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根手指
二零零三年正月十六,陇川的雾到中午还没散。
我家桌上摆着三根手指。
左手的中指,食指,无名指,齐着第二个指节砍下来,用草纸包着,纸被血浸透了,干了以后硬成一块板。
我妈死得早,我爸叫岩帅,傣话里是老虎的意思。他这辈子没打过老虎,只赌过钱。
那天早上他从外面回来,进门没说话,把手放在桌上,用右手把草纸一层一层剥开。
我站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拿着锅铲。
锅里的油在响,猪皮在响,我忘了翻。
他说的是傣话,声音很平。
拿去喂狗。
我没有动。
他把草纸重新包起来,塞进灶膛。
火烧到手指的时候,屋里有一股味道,我这辈子都记得。
那天下午,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到发白的黑夹克,左边的耳朵缺了一小块,说话时习惯把下巴往右边偏。
他叫刀承恩,陇川街上的人叫他老刀。
后面两个年轻,一个瘦高,颧骨上有道疤,叫二贵。一个矮壮,不爱说话,手里拎着一把斧头。
斧头的木柄上缠着黑胶布,柄尾用铁钉钉了一个套环。
老刀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他看着我。
你爸欠的那笔,三十六万。
我爸站在门边,右手还在滴血,左手包着一块脏布。
他还不上。
老刀把杯子放下。
三十六万里,有二十万是利。
我爸开口。
利是你们自己加的。
老刀抬了下巴。
加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爸面前,抬手拍了一下我爸的脸,不重。
第几回了。
我爸没有再说话。
我在灶台边上开口。
钱我来还。
老刀转过头,看了我一会儿。
你多大。
十七。
他笑了一声,不是好笑。
十七。
他伸手把我手里的锅铲拿过去,看了看,又放回灶台。
他说了一句傣话,我没听懂,二贵听懂了,笑了。
老刀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
三个月。
三个月三十六万,还得上,你爸的手就还在。
他们走了以后,我把锅里的猪皮铲出来。
焦了。
我爸坐在门槛上,用右手一根一根掰着左手剩下的两个指头。
他忽然开口。
阿温。
嗯。
明天跟我去一趟章凤。
去做什么。
借。
我把猪皮倒进木盆。
借多少。
他没答。
夜里我听见他在院子里吐,吐完了用水冲地,冲了很久。
我躺在竹床上,看着屋顶的瓦。
瓦缝里透进一点月光。
我在想那把斧头。
柄尾的套环,是套在手腕上的。砍下去的时候,斧头不会脱手。
第二天,我们搭了一辆去章凤的拖拉机。
路上全是雾,路两边的甘蔗地一片白。
我爸坐在车斗里,一只手扶着车帮,眼睛闭着。
他那只左手只剩两个指头,抓不牢,车一颠,他整个人往边上歪。
我伸手扶住他。
他睁开眼,说了句。
坐好。
到了章凤,他带我进了一家铺子。
铺子卖玉石,柜台后面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收料售料。
老板是个胖子,姓杨,缅甸那边过来的汉人,说汉话带着口音。
我爸跟他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很沉。
回去的路上,我问他。
借了多少。
三万。
够什么。
够我们活三个月。
那三十六万呢。
他不说话。
拖拉机过了南宛河,河面上浮着一层白汽。
他把布包塞给我。
拿着。
你自己拿。
拿着。
我接过来,布包是热的,被他握了一路。
回到家,他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三块石头,都有拳头那么大,皮壳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
这是蒙头料,一块一万。
我问他。
你懂石头。
不懂。
不懂你还买。
他抬头看我。
赌。
那夜里他没睡,坐在院子里,把三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用右手摸,用手电照,照到后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进屋,把石头重新包好,塞到床底下。
他躺下,说了一句。
阿温,明天你去街上打听个人。
第二章 收料售料
章凤那条街不长,从车站走到头,八百步。
街两边是铺子,卖玉石的多,卖杂货的也多,门口都挂着招牌,字是红漆写的,被雨淋得发白。
我爸说的那个人,姓杨,叫杨金水。
我在街上问了三个人,第三个人指了指街尾。
那间铺子门脸最大,玻璃柜里摆着石头,一半是切开的,一半是蒙着的。
我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个胖子,穿白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手腕上戴一串沉香珠子。
他没抬头,手里拿一把小电筒,照一块石头的皮壳。
我站着,等。
他照了很久,把石头放下,才看我。
买料,还是卖料。
不买不卖。
那你站着做什么。
我父亲叫岩帅。
他把电筒关掉,放在柜台上。
哦。
他站起来,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纸。
他抽出一张,推到我面前。
我看不懂缅文,只认得上面有几个汉字,还有我父亲按的红手印。
杨金水用手指点着纸上一个数字。
三万。
然后又点另一个。
三万,是去年借的。
再点一个。
三万,是前年借的。
他把纸收回去,重新放进铁盒。
三年,九万。
他说完就看着我,眼睛很小,笑的时候挤成一条缝。
你爸没跟你说过。
他只说了三万。
杨金水笑了。
他当然只说三万。
他从柜台下面又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块石头,拳头大,皮壳发灰,跟我们家床底下那三块一个样子。
这块,八万。
他把它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爸的三块,是我给的。
我看着他。
他没给钱。
他给的是石头。
钱是石头换的。
他拿起那块石头,在柜台的玻璃上敲了两下,声音闷。
这叫赌。
赌赢了,一块石头能换一套房。
赌输了,就是一块石头。
我把手放下。
那块石头,是假的。
杨金水不笑了。
他把石头放回原处,很慢。
你说什么。
你给他的是废料。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
后面有人搬东西,木箱子磕在门槛上。
杨金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肚子先到。
他抬手,我以为是打我。
他只是把我肩膀上的一根线头拈下来,弹掉。
他没有动。
你爸教你的。
我自己看的。
他转过身,回到柜台后面,坐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硬皮的本子,翻开。
上面是一行一行的名字,名字后面跟数字,数字后面跟日期。
他翻了两页,停住,把本子转过来,推到我面前。
你爸的名字,在第一页。
我低头看。
岩帅两个字,写得很正,后面是九万,再后面是三个日期。
日期我看不懂,因为用的是缅历。
杨金水用手指按住那一行。
一九九八年,第一笔。
他把手放下。
那年他拿什么来押的。
我不说话。
他自己答。
他拿你妈的首饰押的。
我抬头。
我妈死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
杨金水看着我。
首饰是我给的。
我给他一对镯子,让他拿回去,跟家里说是捡的。
他说完,从抽屉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红布包。
他打开,里面是一只银镯,另一只没有了。
镯子是旧的,花纹磨平了,内圈刻着两个字。
我认得那两个字。
是我妈的名字。
杨金水把镯子推过来。
你拿着。
我没有伸手。
拿着,回去问问你爸,另一只去哪了。
我把镯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很轻。
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杨金水往椅背上一靠。
明天早上,你再来一趟。
我往前倾了一点。
做什么。
我这儿缺个人。
我不干。
他笑了一下。
你不是不干。
你是不知道多少钱。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一天。
干什么。
收料。
收什么料。
收该收的。
他不再往下说,低头继续照他的石头。
我走出铺子,站在街上。
雨停了,日头出来,地上全是水汽。
我把银镯子装进口袋,往车站走。
走到一半,我停下来。
街对面有个人在看我。
瘦高,颧骨上有道疤。
二贵。
他靠在一辆摩托车上,手里转着一串钥匙。
他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走过去。
老刀让你明天去场子。
我不去。
二贵笑了。
你爸今天早上,在我们那儿。
我站在那儿,太阳晒在脖子上。
二贵把钥匙收进兜里,脚一蹬,摩托车响起来。
他扔下一句话,风把后半句吹散了。
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
我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我爸不在。
灶台是冷的,锅里没水。
我坐在门槛上,把银镯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
内圈那两个字,被磨得只剩一半。
后半夜,院门响了。
我爸进来,走路的样子不对,左脚拖着。
他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骨划到嘴角。
我没有站起来。
他看见我手里的镯子,站在院子中间,不动了。
很久,他开口。
哪来的。
杨金水给的。
他伸手要拿。
我把手收回来。
另一只呢。
他不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
另一只呢。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用手抹了一把脸。
