西认的是日子,你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二日出生的,它认这一天。同一天生日的人,在它的看法里就只有一个。白守义说:“你比沈砚舟小两岁,它分辨不出来。你上去它认你,不认他。你不愿意替,它自己会选。”

门关上了。

陈烬坐在椅子上,将壶里的茶倒掉,又重新烧了一壶水。

十点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偏房里坐了两个小时。

外面有动静,他也没出去。

1998年12月12日是他的生日。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在福利院的档案里写的是“约一九九八年冬”,老周给他的日子是十二月十二。

他还记得老周说:“就这天吧,好记,双十二。”

他现在知道这个日子是怎么样来的了。

白守义已经查过了他。老周说:“有个姓白的在打听你。”

他去找同庚的人。找了三年。

而老周,把他藏了三年。

陈烬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

他知道老周为什么死。

第二天中午,主楼那边开始混乱起来。

先是有人喊,随后就是玻璃破碎的声音,紧接着就是脚步声。

陈烬出门的时候,看到沈经理跑了过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一样。

“陈师傅!陈师傅你快来!”

“怎么了?”

“二少他……他把自己脸抓了。”

沈砚舟被按在沙发里,两个保镖按住他的手。他的脸上有血,从额头到下巴,几条抓痕都是他自己用指甲刮出来的。

白鹤真人站在一旁,脸上表情很不好看。

“怎么了?”陈烬走过去。

他今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一看,发现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于是就开始用手去抓脸,抓了半个小时。

陈烬蹲下来,看着沈砚舟。

沈砚舟的眼睛是清醒的。

“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沈砚舟看着他,声音颤抖,“镜子里的人和我长得一样,但是眼睛不一样。他在笑。”

“白鹤真人。”陈烬站起来说,“怎么办?”

白鹤真人沉吟了一会儿。

“有法子。”他说,“但得你干。”

“说。”

“给他化死妆。”

客厅里静了下来。

“化死人妆,把活人变成死人”。白鹤真人说,“井里的东西认脸,认错人就不找。”这是老方法,叫做“借尸还魂”。

“化了能撑多久?”

“三天。”

“三天以后呢?”

三天之后就是十二月十二了。“那天的事情,我来处理。”白鹤真人的目光从镜片里透出一丝光亮。

陈烬看着沈砚舟。

沈砚舟也看着他。

“陈烬。”他说,“我给你钱。”

“你有多少钱?”

“我有钱。”沈砚舟说,“你出个价钱。”

陈烬没答。

他转身将化妆箱放在茶几上,打开。

一排刷子、一盒粉、一盒胭脂、凡士林、棉球。

“抬到台上之前。”陈烬说,“你自己走两步。”

客厅里静了一下。

“我让你给我化妆,不是让你来管教我。”沈砚舟说道。

那你去别的地方找吧。陈烬把箱子合拢。

沈砚舟站起来。

他站着,站了三秒钟,腿软了一点,扶住了沙发扶手。

“我走不过去。”他说。

“走不过去就爬。”

陈烬。沈砚舟的声音低沉下来,“我昨夜在自己的屋子里跪了半夜。”

“那你今天夜里再跪半宿。”

沈砚舟看着他。

之后他松开扶手,从沙发上站起来,膝盖搁在茶几旁边地板上。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保镖想扶,却被他挡住了。

“求你给我化。”他说。

陈烬站着,没有马上动。

“沈砚舟。”他说,“一个月前,我让你蹲着擦车门。”

“我错了。”

你说过,你的一个袖子就超过四千二百。

“我错了。”

“你今天跪在这儿,我让你起来你也不起来。”陈烬说,“这话你要记着。以后你再让人蹲下去的时候,自己先想想。”

沈砚舟没有抬头。

陈烬走过去,弯腰把化妆箱提起来放在茶几上。

“抬到台上去。”他说。

沈砚舟被抬上一张长桌,平放着。

陈烬戴上手套。

“闭眼。”

沈砚舟闭上眼睛。

陈烬的手停在了他脸前上方,停顿了一会才落下。

于是他低下头,靠近沈砚舟的耳朵。

“沈砚舟。”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化妆吗?

沈砚舟睁开眼。

“因为我收了钱。”

沈砚舟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眼睛闭上了。

陈烬开始上粉。

先打底,薄薄一层,把血色压下去。

“你擦我车那天。”陈烬一边上粉一边说,“你说,你一只袖子都不止四千二。”

沈砚舟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没有说话。”陈烬说,“我蹲下来,把四个门把手都擦拭了一遍。”

粉扑在他脸上按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手套洗了三次。

又一下。

“我洗不掉。”

陈烬换了把刷子,在他眼窝里涂阴影。

沈砚舟,你哥在井里喊你一宿。

沈砚舟的眼皮在抖。

“你听见了,你没去。”

沈砚舟的声音很小。

陈烬说:“我今天给你化这个妆,并不是为了钱。”

他用棉球将沈砚舟嘴角的一点粉擦掉。

所以我想让你躺在这里,听我讲完。

沈砚舟睁开眼睛。

陈烬看着他。

你爸把陈江送进了监狱。陈江是我爸。

沈砚舟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父亲于2011年4月死在监狱里,死因为心梗。陈烬说:“你爸爸是在2018年去世的,是肺癌,是在医院里去世的,床边有护士,有氧气,有止疼针。”

“那是……”

“我知道。”陈烬说,“我不是让你偿命,我要你记住。”

他把最后一层粉压上去,把沈砚舟的脸压成了一个死人脸。

灰白,没血色,嘴唇发青。

“三天。”陈烬说道,“在这三天里,你不要照镜子。”

沈砚舟躺在桌面上,眼睛张开。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问。

陈烬没有回答,换了一把刷子给他的眉毛修了修。

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难道就是为了让我痛苦吗?

“不是。”

“那你想干什么?”

陈烬停了一下手。

我八岁的时候妈妈就住进了医院。他说:“肺上的病住了四个月。出院时账单是由沈家付清的。”

沈砚舟的呼吸变了。

妈妈那个时候告诉我,有一个人好心地帮助了我们。陈烬说,“她让我记住这个恩”。

“那不是恩。”沈砚舟说,声音很沉闷。

“我知道。”陈烬说,“那叫封口费。我爸已经认罪了,你们给了钱,他就不再说话了。”

“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那时是十岁。”陈烬说,“你真的不知道。”

沈砚舟闭上眼睛。

“后来呢?”

