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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词器让我跪下的时候,我的鞋跟正卡在舞台缝里。
我拔了两下,没拔出来。
导播在耳机里倒数。
“五,四,三——”
我面前的大屏幕滚出下一行字。
【梁葵情绪失控,将杯中酒泼向赵柚。】
我低头。
右手边果然放着一杯酒。
赵柚站在两步外,穿一条白裙子,眼眶已经红了。
她是折光传媒今年捧出来的短剧小花,最会演被欺负还不还手的姑娘。
巧了。
我最会演欺负她的那个。
过去两年,我在戏里泼过她十七次酒,扇过她二十六次耳光,推她下楼四回。
每回都有借位,有护垫,有特写分开拍。
今天没有。
今天是续约直播,没有剧本环节。
至少主持人刚才还笑着说:“我们只做一场轻松的家常聊天。”
提词器继续滚。
【赵柚摔倒后,梁葵跪地道歉,承认自己长期嫉妒赵柚。】
【认罪词如下——】
“二。”
我抬手,冲台下比了个停。
没人理我。
主持人还在笑:“梁葵好像有话要说。”
“是有话。”
我用力一掰,鞋跟断了。
我拎着那只鞋站稳,另一只也脱了,光脚踩在台上。
台下有人笑。
我也笑。
“曹导,酒里加的什么?”
第一排,曹锐抱着胳膊。
“道具。”
“道具能把我喝成一个罪犯?”
他脸上的笑淡了。
耳机里有人低喝:“梁葵,按流程走。”
我把耳机摘了。
“流程让我泼赵柚,再跪下认罪。我犯什么事了?”
主持人赶紧往中间站:“这可能是互动惊喜,咱们先——”
“惊喜基础,通知不基础?”
赵柚没绷住,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让我确定她也知道。
我端起酒。
提词器上的字停了一瞬,随即加粗。
【泼。】
我走到桌前,把整杯酒倒在了续约合同上。
纸很快湿透。
“永久肖像授权,不签。”
“八百万续约忠诚金,不谈。”
“这杯,也不泼。”
台下乱了。
曹锐站起来:“关直播!”
大屏幕黑了一下。
不到两秒,又亮了。
画面还是台上。
只是右下角多了个小小的信号标识,从官方主机位变成了观众席侧机位。
提词器暴露在几百万人眼前。
最上面那行字清楚得很。
【梁葵跪地后,主持人追问是否曾因嫉妒伤害同组演员。】
弹幕一下密了。
【聊天还有认罪流程?】
【这哪是提词器,这是剧本杀。】
【我去,不早说,我刚才真准备骂她了。】
曹锐冲向控制台。
我把湿合同拎起来,对着镜头抖了抖。
“各位,字晕了,我不认。”
“我这个人戏里戏外都不太懂事,今天尤其不懂。”
“先走一步。”
赵柚忽然伸手,像是想拉我。
我避开了。
她抓了个空,脸色白得难看。
我没心软。
刚才那杯酒如果泼出去,她摔倒,我认罪,剪辑都不用换顺序。
一套预制人生,连加热时间都替我省了。
我提着两只坏鞋下台。
经过曹锐身边,他压低声音。
“你赔不起。”
“那你抓紧赚。”
我说:“毕竟八百万,靠你这种离开提词器就只会喊卡的人,是得攒一阵。”
保安追过来时,侧门开了。
一个穿黑导播服的男人站在门边,胸前挂着临时工牌。
陈拓。
我在片场见过他几次。
他给灯光师递过电池,也蹲在墙角吃过盒饭,除了那张脸长得不太像临时工,没什么特别。
他侧身让我出去。
我问:“你切的侧机位?”
“嗯。”
“为什么?”
“主机位关了。”
“我知道。”
他看了眼我光着的脚。
“再不切,你就白跪了。”
这人安慰人的方式挺省布料,一点都不铺垫。
我跟着他穿过消防通道。
楼下已经围了人,有人举着手机喊我名字。
陈拓把一顶黑色鸭舌帽扣到我头上。
“走后巷。”
“你呢?”
“回去拿硬盘。”
“他们不开除你?”
他把临时工牌摘下来,塞进口袋。
“我已经辞职两年零四个月。”
“那你在这儿干吗?”
“打零工。”
他说得太坦然,我一时没接上话。
两个小时后,我坐在好彩头礼服铺二楼,脚边堆着唐婶没收起来的婚纱。
手机被打爆。
折光传媒发了声明。
【演员梁葵因个人情绪中断续约,恶意泄露商业流程,我司将追究其违约责任。】
紧跟着,赵柚发了一条视频。
她没说话,只露出胳膊上一块淤青。
配文四个字。
【不是道具。】
评论区开始替她疼。
没人问那杯没有泼出去的酒,怎么把她胳膊泼青了。
唐婶上楼,扔给我一双塑料拖鞋。
“八百万?”
“嗯。”
“把你卖了够吗?”
“按斤可能差点。”
“那你还吃得下?”
我把她的算盘拨到一边。
“不吃饱,跑路没劲。”
唐婶五十三岁,开礼服铺三十年,给我做过二十六次假伤口,收过我一回房租。
那一回她记到现在。
她总说谈感情伤布料,谈钱最养人。
我手机忽然自己亮了。
不是电话。
是我的账号开始直播。
标题是——
【梁葵关于伤害赵柚的正式道歉。】
我盯着屏幕。
画面里,“我”坐在折光的休息室,穿着签约直播时那件红裙子。
头发一样,耳环一样,右手边也放着一杯酒。
那件红裙子,是折光前天送来指定我穿的。
“我”低着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对不起,赵柚。”
“我一直嫉妒你。”
“酒是我泼的,以前那些伤,也不全是拍戏……”
唐婶凑过来。
“你什么时候录的?”
“我没录。”
“那这是谁?”
屏幕里的我抬起头,朝镜头笑了一下。
我后背发凉。
那不是我。
可她右眼下有一颗很小的痣。
和我的一模一样。
直播只开了四十秒。
观看人数三百二十万。
我账号掉出登录状态,密码被改了。
再刷新,道歉视频已经铺满全网。
曹锐接受了媒体连线。
他说:“梁葵精神状况一直不稳定,公司出于保护,才没有公开她多次失控的情况。”
主持人问我是不是常年使用药物。
曹锐叹气。
“涉及隐私,不方便说。”
真体贴。
脏水还知道给我留点个人隐私。
唐婶把婚纱全从沙发上扯下来。
“报警,找律师,发声明。你先别碰手机。”
“为什么?”
“你说话像捅马蜂窝,还是拿叉子捅。”
门铃响了。
陈拓站在楼下,左手硬盘,右手一袋包子。
他进门第一句是:“那条道歉视频的素材包,四十八小时前就到了。”
唐婶看他。
“你谁?”
“陈拓。”
“干啥的?”
“来当被告。”
唐婶把算盘放回去了。
“进来吧,比八百万那个顺眼点。”
陈拓把硬盘接上电脑。
里面是一份推流日志。
他说:“今晚官方主机位关闭后,是我把侧机位接进了公开信号。折光会起诉我违规操作。”
我问:“你早知道他们要这么干?”
“只知道要拍,不知道要拍什么。”
“提词器呢?”