他换了一口气。
换了米。
第三章 三百块一天
场子在章凤镇外,一片竹林后面。
竹楼是旧的,两层,下层原本拴牛,现在铺了水泥,摆了四张桌子。
桌子上铺绿绒布,绒布边上有一圈烧焦的痕,是烟头烫的。
我到的时候,七点五十。
二贵在门口等,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包子。
他递给我一个。
吃了。
不饿。
吃了,一会儿你就饿了。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是凉的,肉馅有点酸。
二贵领我上二楼。
二楼屋里有七个人,坐在竹椅上,抽烟。
老刀坐在靠窗的位置,脚下放着一盆水,水里泡着毛巾。
他看见我,抬了下巴。
来了。
来了。
坐。
我坐下。
他把烟在盆沿上磕了磕。
你爸昨天挨了一下。
我看见了。
不是我们打的。
我抬头。
昨晚他去杨金水那儿跪了半个钟头,杨金水让人把他拖出来。
老刀看着我。
你爸这个人,骨头软。
我没有接话。
他从椅子边上拿起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把斧头。
黑胶布缠的柄,柄尾的套环。
他把目光挪开。
会砍吗。
会砍柴。
他笑了一声。
砍柴的斧头,跟这个不一样。
他把斧头推过来。
斧刃有一道缺口,像是砍过石头。
他抬起头。
这个,是用来砍人的。
他说完,看着我的脸。
我没有动。
三百块一天,干的活不多。
我看着他。
什么活。
站着。
站着。
站门口,站着,看着。
他停了一下。
有人闹事,你就把人请出去。
我停了一下。
请不出去呢。
那就别请。
我明白了。
三百块,是让我站在那儿,让人看见我。
我年轻,个子高,往门口一站,比斧头管用。
头三天,我什么都没干。
每天早上八点到,站在门口,站到夜里两点。
门口有一张矮凳,我不坐。
二贵说,坐也行。
我说,站着。
第三天夜里,来了六个人。
四个是镇上的,两个是从瑞丽过来的,穿花衬衫,脖子上挂金链。
他们进门就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要喝酒。
老刀的人给他们上酒,没收钱。
喝到十一点,其中一个花衬衫站起来,走到柜台,说要借二十万。
柜台后面坐着的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算账的,叫阿月。
阿月说,老板不在。
花衬衫把手伸进柜台,抓了一把筹码。
二贵从后面过来,抓住他的手腕。
花衬衫回手就是一拳,打在二贵脸上。
二贵没退,反手一拧。
我站在门口,看见另外五个人都站起来了。
有个矮个子从腰后摸出一样东西,黑色的,短。
我看不清是什么,但我动了。
我走过去,走到桌子边上,把手里那根抬桌子用的木杠横在桌上。
木杠是硬木的,两头包着铁皮。
我没有动。
坐下。
矮个子看着我。
坐下。
他坐下了。
另外几个人也坐下了。
花衬衫还在跟二贵拧着,我走过去,把他的手从二贵手腕上一根一根掰开。
他的手很热。
钱明天再来借。
花衬衫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往前倾了一点。
陇川的人,什么时候这么横了。
我换了一口气。
今天。
他们走了。
走的时候,花衬衫回头看了一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
二贵靠在柜台上,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他把目光挪开。
你行。
我怕。
怕就对了。
他从兜里摸出三百块,塞给我。
今天的。
我拿过来,装进口袋。
钱是热的,被他的体温焐的。
第二天早上,我把钱拿回家。
我爸坐在院子里劈柴,用一只手。
劈得很慢,斧头落下去,有时候歪。
我把三百块放在石墩上。
他看了一眼。
哪来的。
场子给的。
他停下斧头。
你去了。
去了。
他把斧头放下,走过来,把那三百块拿起来,又放下。
他抬起头。
阿温,你别去。
我看着他。
三个月三十六万。
三十六万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把钱推回我面前。
拿回去。
我没有拿。
他忽然抬手,把我推到墙上。
他的力气很大,我的后背撞在竹墙上,墙响了一声。
他吼。
我说了别去。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着,脸上那道伤还是新的。
我把手放下。
你要我怎么办。
他不说话。
看着你被人拉出去跪在街上。
他松了手。
他退了一步,坐回石墩上,把头低下去。
过了很久,他开口。
他没有动。
你妈那对镯子,是我拿去换的米。
我没有动。
我知道。
那年你三岁,家里断粮七天。
我往前倾了一点。
我知道。
我把她最后一点东西拿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
我没有说话。
院子里静下来,只有鸡在刨土。
他把三百块收起来,走进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旧铁盒,跟我妈装针线的那个盒子一样。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纸。
纸上有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字很小,挤在一起。
他换了一口气。
这是你妈写的。
写的什么。
她说,让我把你们两个带大。
他把目光挪开。
我只带大了一个。
我没有听懂。
他把纸折起来,放回盒子里。
他抬起头。
你还有个哥。
我站在院子里,头顶的太阳很大。
我看着他。
什么哥。
比你大六岁,叫岩坎。
他停了一下。
一九九六年走的。
去哪了。
跟人走的。
去缅甸。
他死了。
我爸没有说话。
他把铁盒合上,抱在怀里。
他没有动。
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在场子门口站着,脑子里全是这个名字。
岩坎。
天黑的时候,二贵出来抽烟,站在我旁边。
他把手放下。
你今天不对劲。
我问你个人。
谁。
我往前倾了一点。
岩坎。
二贵的手停了一下,烟灰掉在鞋上。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换了一口气。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名字。
我爸说的。
二贵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把目光挪开。
这个名字,在这儿不能提。
我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提了,就要死人。
他说完就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夜里的风从竹林里过来。
我听见里面有人在洗牌。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银镯子。
它一直是凉的,怎么焐都焐不热。
第四章 收账
第九天,老刀叫我上车。
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后座拆了,铺着麻袋。
车上四个人,我,二贵,还有一个叫老棍的,三十多岁,缺了两颗门牙。
老刀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个装毛巾的木盆。
车往西开,出了章凤,路两边全是甘蔗。
二贵开车,不说话。
老棍在后座,一直在剥一颗花生,剥完了不吃,把花生米捏在手里搓。
我问他。
去哪。
他没理我。
老刀在前面开口。
去城子。
城子是陇川的老街,比章凤穷,房子矮,街面窄。
车停在一个巷口。
巷子里有锯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匀。
老刀下车,把盆放在地上,往巷子里走。
我们跟着。
巷子尽头是一间木工房,门口堆着木料,木料上有墨线。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蹲在门边,正在磨刨刀。
他抬头看见我们,手停了。
他站起来,往屋里退。
老刀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我。
张木匠。
张木匠站在屋里,背靠着墙。
他停了一下。
刀老板。
三个月了。
我没钱。
我知道你没钱。
你没钱,你还有手。
张木匠的脸白了。
刀老板,我一个月才挣八百。
老刀没有动。
你借的时候,说一个月挣两千。
张木匠把手放下。
那是旺季。
老刀没有说话。
老棍从我身边过去,走进木工房。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锯。
是木匠拉大料用的那种长锯。
他把锯递给我。
老刀看着我。
今天你收。
我没有接。
老棍把锯塞到我手里。
锯很沉,锯条上有油。
老刀往前倾了一点。
他欠一万二。
要么钱,要么手。
他换了一口气。
你选一个。
我握着锯,手心出汗。
张木匠看着我,眼睛很大。
他把目光挪开。
小伙子,我家里有小孩。
我抬起头。
刀老板。
嗯。
我看着他。
钱我替他还。
老刀转过来,看着我。
他停了一下。
你替他还。
从我工钱里扣。
老刀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一万二,你要站四十天。
我停了一下。
站。
他笑了。
你倒是会算。
他对老棍抬手,老棍把锯拿回去。
老刀走到张木匠面前,很近。
他把手放下。
今天算你运气好。
下一次,你运气不会这么好。
我们出门的时候,张木匠在屋里,一直没有动。
他站在墙边,两只手垂着,像被钉在那儿。
回到车上,老刀把盆放在腿上,从里面捞出毛巾,拧干,擦脸。
他往前倾了一点。
阿温。
嗯。
他换了一口气。
你心软。
我知道。
心软的人,在这儿活不长。
我把目光挪开。
那我不干这个。
你干得了别的吗。
车过了南宛河,河是黄的,因为下雨。
我抬起头。
刀老板,我问个人。
他看着我。
问。
我把手放下。
岩坎。
车里的空气停了一下。
老棍不剥花生了。
二贵的手在方向盘上,指节白了一下。
老刀把毛巾放回盆里。
谁跟你提的。
我爸。
他看着前面的路。