后来妈妈去世了。“我去福利院了”,陈烬说,“十四岁的时候老周把我带走了”。

“老周是谁?”

“我师父。”陈烬说道,“也是你们家的客人。”二〇二三年,白守义在值班室的窗户上敲了一次,就死了。

客厅里安静。

沈砚舟把眼睛睁开。

“我爸知道吗?”

你爸知道的全都是。陈烬说,“你爸就是不管。”

沈砚舟把脸转向窗外。

“你把我变成我哥的样子好不好?”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哥哥的妆容,是十二年前别人化过的。”陈烬说,“我化过的所有妆容,都是它的本来面目。你现在这张脸,本来就是这张脸。”

他把粉扑收好,用棉球擦了擦手。

“沈砚舟。”

“嗯。”

你哥在井里等你十二年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十二月十二那天,你到井边站一站吧。

“我去了,会怎么样?”

“不会怎样。”陈烬说,“你站着听他说有没有话。”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把粉冲出一条沟。

陈烬拿棉球给他擦了。

“别哭。”他说,“哭了妆就花了。”

11 换命

十二月九日,沈园就做好了准备。

白鹤真人列了一张单子,让人去城里买:白布十二丈,黄纸三百张,朱砂一斤,公鸡一只,糯米五斤,还有十二个白瓷碗。

院子的空地上有一座台子,台上放着香案,香案后面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套着一件红色的衣服。

台子四周插着一圈竹竿,竹竿上缠着白色的布。白布在风中飘扬,飘得很不整齐,有些已经落到地上了。

香案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个是铜铃,一个是香炉,还有一个纸人。

纸人扎得不高,半米左右,穿红色纸做的衣服,脸上用墨画出五官。胸口贴着一张黄纸,上面有字。

陈烬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上面写的是他的生辰。

一九九八,十二,十二。

他盯着纸人看了一会儿。

“这是我的。”

“借你的。”白鹤真人后面说,“纸人写你的生辰,那东西就认成你。它上来,扑纸人,扑空了,我们就烧了它。”

“扑空了以后呢?”

“扑空了它就会乱。”白鹤真人说,“乱了就要有人来引导。你站在井口,它认识你,跟你讨价还价。”

陈烬没说话。

他把黄纸从纸人的胸口揭下来,看了看,又贴上去。

贴得比刚才正了一点。

穿红衣服的就是引路人。白鹤真人指着这件红衣说:“站在井口,念名字。念完之后,里面的东西就会顺着声音上来。上来的时候另一个人把红衣披上,替他下去。”

“替谁下去?”陈烬问。

“替沈砚舟。”

“谁替?”

白鹤真人推了推眼镜,笑一笑。

“你。”

陈烬走到台子前,望着这件红色的衣服。

“我替了他,我怎么办?”

你不会死。白鹤真人说,“你是引路人,你有阴气,那东西把你当成自己人。你下去,他上来,换一下。你在底下待一炷香,我们把你拉上来。”

“一炷香。”

“一炷香。”

陈烬看着他,看了很久。

“白鹤真人。”

“嗯。”

“你这套东西,值多少钱?”

“沈家给八十万。”

“八十万。”陈烬点头道,“沈砚舟买你的珠子买了六颗,一颗八万,一共是四十八万。再加上一百二十八万。”

白鹤真人袖中的手停了下来。

“你打听我?”

“我打听你。”陈烬说,“你在二〇〇九年的时候,在城东做过一场法事,那个姓李的女人死了。二〇一〇年,城北有一个姓王的男人也死了。二〇一二年,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叫做赵小雨,失踪了。”

白鹤真人的脸不动。

“你说的这些人我不认识。”

陈烬说:“他们都在你的箱子里。”

院子里一阵风吹过,香案上黄纸被吹起了一张。

白鹤真人向前迈了一步,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陈烬”,他说,“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要去干活。

“那你为什么说这些?”

“因为我要跟你谈个条件。”

白鹤真人盯着他。

“说。”

仪式当天我给井里的东西上妆。

“不行”,白鹤真人立刻摇头,“做这种事情,外人不能插手。”

“我可不是外人。”陈烬说,“我是引路人。引路人要引他上来,就得让他认我的脸。我的脸要怎么认?得先给他化个妆,让他知道我是谁。”

白鹤真人不说话。

“你的这套东西我不懂”,陈烬说,“但是我懂脸。井里的那个东西已经有六十多年没有脸了,你要它上来,它认谁呢?它认声音。声音可以错,但是脸不能错。”

白鹤真人把眼镜推了一下,眼镜就滑了下来一点点。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会这么说的呢?

“我跟死人学的。”

沈知晚在廊下站定,听到了这句话,向前走了几步。

“白先生。”她说道,“让他化吧。化坏了,我赔。”

白鹤真人回头看了看她。

“沈小姐,你赔不起。”

“我把我那份股份赔给你。”

白鹤真人想了一会儿之后,才摆了摆手。

“化。只能化一次。”

那天下午,陈烬让沈知晚陪他到城里照相馆去了。

“干什么?”

“洗照片。”

他把白守义箱子里的账页一张张地拍下来。另外,将十二颗珠子分别放在一张白纸上,用数字编号,并拍照保存。

“这些照片。”

“洗两套。”陈烬说,“一套给你,一套给报社。”

“为什么不发?”

“因为还没有到时候。”陈烬说,“十二月十二日这天,你把第一套交给认识的警察,第二套交给报社。让他们在十点整到达沈园。”

“十点?”

凌晨三点开始仪式,三点到四点是最混乱的时候。陈烬说:“五点给他化妆,六点他下楼,九点天亮了警察就来了。”

沈知晚问:“警察凭什么进来?”“就凭一本账吗?”

凭账、凭珠子、凭一个老太太的口供。“还有井里的东西。”陈烬说道。

“井里的东西怎么当证据?”

“五具尸骨”,陈烬说,“一具是沈家的,五具都是。”挖出来就是五条人命。

沈知晚握着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你真要下去?”

