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仙门最好面子的大师哥。
为了维持仙气飘飘的形象,经常半夜蹲在河边用皂角狂搓白衣裙,搓到指甲发白起泡。
第二天还要装作云淡风轻,端着茶杯吹气。
为了不被发现天生无灵力,我入了最难出师的鹤门。
师门上下只有我一个弟子,不用担心当倒数第一。
鹤门的长老们常年闭关,半年见不到人影。
日子过得跟提前退休一样。
直到那天宗门联盟搞了个威压测试。
五位宗师级长老站成一排,对我全力输出。
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打完面面相觑,然后眼睛越来越亮。
众长老大喜:「好样的!天生万法不侵之体!现在就送你去和天下第一单挑!」
我端着茶杯的手抖了。
不是激动。
是吓的。
1
鹤门在修仙界的地位,大概相当于菜市场里最后一个收摊的。
门派建在半山腰,三间破瓦房,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连个像样的牌匾都没有。
我入门那天,师父看了我一眼,说了句「随缘」,就回屋闭关了。
之后三年,我再没见过他。
鹤门总共五位长老,加上我这个唯一弟子,满打满算六个人。
但长老们常年闭关,日常在岗的其实只有我一个。
这也正是我选鹤门的原因。
修仙界讲究灵根资质,灵根越好修炼越快。
别人测灵根,金灵根、木灵根、双灵根,最差也是杂灵根。
我测出来的结果是一片空白。
测灵石插进我手里,跟插在石头上没区别。
负责测试的师兄看了三遍,最后拍拍我肩膀:「道友,要不你还是去凡间学个手艺吧。」
我没去凡间学手艺。
我去了鹤门。
鹤门没有考核,没有门槛,没有同门,没有比较。
我扫地、烧水、劈柴、晾衣服。
偶尔对着院子里的枯树比划两下剑法,那是从别的门派墙外偷学的。
三年下来,剑法没学会,臂力倒是练出来了。
毕竟每天劈柴挑水,手上的茧子比别人的剑柄还厚。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面子。
修仙界的人看人,第一眼看衣服,第二眼看气质。
衣服我解决了。
鹤门虽然穷,但白色道袍是标配,我每个月搓洗三次,保持一尘不染。
气质这块,我拿捏得死死的。
不说话,不笑,不跟人对视,走路慢悠悠的,遇到人微微颔首。
三年下来,整个宗门联盟都知道鹤门有个仙气飘飘的大师兄。
没人知道我连半点灵力都没有。
直到那天,宗门联盟百年一次的威压测试。
测试规则很简单:站在场地中央,承受五位宗师级长老同时释放的威压。
扛过去就算合格,扛不过去就躺三天。
这种测试本来跟我没关系。
鹤门又没灵力修炼的传统,我连基础功法都不会。
但长老们出关了。
五位长老齐刷刷站在我面前,五双眼睛盯着我。
大师父清了清嗓子:「深儿,该你上场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一僵。
「师父,我能不能不去?」
「不能。」
二师父接话:「鹤门百年没出过弟子,好不容易有个活人,不去说不过去。」
我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
不就是挨顿打吗。
我劈了三年柴,扛了三年水桶,皮糙肉厚,应该死不了。
测试场上人山人海。
各大门派的弟子站满四周,交头接耳。
我走进场中央的时候,听见有人小声说话。
「鹤门也有人参加?我以为那门派早就散了。」
「那个白衣服的看着还挺有仙气的。」
「有仙气有什么用,威压测试靠的是灵力护体,鹤门那种地方能有什么灵力。」
我没理他们。
五位宗师级长老站成一排,同时抬手。
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来。
我感觉闷了一下,有点喘不上气,但也就那样。
毕竟没有灵力可以被打散。
威压这种东西,打的是灵力。
我体内没有灵力,那股力量穿体而过,什么都没碰到。
五位长老收手,面面相觑。
我站在原地,头发都没乱。
整个测试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大师父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手都在抖。
「好小子!万法不侵之体!这可是百年难遇的体质!」
二师父激动得声音都尖了:「我就说鹤门不可能白养一个人三年!」
其他门派的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
「万法不侵?那不是传说中的体质吗?」
「鹤门出息了啊!」
我站在人群中间,保持着微微颔首的姿态。
脸上云淡风轻。
心里已经慌成一团。
万法不侵之体?