很久,他开口。
他没有动。
岩坎在你之前,站那个门口。
我没有动。
他人呢。
死了。
怎么死的。
沉下去了。
沉哪儿。
南宛河。
九八年。
我把头转过去,看窗外。
甘蔗地一片一片往后退。
谁沉的。
老刀没有答。
老棍在后座开口,声音很闷。
他往前倾了一点。
刀老板。
老刀抬手,老棍就不说了。
车开到一半,停下来。
老刀下车,走到路边,往甘蔗地里走了一段,解开裤子。
二贵靠在车门上抽烟。
我下车,走到二贵边上。
我换了一口气。
二贵。
嗯。
我把目光挪开。
我哥是怎么死的。
二贵吸了一口烟,往外吐。
他抬起头。
别问了。
我要知道。
知道了你就得死。
那你告诉我,我哥埋在哪儿。
二贵看了我一会儿。
他把烟头按在车门上,按灭了。
他看着我。
没埋。
河里的东西,从来不上岸。
老刀回来了,一边系裤子一边走。
他停了一下。
上车。
那天回到场子,已经半夜。
我在门口站着,站到两点。
散了以后,我一个人走到南宛河边。
河水很大,声音也大。
我站在岸上,把手电往水面上照。
光照出去十几米,就被水吃掉了。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河沙。
沙是粗的,里面有碎贝壳。
我把沙装进口袋。
第二天,我照常去场子。
只是从那天起,我开始记东西。
谁来了,什么时候来的,坐哪张桌子,带了多少钱,跟谁一起来,走的时候带走什么。
我记在一个小学生的作业本上。
本子是我在镇上买的,五毛钱。
我把本子藏在竹楼的楼梯下面,第三块砖的后面。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我只知道,我哥连骨头都没留下。
而这个场子,每天都有人进,有人出。
有一天夜里,我在门口站着,看见竹林边上有个人。
是个女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衫,拎着一只竹篮。
她在竹林边上站了很久,不进,也不走。
我走过去。
她说了一句话。
你是新来的。
是。
她没有动。
以前站这儿的那个呢。
我没有动。
哪个。
高个子,眉毛很浓,右边眉毛断了一截。
我心里动了一下。
你认识他。
他每天买我的米线。
半年没来了。
他死了。
她站在那儿,没有动。
然后她往前倾了一点。
我知道。
我等了很久,就是等一个人告诉我。
她把竹篮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只碗。
碗里是米线,还有一点肉帽,汤还是热的。
她换了一口气。
这一碗,欠了半年的。
她把碗放在门口的石阶上,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碗米线冒汽。
夜里的风过来,汽就散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是酸的,放了柠檬。
我忽然想起来,我哥小时候爱吃酸的。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吃。
我只听我爸说过一次。
第五章 米线摊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车站。
车站那排棚子下面有四家卖吃的,三家卖米线,一家卖卷粉。
她的是第二家,摊子上架一口铝锅,锅里的汤一直滚。
她叫线玉。
摊子边上有一块木板,用黑漆写着两个字,米线。
字是歪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我坐下来。
要几两。
二两。
她抓了一把米线放进漏勺,在锅里烫。
她把目光挪开。
加酸吗。
加。
她把米线倒进碗里,舀汤,放肉帽,挤了半个柠檬。
她把碗推过来。
我低头吃。
她坐在摊子后面的矮凳上,开始切一盆酸菜。
刀切在砧板上,声音很快。
我吃到一半,开口。
我抬起头。
昨天晚上那碗,是你的。
她看着我。
是。
我把手放下。
你叫什么。
线玉。
姓线。
傣话的名字,线是姓,玉是名。
我停了一下。
你不是汉人。
这一条街上,汉人比傣人多。
她把手放下。
我阿爸是汉人,我妈是傣族。
我吃完了,把碗放下。
她往前倾了一点。
三块。
我给了三块。
她收钱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背上有道疤,很长,从虎口到腕子。
我换了一口气。
手怎么了。
切菜切的。
那道疤不像切菜。
她抬头看我。
你想问什么。
岩坎。
她把钱放进一个铁盒,盖上。
她把目光挪开。
你叫阿温。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过。
他说他有个弟弟,叫阿温,读书好,数学考过九十分。
我坐在那儿,没有动。
她抬起头。
他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什么照片。
一张黑白的,你穿校服,站在学校门口。
我看着他。
我没照过。
他照的。
他有一天回去过,站在学校外面,看你放学。
我低下头。
我的眼睛有点热。
他为什么不回家。
他回不了。
谁不让他回。
老刀。
他给老刀做过事,做完了,就走不了。
我把手放下。
做什么事。
她不说话,把酸菜盆往旁边推了推。
她没有动。
你吃好了吗。
没有。
那你再坐一会儿。
她起身,把锅盖盖上,把火压小。
她把手放下。
跟我来。
她带我往车站后面走。
后面是一片空地,堆着废旧轮胎和砖头,再往后是一条小路,通向一片竹子。
她住在那儿。
一间竹棚,四面透风,屋顶是石棉瓦。
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木箱。
她把木箱拖出来,打开。
箱子里是衣服,几本书,一个铁皮盒子。
她把铁皮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石头。
半块。
皮壳灰色,裂口很齐,像被什么东西劈开的。
她往前倾了一点。
他给我的。
他说,有一天会有人来找。
她换了一口气。
如果来的人问米线,就给他。
我把目光挪开。
为什么是米线。
因为他每天来吃米线。
他最后一次来,没吃,只说了一句话。
我抬起头。
什么话。
他说,要是他弟弟来了,别让他进这个行。
我把那半块石头拿起来。
很沉。
裂口摸上去是平的,一点都不粗糙。
我看着他。
另外半块呢。
他交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停了一下。
他说,这半块石头,比他的命值钱。
我把石头放回盒子。
你知道他埋在哪儿吗。
知道。
我抬起头。
不知道埋。
我知道他沉在哪儿。
他沉下去第二天,我划船去过。
我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去。
我想看看他会不会浮起来。
人在水里,第三天会浮。
她把手放下。
我去了三天。
第三天,河上起了雾,什么都看不见。
她往前倾了一点。
第四天,下游漂上来一头死猪。
我换了一口气。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去了。
我在车站摆摊,摆了六年。
她把目光挪开。
他要是浮上来,会从我摊子前面过去。
竹棚外面有鸡在叫。
我坐着,手里是那半块石头。
我抬起头。
线玉。
嗯。
我看着他。
他在场子里,站第几个门。
她停了一下。
他不站门。
他做什么。
他管账。
场子里所有的钱,都从他手里过。
她没有动。
他出事的前一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没有动。
什么话。
他说,账有两本。
她往前倾了一点。
一本给老刀看,一本给自己看。
我站起来。
那本子呢。
他没给我。
他说,放在一个谁都想得到,又谁都懒得去的地方。
我站在竹棚门口,太阳晒在脚上。
我换了一口气。
线玉,你信我吗。
她把目光挪开。
我信他。
他死了。
他死之前,让我信你。
我把半块石头装进口袋。
这石头,我拿走了。
她抬起头。
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走到门口,回头。
我看着他。
你以后别在车站摆摊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知道我哥的事,就会有人来找你。
她看着我。
我等了六年。
现在人来了。
我从车站走回场子,走了四十分钟。
一路上我一直在摸口袋里那半块石头。
到门口的时候,二贵在那儿抽烟。
他看见我,抬了下巴。
他停了一下。
刀老板叫你。
什么事。
今晚有客。
从缅甸来的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动。
把斧头带上。
第六章 缅甸来的客
晚上九点,竹林外面进来三辆车。
两辆是皮卡,一辆是黑色的越野。
越野车停在最前面,车门打开,下来的是杨金水。
他今天没穿白衬衫,穿一件短袖花衫,胸口挂一块玉。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个提着箱子,两个空手。
空手的那两个,个子高,皮肤黑,腰里鼓着。
老刀从楼上下来,走到门口迎他。
两个人握了手。
杨老板。
刀老板。
他们上楼。
上楼之前,杨金水看见了我。
他停下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是。
杨金水走到我面前。
你爸那九万,还没还。
我没有立刻答。
还没。
你今天站这儿,一天三百。
他往前倾了一点。
三百块,够还利息。
我换了一口气。
我知道。
他笑了笑,往楼上走。
二楼摆了酒。
四张桌子拼成一张,上面铺白布,菜是镇上馆子送来的,鸡,鱼,一碗酸笋。
我站在楼梯口。
老刀让我站在那儿。
杨金水的人分两边坐。
酒过一半,老刀开口。
他把目光挪开。
杨老板,货的事,我们上次说的,三成。
杨金水把筷子放下。
三成太高。
这一路,从章凤到边境,六个卡子。
他抬起头。
四个卡子在我们手里。
我走的那条路,不过你的卡子。
老刀看着我。
路是会变的。
杨金水笑了。
刀老板,你这话,是威胁。
老刀停了一下。
不是威胁,是行情。
桌上静了。
杨金水端起酒杯,喝了。
他没有动。
我给你两成。
三成。
两成半。
成交。
杨金水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他把手放下。
下个月初五,七箱。
他往前倾了一点。
箱子到了章凤,你的人接。