“彩排时看见的。”
“你没告诉我。”
陈拓停了一下。
“彩排时你在棚外,没赶上。我申请了暂停,曹锐没批。”
“所以你就留个机位,看我现场发挥?”
“我赌你不会泼。”
我气笑了。
“你挺敢赌。”
“你拍戏两年,真酒只往桌上倒。”
我怔了下。
这个我自己都没注意。
第一次拍泼酒戏,赵柚对酒精过敏,我临时把酒倒了,换了杯温水。
后来不管对面是谁,我都只泼桌面。
副导演骂过我浪费镜头,曹锐骂过我戏肉不够。
陈拓一个临时导播,怎么会知道?
他像是看出我想问,指了指屏幕。
“先解决这个。”
视频暂停在“我”低头那一帧。
他放大耳垂。
那里干干净净。
我摸了下自己的左耳。
耳后有一道两个月前留下的细疤,拍爆破戏时被碎片划的,正面看不着,低头就会露出来。
他又把画面转到侧面。
“这个模型训练素材截止在两个月前。”
“模型?”
“镜谱人像引擎。折光拿演员过往素材训练,能生成新的表情和口型。”
“声音呢?”
“你参加过七次剧本围读,录音都在他们手里。”
唐婶问:“这算什么?拍戏拍出个替身,正主还不能下班?”
陈拓说:“能替她去坐牢。”
屋里没人接话了。
我看着那四十秒。
它做得太全了。
有低头,有停顿,有哭到说不下去时的小吸气。
我哭戏要滴眼药水,它连这个都知道。
陈拓又点开一个文件。
是今晚那条直播的素材包接收时间。
三天前,凌晨两点十七分。
“这能证明什么?”我问。
“至少证明她不是今晚临时道歉。”
“为什么只有接收记录?”
“我只是临时导播,能拿到本工位的日志,拿不到公司核心服务器。”
“够澄清吗?”
“不够。”
他说得很直。
“网上澄清,一张图就够。真要把事办清楚,还差原始合同、素材授权和后台记录。”
我往后一靠。
“也就是说,他们能批量造我,我只能逐条找茬?”
“暂时是。”
唐婶把包子塞给我。
“那先吃,吃出一个算一个。”
凌晨三点,我注册了新账号。
名字就叫:今天不照本。
第一条视频,我没哭,也没发律师函。
我穿着同一件红裙子,坐在礼服铺二楼,背后挂着七件婚纱。
我对镜头说:“听说我刚才认罪了。正好,我本人也想听听。”
我把那条视频原样放了一遍。
放到“我”低头,我按暂停。
“这耳垂,新得过分。”
放到“我”抬手擦泪。
“我左手擦泪,因为我右手总留着扇人。职业病,改不了。”
放到最后那个笑。
我又停住。
“这笑不行。”
“我害人成功以后,一般不笑这么纯。”
“曹导,下次做我之前,先把演员业务研究明白。”
最后,我放出陈拓那份素材接收时间。
“四十八小时前,我的道歉已经到货。”
“今天这场直播,到底是谁没按谁的剧本走?”
“咱们慢慢来。”
视频发出去十分钟,播放量破百万。
有人信,有人骂。
还有人说:“耳垂可以补,左右手可以演,这也能算证据?”
我回复:“不算,所以我说慢慢来。你急,可以先把视频存好,别到时候删得太整齐。”
天亮时,折光给我寄来两份律师函。
一份给我,八百万。
一份给陈拓,三百万。
唐婶拿计算器敲了半天。
“你俩站一起,身价一千一百万。”
陈拓说:“还有利息。”
唐婶看他一眼。
“你班味挺重,人都成被告了,还惦记绩效。”
我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陈拓没笑。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房屋平面图。
“二楼多大?”
唐婶立刻警惕:“问这个干吗?”
“做工作室。”
“谁做?”
“我们。”
我说:“你身上三百万,我身上八百万,咱俩创业?”
“债务不影响营业执照。”
“钱呢?”
“你有吗?”
“有一点。”
“多少?”
“六万八。”
陈拓点点头。
“能开始。”
唐婶把算盘往桌上一拍。
“二楼一个月三千,押一付三,水电另算。婚纱不许动,缝纫机不许碰,晚上十一点以后别嚎。”
我问:“你不怕折光找你麻烦?”
“怕啊。”
她把租房合同推过来。
“所以房租不减免。”
这就是我们全部的开业仪式。
没有花篮,没有香槟。
陈拓修好了我那只断跟的鞋,唐婶给它贴了张八毛钱的价签,说放门口当展品。
工作室叫“不照本”。
名字是我起的。
营业执照上的经营范围写了两页,唐婶看完评价:“不像公司,像杂货铺。”
我说能挣钱就行。
第一条找上门的是楼下开饭馆的郝姐。
她端着一锅酸菜鱼,进门没寒暄。
“梁葵,你能把我骂上热搜不?”
我差点被鱼刺卡着。
郝姐去年签了家探店公司。
对方说免费帮她打造老板形象,她交了四万九千八的“设备押金”,拍了三条视频,播放量加起来没她店里一天翻台多。
想退出,对方说账号归公司,提前解约再赔六万。
“我闺女说我这是贪便宜。”
郝姐把合同拍桌上。
“我认。我五十多的人,叫人家一句‘姐’,我就当自家妹妹了。我蠢,我认。”
“可钱不能就这么没了。”
陈拓翻完合同。
“能谈。对方利用了格式条款,设备采购也有问题。”
郝姐没听懂。
我说:“他的意思是,不全是你蠢。”
陈拓补了一句:“主要不是你蠢。”
郝姐眼圈一下红了。
我决定给她拍条短剧。
我演那个嘴上喊姐、背后算账的推销员,郝姐演她自己。
陈拓写第一版台词,全是“缔约过失”“不合理免除责任”。
我看了两页。
“陈工,观众不是来考法考的。”
“那怎么写?”
“把你那双鞋脱了,站门口当三天顾客。”
“有用吗?”
“没用,但能少写两句人听不懂的。”
最后片子只有四分钟。
开头,我拎着皮包进饭馆,亲得像郝姐失散多年的亲闺女。
“姐,你菜做得这么香,不红没天理。”
“姐,拍摄不收钱,咱们交个朋友。”
“姐,设备先放你这儿,你就是咱们城市合伙人。”
第三幕,郝姐要退。
我把合同一翻,笑还是刚才那个笑。
“姐,免费的是进门,谁跟你说出门也免费?”
片场没人说台词。
郝姐真抄起了汤勺。
我赶紧躲。
“这段合同里没有!”
她追着我就打。
陈拓没喊卡。
这一条成了全片最火的三秒。
视频最后,我们把合同里的三处坑做成字幕,也放上了律师给出的协商建议。
没有煽动网友围攻,没有公开对方员工私人信息。
第二天,探店公司主动联系郝姐退款。
钱能退,条件是签一份保密承诺。
对方经理在电话里说得客气:“郝姐,钱今天到账。以后这事就别再提了,对您店面形象也不好。”
郝姐开免提,示意我教她两句。
我没出声。
她自己问:“是不提你们,还是不提我?”
对方没明白。
“钱是我的,店是我的,吃亏也是我的。怎么我拿回钱,嘴还归你们了?”