我就是没有灵力而已。
这跟万法不侵有什么关系。
但我不能说。
一说就完了。
三年经营的人设,毁于一旦。
大师父拍着我的后背,力道大得差点把我拍吐血。
「深儿,刚好下个月天下第一武斗会,你代表鹤门参加。」
我愣了一下。
「武斗会?」
「对,跟天下第一打。」
「谁?」
「裴长歌。」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裴长歌,紫霄宗首席弟子,二十岁便入宗师境,号称百年第一天才。
我的茶杯还在场外放着,里面的茶都凉了。
2
武斗会的地点设在紫霄宗。
紫霄宗在修仙界的地位,跟鹤门正好相反。
鹤门是菜市场最后收摊的,紫霄宗就是菜市场本身。
整座山头都是他们的,青石台阶从山脚铺到山顶,两旁种满了百年灵药,空气里都带着灵气。
我第一次走这种台阶,走了半个时辰,腿都在打颤。
但我不能让人看出来。
咬着牙,一步步往上走,背挺得笔直,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有个年轻弟子跟同伴小声说:「那个人走了半天脸不红气不喘,好厉害的样子。」
其实我快吐了。
到达山顶的时候,场地已经聚满了人。
各大门派的弟子和长老都在,连凡间的修士都来了不少。
毕竟是天下第一的武斗会,百年一次,谁都想看热闹。
我站在场地边缘,尽量降低存在感。
但鹤门大师兄这个身份实在太显眼了。
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鹤门太穷了。
穷到让人同情。
陆续有人过来打招呼,眼神里带着那种看稀罕物件的神色。
「鹤门还有弟子呢?」
「听说你是万法不侵之体?」
「真的假的?」
我微笑颔首,不说话。
不说话就不会露馅。
就在我打算找个角落蹲着的时候,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哟,鹤门的人来了?我还以为今年没人参加呢。」
我转过身。
一个穿紫色长裙的女人站在三步外,身后跟着七八个弟子。
她的裙子用料考究,上面的刺绣一看就值不少钱。
长相我没功夫细看,反正周围所有男性都把头转向她了。
我没转。
因为我正在看她身后那群人手里举的旗子。
上面写着「紫霄宗」。
沈明珠。
紫霄宗宗主之女,修仙界出了名的天才,也是这次武斗会的东道主。
她走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目光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那个万法不侵之体的鹤门弟子?」
我点头。
她看了看我的道袍,忽然笑了。
「你这衣服洗得挺干净的。」
「谢谢。」
「自己洗的?」
「嗯。」
她身后的人笑出声了。
沈明珠抬手掩嘴,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鹤门果然清苦,堂堂大师兄还得自己洗衣服。」
我感觉脸有点热。
不是不好意思,是气的。
但我不能发火。
发火就输了。
我深吸一口气,维持微笑。
「修道之人,亲力亲为。」
沈明珠挑了挑眉。
「那你倒是修道之人,就是不知道你那万法不侵之体,是真是假。」
她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威压测试我也看过记录,五位长老的威压你扛下来了。但你鹤门连功法都没有,你凭什么扛下来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我手心出汗了。
她知道些什么?