“我下去。”陈烬说,“不下,看不到井底。”

“我跟你一起。”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哥哥会拦着你。”陈烬说,“你上去帮我盯着他。”

当天下午两个人来到老李的小卖部。

卷帘门拉开一半的时候。老李听完之后,坐在塑料凳上抽了一半的烟,没有说话。

“陈烬”。抽到一半的时候,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正在钓鱼呢,钓的是一个杀人犯。”老李说,“你一个人在封了六十年的宅子里,钓的是一个有十二颗人头的杀人犯。”

“我并不是一个人。”陈烬说,“外面有你。”

老李看他的时间不长,起身之后就从柜台上拿了一个纸箱下来。

箱子里有两台对讲机、一个录音笔、一只手电和一卷胶带。

频率调好之后,一频道。“你把这东西贴在内衣口袋里,按一下是开,按一下是关。”老李说,“不要用手机,那里信号不好。”

“你的人几点到?”

十二号凌晨四点半,在山脚下集合,早上五点二十到达门口。“六点钟就破门。”老李说。

“太晚了。”陈烬说,“六点的时候我就已经下去了。”

“那就五点半。”

陈烬说:“五点整,你的手下在门口。进来还是不进来,要看里面有没有动静。”

老李想了想,点头。

“五点”,他把对讲机推过去,“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

老李说:“你被他们按住的时候,不要用力挣扎。”“你越挣扎就越像是要逃跑一样。”“你配合的话他们就不会对你动手了。”

“我知道。”

“知道个屁。”老李骂了一句,“你自己身份证都没带,出了事我怎么认得你?”

陈烬笑了。

这是他在这次旅行中第一次笑了。

出了小卖部,天已经暗了。

沈知晚把U盘塞进外套的口袋里,用手拍了拍。

“陈烬。”

“嗯。”

“你要是上不来呢?”

陈烬把化妆箱扣上。

“那你把照片发出去。”

12 井底

十二月十一号晚上,陈烬独自一人到后院。

天气寒冷的时候,风吹过樟树下面,树叶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他带了三样东西:一根尼龙绳,一个手电筒,一把粉扑。

水泥已经被白鹤真人的人撬开了半个,露出井口。

井口用的是青石,磨得很光滑,边上留有绳索磨出的痕迹,已经几十年了。

陈烬把绳子拴在樟树根上,另一端扔到井里。

他数了数。绳子长三十米,扔下去之后,垂下十二米。

井不深。

他把电筒咬在嘴上,手抓住绳子往下。

井壁上全部是青苔,滑。往下到五六米处,青苔就没有了,变成了黑糊糊的一层物质,摸起来比较柔软。

到井底,脚先碰到东西。

软的,一层。

他用手电照。

井底有一层黑色的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用手按下去会往下陷,像是烂棉花一样。

他把那层东西拨开。

这是一个包裹着白布的包裹,布已经破烂不堪,里面是骨头。

不止一具。

陈烬向旁边移动了一步,用光照射过去。

一、二、三、四、五。

五个包裹大小不一样。最小的一个只有手臂那么长。

陈烬把包裹一个个拖在一起,排成一行。

每一个包裹外面都包着一层布条,布条上缝着一块白色的布,上面写着字。

他凑到灯下看。

第一个包裹,白布上的字已经发黑:“长房长子,一九六六。”

第二个:“二少爷,一九七八。”

第三个:“三房长子,一九九〇。”

第四个:“砚山,二〇〇二。”

第五个:“砚清,二〇一四。”

陈烬把布条一条一条地念完之后,坐在井底一言不发。

六十年,五口。沈家的男子,死了一个人就埋一个人,全部葬在了这口井里。

他们不是被搬走的,而是被留下来了。

他抬头望井口。上面一圈天很小,灰的。

再看最小的那个包裹。

布包不同的是用细棉布缝制,针脚细密,整齐。布上没有写字,只是绣了一个字,很小。

“守。”

陈烬把布拆开一角。

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骨架,蜷缩成球形,膝盖顶着胸口,就像是在娘胎里一样。

骨架旁边有一双红布鞋。

他拿起鞋子来仔细地看了看鞋底。鞋底磨破了一块,里面是草。

陈烬把鞋塞进内侧的口袋里,坐在井壁上,把双腿分开。

井底很冷,冷到骨头里。

你在这里住了六十年了。他问:“冷吗?”

没有回答。

他知道我冷。“水泥封死了,你连风都不能吹到。”

井壁上有反光的东西,他伸手去摸。

是划痕。

一层一层的划痕,从井底一直延伸到七八米高的地方,方向都是向上的。

不是工具划的。是指甲。

陈烬说:“你天天往上爬。”爬不上去。

他的手还按在井壁上。

用手电筒往下照的时候,在井底发现了一块反光的东西。

他摸向那边的时候,摸到了一块硬物。

铁盒。

盒子上有锈迹,锁扣坏了,一掰就能打开。

里面是黄纸,折叠了许多次。展开之后纸已经变脆了,边角也掉渣了。

上面是毛笔字,歪歪扭扭地写。

立契人沈玉兰自愿把长子陈守放到后院井里去,换取沈家六十年的财禄。如有反悔,沈家男子每隔十二年出一人到井中陪儿子。

这一个红手印是女人的手印,大拇指。

陈烬盯着这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井底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从上面来的。

是从他身后。

“你是来陪我的吗?”

陈烬浑身一僵。

他没有回头。

手电的光向下照射到他的鞋上。

“你来陪我。”这个声音又重复了一次。距离不远,就在他的后脑勺旁边。

陈烬慢慢直起身。

老周的三条规矩,第二条:不管听见什么,不能答。

他知道。他背了八年。

他背着这条声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井底的风绕着他转了一圈,很轻,就像有人在围着你一样。

“他们都怕我。”那声音说。

陈烬没答。

“你也怕我吗?”