老刀把纸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二贵。
二贵把纸点着,扔进烟灰缸。
纸烧起来,火苗很小。
杨金水站起来。
刀老板,还有一件事。
老刀换了一口气。
说。
杨金水把目光挪开。
你手底下这个人,我看着眼熟。
他指着我。
新来的。
他长得像一个人。
老刀没有说话。
岩坎。
他说完,看着我。
他抬起头。
你是岩坎的什么人。
我站在楼梯口,手垂着。
老刀开口。
杨老板,喝酒。
杨金水没有理他。
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矮,抬着头看我。
他看着我。
你叫什么。
阿温。
姓什么。
岩。
杨金水笑了。
岩坎也姓岩。
你们陇川的傣族,姓岩的多。
他停了一下。
可是你长得像他。
他伸手,摸了摸我左边眉毛。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右边眉毛断了一截。
他是我哥。
杨金水把手收回去。
哦。
他没有动。
他死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沉河里。
杨金水笑了。
不是。
他是被自己人按下去的。
我看着他。
你想知道是谁。
老刀在桌边开口,声音很沉。
他把手放下。
杨金水。
杨金水举起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往前倾了一点。
好好,不说了。
他换了一口气。
刀老板的地盘,我不乱说话。
他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
是一枚铜扣。
衣服上的那种,扣子上有一个很小的花纹。
他把目光挪开。
你哥那天穿的衬衫,扣子掉了一颗,我捡了。
他没有立刻答。
拿着,留个念。
他们走了。
越野车倒出竹林,灯柱扫过一片甘蔗。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枚铜扣。
老刀下楼,站在我旁边。
他看着我。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哥是被自己人按下去的。
老刀没有说话。
他从我手里把铜扣拿过去,看了一眼,扔在地上。
他没有立刻答。
别听他的。
杨金水这个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他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没有立刻答。
阿温,明天起,你不用站门了。
我把眼睛垂下去。
那我做什么。
跟着二贵。
跟着他做什么。
学收账。
你哥当年,也是这么学的。
夜里散了,我留下来收拾桌子。
二贵在楼下数钱,一张一张,数得很慢。
我下楼,坐在他对面。
他往前倾了一点。
数完了。
二贵。
嗯。
我换了一口气。
我哥的账本,在哪儿。
他把钱停住。
他把眼睛垂下去。
你说什么。
账有两本。
谁告诉你的。
你不用管谁告诉我的。
我哥记的那本,在哪儿。
二贵看着我很长时间。
他把手里的钱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他没有立刻答。
你哥要是把本子交出来,他不会死。
我没有立刻答。
他没交。
他没交。
所以本子还在。
在哪儿。
我要是知道,我早就不在这儿数钱了。
他说完,把钱重新拿起来,接着数。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楼梯下面,我停了一下。
第三块砖。
我蹲下去,把砖抠出来。
后面是空的。
我伸手进去摸。
摸到一个塑料袋。
我把袋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个小学生的作业本。
封面上画着一只老虎,老虎画得很丑。
本子已经很旧了。
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一个日期。
一九九八年三月。
下面是几行字,字很小,跟我在家看到的我妈的字不一样,是男人的字,写得很快。
我翻了两页,看见一行。
三月十一,从杨金水处接货七箱,刀未到场。
再往后翻一页。
四月二日,二贵私收三千,未入账。
我合上本子。
夜里的风从竹林里过来,吹得门板响。
我把本子塞进衣服里,贴着肚子。
然后我把砖放回去,把地上的土扫平。
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二贵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把钱,看着我。
他看着我。
你在那儿做什么。
捡烟头。
砖后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往我这边走了一步。
阿温。
你哥死的那天晚上,我也在河边。
第七章 手
二贵坐在楼梯下面,把那把钱塞进一个帆布袋。
他把眼睛垂下去。
你坐。
我没有坐。
那晚的事,我只能说一半。
我停了一下。
你说。
八月初三,夜里两点。
他把手放下。
场子散了,老刀让老棍开车。
我往前倾了一点。
去哪。
河边。
车上五个人。
谁。
他换了一口气。
我,老棍,还有两个,你不会认识。
他把眼睛垂下去。
第五个人是你哥。
他在哪儿。
后座中间。
他上车的时候还有气。
为什么。
因为他挨了打。
谁打的。
我不知道。
你在车上。
我在开车。
开车看不见。
看得见后视镜。
老棍在后座,一直按着你哥的头。
我把眼睛垂下去。
按在哪儿。
按在座位底下。
你哥的脸贴着地垫,一直在说一句话。
我看着他。
什么话。
他说,本子在你们找不到的地方。
我把手放下。
然后呢。
车到河边,老刀在岸上等。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把帆布袋的拉链拉上。
再往下说,我就跟你哥一样了。
我停了一下。
二贵。
你别问了。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迟早要知道。
他把手放下。
但你要活,就别走到河边。
他站起来,扛着袋子走了。
我坐在楼梯下面,坐到天快亮。
第二天,老刀给了我一张纸。
纸上有名字,有地址,有数字。
他没有立刻答。
这个人欠八千。
三天。
三天怎么收。
你自己想办法。
我一个人去了。
地址在章凤东边,一间摩托车修理铺。
铺子里有个男人,三十来岁,正在给一辆摩托换链条。
他叫阿洪。
我把纸放在他面前的工具箱上。
他看了一眼,继续换链条。
他没有立刻答。
我欠老刀的钱。
我知道。
你也替他收。
我替自己收。
他坐着,没有动。
什么意思。
我哥死在老刀手里。
你哥是谁。
岩坎。
他把扳手放下。
那个记账的。
你认识。
认识。
我给你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他坐着,没有动。
八千。
你有钱。
我借的。
跟谁借的。
杨金水。
老刀的钱,我不还,杨老板替我还。
我坐着,没有动。
为什么。
因为我有用。
什么用。
我修车。
这镇上开摩托的,一半在我这儿修。
他没有立刻答。
谁的车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我都知道。
我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
里面很薄。
这是多少钱。
三千。
你说八千。
剩下五千,我下个月给。
我把手放下。
下个月,我就得拿你的手回去。
他把眼睛垂下去。
你拿。
他把两只手放在工具箱上。
你拿一只。
我这只手,值五千。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修了一半的链条。
我坐着,没有动。
阿洪。
嗯。
我往前倾了一点。
你帮杨金水看车。
是。
我没有立刻答。
杨金水让你看什么。
看有没有生人来章凤。
什么样的人。
穿制服的。
穿制服的,进章凤,上了谁的车,我都要报。
我把信封放回工具箱。
今天我不拿。
他抬起眼。
三天以后,你给杨金水打电话,说老刀的人在你这儿闹事。
他把眼睛垂下去。
你要做什么。
我要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老刀的人在阿洪铺子里砸车,砸了十几辆。
他想了很久。
杨金水会问是谁。
你说阿温。
他点头。
我转身走。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他抬起眼。
阿温。
我回头。
你哥最后一个晚上,来过我这儿。
我抬起眼。
做什么。
他问我借一把扳手。
干什么用。
没说。
他走的时候,身上掉了一样东西。
我看着他。
什么。
他从工具箱底下摸出来,递给我。
是一本存折。
存折是旧的,封皮上有胶布。
我翻开。
户主是岩坎。
余额是零。
最后一笔取款,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号。
取了三万。
我把存折合上。
三天以后,杨金水带着人来了。
来了两辆皮卡,八个人。
他们进铺子,把阿洪的摩托一辆一辆推倒。
阿洪站在门口,没有拦。
杨金水的人砸到第五辆,老刀的人到了。
二贵带六个人,老棍带四个。
两边在铺子门口对着站。
杨金水开口。
刀老板的人,手伸得太长了。
二贵停了一下。
杨老板,这铺子欠我们的钱。
杨金水没有动。
他的钱我替他还了。
他还欠利息。
杨金水笑了。
利息是多少。
五千。
杨金水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五张,扔在地上。
他没有立刻答。
拿了钱,走。
二贵没有弯腰。
杨老板。
这五千,是利息。
他把眼睛垂下去。
本金,还是我们的。
杨金水看着他。
你们刀老板,最近说话很硬。
二贵换了一口气。
刀老板一直很硬。
杨金水往后退了一步,抬手。
他的人从腰后摸出东西。
我站在铺子里面,看见那些黑色的东西。
我往前走了一步。
杨老板。
杨金水转过头。
车是我推的。
什么。
这十几辆车,是我推倒的。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为什么。
因为他欠钱,不肯给。
杨金水看着我。
老刀让你干的。
我自己干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你比你哥有种。