不,她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猜。
沈明珠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笑盈盈的表情。
「没关系,明天武斗会,裴师兄会替我验证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裙摆扫过我的脚背。
她身后的弟子们跟上去,路过我身边时,有人故意撞了我一下。
我踉跄半步,站稳了。
低头一看,道袍上多了一个鞋印。
白色的布料上,灰扑扑的一块,很显眼。
我蹲下身,用袖子使劲擦了擦。
擦不掉。
周围的目光全扎过来。
有人偷笑。
有人摇头。
有人看热闹。
我站起身,把道袍下摆往后一掖,盖住了鞋印。
然后走开了。
走得还是慢悠悠的。
脸上还是云淡风轻的。
但我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指甲嵌进掌心,生疼。
3
武斗会的前一天晚上,我没睡。
不是紧张。
是在洗道袍。
白天被踩的那个鞋印,我蹲在井边搓了两个时辰才搓掉。
道袍的布料都搓薄了一层。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还带着湿气的道袍,上了山顶。
场地中央已经摆好了擂台。
四方台,三丈高,青石铺面,四周刻满了阵法纹路。
台下坐满了人。
我走过去的时候,议论声嗡嗡的。
「鹤门那个弟子来了。」
「就是那个万法不侵之体?」
「听说紫霄宗的沈师姐很看不上他。」
「废话,人家紫霄宗的威压测试系统用了百年了,突然冒出一个野门派弟子扛过去了,搁谁谁不信。」
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在等候区坐下。
对面等候区坐着一个人。
裴长歌。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长发自束,没带武器。
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周围三尺没人靠近。
不是不想靠近,是不敢。
他身上自然透出来的灵压,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
我看着他,心里算了一笔账。
这人二十岁入宗师境,据说一掌能劈开山头。
我连一掌劈柴都费劲。
但我有一样东西他没有。
我没有灵力。
没有灵力就意味着,灵力攻击对我无效。
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上次威压测试验证过了,但我不知道实战中行不行。
万一他一掌拍过来不是灵力攻击,是纯物理的拳头呢。
那我就真的要躺三天了。
搞不好躺三年。
正想着,裁判上去了。
「武斗会正式开始!鹤门弟子陆深,对阵紫霄宗弟子裴长歌!」
我站起身,走下等候区。
裴长歌也站起来了。
我们俩站在擂台两端,隔着三丈距离对视。
台下瞬间安静了。
裴长歌看了我一眼,微微皱眉。
「鹤门?」
我点头。
「你们门派还存在呢?」
「存在。」
他笑了笑,不是嘲讽,就是随口闲聊。
「好久没听说鹤门有弟子了,你师父还好吗?」
「在闭关。」
「那挺好。」
裁判举起手。
「开始!」
裴长歌动了。
他抬手就是一掌,掌风裹着灵力,朝我胸口推过来。
我下意识想躲。
来不及了。
掌风打在我身上。
我等了半秒。
不疼。
那股灵力打进我体内,直接穿过,什么都没碰到。
我睁开眼,还站着。
裴长歌的手停在半空,表情变了。
台下也安静了。
沈明珠站在台下第一排,手里攥着帕子,眼睛瞪得老大。
裴长歌收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你没事?」
我面无表情地摇头。
其实心里也在瞪眼。
他接着出了第二掌。
这一掌比第一掌重三倍。
灵力涌过来,我被推后退了两步,但依然没有受伤。
灵力穿体而过,什么都没打中。
裴长歌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认真。
他开始连续出手。
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
灵力一波接一波,我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头发全乱了。
但我不疼。
不疼就是不疼。
他打了一炷香的时间。
掌风灵力把擂台上的旗帜都吹断了。
我站在原地,被推得后退了七八步,鞋底在青石上磨出两道白印。
除此之外,毫发无伤。
裴长歌停手了。
他弯着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台下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万法不侵之体!真的是万法不侵之体!」
全场炸了。
沈明珠的脸色白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裴长歌直起身,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拱了拱手。
「我输了。」
4
裴长歌认输的那一刻,我脑子是懵的。
不是因为赢了的惊喜。
是因为赢了之后的恐慌。
赢了就要继续打。
继续打就会暴露更多。
但裴长歌已经拱手了,台下在欢呼,我总不能说「等等我不同意」。
我学着他的样子拱了拱手。
然后转身下台。
腿是软的,但走得还算稳。
刚下台就被人群围住了。
「鹤门大师兄!」
「陆道友!」
「万法不侵之体果然名不虚传!」
各种称呼扑面而来,我统一用微笑和点头应对。
大师父挤过来,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深儿!你给鹤门争光了!」
二师父在旁边抹眼泪。
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等一下。」
全场安静了。
沈明珠走过来,身后跟着紫霄宗的几个长老。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但嘴角绷得很紧。
「我有话要说。」
她走到台前,面对所有人。
「这一场比试,我认为结果有争议。」
嗡嗡声起来了。
沈明珠抬起下巴。
「裴师兄用的是灵力攻击,而对方号称万法不侵之体,灵力对他无效。但这不代表他比裴师兄强,只能说他恰好克制灵力攻击。」
她说得有道理。
台下开始议论。
「对啊,万法不侵只是防御,不代表攻击力强。」
「那这场到底算谁赢?」
沈明珠转向我。
「陆道友,既然你是万法不侵之体,那你能不能也攻击一下?让我们看看你的攻击力?」
我心里咯噔一下。
攻击?