陈烬咬着牙,不吭声。

你不说话的时候我就开始数了。“我数到十二,你还不说话,我就带你回家。”

“一。”

陈烬的手抠进掌心。

“二。”

井底的寒气顺着脚脖往上升。

“三。”

“四。”

“五。”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大。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陈烬张开嘴。

“陈烬。”

说完这两个字之后,井底的风就停了。

一只手很小,却紧紧地抓住他的脚踝。

手很凉,很小,是小孩的手。

“你不叫陈烬。”那声音说,“你姓陈。”

陈烬闭上眼睛。

“我姓陈。”他说道,“我来带你回家。”

这只手放松了一下,然后又紧紧地抓住。

“我妈呢?”

“你妈妈在上面。”陈烬说,“她等你六十年了。”

井底安静下来。

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只手慢慢松开。

陈烬蹲下来,把把手电放在地上,拿出粉扑。

“我来给你化妆。”他说道,“六十年过去了,脸也该修一修了。”

他把把手电放在井壁上,光照向上。

然后他开始上粉。

井底非常安静,只有粉扑按下去的声音。

他一边按一边说话,语速很慢。

他说:“你妈妈明天就会来了,她已经82岁了,坐在轮椅上。你不用害怕她。”

她当年把你抱下来的时候,你还睡着了。她说她把你的手抠开了。

她六十多年来,每到十二月的时候就会到井边去坐着。你喊她,她能听到。

粉扑又按了一下。

“明天我站在上面,念你的名字。”陈烬说,“你听见了,就上来。”

上来之后不要急着去找人,“先看我的脸”。

他停了一下。

我的脸和你三叔年轻的时候是一样的。

上完粉之后,他把粉扑收好,放进兜里。

“行了。”他说,“明晚见。”

他抓绳子,往上爬。

爬到七八米高的时候,头顶出现了一块亮光。

井口有人。

陈烬停下来,仰头看。

一张脸从井口探出来,是白守义。

“陈师傅。”白守义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回音,“这么晚了,你还在下面干什么?”

陈烬挂着绳子,没动。

“看看井底。”他说。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欠了六条命。”

白守义笑了。

“你上来。”

陈烬往上爬。

爬到井口的时候,白守义伸手把他拉了上来。

两个人在井边站着。

白守义穿了一件黑棉袄,手里拿着手电筒,向井里照。

“底下那几个包裹,你动了?”

“动了。”

“你真会折腾”。白守义把电筒关上,“陈烬,我再问一遍,你换不换?”

“不换。”

行。白守义点点头,“那我换法子了。”

“什么法子?”

白守义说:“念完后你再往后退三步。”你不退的话,我就让人把你推下去。

“推下去我就死。”

“你死不死,与我无关。”白守义说,“我要的是沈砚舟活着,他活着,沈家的钱才会动。”

陈烬看着他。

“白守义。”

“嗯?”

“你手里拿着的这十二颗珠子。”陈烬说,“你自己算算,一颗卖八万,十二颗就是九十六万。你做了十七年,赚了一百多万。”

“所以?”

因此你为了这百万之多,就杀死了十二个人。陈烬说:“你这种人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白守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陈烬啊陈烬。他说,“你以为你是好人吗?”

“我并不是一个好人。”陈烬说,“我就是化妆的。”

13 他出来了

十二月十二日凌晨两点四十分。

沈园的后院站满了人。

沈家的族老共有十一人,站在台子右边一字排开。沈玉兰被推到台子左边,轮椅停在了樟树下面。

沈砚舟穿了一身死人妆,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白鹤真人换上新衣,立于香案之后。

陈烬站在井口,穿的是红色衣服。

红衣太大,袖子比寿衣长了一截,是白鹤真人去寿衣铺买的。

“记住。”白鹤真人走到近前,压低了声音说,“三点整的时候,我敲第一声铃,你就开始念名字。念十二遍。念完之后,站在井口别动。三声铃之后,你往后退三步,沈砚舟往前走三步。你下去,他上来。明白了吗?”

“明白。”

“念谁的名字?”

“沈砚舟。”

白鹤真人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好。”

还差二十分钟。

院子里的人没有说话,各自站着。族老们穿着黑色的棉袄,手里拿着香,香头上有一点红色。

陈烬走到井边,把红衣的袖子卷起两圈。

沈知晚从廊下走过,走到他的身边。

我把东西放到车上去了。她说五点钟他们会到门口。

“嗯。”

“你录音笔开了吗?”

陈烬拍了拍胸口。

“开了。”

沈知晚往井口看了一眼。

小时候家里不允许我来这里。她说,“我偷偷来过一次。那一年我十二岁。我趴在墙头上看到奶奶一个人坐在井边,手里拿着一双鞋。”

“她说什么?”

“没有说什么。”沈知晚说,“她只是坐着,坐到天黑。”

族老那边起了动静。

一个老头走过来,站在台子边上,冲着白鹤真人问:白先生,这个办法是不是很可靠呢?

“稳。”

“上一回,砚清那孩子……”

上一次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今天提起,是晦气。”白鹤真人打断他的话。

老头把话咽了回去,退后一步。

另一个族老小声接了一句:“我看这化妆的靠不住。”

“靠不住也要靠。”白鹤真人问,“你们谁愿意下去?”

没人说话了。

沈砚舟在两点五十五的时候,被两个保镖扶了起来。

他的脚是软的,整个人就倚在了人身上。

走到井边的时候,他抬头望了陈烬一眼。

“我会死吗?”

“不知道。”

“你说句实话。”

陈烬看着他。

“你哥那天晚上,在这儿站着。”他说,“他也是这么问的。”

沈砚舟的喉咙动了一下。

“谁回答他的?”

“没人。”

沈砚舟闭上眼睛。

保镖把他按在椅子上,让他坐正。

两点五十八分,白鹤真人把铃拿起来。

“都别说话。”他说道,“听见什么都别说话。”

陈烬走到井口,把脚往下踩了踩,才站稳。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也能听见井里。

井里有声音。

不是水声,是呼吸。很轻,一上一下,就像一个小孩子在睡觉一样。

三点整。

铃响了。

第一声是沉闷的,像是打在木头上一样。

陈烬站在井口,张开嘴。

他没有念“沈砚舟”。

“陈守。”他说。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一九六五年出生。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二日,一岁。沈玉兰把孩子放到后院井里。

白鹤真人的脸变了。

“停下!”他喊道,“你念错了!”