他抬手,他的人把东西收回去。
他坐着,没有动。
这铺子,我保了。
他坐着,没有动。
你回去告诉老刀,章凤不是他一个人的。
他们上车走了。
二贵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坐着,没有动。
刚才那一下,是你自己找的。
我抬起眼。
我知道。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
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手洗了很久。
指甲缝里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我还是洗到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爸回来。
他走路很慢,脸上没有伤。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我。
他坐着,没有动。
阿温,床底下的东西,是不是你动了。
我把眼睛垂下去。
没有。
三块石头,剩两块。
他往椅背上靠。
还有一块呢。
第八章 第三块石头
我爸坐在石墩上,等我说话。
我的手在桌上停住。
那块石头,什么时候少的。
他抬起眼。
去年。
谁拿的。
不知道。
家里就两个人。
还有一个。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远处的狗叫。
我没有立刻答。
岩坎回来过。
他没进门。
他在院墙外面站了半夜。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我在屋里,看见墙上有一个影子。
我停了一下。
他拿走了一块石头。
他拿走了一块石头。
他为什么拿。
因为那三块里面,有一块是真的。
院子里静下来。
你说你不懂石头。
我不懂。
但我知道哪块是真的。
怎么知道。
杨金水给我的时候,他自己摸了一遍。
他把眼睛垂下去。
他的手在哪块上面停得最久,那块就是真的。
我往前倾了一点。
石头是真的,值多少。
他把眼睛垂下去。
不知道。
可能值十万,可能值三百万。
他没有立刻答。
杨金水拿三块石头给我,是让我替他养着。
我往椅背上靠。
养着。
他说这石头在他手上,会被人盯。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放我这儿,放两年,没人查。
我把眼睛垂下去。
那利息呢。
利息就是那九万。
我看着他。
你替人藏石头,还替人背债。
他抬起眼。
我赌。
我赌那块真的,有一天能换回你妈的东西。
我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那只手只剩两个指头。
他坐着,没有动。
阿温,你哥拿走了那块石头。
他抬起眼。
他拿走以后,就出事了。
我坐着,没有动。
所以他不是被账本害死的。
不是。
他是被石头害死的。
我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我把目光挪开。
爸。
他往椅背上靠。
嗯。
我看着他。
我哥把石头给了一个人。
谁。
我坐着,没有动。
一个卖米线的。
他没有立刻答。
线玉。
你认识。
你哥提过一次。
他说那姑娘心实。
石头在她那儿,是半块。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半块。
裂口很齐,像被劈开的。
他站起来,走进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柴刀。
他抬起眼。
劈石头,刀会崩。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除非是顺着石头的缝。
所以那半块,是原来就有的裂缝。
他坐着,没有动。
是。
他把眼睛垂下去。
这种石头,叫对开料。
他把眼睛垂下去。
一块石头劈成两半,一半在一个人手里,一半在另一个人手里。
他往椅背上靠。
合起来,才有人认。
我抬起眼。
认什么。
认货。
买这种石头的人,不看皮壳,看对缝。
他往椅背上靠。
缝对上了,就是真货。
我的手在桌上停住。
我哥的那半块,跟谁的另一半对上。
他往椅背上靠。
不知道。
我那块是整的。
我从口袋里把线玉的石头拿出来,放在石墩上。
我爸看了一眼。
这不是我们家的料。
你怎么看出来的。
皮壳不一样。
我们家的三块,皮壳上有黄泥。
他抬起眼。
这块是黑的。
这是从水底下捞上来的。
我拿起石头,在手里转。
我把目光挪开。
水底下。
南宛河下游,有一种石头,叫河磨料。
他坐着,没有动。
在水里滚了几百年,皮壳发黑,光溜。
我把石头放在耳朵边上,摇了摇。
里面没有声音。
别摇了。
已经开过了。
开过了。
半块开过,另外半块也开过。
他没有立刻答。
开了以后,才劈开,一家一半。
我的手在桌上停住。
为什么劈开。
因为两个人买。
我明白了。
两个人买一块石头,劈成两半,各拿一半。
将来要卖的时候,两半合起来,才是一整块。
谁少了哪一半,那石头就废了。
我没有立刻答。
那我哥那一半,另外一半在谁手里。
我爸没有说话。
他把柴刀靠在墙边。
阿温。
你哥死之前,来找过我。
我往椅背上靠。
什么时候。
他出事前一天。
夜里,院墙外面。
他没有立刻答。
他跟我说,要是他出了事,让我把那两块石头烧了。
我抬起眼。
你烧了吗。
没有。
我舍不得。
所以杨金水知道你手里还有两块。
他坐着,没有动。
他一直知道。
他等我拿出来。
我站起来。
爸,走吧。
他抬起眼。
去哪。
离开陇川。
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欠着钱。
欠钱的人,走不出这个县。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浅。
半夜听见院门响。
我起来,看见我爸推着那辆旧摩托出门。
他没有开灯。
我追到门口。
去哪。
他没有回头。
去把事说清楚。
杨金水。
说什么。
说石头在哪儿。
爸。
他回过头看我。
阿温,你这辈子,别碰石头。
他把眼睛垂下去。
也别碰斧头。
他骑着摩托走了。
摩托的声音一直往西,越来越小。
我站在院子里,站到天亮。
天亮以后,我去了场子。
九点钟,二贵进来,脸色不对。
他走到我面前。
阿温。
嗯。
他抬起眼。
甘蔗地那边,出事了。
我把眼睛垂下去。
什么事。
你爸的摩托,倒在路边。
我没有立刻答。
人呢。
人不在。
地上有血。
还有一只鞋。
第九章 甘蔗地
甘蔗地在县道左边,过了南宛河的第一片。
甘蔗长得比人高,叶子刮在脸上,像刀。
我和二贵走进去,沿着轮迹走了两百米。
摩托倒在沟里。
车把歪了,后轮还在转,转得很慢。
地上有一摊血,已经被土吃了大半,颜色是黑的。
一只拖鞋在沟边。
是蓝色的,断了一根带子,我爸的。
二贵蹲下去,看了看血。
他把眼睛垂下去。
还热。
我抬头。
甘蔗地里有倒伏的痕,往西去,一条很窄。
我沿着那条痕跑。
跑了大概五分钟,我看见他。
他躺在一道田埂边上,脸朝下,半截身子在甘蔗根里。
我把他翻过来。
他睁着眼。
爸。
他的嘴动了动,没有声音。
我看见他胸口有一道口子,从锁骨往下去,衣服被劈开了。
血渗得很慢,已经把身下的土洇黑。
二贵跟上来,站在我后面。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得送医院。
有车吗。
场子的面包车在。
他转身就跑。
我把我爸的头抬起来,放在我的腿上。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从口袋里掏那半块石头,放在他手边。
他的手动了,摸到石头,攥住了。
我把目光挪开。
爸,别攥这个。
他不松手。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把耳朵贴过去。
另一半。
什么。
杨金水手上有另一半。
拼上。
就值钱。
我不要钱。
你哥。
你哥是为了这个死的。
你要么拼上,要么烧了。
他说完,眼睛闭上。
二贵开车回来了,车上还有老棍。
老棍下车,看见我爸,站在那儿没有动。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不是我。
什么。
昨晚不是我。
是杨金水的人。
我抬头。
我在南宛河边看见的。
三辆摩托,四个人,都蒙着脸。
他坐着,没有动。
我认得其中一个的鞋。
是杨金水手下那个叫阿彪的。
我们把爸抬上车。
车往县医院开。
路上他醒过一次。
他看着车顶。
阿温。
在。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你妈那对镯子。
嗯。
他没有立刻答。
另一只,我埋在老屋后面。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埋在第一棵芒果树下面。
挖出来,卖了,还债。
他坐着,没有动。
剩下的钱,给你哥做个坟。
我的手在桌上停住。
你不会有事的。
他没有再说话。
车到医院,抬进去。
医生说是刀伤,失血,肋骨断了两根。
抢救了三个钟头。
出来的时候,医生摘下口罩。
他抬起眼。
命保住了。
以后不能再干重活。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一直在抖。
二贵坐在旁边,抽了一支烟。
他往椅背上靠。
阿温。
嗯。
他抬起眼。
你爸这次是替谁挨的。
杨金水。
不是。
什么意思。
你爸昨天晚上,先去了场子。
我往椅背上靠。
去场子。
他去找老刀。
找老刀做什么。
说石头的事。
他说石头在杨金水手上,让老刀别跟杨金水争了。
我坐着,没有动。
老刀让人把他送出去。
送出去之后,他在街上待了半个钟头。
我把眼睛垂下去。
然后呢。
然后他往甘蔗地方向走了。
他走的时候,身上没有钱。
我往前倾了一点。
他去找杨金水。
他去求。
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医院的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二贵。
嗯。
我往椅背上靠。
你昨天为什么在甘蔗地。
老刀让我去的。
他怎么知道。
杨金水打电话来的。
电话里说什么。
说老刀的人在他地盘上乱走。
老刀就让我去看看。
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看见打人的人。