我拿什么攻击。
我连灵力都没有。
但我不能说。
我站在原地,想了三秒。
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修道之人,不争胜负。」
沈明珠眼睛眯了一下。
「不争胜负?你上台干嘛来了?」
台下有人笑出声。
我脸上一热。
但表情没变。
「道友切磋,点到为止。」
「裴师兄已经认输了,你连一掌都不敢出吗?」
我沉默。
沈明珠步步紧逼。
「还是说,你根本就不会攻击?」
全场死寂。
这句话太狠了。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问题逼到了死角。
如果我说会攻击,她肯定要求我演示。
如果我说不会,那我就是个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废物。
怎么回答都是死。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她说得对,从头到尾他就站在那里挨打,一招都没出过。」
「万法不侵听起来厉害,但要是只能挨打不能打人,那有什么用?」
「不会是鹤门跟紫霄宗串通好的吧?让裴师兄故意认输?」
这些话全扎过来。
我感觉道袍后背的汗已经渗到外面了。
就在这时,裴长歌开口了。
「沈师妹。」
沈明珠转过头。
裴长歌站在原地,脸上很平静。
「我认输是因为我的灵力耗尽了,不是因为我让了他。」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一个能扛住我全力输出一炷香的人,不管他会不会攻击,都值得我认输。」
全场安静了。
沈明珠的嘴动了一下,没说话。
裴长歌转身走了。
台下掌声雷动。
我站在原地,心跳快得打鼓。
裴长歌救了我一命。
但沈明珠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站在那里,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笑。
是那种盯上猎物的笑。
「陆道友,我记住你了。」
她转身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袖子里,抖得停不下来。
5
武斗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我收拾东西准备回鹤门。
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回那三间破瓦房继续扫地。
但沈明珠不让。
她派人在山脚下堵住了我。
「陆道友,留步。」
一个紫霄宗的弟子拦在我面前,递过来一封信。
信是沈明珠写的,字很漂亮。
内容很简单:紫霄宗邀请鹤门大师兄参加「论道大会」,三日后紫霄宗主殿。
我看完信,把信叠好塞进袖子。
「不去行不行?」
「沈师姐说了,鹤门如果缺席,就视为自动放弃万法不侵之体的称号。」
这个称号又不是我要的。
但鹤门的长老们不这么想。
大师父听说之后,连夜出关。
「去!必须去!」
二师父在旁边点头。
「紫霄宗邀请你论道,这是鹤门百年来第一次收到正式邀请!」
我看着两位长老激动的样子,心想你们到底知不知道我是个废物。
大师父拍着我的肩膀。
「深儿,别怕,鹤门以你为荣。」
我咬着牙没说话。
三天后,我站在紫霄宗主殿门口。
主殿比鹤门整个门派都大。
门上挂着匾额,金漆大字「紫霄正殿」,光那块匾可能就够鹤门吃十年。
我走进去的时候,殿里已经坐满了人。
各大门派的代表都在,还有一些我认不出来的散修。
正中间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人,看起来四十来岁,气势压人。
紫霄宗宗主,沈望岳。
沈明珠的父亲。
他旁边坐着沈明珠,表情准备好了看戏。
我走进大殿,所有人看过来。
那种被围观的感觉,跟威压测试那天一模一样。
沈望岳开口了。
「鹤门陆道友,久仰。」
我拱手:「宗主客气。」
「听说道友天生万法不侵之体,老夫很感兴趣。」
他招了招手。
一个长老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铜盘。
铜盘上放着一颗拳头大的珠子,通体漆黑。
沈望岳解释:「这是测灵珠,能检测一个人的灵力上限和灵力属性。道友既然是万法不侵之体,灵力必然深厚,不如当场验证一下?」
我看着那颗黑珠子,手心开始出汗。
测灵珠。
测灵石我都过不了,这玩意儿更精确。
一测就完了。