陈烬没停。

“陈守”。他念第二遍,“你妈妈叫沈玉兰,你爸爸叫陈砚生,你有一个弟弟叫陈江。”

“第三遍”,他说道,“陈守,今天是你生日。”

井里起了水声。

不是水。井底早就干了。

声音是从地下传上来的,咕嘟咕嘟的,好像有东西在往上升。

族老里有人开始后退。

“第四次。”陈烬说,“陈守,你妈妈在这儿。”

沈玉兰的轮椅向前移动了一些。

老太太扶着扶手,身体向前倾斜。

“第五遍。”陈烬道,“陈守,你爹的腿被人打断了,他一辈子都没再踏入过这个院子。他活了七十八岁,临终时还念着你的名字。”

井口的水泥板开始震。

第六次。陈烬说:“陈守,我把你的鞋子带过来了。”

他把那只红布鞋举起来,放到井口上面。

水声停了。

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七遍。”陈烬说。

一只手从井口爬出来。

不是爬,是伸。从黑暗里伸出来,五根手指扒在井沿的青石上,指甲是黑的,手很小。

“第八遍。”

第二只手出来了。

接着是头。

一个孩子脑袋从井口露出。头发是湿的,紧贴着脸。脸是白色的,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眼白。

院子里面有人叫喊起来,是族老里的一位妇女。

她尖叫着向后退去,撞到桌子,把一个白瓷碗摔了下来,碗破了。

“别退!”白鹤真人喊道,“都站着!谁退我就先把他按下去!”

族老们不再动了,一个个呆在原地,手里拿着的香都在发抖。

一个老人低声念着什么,念得很急,听不清楚是经文还是老家的土话。

陈烬站在井口,看着那孩子从井里爬出来,一动不动。

他的红衣下摆沾上了泥,是刚下去的时候带来的。他又把袖子向上卷了一圈。

第九次。陈烬没有停下,“陈守,你上来。”

孩子爬出来了。

不是走,而是用双手撑在地上,一点点向前移动,就像在水中游泳一样。

它挪到井边,停住,抬起头。

第十遍。陈烬说,“你妈妈在那边”。

孩子转过头。

沈玉兰坐在轮椅上,双手抓住扶手,身体向前倾。

“第十一遍。”陈烬说,“陈守,你的妈妈叫沈玉兰。”

孩子开始往前挪。

“第十二遍。”陈烬说,“陈守,她等你六十年了。”

孩子爬到轮椅前,停住。

它伸手去拉住沈玉兰的裤子。

沈玉兰低头看着它。

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妈错了。”她说。

白鹤真人在台子后面喊起来:不对!不对!这不是——快!给红衣披上!

两个保镖冲过来,抓住了陈烬的胳膊。

陈烬把红衣脱下,丢在地上。

“我不下去”,他说道,“该下去的是你”。

14 十二条人命

保镖的手刚接触到陈烬的胳膊时,院门外就传来了喇叭声。

三长两短。

陈烬往门口看了一眼。

“来了。”

铁门被撞开。

先进入的是六名身穿制服的人,之后是老李以及另外七八人穿着便装。

“都别动!”老李喊道,“警察!”

院子里乱了一阵子,族老们向墙边靠拢。

白鹤真人向后退去,退到台子边上,一脚就将一个白瓷碗给踢翻了。

老李走过来,“你涉嫌故意杀人、非法买卖人体组织,跟我走一趟。”

你们有证据吗?白鹤真人说:“我是宗教人士,你们不能——”。

老李让两个人把净室里的那只木箱抬下来,放在香案上。锁已经被撬开了。

陈烬走过去,掀开箱盖。

灰布之下有十二颗珠子、一本黑皮账本、一堆照片。

“证据在这儿。”陈烬说。

他将珠子一颗颗放在香案上。

第一颗。“二〇〇九年,李秀云,女,三十四岁。”她死在了水库里。“她最后说的话是‘我女儿还在家里等着我’”。

院子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第二颗。”陈烬说,“二〇一〇年,王强,男,四十一。工地。最后一句话:‘我不想死。’”

第三颗。2012年赵小雨,女,6岁。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妈妈”。

他把珠子放到第六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第六颗,沈砚清,男,二十二。二〇一四年,井。最后一句话:‘别让我弟弟靠近那口井。’”

沈砚舟在椅子上动了。

“第七颗。”陈烬说,“二〇一五年,张阿婆,女,七十三。她最后说:‘我孙子放学没人接。’”

“第八颗。”

“第九颗。”

“第十颗。”

“第十一颗。”

陈烬每说一个,院子里就安静一分。

当说到第十一颗的时候,一个族老突然向前走了两步。

“这是我的姑姑”,他说,“我姑姑二零一九年底没了,说是走丢的”。

“她就在你的身边。”陈烬说,“你身上戴的这颗珠子,就是她。”

族老低头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挂坠,手开始发抖,抖得很厉害,一把拽了下来,扔在地上。

“第十二颗。”陈烬拿起最后一颗,“二〇二三年,周。老周。殡仪馆入殓师,六十岁。最后一句话:‘小烬,别去沈园。’”

他把珠子放下。

“白守义”,他说,“十二颗人头,你一个卖八万,你卖了十二个,还有人订了没有交货”。

白鹤真人脸上已经变白了,眼镜歪到一边去了。

“你胡说。”他说,“那都是老玉——”

人骨是往外冒凉的。“你的珠子往外冒凉。”陈烬说,“玉是往里渗。”

老李从箱子里取出一份化验单。

二零二一年,我们送检过一个。他说,“骨密度、哈弗斯管结构,人骨,女性,年龄三十五到四十。”

白鹤真人不说话了。

陈烬将硬皮本打开,举起,“一共十二页,每一页一个名字,一个年份,一个价钱。这里就有沈家的名字。”

他念:

“沈家,二〇一四,沈砚清,五十万。备注:已。”

“沈家,二〇二六,待定。”

陈烬把本子合上,“你为沈家做的这场法事,收取了壹佰贰拾捌万元。”你还想拿我做替罪羊。因为我是1998年12月12日出生的,与井里的孩子是同一天生日。

同庚替命。他说,“你找我三年了。”

白鹤真人后退时撞到了台子上,香案摇晃起来,香炉从上面掉了下来,摔在了地上。

沈砚舟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脸上已经化了妆,因为泪水把粉冲成了条条纹路。

“白守义。”他说道,“我大哥是你杀的?”