“郝姐,这是正常流程。”
“那不正常的是我,我不签。”
对方把退款停了。
当晚,探店公司发了声明,说郝姐拍摄期间多次刁难员工,所谓退款其实是她索要高额赔偿。
还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郝姐举着汤勺,凶得像要上门收命。
孙巧急得直转圈。
“他们怎么这样?明明说好了退。”
郝姐倒很平静。
“闺女,给我开个直播。”
“您要解释?”
“不,我做饭。”
她就在自家厨房煮了一锅酸菜鱼。
汤滚了,她捞起那片最嫩的鱼肉,放到镜头前。
“这张照片是真的。”
“我举勺也是真的。”
“因为我拍视频时就知道他们骗我,我还配合,是想把钱拿回来。”
“别把我剪成什么老实人。我精明着呢,就是没精明过他们。”
她把那份保密承诺完整念了一遍。
“现在他们愿意退钱,条件是我不许再说。”
“我改主意了。”
“钱可以慢慢要,话我得留着。”
直播间只有四千多人。
没有我们那条视频热闹。
可第二天,七个签过同类合同的小店老板坐进了郝姐饭馆。
有人带合同,有人带转账记录,还有个修鞋的大爷只带了一张收据。
他们把桌子拼起来,自己建了个维权群。
郝姐把群名改成“嘴还在”。
后来,退款是律师陪他们一起谈下来的。
郝姐拿到钱,先给每桌送了一盘花生米。
她跟我说:“看见没,我不用你替我骂,也能上热搜。”
我说:“您这热搜是花生米味的。”
第三天,曹锐转发我们的视频。
【抄我的创意,还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有些人确实会演。】
他贴出一份没拍过的剧本大纲。
里面也有“黑心推销员”“饭馆老板”“合同骗局”。
时间比我们早一个月。
郝姐急了。
我看完反倒放心了。
“他没证据。”
陈拓说:“大纲创建时间可以改。”
“不是,我是说他脑子里只有这么点东西。”
当晚,我请曹锐直播对戏。
他不来。
我连续发了三遍邀请。
【不聊私事,不翻旧账,只谈表演。】
【曹导既然觉得我们抄,您来演一遍原版,让观众看看差别。】
【您不会是怕我吧?】
半小时后,他来了。
曹锐坐得笔直,先讲了一通创作理念。
我听完,把推销员的角色卡递给他。
“开始吧。”
他愣了。
“什么?”
“您演骗子,我演郝姐。没有提词器,即兴。”
他看向镜头,脸色变了变。
我学着他的语气:“观众就爱看这个。”
直播人数迅速往上涨。
曹锐硬着头皮说了第一句。
“郝姐,我们想帮你做宣传。”
我把汤勺往桌上一放。
“收多少钱?”
“前期免费。”
“后期呢?”
“这是商业模式,不方便透露。”
“那设备是我的吗?”
“设备由公司统一管理。”
“账号呢?”
“账号需要专业运营。”
“我出什么?”
曹锐卡住两秒。
“你出……你的诚意。”
我转头看镜头。
“听见没,四万九千八,买我的诚意。”
弹幕笑疯了。
曹锐恼羞成怒:“你这是故意曲解!”
“那您把正确的说完。”
“表演不是抬杠。”
“可你刚才说我抄你。总不能大纲里只写了‘骗子’俩字,剩下全靠我补吧?”
他拿起水杯,又放下。
我没再逼。
“曹导,演员离开提词器,至少还能说句人话。”
“你怎么只剩商业流程了?”
他切断了连线。
这一次,没人替他说创作自由。
#曹锐离开提词器不会演戏#冲上热榜。
我们的账号涨了三十万粉。
郝姐拿回退款,给工作室送了一个月员工餐。
每天中午,她准时在楼下喊:“梁葵,陈拓,下来干饭!”
那天我忙到晚上九点才下去。
店里只剩陈拓。
桌上放着一碗面,上面盖着两只虾。
我问:“为什么两只?”
“郝姐给的。”
“她是不是误会了?”
“嗯。”
“你解释了?”
“解释了。”
“怎么解释的?”
陈拓把筷子递给我。
“我说虾过敏,让你吃。”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三秒后,他先低头。
“没解释。”
我把一只虾夹到他碗里。
“陈拓。”
“嗯?”
“你这人有时候挺不老实。”
“知道。”
他答得太快,我又没话了。
面吃到一半,赵柚来了。
她戴着口罩,站在饭馆门口,手里拿一份文件。
郝姐以为她来砸场子,汤勺都拿起来了。
赵柚把文件放在我面前。
“这是我的完整合同。”
我没碰。
“干吗?也让我看看你有多少诚意?”
陈拓抬眼。
我说:“不照本不缺女演员。”
“我不是来演戏。”
赵柚摘掉口罩。
她嘴角有一道新伤,粉底液没盖住。
“下个月的年度直播,项目叫《她的认罪书》。”
“原型是你。”
“彭海生要让你在全网面前再认一次。”
我笑了。
“他挺执着。”
“因为上次的视频只骗了三天。”
赵柚看着我。
“这一次,他准备让你本人亲口说。”
郝姐问:“他要她本人说,找她干吗?找你不就行了?”
赵柚没绕弯。
“因为观众已经知道假的能做出来。本人不回来,他们那出戏就少了最后一层皮。”
我翻她的合同。
前面是艺人经纪,后面夹着一份《真人危机营销配合确认》。
艺人须配合公司安排的话题冲突、误解澄清、关系修复等内容,不得自行说明营销流程。
违约一次,五十万。
我抬头。
“你签了?”
“签了。”
“那条淤青视频呢?”
“我发的。”
赵柚没有哭。
“胳膊是拍夜戏时摔的,跟你没关系。公司让我把视频发出去,我发了。”
“为什么?”
“怕赔钱,怕没戏,怕好不容易攒下的东西一夜没了。”
她说得很慢。
“我知道这些话不好听,可都是真的。”
我把合同合上。
“比‘我都是被逼的’顺耳一点。”
“对不起。”
“收到。”
她眼里刚亮起来,我又补了一句。
“道歉收到,信任不包邮。以后慢慢挣。”
赵柚点头。
“行。”
她这次来,是想让我继续跟她作对。
只要外面都以为她恨我,彭海生就会让她负责《她的认罪书》。
她能接触排练、后台和完整项目表。
我把合同推回去。
“不装。”
她皱眉:“这是最快的办法。”
“对你来说快,对我来说熟。”
“什么熟?”
“你刚从一个拿你当工具的屋里出来,转头就让我把你换个用法。”
赵柚抿住嘴。
我把笔递给她。
“想合作,就先说你愿意做哪件,不愿意做哪件。别一上来把自己全押桌上,好像不这么干就没资格坐这儿。”
她看着那支笔,很久才拿起来。
在合同背面写了几条。
一,不再发伤害任何人的虚假内容。
二,不替公司套取同伴口供。
三,涉及自身安全的行动,先找律师评估。
写完,她加了一句。
【每天夸自己一次,爱你老己。】
我没忍住。
“谁教你的?”
“评论区。”
“少看,容易把人看正常。”
赵柚也笑了。
这是她进门以后第一次笑。
我们没喝结盟酒,也没抱头痛哭。
她拿走一份证据清单,我留下她的合同复印件。
临走前,她问:“你不怕我转手把这个给彭海生?”
“怕。”
“那你还给我?”
“怕就不干活,那我早该改行了。”
赵柚走后,陈拓从后厨出来。
我问:“偷听多久了?”