沈明珠在旁边补了一句。
「爹,我听说万法不侵之体的灵力会干扰测灵珠的正常运作。如果测不出来,反而能证明他确实是万法不侵之体。」
她说得滴水不漏。
测出灵力,证明我有灵力,那之前没有灵力护体的解释就不成立。
测不出灵力,她说万法不侵会干扰测灵珠。
怎么说都是她赢。
全场看着我。
我看着那颗黑珠子,脑子里飞速运转。
接,是死。
不接,也是死。
我伸出手。
「请。」
6
测灵珠放在我面前,黑得发亮。
全殿的人盯着我的手。
我把手放上去。
珠子没反应。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沈明珠的眼睛亮了。
「果然测不出灵力,跟我的猜想一样,万法不侵之体会干扰——」
「等等。」
沈望岳抬手打断了她。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测灵珠。
珠子不是没反应。
是裂了。
一条细缝从珠子表面蔓延开来,然后第二条,第三条。
啪。
珠子碎了。
碎成了粉末。
全场死寂。
沈望岳蹲下身,捡起一撮粉末,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然后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这不是干扰。」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测灵珠的原理是探测灵力,有灵力才会显示。没有灵力,它探测不到目标,会不断加大功率搜寻。」
他停了一下。
「这颗珠子是因为搜寻不到灵力,功率过载,把自己撑爆了。」
全场哗然。
「没有灵力?」
「万法不侵之体的人没有灵力?」
「那他扛住五位宗师的威压是怎么回事?」
沈望岳抬起手,全场安静。
他看着我,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陆道友,你体内没有灵力?」
我没说话。
还能说什么。
沈明珠站起来了。
她脸上的笑容藏不住了。
「爹!我就说他是骗子!他根本没有灵力!万法不侵之体是假的!他就是个普通人!」
她转向全场。
「威压测试那天,他之所以扛得住,是因为他体内没有灵力可以被攻击!这不是万法不侵,这是他根本就没有东西可以被伤到!」
殿内一片混乱。
「什么意思?」
「所以鹤门大师兄是个废物?」
「那他怎么赢的裴长歌?」
「裴长歌也是灵力攻击对他没用啊,他体内没有灵力,灵力攻击穿体而过。」
沈明珠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骗了所有人!鹤门骗了所有人!我一开始就说他有问题,你们还不信!」
她走到我面前,几乎指着我鼻子。
「陆深,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看着她。
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尖。
道袍还是白的,但袖口已经磨毛了。
我抬起头。
「你说得对。」
全殿安静了。
「我体内没有灵力。」
7
沈明珠以为她赢了。
她脸上的笑容比过年还灿烂。
但沈望岳没笑。
他抬手让全场安静。
「陆道友,你体内没有灵力,这是事实。但我有个疑问。」
他走到我面前。
「你身上没有灵力,但你能扛住五位宗师级长老的威压,还能扛住裴长歌一炷香的灵力攻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头。
沈望岳的表情很认真。
「这意味着,灵力攻击对你完全无效。不是减弱,是无效。」
他转向全场。
「在座各位,有谁能说自己扛得住裴长歌全力一炷香?」
没人说话。
裴长歌的实力所有人都清楚。
连沈望岳自己都得掂量掂量。
「万法不侵之体这个名字,不是浪得虚名。」
沈望岳看着我。
「只是它的原理跟所有人想的不一样。别人以为是灵力深厚到万法不侵,实际上是体内无灵力可被攻击。殊途同归。」
沈明珠的脸色变了。
「爹!他骗了所有人!他就是个没有灵力的废物!」
沈望岳看了她一眼。
「废物?你打了三年柴、挑了三年水试试。」
沈明珠愣住了。
沈望岳指着我。
「他体内没有灵力,但他的身体扛得住宗师级攻击。你觉得这是废物能做到的?」
沈明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望岳转向我,拱了拱手。
「陆道友,老夫替小女向你赔罪。她行事莽撞,多有冒犯。」
我愣了一下。
紫霄宗宗主给我赔罪?