我看见了摩托的灯。
等我到,人已经走了。
我把目光挪开。
所以你什么都没看见。
我看见了血。
这就够了。
那天夜里,我守在病房。
我爸睡着,胸口缠着纱布,呼吸的声音很粗。
我从他手边把那半块石头拿起来。
石头上有血,干了。
我用袖子擦。
擦了很久,擦不干净。
半夜,二贵来了一趟。
他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
他没有立刻答。
老刀叫你回去。
什么时候。
现在。
我爸还在里面。
老刀让你一个人去。
我不去。
他让我带句话。
说。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他说,你爸的医药费,他出了。
他往椅背上靠。
他还说,你哥的事,他今晚都告诉你。
我站起来。
我把石头装进口袋。
二贵。
嗯。
我抬起眼。
他要是骗我呢。
那你就跑。
往缅甸跑。
从这儿走到边境,六个钟头。
我坐着,没有动。
你跑过。
我跑过。
跑到一半,回来了。
我没有立刻答。
为什么回来。
因为我的钱在这儿。
我回到场子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
二楼只亮一盏灯。
老刀坐在灯下,桌上放着那把斧头。
他面前摆着两只碗,一只碗里是酒,一只碗里是水。
他看见我,抬了下巴。
他往椅背上靠。
坐。
我坐下。
他把酒推到我面前。
先喝。
我抬起眼。
喝。
我没有立刻答。
我爸躺在医院里。
我知道。
我出的钱。
你想说什么。
他把斧头转了半圈,斧柄对着我。
他把眼睛垂下去。
这把斧头,是你哥的。
我看着他。
我知道。
你知道他拿它砍过谁吗。
第十章 老刀的说法
老刀把斧头拿在手里,掂了掂。
他没有立刻答。
九七年冬天,阿彪的哥,叫阿虎。
他把眼睛垂下去。
阿虎带了三个人,来场子收账。
他往椅背上靠。
收的是我的账。
你欠他们的。
不是我欠,是场子欠。
他抬起眼。
那天我不在。
场子里只有你哥,还有阿月。
他没有立刻答。
阿虎把阿月按在柜台上,让她开抽屉。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你哥从后门进来,拿的就是这把斧头。
我没有立刻答。
他砍了。
砍了。
阿虎的左手,从腕子上断了。
我看着他。
死了吗。
没死。
断了手,废了。
他把眼睛垂下去。
阿虎后来去了缅甸,九八年死在那边。
他坐着,没有动。
阿彪记这个仇,记到现在。
我的手在桌上停住。
所以你把我哥沉了。
老刀把斧头放下。
我没有沉他。
那谁沉的。
他自己跳的。
我看着他。
八月三号夜里,我让人把他带到河边。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我本来只想吓吓他。
他跪下来,跟我要一样东西。
我没有立刻答。
什么东西。
账本。
他说,本子给我,他就走,走得远远的。
我把眼睛垂下去。
你给了吗。
我没有。
我问他本子在哪儿。
他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不知道。
他说完,端起酒喝了一口。
他坐着,没有动。
然后他就往河里走。
你拦了吗。
我拦了。
我伸手抓他,只抓到衬衫。
他往椅背上靠。
扣子就是那时候掉的。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扣,放在桌上。
老刀看了一眼。
你留着。
杨金水给我的。
他捡的。
他那天在岸上。
杨金水也在。
他一直在。
我跟他,是一起做事的。
我没有立刻答。
那你们为什么现在打。
因为货。
下个月初五,七箱。
他抬起眼。
七箱里,三箱是石头,四箱是别的。
我往椅背上靠。
别的什么。
你不用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从章凤到边境,六个卡子。
我把眼睛垂下去。
四个在你们手里,两个在他手里。
他把眼睛垂下去。
对。
我坐着,没有动。
那四箱,走你们的路。
他抬起眼。
走我的路。
所以你要吞这四箱。
老刀不说话了。
他把酒碗推远了一点。
阿温。
你比你哥聪明。
我哥怎么死的。
我说了。
你自己跳的。
你信吗。
不信。
那就对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风进来,灯苗歪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
他是被人按下去的。
谁。
他坐着,没有动。
两个。
一个按头,一个按腿。
我的手在桌上停住。
名字。
他转过身。
我告诉你名字,你给我什么。
我没有立刻答。
你要什么。
石头。
半块石头,值不了七箱货。
他往椅背上靠。
半块石头,能让我见到杨金水。
我把眼睛垂下去。
见到了又怎样。
见到了,我就有话说。
我抬起眼。
什么话。
我告诉他,另外半块在我手上。
我把眼睛垂下去。
另外半块不在你手上。
在他手上。
我知道在他手上。
我只要让他以为,在我手上。
我明白了。
老刀要用一块假石头,骗杨金水把货交出来。
我看着他。
你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
你把石头给我,然后你走。
我把眼睛垂下去。
走哪儿。
离开陇川。
你爸的医药费我出,我再给你五万。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你哥的事,你也知道了。
他没有立刻答。
这笔账,到此为止。
我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把斧头。
我坐着,没有动。
我不走。
老刀皱了下眉。
为什么。
我要见阿彪。
见他做什么。
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按我哥头的时候,我哥说了什么。
老刀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坐着,没有动。
后天晚上。
什么。
后天晚上,阿彪来取货。
他往椅背上靠。
你自己问他。
他要是杀我。
他杀你,我就杀他。
我坐着,没有动。
你舍得。
他值几个钱。
他说完,把酒碗里的酒一口喝完。
他把眼睛垂下去。
阿温,你听着。
他抬起眼。
后天晚上,我只给你五分钟。
他往椅背上靠。
五分钟里,你能问出什么,是你的事。
他把眼睛垂下去。
五分钟以后,你把石头给我。
我抬起眼。
石头给了你,我还有什么。
他抬起眼。
你有命。
那天夜里我回医院。
我爸醒着。
他坐着,没有动。
你去见他了。
见了。
他说什么。
他说我哥是被人按下去的。
我爸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开口。
他没有立刻答。
我早就知道。
你知道还不说。
我说了,你也会死。
我抬起眼。
爸。
他抬起眼。
嗯。
我坐着,没有动。
我哥为什么要拿那本子。
因为他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一辈子站在门口。
他想攒钱,带你走。
他没有立刻答。
他记那本子,是想有一天拿去换钱。
我把眼睛垂下去。
跟谁换。
跟该换的人换。
派出所有人找他。
有。
他没有立刻答。
九八年三月,有两个人来过家里。
我坐着,没有动。
什么人。
穿便衣的。
他们问我,岩坎在哪儿。
我的手在桌上停住。
我说不知道。
他们走的时候,留了一个电话。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那个号码,我留着。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纸。
纸已经黄了,边上卷起来。
上面是一串数字,是手写的。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阿温,你哥走错了路。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但那条路,本来是可以走回来的。
他把眼睛垂下去。
他把号码给我的时候,我没接。
他坐着,没有动。
现在给你。
我把纸接过来,装进口袋。
我的手在桌上停住。
爸。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嗯。
我往椅背上靠。
杨金水的人砍你,你为什么还去求他。
他往椅背上靠。
我不是去求他。
那你去做什么。
我去告诉他,石头我不要了。
我看着他。
他信吗。
他不信。
他说,你手里有两块,怎么可能不要。
我抬起眼。
然后呢。
然后他让人砍我。
砍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我往椅背上靠。
什么话。
他说,你儿子后天会自己送上门。
我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
窗外天快亮了,走廊里有推车的声音。
我爸看着我。
阿温,你要去。
我坐着,没有动。
我要去。
去了,就别回来。
我往椅背上靠。
为什么。
因为回来,就还是这条路。
他往椅背上靠。
你要是能走出去,就一直往东走。
他把眼睛垂下去。
走到昆明,走到哪儿都行。
我的手在桌上停住。
那你呢。
我在这儿。
我等着看你哥的坟。
第十一章 雨里的枪
后天,下了雨。
雨从下午开始,一直没停。
场子里的四张桌子都空着,绒布上积水,一滴一滴往地上漏。
老刀把货放在二楼。
七只木箱,靠墙码着,箱子外面刷着绿漆,漆掉了一半。
九点钟,竹林外面有车灯。
三辆摩托,一辆皮卡。
阿彪走在最前面,穿一件黑雨衣,帽檐压得很低。
他身后跟六个人,都带着雨衣。
老刀站在楼梯口。
阿彪。
阿彪摘下帽子。
刀老板。
货呢。
在楼上。
阿彪要上楼。
老刀抬手拦住。
先看东西。
阿彪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扔在地上。
布袋散开,里面是钱,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扎着。
老刀弯腰看了一眼。
够了。
他侧身让开。
阿彪上楼,走到箱子前面,蹲下,用刀划开第一只箱子的封条。
箱子里是石头,用稻草包着。
他一块一块拿出来看,看皮壳,看松花,看裂。
看到第三块,他停住了。
他往椅背上靠。
刀老板。