“从信任不包邮开始。”
“你觉得她可信?”
“不知道。”
“那你出来干吗?”
“面要凉了。”
这人嘴里很难长出一句完整的安慰。
但他会把最重要的日志备份三份,会记得我拍夜戏不能喝冰美式,会在我连续工作十小时后,直接把电脑合上。
我问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他说不是。
“对别人,我只提醒一次。”
“对我几次?”
“目前十九次。”
“你记这个干什么?”
“方便评估沟通成本。”
我抬脚就踢。
他早躲了。
不照本慢慢有了样子。
楼下卖婚纱,楼上拍视频。
唐婶一边嫌我们挡生意,一边把最难卖的那几件礼服全借了出来。
孙巧也从折光辞了职。
她以前给我做妆造,手快,胆子小,见人声音一大就道歉。
第一次来工作室,她抱来一个纸箱。
里面是废弃场记单、服装标记表,还有十几段没公开过的花絮。
我问:“你拿这些,折光没发现?”
“他们让我销毁。”
“你没销?”
孙巧低着头。
“我拖延症。”
陈拓说:“这个毛病可以保留。”
她带来的东西,补齐了赵柚受伤那晚的时间线。
所谓“梁葵多次失控”的素材,有五段来自正常走戏,两段是曹锐要求的情绪排练,还有一段,是赵柚在逗笑。
我们不是靠她一口气洗白。
只是把每一块被人挪过的砖,重新摆回原来的位置。
第二个月,我们接了七个小项目。
有被骗签独家账号的修车师傅,有不会说台词、一上镜就同手同脚的裁缝,也有只想给老伴拍条金婚视频的老头。
播放量有高有低。
不是每一条都爆。
房租却要每个月都交。
最难的时候,我接过三条不入流的广告,陈拓替人修了半个月设备。
晚上对账,唐婶站旁边看。
“这个月能交租吗?”
我说:“能。”
“下个月呢?”
“你再问,这个月也不想交了。”
她把一串钥匙扔给我。
“隔壁小仓库也给你们,便宜五百。”
孙巧说:“唐婶,你人真好。”
唐婶立刻纠正:“是租金少五百,不是人好。别混为一谈。”
第三个月,蜂眼直播给了不照本一个创作扶持名额。
有流量,有制作费,还有一间正经演播室可以用。
签约那天,我和陈拓都去了。
工作人员让我们选一张宣传合照。
陈拓每张都站得像证件照。
我教他放松。
他问我怎么放松。
“想点高兴的。”
“硬盘没坏。”
“换一个。”
“房租交了。”
“再换。”
他看着我。
“你刚才笑了。”
摄影师按下快门。
那张照片后来挂在了工作室。
我没告诉陈拓,我笑得那么傻,是因为他衬衣最上面的扣子系错了位。
他也没告诉我,他的相机里留了一张我低头给他整理领口的照片。
我们都挺能存东西。
有的存硬盘。
有的没处放。
扶持项目公布当晚,折光发了一份技术说明。
标题很正经。
【关于陈拓先生参与镜谱早期研发的情况说明。】
附件第一页,是代码提交记录。
【镜谱 0.8——跨人脸表情迁移模块。】
【提交人:陈拓。】
第二页,是他当年的员工编号。
第三页,是项目验收签名。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陈拓坐在我对面,正在修孙巧带回来的旧相机。
他还没看见。
我把电脑转过去。
“解释一下。”
他看完,没碰鼠标。
“是我写的。”
“你不是说,你是风控?”
“后来是。”
“前面呢?”
“算法研发。”
“镜谱也是你的项目?”
“早期是。”
我点点头。
“还有吗?”
“表情迁移最初用于修复影视素材。演员档期冲突、危险镜头补拍,都可以减少重复劳动。”
“后来能拿来直播认罪,你知道吗?”
“我离职前发现了测试方向。”
“所以你辞职?”
“我举报过,没成功。”
“然后你去做风控,去片场打零工,来找我创业。”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
“陈拓,你挺会省。”
他抬眼。
“省什么?”
“省掉你最该说的那一段。”
他脸色白了点。
“我没想瞒一辈子。”
“那你想瞒到什么时候?等咱们攒够粉丝,再拿你的故事做一期爆款?”
“梁葵,我没有拿你做内容。”
“可你看着我骂镜谱,看着我签工作室,看着我每次说‘咱们俩至少没秘密’,你都点头。”
陈拓没辩解。
他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儿。
别人吵架靠声音大,他靠把每句该认的都认下来,让你剩下的话全堵在嗓子眼。
我问:“你第一次来找我,是因为愧疚?”
“不是。”
“为什么?”
“那份认罪视频用了我的模型。”
我笑了。
“还是因为它。”
“也因为视频里的人不是你。”
他说:“我看得出来。”
我胸口堵了一下。
这句话放在前一天,我可能会高兴。
那天不行。
我把硬盘从桌边推给他。
“项目暂停,合作也暂停。”
陈拓没动。
“原始日志和证据索引留给你。”
“拿走。”
“你用得上。”
“陈拓,我不是没了你的硬盘就不会说话。”
他站起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说:“你总觉得证据放好了,人就安全了。可人不是文件,不能说恢复就恢复。”
他抱着电脑走到门口。
停了几秒。
“镜谱的事,我会公开交代。”
“随你。”
门关上了。
孙巧从里屋探出头。
“要追吗?”
“不追。”
“那今晚的合照还发吗?”
“发工作照。”
“只剩合照。”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就不发。”
晚上九点,陈拓用自己的账号开了一场直播。
没有背景音乐,桌上只有一杯白水。
他承认代码,承认签名,也承认在折光发现新用途之前,他曾为模型通过测试高兴过。
有人问:“梁葵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们是不是联手炒作?”
他说:“她不知道。其他的,你问她。”
“你敢不敢保证她没参与?”
“我只保证我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
“你这是维护她?”
陈拓看着镜头。
“这是不拿她替我挡,也不拿我替她答。”
直播只有十一分钟。
骂他的人比骂我的还多。
有人说他洗白,有人说他伪造风险报告,还有人把他两年前的工作照翻出来,说他那时候笑得很开心。
那张照片里,他确实在笑。
站在一台服务器前,手里举着项目通过的香槟。
我盯着看了几秒,把手机关了。
孙巧问:“要不要把他留下的东西扔出去?”
“别扔,项目还得用。”
“那合照呢?”
“也留着。”
“你不是生气吗?”
“生气又不是失忆。”
我抬头看她。
“他做错的是他没做的那部分,做过的好事也不会跟着自动清零。”
孙巧似懂非懂。
我没再解释。
人不是账本,没法用一笔好事抵一笔烂账,也没法因为一笔烂账,就把整页都撕了。
我只是暂时不想看见那页。
凌晨一点,彭海生约我见面。
我去了。
孙巧骂我疯了。
我说:“他挑这时候来,肯定有东西给我看。不去白不去。”
折光顶楼比片场安静。
彭海生不像曹锐,他不拍桌,也不把坏写在脸上。
他给我倒茶,先问唐婶身体怎么样。
我手停在杯子上。
“你查她?”
“你做内容,我做背调,都是工作。”
“她一个卖礼服的,也值得你背调?”