我还没反应过来,沈明珠冲上来了。
「爹!你不能向他道歉!他就是骗子!鹤门就是骗子门派!」
沈望岳脸色沉了下来。
「明珠!」
「他连灵力都没有,凭什么被称为万法不侵之体?凭什么?」
沈望岳叹了口气。
「凭他扛住了你裴师兄一炷香的全力攻击。你行吗?」
沈明珠被噎住了。
她自认天赋出众,但让她扛裴长歌一炷香,她也做不到。
她咬着嘴唇,眼圈红了。
不是委屈。
是气的。
「好,好,你们都向着他。」
她转身跑了出去。
殿内安静了几秒。
沈望岳对我拱手。
「陆道友,小女性子急,改日我带她登门道歉。」
我连忙回礼。
「不必不必。」
我一点都不想再跟沈明珠扯上关系。
但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沈明珠跑了,但她的恨意没有跑。
我离开紫霄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主殿的方向。
她站在大殿门口,远远地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
8
回到鹤门之后,我过了三天太平日子。
扫地,烧水,劈柴。
没人来找我,没人来烦我。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第四天,门口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上下来一个人。
沈明珠。
她穿了一身素色长裙,没有之前的紫色那么扎眼。
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扫帚都没放下。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先开口了。
「陆道友,我来了。」
我没动。
「来干嘛?」
她把食盒递过来。
「赔罪。」
我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她。
「你爹不是说改日登门吗?」
「我等不了改日。」
她低着头,声音比那天在紫霄宗小了一半。
「那天在紫霄宗,是我太冲动了。我查了资料,万法不侵之体确实有不同的表现形式,我之前不知道,是我学识浅薄。」
她说得诚恳。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圈微微泛红。
「我做了点心,你尝尝。」
我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
糕点做得很精致,还冒着热气。
我犹豫了一下。
「进来说吧。」
这是我犯的第一个错。
沈明珠进了鹤门的大门。
她看了一圈那三间破瓦房和满院杂草,没说话。
但她嘴角抽了一下。
我把她让进正屋,倒了一杯茶。
茶是鹤门自己种的,苦得能把舌头喝麻。
她喝了一口,没皱眉。
「好茶。」
假的。
我们俩坐在桌前,气氛很尴尬。
她吃了一块自己带来的糕点,我也吃了一块。
味道还行。
「陆道友,你平时在鹤门做什么?」
「扫地,劈柴,烧水。」
「就这些?」
「嗯。」
她歪头看着我。
「你不修炼?」
「不会。」
这是实话。
她沉默了一下。
「那你每天就这么过日子?」
「嗯。」
她看着我,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的鄙夷,也不是大殿上的愤怒。
是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放下茶杯。
「陆道友,我想留在鹤门住几天。」
我刚喝的茶差点喷出来。
「什么?」
「紫霄宗最近事多,我想找个清静地方待几天。」
「那你去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都太吵。」
「鹤门也吵。」
「哪里吵?你这儿连个鸟都不来。」
她说得对。
但我不能让她留下。
「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是修道之人,我也是修道之人,清清白白。」
她看着我的眼睛。
我没看她。
我在看门外的扫帚。
扫帚比她好说话。
但沈明珠已经把食盒放下了,开始收拾桌上的茶杯。
那个架势,是准备长住了。
我张了张嘴,想拒绝。
但她弯腰擦桌子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红痕。
是勒痕。
新的。
我不说话了。
她留在鹤门的第一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劈柴。
她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我。
「你每天劈多少柴?」
「三百斤。」
「难怪你力气大。」
我没接话。
她又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院子已经被扫过了。
杂草也被拔了一半。
她蹲在墙角,手上全是泥。
看见我出来,她抬头笑了一下。
「顺手。」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三秒。