嗯。
他往椅背上靠。
这块不对。
老刀走过去。
哪儿不对。
阿彪把石头举起来。
松花是画的。
老刀接过来,用指甲刮了一下。
刮下来一点黄粉。
楼上静了。
阿彪站起来。
刀承恩。
你拿假货糊我。
老刀把石头放下。
阿彪,这批货从山里出来的时候,我都没开过箱。
阿彪没有动。
你开过。
你开过,你换了。
他抬起眼。
我哥的货,你也换过。
老刀没有说话。
阿彪往后退了一步,抬手。
他身后的人从雨衣下面摸出东西。
我站在楼梯下面,看见那些黑色的口。
老刀的人也动了。
两边对着。
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很响。
阿彪往前倾了一点。
刀承恩,我哥死的时候,你在场。
老刀换了一口气。
你哥死在缅甸。
我哥的手,是你的人砍的。
他坐着,没有动。
我哥的命,是你送的。
他没有立刻答。
九八年,你把他送到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
他没有立刻答。
那笔账是假的。
你就是要他死。
阿彪,你听谁说的。
阿彪停了一下。
杨老板。
老刀笑了一下。
杨金水的话,你也信。
阿彪没有动。
我信。
因为他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他把纸举起来。
这是九八年你写的条子。
上面写着,阿虎的账,转给岩坎。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岩坎接了这笔账,去了木姐,没回来。
老刀没有说话。
阿彪把纸折起来,放回怀里。
他把眼睛垂下去。
刀老板,今天这七箱,我拉走。
他没有立刻答。
你的命,我留着。
他抬起眼。
留到杨老板来收。
他转身,往楼梯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他把眼睛垂下去。
你是谁。
阿温。
哪个阿温。
岩坎的弟弟。
阿彪看着我。
他把雨衣的帽子往后推了推。
你哥死的那天,我在。
我往椅背上靠。
我知道。
你想问什么。
谁按的头。
我按的腿。
谁按的头。
老棍。
谁让按的。
刀老板。
他说他自己跳的。
阿彪笑了。
你信吗。
不信。
不信就对了。
你哥下水之前,说了一句话。
我看着他。
什么话。
他说,本子他给了人。
我的手在桌上停住。
给了谁。
他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给出了。
我站在楼梯下面,手心全是汗。
阿彪没有动。
你哥这个人,骨头硬。
他往椅背上靠。
按下去三次,浮上来三次。
他坐着,没有动。
第四次,他不上来了。
他把眼睛垂下去。
老棍拿竹竿,把他顶在水底下。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顶了一根烟的时间。
楼上的灯晃了一下。
阿彪。
嗯。
我没有立刻答。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按那条腿。
他坐着,没有动。
后悔。
后悔我哥死的时候,我不在。
他抬起眼。
我哥的手,是你们砍的。
他没有立刻答。
这条腿,是我还的。
他说完,转身下楼。
老刀在他身后开口。
阿彪。
阿彪回头。
你拉不走。
试试。
老刀抬手。
第一声枪响的时候,我以为是雷。
声音很近,在楼上。
阿彪往旁边倒,撞在箱子上。
他身后的人开枪。
楼上的灯灭了。
黑里全是光,一闪一闪。
我趴在地上,往楼梯下面爬。
爬的时候,有人从我身上跨过去。
我摸到一样东西,是斧头。
我抓着斧柄,往门口爬。
爬到门口,我站起来,跑。
跑出竹林,跑上甘蔗地边上的土路。
雨很大,路上没有人。
我跑了大概一公里,听见后面有摩托的声音。
我拐进甘蔗地,蹲下来。
摩托从土路上过去,灯柱扫过甘蔗叶。
我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雨小了一点。
我口袋里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半块石头。
一样是我哥的本子。
我把本子拿出来,用衣服擦干。
本子湿了一半,字还在。
我摸着那些字,忽然想起阿彪说的话。
给出了。
我哥把本子给了人。
给谁。
我坐在甘蔗地里,脑子里过了一遍人。
二贵,线玉,阿月,阿洪。
我把本子重新装进衣服里。
天快亮的时候,我从甘蔗地里出来。
我先去了车站。
车站没有人。
线玉的摊子收着,锅倒扣在桌上,上面压着一块砖。
我去了她住的竹棚。
竹棚门开着。
里面没有人。
木箱翻在地上,衣服散了一地。
铁皮盒子还在,里面是空的。
我站在门口,看见桌上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两个字。
快走。
字是用炭写的,很急,最后一笔拖到桌沿外面。
我把纸拿起来。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老棍来找过我。
我站在竹棚里,听见外面的鸡叫。
我把纸折好,装进口袋。
然后我往县医院走。
走到半路,我停下来。
医院门口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警车,一辆是黑色的越野。
我站在路对面,没有过去。
越野车的门开了,杨金水下来。
他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窗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
抽了两口,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然后他往我这边转过来。
隔着一条街,他看见了我。
他笑了。
他抬起手,往我这边指了一下。
他身后的人动了。
第十二章 专案组
我跑进街边一家小卖部,借了电话。
号码拨出去,响了七声。
那边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沙。
他坐着,没有动。
哪位。
我找李建国。
那边停了一下。
你是谁。
岩坎的弟弟。
那边又停了很久。
你现在在哪儿。
章凤。
章凤什么地方。
车站边上的小卖部。
你别动。
二十分钟。
我爸在医院。
我知道。
你先别动。
十八分钟以后,一辆吉普停在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都穿便衣。
前面那个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道疤,跟阿彪的不一样,是旧伤。
他走进小卖部,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立刻答。
阿温。
李叔。
你哥的事,我一直记着。
他抬起眼。
上车。
我们上了车,往县城外开。
车开到一片橡胶林边上,停下。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
他坐着,没有动。
九八年三月,我们接到过一封匿名信。
我没有立刻答。
信里说什么。
说章凤有个场子,场子后面有人,往缅甸走货。
他把眼睛垂下去。
信里写了三个名字。
哪三个。
刀承恩,杨金水,还有一个是我们内部的。
我看着他。
谁。
他把眼睛垂下去。
他合上本子。
那封信,后来没了。
我没有立刻答。
怎么没的。
被人从档案柜里拿走了。
谁拿的。
查不到。
那年头,这种事很多。
我抬起眼。
我哥跟你们接触过。
接触过。
他给我们提供过两次情况。
哪两次。
一次是九七年冬天,一次是九八年三月。
我没有立刻答。
三月那次,你们到他家了。
他抬起眼。
去了。
他不在。
他跟我说,他不敢回家。
他往椅背上靠。
他后来在章凤汽车站,跟我们见了一面。
我把眼睛垂下去。
那一面他说了什么。
他说场子里的账,他记了两年。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他说他可以抄一份给我们。
你们要了吗。
要了。
我们约了第二次见面。
他没去。
他去了。
我们也去了。
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水里。
我坐在车上,橡胶叶子打在车顶上。
我往椅背上靠。
李叔。
嗯。
我把眼睛垂下去。
你们那次去了几个人。
三个。
有人提前知道吗。
不知道。
我们出发前两个钟头才定的。
那他们怎么知道的。
我也想了六年。
他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很旧。
照片上是四个人,站在一间竹楼前面。
我把照片拿过来。
左边第一个是我哥。
第二个是老刀。
第三个不认识,瘦,戴眼镜。
第四个是二贵。
戴眼镜的是谁。
杨金水的会计。
姓周,九九年死在缅甸。
我把照片还给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没有点。
他把眼睛垂下去。
阿温。
你今天来找我,是要做什么。
我从衣服里把本子拿出来,放在他手上。
我把眼睛垂下去。
这是我哥记的。
他低头翻开。
翻了两页,他的手停住。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这个,是他自己留的那本。
我把眼睛垂下去。
是。
他坐着,没有动。
这本子上有什么。
场子里所有的进出,谁送的钱,谁收的钱,谁经手。
我看着他。
还有你们内部那个人的名字。
他抬起眼。
哪个名字。
第九页。
他翻到第九页。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腿上。
他坐着,没有动。
阿温。
这本子,你交给过我,就不能拿回去了。
我坐着,没有动。
我没打算拿回去。
你知道交出来以后会怎样。
知道。
你说。
会有人来找我。
还有你爸。
我爸在医院。
医院也不安全。
李叔,我要你答应两件事。
他坐着,没有动。
说。
我坐着,没有动。
第一件,我爸和一个人,要有人看着。
他往椅背上靠。
哪个人。
车站卖米线的,线玉。
他没有立刻答。
她在哪儿。
不知道。
今天早上有人去找过她,她走了。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我让人查。
第二件。
说。
我看着他。
我哥的坟。
他往椅背上靠。
你哥没上来。
我知道。