白鹤真人没答。

“我大哥的棺材是你封的。”沈砚舟往前走,“你告诉我他得的是心脏病。”

“是他自己下去的。”白鹤真人突然开口,声音很大,“他自己走到井边,自己下去的!我并没有阻止他。”

沈砚舟冲过去,朝他脸上一拳。

两个人在地上打滚。保镖去拉,老李喊了声,警察上来把两个人拉开。

老李走到沈玉兰的轮椅旁边,蹲了下去。

他说:“一九六六年的事情,你自己讲一遍吧。”

沈玉兰抬起头。

院子里静悄悄的。族老们在墙边站着,没有人离开。

当年沈家账上只有三百块钱。老太太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很清楚,“我嫁进沈家第三年”。老二叫沈家种,老大不是。老大叫陈砚生。

“陈砚生是谁?”

十八岁时,我在沈家当丫头。他去挑水。我们好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有了孩子,生了一个儿子。她叫他守,沈家不知情。我把它放在后院下房里养到一岁。

她把手放在轮椅扶手上,缓缓地收紧。

那年冬天,家里请了一个先生。先生说后院的井是聚财眼,但是这眼需要拿血来养。谁的血最亲,谁的血最灵。

沈玉兰说:“先生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长子。”

院子里有人抽了一口气。

“我有两个儿子。”她回答说,“我抱下去的是大儿子。”

“你怎么抱的?”

晚上。我把一块棉布包在他身上,把他带到井边。她说:“他还睡着呢。我把他的头放下来的时候,他的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衣领。”

她停了一下。

“我抠开他的手。”

“你后悔吗?”老李问。

“后悔。”沈玉兰说,“我后悔了六十年。”

墙边的族老里,一个老头突然说话了。

老太太,您从来没有对我们提起过这些事情。

沈玉兰说:“说了有什么用。”沈玉兰说,“说了,你们家的房子、地、厂子,全都要还回去。”

老头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一年一九七八年,一九九〇年,这些男丁是怎么死的?”老李问道。

沈玉兰说:“白先生所说的。”每年少了的人,我拦不住。他给我说过,这些人必须下去陪守,否则沈家的财就会散。”

你知道哪些人是被弄死的?

“我知道”,她说,“一个都没有拦”。

这几个字说完之后,院子里一片死寂。

沈砚舟站在台子边上,脸上已经画得不成样子了。

他慢慢地走了过去,走到轮椅前面。

“奶奶。”他说。

沈玉兰抬起头。

“大哥死的时候,你也知道。”

“知道。”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得下去。”沈玉兰说,“不说你才活到今年。”

沈砚舟的腿软了一下,扶住轮椅的扶手才站稳。

“那我大哥呢?”他的声音颤抖得很厉害,“他下去了,他一句话也没留。”

“他留了。”陈烬在旁边说。

沈砚舟转过头。

他说道,“别让我的弟弟靠近这口井”。

沈砚舟张大嘴巴,一句话也没说。

他站了两秒钟,然后蹲下身来,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墙边一个族老向前走两步,又退回去了。

“二少。”他说道,“二少,你起来。地上凉。”

沈砚舟没有起来。

白守义被两个人押着往门口走去,走到樟树下时突然停了下来。

“老李”,他转过身去,“你们抓我,我承认。但是我想给你提个醒。”

“什么?”

“井里的东西,不是我镇不住的。”白守义说,“我只是在喂。现在喂断了。你们谁都别想离开。”

他说完,被推着出了门。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

沈砚舟从地上站起来。

他脸上还留着一层死人妆,走路时有点飘。他绕过台子,绕到樟树下,走到陈烬面前。

然后他跪下了。

膝盖撞到青石上,声音很大。

院子里的人都看过来。

“陈烬。”他抬起头,“你救救我。”

陈烬站着,没动。

“我大哥下去了,我大伯下去了,家里所有的男人都下去了。”沈砚舟说,“下一个就是我了。”你既然能把那个东西弄上去,也就能把它送出去。

“我送不走它。”陈烬说。

沈砚舟说:“你和它在井底说过话。”

我说的是带它回家。“不是送它走”,是让它自己去找妈妈,我不能阻止它。

“那我怎么办?”

陈烬蹲下来。

他从衣兜里掏出粉扑,打开,在沈砚舟脸上拍了拍。

粉落在鼻梁上,很轻。

“我只会化妆。”他说。

沈砚舟愣在那儿。

陈烬说:“你到井边去吧。”“跪着,跟哥哥说句话。”

“说什么?”

你自己去想吧,想不出来就一直跪着。

他把粉扑放进口袋里,往后退了一步。

沈砚舟跪在樟树下很久。

后来他真的去到了井边,跪到天亮。

院子里的人站着,没有人说话。

陈烬走到一旁,在樟树下站定。

沈玉兰的轮椅还停在原地,井里的孩子趴在她的膝盖上,头埋在她的腿上。

“沈玉兰。”老李走到她跟前,“一九六六年那起案件需要你的协助”。

老太太抬起头。

她等了他六十年了,“你们把我带走吧”。

她低头,看着腿上的孩子。

“守。”她说,“妈走了。”

孩子抬起头。

它张开嘴巴,发出一声很小的声音。

“妈。”

15 十二年的生日

凌晨五点,天还黑着。

警察把白守义带走后,沈敬堂也被带到楼上,沈经理也被带走。族老们做笔录之后各自回家了。

院子里只有陈烬、沈知晚、老李以及沈玉兰和她的孩子。

老太太不走。她说要在这里一直等到天亮。

陈烬把化妆箱重新打开。

这一次是真正的化妆用品。

他蹲在井边,注视着那个孩子。

孩子的身上全是泥,头发结成了块,脸上也蒙上了一层黑。它蹲在沈玉兰的脚边,一只手抓住她的裤脚,一动不动。

“老太太。”陈烬说,“我给他化个妆。”

沈玉兰点了点头。

陈烬从井里打上半盆水。水是黑色的,他倒掉,又打了一盆,还是黑的。第三盆才稍微干净一些。

他用毛巾一点一点地将孩子脸上的污垢擦去。

擦到第三遍,脸露出来了。

小小的脸上眉骨高,鼻子塌陷,嘴唇薄。泡了六十多年,皮肤没烂,是干的,像纸一样。

陈烬把粉扑打开。

“陈守。”他说,“我给你化个妆。化完了,你就可以走了。”

孩子抬起头看他。

它的脸上还有一层青色,眼皮下垂着,嘴唇也变黑了。陈烬一碰就掉下一些粉末。

陈烬先给它涂上一点凡士林。

“脸太干了。”他说,“得先润。”

孩子没动,让他弄。

“你的脸和我小时候见过的一个孩子很像。”陈烬说,“福利院有个小孩也是这样,鼻子塌塌的,眼睛大大的。他总是跟在我的后面,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沈知晚上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子。

“后来呢?”