“值得。”
他笑了笑。
“她当年做手术,你拿了公司十八万,当天就全交了住院费。”
这事我没跟工作室任何人细说过。
“梁葵,你不是一开始就反对肖像授权。”
“你拿到钱的时候,很高兴。”
我也笑。
“所以呢?”
“所以别把自己说成从头到尾的受害者。”
“我不是。”
彭海生大概没料到我认这么快。
“我拿过钱,没看完合同,也确实想用那张脸换一笔快钱。”
我说:“你可以把这些都放出去。”
“我贪过,蠢过,急过。该我的,我认。”
“现在轮到你。”
他往后靠了靠。
“你拿什么让我认?”
“拿你想让我回来。”
他的笑淡了些。
桌上放着一份新合同。
二十一天宣传配合。
折光撤回对孙巧的追责,公开原始授权供双方核验,并允许我参加《她的认罪书》全部排练。
作为交换,我要在直播中承认,此前的争议存在“双方沟通误会”。
我问:“陈拓呢?”
“他的事与你无关。”
“郝姐呢?”
“一个饭馆老板,没你想的那么重要。”
“那就是找过她了。”
彭海生没回答。
我翻开合同。
第七页写着,配合期间,我可以查阅自己的演员素材归档。
“只查我的?”
“当然。”
“把‘演员素材归档’改成‘本项目素材归档’,我就签。”
彭海生眯了下眼。
“你要看什么?”
“看看你们准备怎么害我。”
“你已经开始被迫害妄想了。”
“那更好,演疯女人不用培训。”
他盯了我半分钟,让法务改合同。
他以为我想找一条能救自己的缝。
我想找的是门。
门后有多少东西,得进去才知道。
签完字,我问:“不怕我反悔?”
彭海生把笔帽合上。
“你拿过十八万,就会想要第二个十八万。”
“你这种穷过的人,最好懂。”
我站起来。
“对,我穷过。”
“所以我知道钱在哪儿,也知道哪儿不是人该待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折光官宣。
【欢迎梁葵回归,年度大女主直播剧《她的认罪书》,敬请期待。】
配图是我签字的照片。
评论区炸了。
【原来折腾几个月,是为了抬价。】
【陈拓实惨,被利用完就扔。】
【她不会真要演认罪吧?】
孙巧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没接。
不是不想,是折光收走了我的私人手机。
工作手机里只能留项目联系人。
进棚前,我给她发了四个字。
【房租照交。】
她回了我一串骂人的表情包。
我放心了点。
还会骂,说明没急哭。
《她的认罪书》的排练厅,比我想象的大。
整面墙都是屏幕。
每个格子里,都有一张脸。
有演员,有群演,有参加了一次综艺就被签走肖像的素人。
我看见修车师傅,看见那个金婚老头,甚至看见郝姐端着汤勺,站在自家饭馆门口。
右下角标着素材数量。
四百一十二人。
不是一份合同的事。
是四百一十二个随时可能被开口说话的人。
工作人员见我站着不动,笑着介绍。
“这就是咱们的预制人生库。”
“只要素材够,演员本人不来,也能完成一整部戏。”
我问:“他们知道能用来直播吗?”
“都有授权。”
“我能看看?”
“梁老师,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背好自己的词。”
他把一本厚厚的台词递给我。
第一页,黑体加粗。
【我,梁葵,承认所有指控。】
第二页。
【感谢折光给我重新做人的机会。】
我翻到最后。
最后一行只有六个字。
【梁葵永久退圈。】
连我的结尾都替我写好了。
我说:“最后这句有点多余。”
工作人员一愣。
我把台词本还给他。
“退圈可以,永久不行。”
“万一我以后穷得只剩演戏这门手艺呢?做人要给自己留口饭。”
第一天排练,曹锐让我跪了八次。
第一次,他说我膝盖弯得太干脆。
第二次,他说我眼神不够悔恨。
第三次,他嫌我眼泪掉得不好看。
到第八次,我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曹导,到底是我不对,还是地板位置不对?”
他拿着喇叭喊:“你现在连基本配合都做不到?”
“能配合。可这是认罪,不是拜堂,跪下就够了,没必要给我挑个黄道吉日。”
旁边有人笑出声。
曹锐把喇叭一摔。
赵柚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替我讲话。
她手里也有一份剧本。
下一场,她要当着镜头扇我。
曹锐特意嘱咐:“真打。你们不是关系差吗?正好借这个劲。”
赵柚问:“借位不行?”
“直播,借位容易穿帮。”
“那打轻点。”
“情绪怎么够?”
赵柚抬起手。
我没躲。
她掌心停在半空,指节绷得发白。
曹锐在后面催:“打啊!”
赵柚忽然把手放下了。
“我打不了。”
“你有什么打不了的?以前那么多场不都拍了?”
“以前是演戏。”
她看着曹锐。
“现在你说不是演戏,那我为什么能打她?”
排练厅静了。
曹锐气得直点头。
“好,好。一个个都有主见了。”
我说:“别夸太早,容易骄傲。”
那天的排练不欢而散。
赵柚在更衣室堵住我。
“你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拿合同。”
“拿完呢?”
“出去。”
“陈拓知道你签了什么吗?”
“不知道。”
“孙巧呢?”
“也不知道。”
赵柚气笑了。
“你谁都防着,凭什么让我配合你?”
“我没让你配合。”
我把柜子门关上。
“你刚才不打,是你自己不想打。别算在我头上。”
她盯着我。
“梁葵,你这样很讨厌。”
“我知道,我靠这个吃饭。”
“可你一个人出去,四百多人的名单怎么办?”
我停住。
她已经看见了。
也是,她比我早进这个项目。
赵柚说:“我查过。素材库明面上只有授权编号,没有完整合同。你能翻到的,都是他们想让你翻的。”
“你有办法?”
“有,但不稳。”
“那就先别说。”
“为什么?”
“怕你为了帮我,把自己那份也赔进去。”
赵柚深吸一口气。
“你能不能别总替别人决定什么值不值?”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她跟我不一样。
我最烦别人替我决定,轮到自己,也没学得多好。
我拉开椅子坐下。
“行,你说。”
赵柚的办法不复杂。
年度直播要做一场“演员权利透明公开”的公关环节。
彭海生准备拿十份漂亮合同,证明折光从未违规。
赵柚负责核对那十份样本。
她能进档案室。
但完整素材库的索引,只能由项目负责人权限调取。
“我的权限不够。”她说。
“我的呢?”
“你是主演,也是核查申请人。新合同给了你本项目查阅权。”
“那就够了。”
“可他们给你的终端有人盯着。”
“所以我只看,不拿。”
赵柚没明白。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以前背台词,一晚上三十七页。”
“现在背合同编号,顶多费点脑子。”
接下来的六天,我白天排练,晚上查素材。
每份文件只看编号、授权范围和签署页。
四百一十二个人,我背不下全部。
我先记熟悉的。
郝姐,编号 S209,授权内容是三条饭馆宣传视频。
新增使用:危机公关测试。
修车师傅,编号 S176,授权内容是人物访谈。
新增使用:虚构短剧合成。
金婚老头,编号 S301,授权内容是一条私人纪念视频。
新增使用:婚恋广告表情素材。
这些不是彭海生给我看的合同里写的。
是每次调用素材时,系统自动弹出的用途标签。
我没办法截图。
就把它们写进第二天排练的台词里。
“郝姐,你那锅鱼不能拿去做危机测试。”
“师傅,车修好了,人别被修成另一张嘴。”
“金婚是金婚,不是婚介所的金字招牌。”
曹锐快被我逼疯。
“这些词谁让你加的?”