我要给他立一个坟。
里面放一把斧头,一件衣服。
他抬起眼。
可以。
立在你家地里。
立在南宛河边。
河边地是集体的。
那我就租。
他笑了,笑得很短。
他抬起眼。
租地要钱。
我有。
场子里还欠我工钱。
那天下午,专案组进了章凤。
来了多少人,我不知道。
我只看见三辆面包车,一辆吉普,都停在镇政府院子里。
李叔让我待在镇政府的会议室里,不要出去。
会议室里有一张长桌,桌上有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几条线,从章凤往西,一直到边境。
我坐在角落里,看那些线。
天黑的时候,有人进来,递了一份材料。
李叔看完,抬起头。
他抬起眼。
场子空了。
什么。
人走了。
今天下午,四辆车,往西走了。
我抬起眼。
老刀呢。
也走了。
杨金水呢。
杨金水昨天就过境了。
我站起来。
那我爸。
医院有人。
你坐下。
我没有坐。
李叔,他们为什么走。
他没有立刻答。
有人报信。
谁。
他把眼睛垂下去。
还在查。
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我坐着,没有动。
什么。
今天下午三点,有人在南宛河边看见二贵。
我看着他。
他一个人。
一个人。
他往河下游走,手里拿着一个铁盒。
我没有立刻答。
什么铁盒。
不知道。
看见的人说,他走到河湾那儿,把铁盒扔进水里。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凉了。
李叔看着我。
阿温,你哥的本子有两本。
我抬起眼。
我知道。
一本在这儿。
还有一本,可能在水里。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也可能,在别人手上。
夜里十点,有人敲门。
一个年轻警察进来,脸色不好。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李队。
讲。
他把眼睛垂下去。
医院那边,出事了。
李叔站起来。
什么事。
年轻警察看了我一眼。
岩帅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病房里只剩一张空床。
窗户开着。
窗台上有血。
李叔抓起外套。
走。
我们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门口站着两个警察。
床上是空的,被子掀开,输液管掉在地上。
窗台上有一串血点,一直延伸到窗框外面。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是花坛,花坛里的土被踩乱了。
土上有一只拖鞋。
蓝色的,断了一根带子。
我蹲下去,把拖鞋捡起来。
拖鞋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是用铅笔写的,写得很轻。
我认得这个字。
是我爸的字。
上面写着。
阿温,别等我。
我站在花坛里,手里拿着一只拖鞋。
李叔走过来。
他能走多远。
他肋骨断了两根。
那他走不远。
他要是有人接呢。
李叔没有说话。
他把手电往花坛外面照。
光扫过停车场的空地,扫过一排树。
照到最后一棵树的时候,光停住了。
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们。
个子不高,肩膀很宽。
我认得那个背影。
是二贵。
第十三章 甘蔗长起来了
二贵站在树下,手里抱着一个铁盒子。
李叔的手电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
他坐着,没有动。
李队。
你是谁。
二贵。
哪个二贵。
场子里开车的。
李叔往前走了一步。
盒子放下。
二贵把铁盒子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
他往椅背上靠。
我交。
里面有一本账,还有半块石头。
李叔看着我。
石头为什么在你这儿。
不是我拿的。
是刀老板让我拿的。
今天下午,他让我把铁盒扔河里。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我没扔。
为什么。
因为扔了,我就没有退路了。
李叔蹲下去,把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个本子,用油纸包着。
还有半块石头,裂口很齐。
李叔把本子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眼。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这是谁的字。
我的。
我抄的。
刀老板那本,我抄了三年。
李叔把石头拿出来,在手里转了转。
他往椅背上靠。
这石头,哪儿来的。
二贵往前倾了一点。
当年三块石头里的一块。
岩坎拿走了真的那块,剩下这块,是老刀从杨金水手里换的。
他坐着,没有动。
换的时候,刀老板不知道,这块也是真的。
李叔看了我一眼。
我把口袋里的半块石头拿出来。
两块放在一起。
裂口对上了。
中间没有缝。
二贵看着那两块石头。
原来是真的。
二贵。
嗯。
我坐着,没有动。
我哥把本子给了谁。
给了我。
我抬头。
那年八月二号夜里,他来找我。
他没有立刻答。
他把本子塞给我,说,要是他出事,让我交给该交的人。
我看着他。
你交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第二天,老刀来找我。
他往椅背上靠。
他说,他知道我弟弟在哪儿。
他往椅背上靠。
我弟弟在瑞丽,在一家赌场里当保安。
他没有立刻答。
老刀说,我要是把本子交出去,我弟弟就回不来。
我的手在桌上停住。
所以你就没说。
九八年三月,派出所的人来场子,我提前两个钟头告诉了老刀。
他抬起眼。
我说完那句话,就再也没睡过好觉。
我站在树下,看着他。
我抬起眼。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说了,我弟弟就死。
我抬起眼。
那现在呢。
现在我弟弟回来了。
上个月回来的。
他说他在赌场里,看见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答。
那个人,是杨金水的会计。
李叔停了一下。
姓周。
姓周。
他没死。
他在木姐,改名了。
李叔把本子装进包里。
二贵,你跟我走一趟。
二贵没有动。
我走。
我弟弟在外面等着。
我跟他说好了,我进去,他回家种地。
那天夜里,专案组抓了十一个人。
老刀的车在章凤往西十九公里的地方被拦下来。
车上四个人,老刀,老棍,还有一个叫阿月的,一个不认识。
老刀没有反抗。
他被带下车的时候,看见了我。
他把眼睛垂下去。
阿温。
刀老板。
石头呢。
拼上了。
真的。
真的。
他笑了。
那我这七年,白守了。
我往椅背上靠。
我哥呢。
你哥在水里。
你让人按的。
我让人按的。
我不认。
人不是我按的。
是你让按的。
他没有说话。
李叔把他带上车。
上车之前,他回头看我。
他的手在桌上停住。
阿温。
你以后干什么。
种甘蔗。
他笑了。
甘蔗一年一砍。
砍完又长。
你哥这棵树,砍断了。
车门关上。
杨金水没有抓到。
专案组的人去了缅甸,去了两次,回来都说没有。
后来有一年,我在章凤街上碰见一个从木姐回来的人。
他说,杨金水在那边开了个铺子,还是卖石头。
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我爸是第三天找到的。
在老屋后面。
第一棵芒果树下面,有一个坑,挖了一半。
他躺在坑边上,身上盖着一件旧衣服。
手里攥着一只银镯。
内圈那两个字,还是磨掉了一半。
另一只,在他旁边的土里。
两只镯子,隔了二十年,又放在一起。
李叔说,他是自己走回去的。
他说,从医院到老屋,六里地。
他说,他走了一夜。
我哥的坟立在河边。
坟里放了一把斧头,一件衬衫,一双拖鞋。
衬衫是从水里捞上来的,扣子少一颗。
斧头是老刀还给我的。
那天他被押走之前,让警察转交。
他说,物归原主。
坟前的碑是我自己刻的。
石头是从南宛河边捡的,一块青石,我用凿子凿了三天。
上面凿了六个字。
岩坎之墓。
下面凿了一行小字。
一九九六年至一九九八年。
线玉是在第二年回来的。
她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甘蔗地里砍蔗。
她站在田埂上,穿一件蓝衫,手里拎着一只竹篮。
她把目光挪开。
还有米线。
二两。
加酸吗。
加。
那天下午,我们在田埂上吃米线。
她说,她这一年去了瑞丽,在一家饭馆里帮工。
她说,她听人说起过我。
她说,人家说,章凤有个小子,把老刀告了。
我的手在桌上停住。
不是我告的。
是二贵。
二贵呢。
判了四年。
他弟弟在瑞丽种地。
你呢。
我判了两年,缓刑三年。
她看着我。
为什么判你。
因为我在场子里站过门。
因为我收过账。
她低头吃米线。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她停了一下。
阿温。
嗯。
她没有动。
你后悔吗。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晚上,我没有跟我哥一起走。
她放下筷子。
他让你别走这条路。
我知道。
那你现在走的,是哪条。
我没有答。
我站起来,把砍好的甘蔗码成一垛。
日头偏西,甘蔗叶子上有一层白。
我的手在桌上停住。
线玉。
嗯。
我没有立刻答。
明年甘蔗还要砍。
砍完还长。
对。
那片地是我租的,三亩。
租了二十年。
第一年种甘蔗,收成不好,只卖了四千块。
第二年好一点,七千。
第三年,我在河边又立了一块碑。
碑上没有名字。
上面凿了一行字。
二零零三年,章凤。
有人问过我,为什么立一块没有名字的碑。
我说,给那些没上来的人。
那年冬天,我回过一次老屋。
屋子空了,瓦掉了一半,灶台塌了。
我在床底下摸,摸到两块石头。
皮壳上有黄泥。
我把它们拿出来,抱到河边。
我在河滩上挖了一个坑,挖到见水。
我把两块石头扔进去。
水花很小。
然后我把土填回去,踩实。
我站在河滩上,风很大。
河水还是黄的,跟二十年前一样。
我想起我哥留在本子上的第一行字。
一九九八年三月。
那一年,他十九岁。
那一年,我十三岁。
那一年,甘蔗刚种下去。
现在甘蔗长起来了。
一年一砍。
砍完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