然后转身去劈柴了。
她这一住就是五天。
五天里,她扫了三次院子,拔了两车杂草,还修了正屋漏水的屋顶。
我不会修屋顶。
她是会的。
我看着她蹲在房顶上修瓦片的样子,心想紫霄宗的人是不是什么都学。
9
第五天晚上,我劈完柴回来,看见她坐在院子里发呆。
手里拿着一封信。
她把信递给我。
「我爹让我回去。」
我接过信扫了一眼。
不是让她回去。
是让她带着紫霄宗的武道大师来鹤门「切磋」。
信里写得客客气气,说是紫霄宗想跟鹤门交流切磋,增进两门友谊。
但我看见了最后一行小字。
沈望岳写给自己女儿的:
「明珠,此事宜快不宜慢。武道高手不依赖灵力,正好验证他的万法不侵是否真有实战价值。若他只是扛得住灵力却扛不住拳头,那万法不侵四个字就不成立。」
我看完信,还给她。
她接过信,看着我的表情。
「你看了?」
「看了。」
她没有慌。
「那你怎么想?」
我把柴放下,在院子里坐了下来。
「你想证明我扛不住拳头。」
她点头。
「你体内没有灵力,灵力攻击对你无效。但拳头不一样。拳头是实打实的力量,跟灵力无关。如果你扛不住拳头,那就说明你的万法不侵只是个偏门,不是真正的无敌。」
她说得有理有据。
我找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她说的全是事实。
我确实扛不住拳头。
劈了三年柴不等于练了三年武。
我的皮确实比普通人厚,但跟练了几十年外功的武道高手比,我什么都不是。
沈明珠看着我,语气平静。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接受切磋,输了就承认万法不侵的称号名不副实。第二,拒绝切磋,但我会通告天下,鹤门大师兄不敢应战。」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她走进屋里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
院子被她扫得很干净。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满手的茧子,指甲缝里还有泥。
这双手劈了三年柴,挑了三年水,搓了三年衣服。
但它们不会打架。
我想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去敲沈明珠的门。
她开门的时候,眼睛下面有青黑。
她也没睡。
「我接受。」
她愣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可能会输。」
「我知道。」
「输了就完了。」
「我知道。」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说完。
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食盒。
走的时候食盒是空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明珠。」
她回头。
「你手腕上的伤,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练功磕的。」
她转过头,没再看我。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她走得不快,但没回头。
10
切磋的地点定在紫霄宗主殿。
跟上次论道大会是同一个地方。
但这次来的人更多。
消息传开了:鹤门大师兄要跟紫霄宗的武道高手过招。
上次的灵力之战已经够离谱了,这次要打物理的,谁不想看。
殿内挤得水泄不通。
我站在场地中央,对面站着一个人。
铁山。
紫霄宗客卿,练了四十年外家功夫的高手。
光头,膀子比我大腿粗,拳头上全是老茧。
他看我一眼,咧嘴笑了。
「小道长,我听说你扛得住宗师级的灵力,那我今天试试你的骨头硬不硬。」
我拱了拱手。
没说话。
沈望岳坐在主位上,沈明珠站在他旁边。
她的表情我看不清。
太远了。
裁判喊了开始。
铁山一拳打过来。
我本能地抬手挡。
拳头砸在我小臂上。
骨头发出咔的一声。
疼。
真疼。
跟灵力攻击完全不一样。
灵力穿体而过,什么都感觉不到。
拳头是实打实的力量,砸在骨头上,每一下都在确认你的存在。
我被一拳打得退了三步。
铁山收拳,挑了挑眉。
「有点意思,比我以为的耐打。」
他又出了一拳。
这次打在我胸口。
我感觉肋骨嘎嘣响了一声。
退了五步。
没倒。
但嘴角已经有血渗出来了。
台下有人喊停。
「够了!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
沈望岳没动。
沈明珠死死盯着场上。
铁山第三拳。
打在我肩膀上。
我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
全场哗然。
「果然扛不住!」
「万法不侵之体也不过如此!」
「灵力打不动他,拳头一打就跪了。」
沈明珠的手攥紧了帕子。
铁山走到我面前。
「小道长,认输吧。你已经扛不住了。」
我单膝跪在地上,喘着粗气。
肩膀火辣辣地疼,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他是对的。