我面不改色。
“角色潜意识。”
“她一个认罪的人,哪来的这么多潜意识?”
“亏心事干多了,内容丰富。”
赵柚接得也快。
“导演,我觉得这样更有层次。”
曹锐瞪她。
“她疯,你也疯?”
赵柚认真点头。
“可能快播了,压力大。”
赵柚把当天的排练花絮混进礼服参考视频,唐婶来收衣服时,再一并带给孙巧。
那些被我改过的词,就这样出了排练厅。
唐婶是剧组新换的礼服供应商。
她来的第一天,先当着曹锐的面骂了我五分钟。
“翅膀硬了,房租不交,电话不回,你干脆把户口迁到热搜上算了。”
我低头挨骂。
曹锐在旁边看得很舒心。
唐婶骂完,把一条改好的裙子扔给我。
“试试。腰给你放宽了,省得吃点饱饭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我进试衣间,摸到了腰里的纸条。
孙巧写的。
【排练带收到。编号已核对。房租没欠,少放屁。——唐婶代笔。】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官方信号有七秒延迟,我去,不早说,今天才在播控表里看见。】
我把纸条撕碎,冲进了下水道。
七秒。
够把一句拒绝换成一句认罪。
也够把一个活人换成一段视频。
晚上,赵柚借我她的手机。
我拨通陈拓的号码。
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梁葵?”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盒饭。”
“又吃盒饭。”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真没骨气。
被人关起来背认罪词的时候没酸,被他问一句盒饭就酸了。
我说:“陈拓,我要用你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旧账。”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好。”
“你不问我怎么用?”
“你肯打电话,就说明有用。”
我把发现七秒延迟的事告诉他,又让他查三家独立直播渠道和场外同步信号。
他说:“我需要公开当年的代码和举报记录。”
“公开以后,你在行业里的名声未必比我好。”
“知道。”
“可能没人再请你做项目。”
“已经有人解约了。”
“你不后悔?”
“后悔。”
他答得很快。
“后悔没早说。”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他又问:“还有吗?”
“有。”
我说:“到时候别替我说话。我的合同,我自己讲。”
“好。”
“也别说什么为我好。”
“好。”
“更别偷偷扛。”
陈拓轻轻呼出一口气。
“梁葵,你提要求的时候,能不能一次别超过三个?”
“不能。”
“那我记硬盘上。”
我笑了。
挂断前,他叫住我。
“梁葵。”
“又怎么了?”
“出来以后,我有件事要亲口告诉你。”
“现在说。”
“现在说,你可能会挂电话。”
“那我挂了。”
我真挂了。
两秒后,赵柚从门外进来。
“说完没?”
“说完了。”
“你眼睛怎么红了?”
“角色潜意识。”
她翻了个白眼。
跟我学的。
直播前三天,彭海生终于把完整授权书放到我面前。
不是电子档。
是当年那份纸质合同。
一共十一页。
我当年只见过前七页。
后四页,是合成内容、相似表达、不可撤销转授权。
第八页的骑缝章颜色比前七页新。
签名还是我的。
“你可以找鉴定。”彭海生说。
“我会。”
“也可以先想想,鉴定期间,你要赔多少。”
“想了,睡不着。”
“所以呢?”
“所以别拖,赶紧走程序,大家都能早点睡。”
他没生气。
他喜欢看我像一只撞玻璃的小鸟。
撞得越用力,他越觉得玻璃结实。
他推来另一份文件。
永久退圈承诺。
“签了,孙巧和陈拓的追责都可以谈,唐婶的礼服店也不会再有供应商纠纷。”
“郝姐的饭馆呢?”
“也可以恢复点评。”
我看了一圈。
“你手里怎么全是别人的日子?”
彭海生说:“因为我做平台。”
“不,你做的好像是人质。”
他笑了笑。
“你不签也行。直播当晚,会有人替你签。”
他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里,“我”坐在折光顶楼,就是现在这间会议室。
连桌上的水渍都一样。
视频里的我拿起笔,在永久退圈承诺上签字。
可真正的文件,此刻还躺在我面前,一笔没动。
我手心发冷。
彭海生说:“镜头不会替任何人讲道理。它只保留最后播出来的那一版。”
“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必要反抗。”
他又调出一份旧测试记录。
【镜谱 0.8,首次完整表情迁移测试。】
【样本 A17:梁葵。】
【模块负责人:陈拓。】
日期是两年前。
我盯着那行编号。
原来他说的“第一次来找我”,不是第一次。
我早在他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就被他拆成过眼睛、嘴角和一串数据。
彭海生观察我的表情。
“他没告诉你?”
我没说话。
“他第一次让你哭,是在这间公司。”
“你甚至不用在场。”
我把那份测试记录推回去。
“还有吗?”
彭海生有点意外。
“你不生气?”
“气。”
我说:“但我的气不批发,谁欠的谁来领。”
离开顶楼,我给陈拓发了一条消息。
【直播那天来。不是救我,是把你自己的话说清楚。】
他回了一个字。
【好。】
直播当天,礼服铺停业一天。
郝姐把饭馆最好的桌子留给群演,孙巧架了六台机器。
三家平台,六路信号,全部走独立推流。
我让他们准备独立信号,具体怎么架,全交给了陈拓和孙巧。
当时的我,被安排在后台备播间。
门外两个保安。
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认罪词。
工作人员说:“梁老师,你在这儿等。主持人会安排你远程连线。”
“我不去现场?”
“你情绪不稳定,彭总担心出意外。”
“那连线呢?”
“到时间会有提示。”
我坐下,翻那几页纸。
第一页还是那句。
【我,梁葵,承认所有指控。】
第二页换成了新的。
【陈拓因爱生恨,协助我伪造证据。】
第三页。
【赵柚曾试图阻止我,我对此深表歉意。】
挺好。
一份认罪词,把所有人都安排明白了。
我抬手,按下桌上的通话键。
“曹导,我有个表演建议。”
曹锐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你又想干什么?”
“认罪的时候,能不能先笑一下?”
“为什么?”
“我这么坏,突然从良,观众不习惯。”
他骂了一句,把通话关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柚穿着主持人的礼服,手里拿着工作证。
她对保安说:“彭总让她去补一个镜头。”
保安不让。
“有通知吗?”
赵柚把对讲机递过去。
里面正好是曹锐的声音。
“让她赶紧来,别耽误!”
那是排练时的录音。
孙巧剪的。
赵柚后来跟我说,她当时手心全是汗,脸上还得挂着“你们怎么这点事都办不好”的不耐烦。
她说这比哭戏难。
我们穿过长长的后台通道。
前面就是年度直播的主会场。
台上,主持人正在介绍“演员权利透明公开”环节。
十份漂亮合同摆在大屏幕上。
彭海生坐在第一排,曹锐站在侧台。
主持人语气惋惜。
“梁葵女士因情绪原因,今晚无法来到现场。不过,她通过远程连线,为大家准备了一段想说的话。”
大屏幕亮了。
画面里的我,穿着备播间那件黑衣服,坐在同一张桌子前。
“我,梁葵,承认所有指控。”
观众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我站在最后一排,听了一句,没忍住。
“她背得没我好。”
旁边观众回头。
我把工作证扔给赵柚,拿过她手里的话筒。
“第二句,她该哭了。”
屏幕里的我,眼泪准时掉了下来。
全场都看见了。
也全回头了。
曹锐最先反应过来。
“保安!把她带出去!”