后来他就被带走了。“我并没有被带走”,陈烬说,“我在那里待了十四天”。

他把粉扑按下去。

“你爹叫陈砚生。”他一边上粉一边说,“他腿断了以后,在城西挑水卖,挑了四十年。他活到七十八,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守儿还在井里。’”

孩子的眼睛动了一下。

陈烬说:“他每年十二月十二都会去井边。”他不敢进院子,在墙外站着。站到天黑。

“你有一个弟弟叫陈江。”陈烬说,“他开过车,坐过牢,在里面死了。他的儿子就是我。”

他把粉扑换了一面。

“我叫陈烬。我是你侄儿。”

孩子看着他。

“侄儿。”它说。

“对。”

“侄儿是什么?”

侄儿就是你的弟弟的儿子。陈烬说,“你家的人。”

孩子低着头,望着自己的手。

“我家里没人。”它说。

“有了。”陈烬说,“今天有了。”

他把最后一粒粉按下去,用手指将它的眼眉整理好。

眉毛向上梳。他说,“这样看起来有精神”。

沈玉兰坐在轮椅上,两手握着扶手。

“让我看看。”她说。

陈烬把孩子抱起来,放到她面前。

老太太伸手去摸那张脸。

“这脸。”她说,“跟他爹一个样。”

鼻子像他爸爸,眼睛像你。

沈玉兰的手停在孩子的脸上很久了。

“好了”,陈烬说,“六十年了,这张脸终于洗干净了。”

孩子站起来。

它站得很稳,并不是刚刚爬出来那样。

它走到沈玉兰面前,站住。

沈玉兰弯下腰把花盆抱起来。

很小,放在怀里就像一个一岁的小孩。

沈玉兰说:“妈妈给你买的新鞋。”

她从轮椅边的布袋里取出一双红布鞋,蹲下身子给小孩穿上。

一只,另一只。

陈烬把井里的这只也掏出来,放在旁边。

沈玉兰说:“妈妈给你做了三只。怕你走失。”

天开始亮了。

东方天空出现了一层灰白色的光,樟树的影子也跟着收了回去。

孩子趴到沈玉兰身上,合上双眼。

生日过了。陈烬说,“应该走了”。

孩子没有动。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它的身体变得轻了,好像有东西从它身体里出来一样。

沈玉兰把这只小猫抱在怀里,直到太阳升起才放手。

太阳出来的时候,她怀里只剩下一双鞋了。

老李走过来,在井边看了看下面。

“五具”,陈烬说,“再加上最小的一个就是六具”。

“什么时候起?”

今天上午。陈烬说,“叫人来,用绳子,一具一具装袋。装好后抬到殡仪馆,给我化妆。”

老李看着他。

“你知道这活要干多久?”

“不知道”,陈烬说,“一个月、两个月。我一个人慢慢来。”

“馆里不一定同意。”

“我出钱”,陈烬说,“我的工钱加上沈家给我的十五万”。

老李抽出一支烟,点上。

“陈烬,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陈烬说,“他们在井里待了六十年,没有一张像样的脸。我来整理。”

沈知晚走过来,把双手插进袖子里。

“稿子今天上午发出去。”她说,“我哥那边我不管了。”

“你不管了?”

“这二十几天里,我无能为力。”沈知晚说道,“但是可以让他登上报纸。”

上午十点,吊车来到沈园。

把绳子放下,一具一具地包好,再提起来。

第一个是沈家上一代的长房长子,一九六六年出生。第二个是二房次子。第三、四具都是沈家的。第五个是沈砚清。

陈烬在井边站着,一具一具地看。

轮到最小的时候,他没有让别人动。

“这一具我自己下去抱。”

他抓住绳子,跳到井里,把包裹在细棉布里的小尸体抱了起来。

很轻,比一只猫还轻。

他把孩子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一只手抓着绳子。

上面的人开始拉。

阳光透过井口慢慢变宽。

出井的时候用手指遮住孩子的脸。

“先别见光。”他说,“慢慢来。”

当天下午在殡仪馆B区停放了六个棺材。

陈烬坐到前面去,把手套戴好。

从六十年那个开始。

16 记忆的价钱

陈烬病了三天。

不是大病就是发烧,三十八度反复出现。他躺在殡仪馆的值班室里,盖着老周留下的那床旧棉被。

沈知晚来过他俩次,拿粥送药。

第三天下午烧退了,坐起来喝了碗粥。

“你瘦了。”沈知晚说。

“我知道。”

“你记得我是谁吗?”

陈烬抬起头,看着她。

他想了很久。

“……沈知晚。”

“是。”她笑了笑,但是笑得很勉强,“你还记得我哥叫什么名字吗?”

陈烬又想了一会儿。

“沈砚舟。”

“记得就好。”

陈烬把碗放下。

“我丢了多少?”