我扛不住了。
但我没有认输。
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三年。
我在鹤门待了三年。
每天三百斤柴。
每天两桶水,从山脚挑到山腰。
每天扫地,拔草,洗衣服。
冬天的河水刺骨,我蹲在河边搓道袍,手冻到没知觉。
夏天的太阳毒辣,我劈柴劈到中暑,趴在地上喘了半炷香才爬起来。
我做了这些,不是为了修炼。
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维持一个面子。
但身体不会骗人。
三年的苦力,不会白费。
我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铁山愣了一下。
「还能站起来?」
我又站起来了。
他皱了皱眉,又是一拳。
打在我肚子上。
我弯了腰,但没倒。
他加重力道,连出三拳。
拳拳打在我身上,声音沉闷。
我每挨一拳就退一步,但没有倒下。
嘴角、鼻孔都在流血。
但我站着。
铁山的呼吸开始粗了。
外家功夫消耗体力,打了这么多拳,他的力道在减弱。
他看出来了。
「你不会攻击,只会挨打。」
我吐了口血,点头。
「那我打到你自己倒下为止。」
他抡起了最大的拳头。
砸在我头顶。
我眼前黑了一瞬。
膝盖弯了。
但直了回来。
铁山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力竭了。
他连续打了二十多拳全力输出,拳拳实打实,每一拳都够把石墩子砸碎。
但我还站着。
铁山看着我,胸膛起伏。
然后他笑了。
「你这个疯子。」
他拱了拱手。
「我认输。」
全场死寂。
然后炸了。
「他扛住了!他真的扛住了!」
「二十多拳全力的!石墩子都碎了!」
「这还是人吗?」
「万法不侵之体!名副其实!」
我站在原地,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但道袍还是白的。
因为被血染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沈明珠站在主位旁边,帕子已经被她攥成了团。
她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她精心设计了这一切。
请来了不依赖灵力的武道高手,就是为了证明陆深扛不住拳头。
结果他扛住了。
用最笨的方法。
用三年苦力练出来的肉身。
沈望岳站起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
「陆道友。」
我看着他,嘴角咧了一下,扯到了伤口。
「宗主。」
「你体内没有灵力,灵力攻击对你无效。你的身体经年累月磨练,扛得住宗师级物理攻击。」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万法不侵之体,实至名归。」
全场掌声雷动。
沈明珠站在原地,嘴动了动。
她爹替陆深正名了。
她花了那么多心思,做了那么多事。
最后结果跟她的预期完全相反。
她要证明陆深是骗子。
结果证明了陆深是真的。
我看着沈明珠。
她低着头,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陆深。」
「嗯。」
「你那件道袍,别穿了。」
「为什么?」
「上面全是血。」
「我知道。」
「回头我给你做一件新的。」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裴长歌走过来,递给我一块帕子。
「擦擦脸。」
我接过帕子,擦了一把。
全是血。
裴长歌看着我,忽然笑了。
「下次比试,我不用灵力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用拳头。」
我嘴角抽了一下。
「你打不过铁山。」
「我知道,但我能打到你。」
我看了他一眼。
鹤门的长老们冲过来了,大师父和二师父一人一边架着我,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脸。
我被人架着往殿外走。
回鹤门的路上,大师父问我。
「深儿,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扫地。」
「就扫地?」
「再劈点柴。」
大师父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
鹤门还是那三间破瓦房。
院子里的杂草又长出来了。
我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扫了两下,发现院子角落多了一摞布料。
白色的。
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字很漂亮。
「道袍的尺寸我记住了,别再自己洗了。」
我看着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折好,塞进了袖子里。
继续扫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