保安没动。
不是良心发现。
是观众席上同时举起了几百部手机,他们不知道该先抢哪一部。
大屏幕里的我还在认罪。
“陈拓因爱生恨,协助我伪造证据……”
我按下话筒。
“这句也不对。”
主持人脸都白了,还本能地问:“哪里不对?”
“他那张脸,暂时看不出爱谁爱得死去活来。”
台下有人笑。
笑声很散,很紧张。
屏幕里的我哭得更真了。
我抬手指了指。
“主持人刚才说,这是远程连线。”
“既然是连线,让她停一下。”
大屏幕里的我继续说。
“让她把左手举起来。”
画面里的我把右手放在了心口。
“让她现在骂彭海生一句。”
画面里的我开始向赵柚道歉。
我转头看第一排。
“彭总,你们家远程连线,延迟是不是有点太懂礼貌了?”
彭海生终于站起来。
“这只是提前录制的备播视频,工作人员误切了信号。梁葵,你不要把技术故障说成阴谋。”
曹锐也接话:“对,是导播操作失误。”
“那刚才为什么说她情绪不稳定,不能到场?”
“你确实不适合直播。”
“可我现在就在直播。”
我举了举赵柚的话筒。
“彭总,你看我情绪稳定吗?”
他脸色很沉。
“你蓄意破坏公司年度项目,应当承担什么后果,法务会告诉你。”
“行,法务待会儿说。”
我走上舞台。
“现在先把账对一下。”
大屏幕上,认罪视频被切掉了。
我身后的黑屏分成六格。
孙巧在礼服铺,郝姐在饭馆,陈拓在会场外的转播车里。
另外三路,是今晚到场的群演和独立媒体。
每一格都拍着同一个舞台。
“官方信号有七秒安全延迟,可以切画面。”
“这六路不经过折光的安全切换,也没人能替我们换画面。”
“我也不跟大家讲复杂技术,咱们就赛博对账。”
我让主持人随手点一位观众。
观众喊:“二十三排七号!”
二十三排七号举起一张节目单。
我让他随便写一句话。
他写了:今天晚饭没吃饱。
六路画面同时收进了这句话。
官方大屏还在播放七秒前的广告。
台下有人骂了一句。
“真把我们当傻子延迟?”
彭海生说:“安全延迟是行业规范,所有大型直播都有。”
陈拓的声音从其中一格传出来。
“安全延迟本身没问题。”
他走进会场,没穿导播服,也没拿三块硬盘。
只带了一个文件袋。
“问题是,折光把预制视频接进了安全信号,并标注为真人连线。”
彭海生看着他。
“陈拓,你还有脸来?”
“有。”
陈拓走到台边。
“主要是我这张脸也进过素材库,怕你替我笑,我得自己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当众讲冷笑话。
效果一般。
但赵柚笑了,算是给面子。
彭海生转向主持人。
“切断非项目人员的信号。”
主持人没动。
台下还有几百部手机。
切哪一路,都来不及把今晚抹干净。
陈拓打开文件袋。
“镜谱早期表情迁移模块,是我写的。”
大屏幕没有替他放文件。
赵柚走到播控台,把接口切到了现场投影。
陈拓看她一眼。
她只说:“我负责演员权利公开环节,这也是演员权利。”
第一页,是他的代码提交记录。
第二页,是他给管理层的风险报告。
第三页,是彭海生的批复。
【先以五十名群演为样本测试,正式授权流程后补。】
台下开始骚动。
陈拓没有只放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他把另一份记录也放了出来。
【样本 A17:梁葵。】
【模块负责人:陈拓。】
“模型第一次跑通,用的是梁葵的一段公开哭戏。”
“我当时没有问她。”
“在我眼里,那是一段可以用来验证技术的数据。”
他停了一下。
“不是一个人。”
我站在台上,手指攥紧了话筒。
知道和听他亲口说,是两回事。
“后来公司要求把模型用于实时替换,我提交过风险报告,也离职了。”
“这些不能抵消我前面做过的事。”
“我接受调查,该承担的责任,我承担。”
彭海生冷笑。
“说得好听。技术是你做的,素材是你测试的,现在出事了,你把责任推给公司?”
陈拓还没回答,我先开了口。
“他写代码的账,他刚认。”
“你拿它做假直播的账,别顺手塞他兜里。”
彭海生看向我。
“梁葵,你最没资格谈授权。十八万是你亲手拿的。”
“对。”
这个字一出来,台下更安静了。
我把那份纸质合同举起来。
“唐婶做手术,我等钱。”
“折光给我十八万,我签了七页合同,没看完,也没问明白。”
“我不是被人从大街上绑来按的手印。”
有人举起手机,已经准备拍我翻车。
我没躲。
“我急过,贪过,也天真过。”
“你们不用把我洗成白莲花,漂白剂挺贵的。”
“但这十一页里,后面四页是谁加的,我会申请鉴定。”
“签名是我的,我不赖。”
“签名以外多出来的东西,你也别想赖。”
彭海生说:“一份你自愿签过的合同,不足以证明公司违规。”
“所以不只她一份。”
赵柚把十份“透明合同”调了出来。
每一份签名都是真的。
每一份授权范围都很清楚。
郝姐只同意拍三条饭馆宣传。
修车师傅只同意人物访谈。
金婚老头的视频,甚至明确写了不作商业用途。
赵柚又放出项目排练时记录的素材调用页。
用途标签明晃晃地挂在旁边。
“合同没改。”
“他们只是假装合同不存在。”
郝姐那一路信号里,她把汤勺往桌上一放。
“我授权你拍鱼,没授权你拿我的嘴去卖药!”
修车师傅说:“我也没说过什么婚姻挽回课程。”
金婚老头扶了扶眼镜。
“我老伴去世三年了。你们让她在广告里劝别人报名相亲,不合适。”
他讲话慢。
没人催。
最后那句说完,郝姐别过脸,抹了一下眼睛。
彭海生终于没那么稳了。
“这些调用标签只是内部测试,不构成实际发布。”
“那我的认罪直播算什么?”我问。
“个别员工的违规操作。”
“谁的员工?”
“曹锐负责内容。”
曹锐猛地转头。
“彭总,你什么意思?”
“你是导演,现场流程由你负责。”
“提词器、备播间、七秒延迟,哪一样不是你批准的?”
“你有证据吗?”
曹锐脸涨得发紫。
他大概第一次发现,口头命令这东西,下的时候方便,收的时候不认人。
赵柚举起自己的工作手机。
“项目群里有。”
曹锐也拿出手机。
两个人一个导演,一个演员,刚才还恨不得把我扔出去,现在翻记录翻得比谁快。
我看着彭海生。
“你的人开始自选对账了。”
他盯着我。
“你以为赢了今晚,就能在这个行业待下去?”
“不知道。”
“没有公司敢用一个随时直播内部流程的演员。”
“那我就不进怕直播的公司。”
“你以为你那间破工作室能撑多久?”