沈知晚没有回答,从包里取出一本子。

这是他留下的东西。她说,“我在殡仪馆杂物间找到的,在最底层的柜子里。”

本子是硬皮的,封面已经磨破了,是老周的笔记。

陈烬翻开。

第一页:

陈烬是十四岁的孩子,来的时候没有说话,晚上就哭了。给陈烬买了一双鞋,穿烂了才换。

第二页:

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动手,手抖。我打了一下他的手心。他记住了。

第三页:

十七岁的时候,他对我说,为什么我能听到。我说,别问了,问了就做不了了。

第四页:

十八岁的时候,他对我说想见他的父亲。我说你爸爸已经去世了。他说他知道,只是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陈烬一页一页往下翻。

二十岁的时候,他第一次完整地听到一句话,是老太太说的。那天晚上他没有吃晚饭。

二十二岁时他就开始记不住事了。给他买了一个本子,让他记下来。他没有记。

二十五岁的时候,他问我师父,我以后会不会把你忘了。我说会。他说,那我先记着你。

陈烬看到这里,手停住了。

后面一页,是老周的字,写得很慢: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今天有人到馆子里打听他。姓白的。我把他打发走了。晚上有人敲玻璃。我知道是何人。我把东西全部放进工具箱里。小烬如果能看到,就知道应该做什么了。

最后一行:

小烬,师父的声音早晚会被你忘记。忘记了也没有关系。师父教给你的手法,你记在心里就好。

陈烬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我确实忘记了。”他说,“他的声音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那你还记得什么?”

陈烬想了想。

记得他的手上长了茧子。他说,“他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个茧子,是握剪刀握出来的。”

“还有呢?”

“我记得他做饭放盐很少。”

“还有呢?”

记得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个棉球。

沈知晚把每一句话都记在了本子上。

“你干什么?”

她说,“你自己记不住,我帮你记。”以后你如果忘记了,我可以把你说的话读给你听。

陈烬看了她一会儿。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把哥哥的脸画好了。沈知晚说:“那天哥哥从椅子上站起来,摸了摸脸上抹的粉,说了句什么。”

“说什么?”

他说这是他这一生第一次觉得像个人一样。

尾声 · 又一具尸体

三个月后。

沈家散了。沈敬堂被判刑十五年,白守义被判死刑缓期二年执行。沈砚舟因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族里的几位帮忙封井的老人,都被判了一年半到两年的刑期。

沈园被封了。后院的井填了土,井口浇上水泥,上面立了一块碑。碑上三个字:“陈守之墓”。

沈玉兰没有被送进监狱,八十二岁被判监外执行。她住在城东的养老院里,每天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怀里揣着一双红布鞋。

周小满的案子被重新提起,又立了一桩新案。陈烬一直把她的布包留着。

一个月之后,陈烬又去了城东的养老院。

沈玉兰住在三楼,靠窗的地方下午有阳光。她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放着一双红布鞋。

陈烬把一个布包放到桌子上,打开来是盒粉。

“老太太。”他说,“我给你化个妆。”

沈玉兰抬头看他。

“我八十二了。”

“八十二也能化。”

陈烬坐在她对面,拿出粉扑。

沈玉兰说:“我这一辈子没有化妆。”

“那你更该化。”

他先给她洗脸。毛巾是热的,一点点地擦,从额头到下巴。

老人的皮肤非常薄,轻轻一按就会变红。他的手很轻。

“你手上有土。”沈玉兰说。

“没有了。”陈烬说,“洗干净了。”

上粉的时候沈玉兰闭着眼睛。

陈江那孩子,我见过。开车时穿蓝色制服,在车旁站着。

陈烬的手停了一下。

“他给老太太开车门的时候说,老太太您当心。”沈玉兰说,“我当时不知道他是姓陈的。”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粉扑在她脸上按了一下。

“你恨我吗?”沈玉兰问。

陈烬没答。

他想了一会儿。

“我记不住了。”他说。

“记不住什么?”

“妈妈的脸、爸爸的声音、我三岁以前的事。”陈烬说,“都被我拿去换了东西。”

“换了什么?”

他说道,“井里的那个孩子,在离开的时候说了声妈妈。”

沈玉兰睁开眼睛。

眼泪流下来,把粉冲出两条线。

陈烬拿棉球给她擦了。

“别哭。”他说,“哭了妆就花了。”

化完妆,他把镜子举起来。

沈玉兰看着镜子里的人。

“像谁?”

“像你自己。”陈烬说。

他把工具收好,站起来。

沈玉兰走到门口的时候,从后面喊住了他。

“陈烬。”

“嗯。”

“那双鞋,我扔不掉。”

“那就留着。”

“留着有什么用?”

陈烬想了一下。

留着就有念想,扔了就没有了。

沈玉兰低头把鞋放在怀里。

陈烬关门走了。

陈烬还在殡仪馆。

他没有离开。孙主任问过他一次,他说这里很好,很安静。

新来的学徒是十九岁的男生,叫许,瘦,眼睛很黑。第一天到B区门口不敢进去。

陈烬给陈烬发了工作服,让他去洗手。

“三遍”,陈烬说,“肥皂、热水、酒精”。

“师父,为什么洗三遍?”

“因为一遍洗不干净。”

学徒洗手完毕之后,就站在台前看他工作。

看他打底,看他压色,看他合嘴。

“师父”,学徒问道,“这活儿有什么规矩?”

陈烬停了一下。

“三条。”

“哪三条?”

听见了,烂在肚子里。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能回答。回答了就会带你回家。

学徒愣了一下,笑了。

“师父你别吓我。”

“我不会吓唬你。”陈烬说,“你待够一年,自然会明白。”

学徒把手套戴好之后又摘下来,反反复复做了两次。

陈烬看着他,突然想起十四岁时自己站在台前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B区只有四个冷柜,一号、二号空无一人,三号、四号有声音。

凌晨二点十七分的时候,送尸车进入医院。轮胎压在碎石上。

B-1203,无名,男,五十岁左右,工地摔伤。

陈烬签了字,拉开袋子。

一张脸,眉毛和眼睛都很粗大,嘴唇干燥。

他洗手,戴手套,把工具放好。

打底,压色,理眉,合上嘴。

手指托住下颌的时候,他停了半秒钟。

声音来了。

“谢谢。”

陈烬把手缩回去,摘下手套,站了会儿。

他拿起粉扑,把最后一层压上去。

“不客气。”他说。

外面压缩机响了一声,三号冷柜的门也跟着动了一下。

灯管闪了两下,稳住了。

陈烬又回到桌前,把刷子一一擦拭干净后放进铁盒子里。

盒盖上有一个划痕,是老周用剪刀刻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

然后接着干活。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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