“房租一个月三千,押一付三。”
我说:“比你想象中便宜。”
台下又有人笑。
这次笑声大了。
彭海生走到我面前,声音压低。
“没有折光,你什么都不是。”
我也压低了声音。
可话筒没关。
“没有我们,你的素材库就是一间空房。”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我的也是。
蜂眼直播的现场负责人这时才上台。
他宣布暂停折光的全部直播权限,冻结相关素材,配合已经到场的调查人员调取后台。
没有警笛。
没有彭海生当场戴上手铐。
现实不像短剧,一个坏人倒了,背景音乐就立刻切好日子。
他只是被请离会场。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梁葵,你还是会回来求我。”
我说:“真没空陪你闹了。”
他被带走后,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赵柚站在我旁边,腿也在抖。
我问:“怕不怕?”
“怕。”
“后悔吗?”
“有一点。”
她看着我。
“主要是后悔刚才没骂得难听点。”
“下次练。”
“还有下次?”
“最好没有。”
陈拓站在几步外,没过来。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文件袋收好,先走了。
我没有追。
有些账,台上认完,台下还得慢慢算。
当晚,六路直播的总播放量破了九千万。
有人夸我,也有人骂我。
骂我当年收钱,骂我回归折光,骂我利用所有人翻身。
我没删。
第二天,我用自己的账号发了一条完整说明。
拿过十八万,签过七页,回来签过二十一天配合合同,这些都是真的。
为什么回来,拿到了什么,哪些已经提交调查,也一条条写清楚。
最后我说:
“别因为我今天说对了几句话,就把我过去所有选择都说成深谋远虑。”
“我也会怕,也会算错。”
“这次不是我一个人翻案。我只是站在人最多的地方,把话先说了。”
赵柚转发了这条。
她承认淤青视频误导公众,公开向我道歉,也接受原合同里该承担的处理。
有人骂她翻脸快。
她回:“是快。慢的那几年,都用来忍了。”
后来,她赔了钱,丢了两个代言。
没有再装无辜。
她从小角色重新接,偶尔来工作室帮忙,第一句先问:“这次有完整合同吧?”
孙巧把文件拍到她怀里。
“自己看,看完签,别光听姐喊得亲。”
调查持续了半年。
鉴定和后台记录证明,折光存在超出授权范围调用素材、伪造直播内容等行为。
我的合同里,有争议的后四页没有得到支持。
十八万对应的正常拍摄授权,我也没要求全部推翻。
该退的退,该赔的赔,该停止使用的停止使用。
彭海生被立案调查,折光项目停摆,合作方陆续索赔。
曹锐起初想把所有事推给“执行误会”,直到他自己的排练录音一段段被翻出来。
他来找过我一次。
不再拿喇叭,也不喊演员就位。
他说:“梁葵,我们好歹合作过。”
“对,二十六次耳光,十七次酒。”
“都是拍戏。”
“那你也知道都是拍戏。”
他张了张嘴。
我说:“你以前总说观众就爱看这个。现在轮到你了,怎么不爱看了?”
他没再来第二次。
事情告一段落后,我陪唐婶去复查。
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她出门就把复查单折好,先问停车费几块钱。
我说:“这顿我请。”
“当然你请。你现在一条广告顶我卖多少条裙子?”
吃饭时,我提起那十八万。
“当年没跟你商量。”
“嗯。”
“你不问我合同的事?”
“你想说就说。”
我把前因后果讲完,连那七页没看完也说了。
唐婶夹了一筷子青菜,半天没评价。
我又说:“对不起。”
她把筷子放下了。
“梁葵,你拿钱救我,我领情。你签合同没看明白,是你自己的账。”
“别为了让我好受,把两件事揉成一团。”
“可你当时——”
“我当时就想活着。”
她说得很直接。
“现在也想。你要真觉得欠我,就少给我惹点要赔八百万的事。”
我点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又补一句。
“还有,十八万就把脸卖了,价格谈得是真差。”
我刚有点酸,被这句硬生生憋回去。
“下次我帮您谈。”
“没有下次。”
“知道。”
唐婶把盘子里的虾全夹给我。
“吃你的吧。”
不照本没有一夜变成大公司。
我们先把欠的工资补齐,又换了台不漏雨的剪辑电脑。
唐婶涨了五百房租。
她说这叫共享发展成果。
我问她能不能共享一下她的缝纫机。
她说不能,发展不能太冒进。
工作室第一部完整短剧叫《第二现场》。
讲一个剧组场务发现,所有演员都在镜头外过着另一种人生。
每集十二分钟,一共十二集。
没有豪门,没有突然继承的公司,也没有一集三次下跪。
平台看完样片,问能不能加点更刺激的。
我问:“加什么?”
“最好是首富认亲。”
“那没有。”
“隐藏大佬也行。”
“修车师傅会开叉车门,算吗?”
对方沉默了很久。
最后片子还是卖了。
播出第一天,热度不高。
第三天,金婚老头那集被人转了出来。
第七天,片尾的演员授权名单上了热搜。
我们把每个人允许使用的镜头、使用期限、报酬和撤回方式都列在片尾。
第八天,金婚老头来了。
他姓周,平时我们都叫他周伯。
他把自己的撤回申请放在桌上,手指一直压着纸角。
他老伴的正脸被人截成表情包,配的话越来越难听。
周伯说:“她活着的时候最怕别人拍她。我那时候想着留个念想,没替她问一句。”
“现在能不能不让她露脸了?”
孙巧看了我一眼。
那集正在涨量,平台刚给了首页推荐。
一旦换源,之前累积的播放和讨论都可能受影响。
我说:“能。”
剪片,下架,重新上传。
周伯的声音保留,正脸换成他老伴生前养的那盆花。
平台运营打电话来,问我们是不是疯了。
“最好的热度不要?”
我说:“热度是我们借人家的,脸不是。”
那一集重新上线后,数据掉了一半。
周伯过意不去,拎着两袋苹果来道歉。
唐婶把苹果收了,又按市价给他钱。
两个人在楼下推来推去,最后一人拿一半。
晚上,周伯给我发了条消息。
【她要是知道,肯定说我麻烦你们。也会说,花拍得比她好看。】
我回:【都好看。】
他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谢谢你们肯让我反悔。】
我盯着“反悔”两个字,看了很久。
原来授权真正的意思,不是签完那一秒多有原则。
是人说“不”的时候,这边真的肯停。
有人说我们拿合同炒作。
陈拓回:“看不懂可以问,至少这次能看完。”
《第二现场》最后没成年度第一。
它只排第三。
但足够我们把二楼隔壁也租下来。
唐婶又涨了五百。
她说这是市场规律。
陈拓这半年没回过工作室。
他配合调查,做技术鉴定,也到大学讲过一次课。
有学生问他,技术做错了怎么办。
他说:“别急着说技术无罪。”
“先去看看用它的人做了什么,再看看你明明知道多少。”
这段话是赵柚转给我的。
我没评价。
他偶尔会给我发消息。
不是早安晚安,也不是小作文。
第一条:【调查材料已提交。】
第二条:【A17 样本的原始调用已停止。】
第三条:【郝姐说员工餐还给我留。】
我回他:【别来蹭饭。】
他回:【好。】
第二天,郝姐打电话给我。
“你不让他来,他就真在门口站着?”
“让他进来。”
“你不早说。”
“我去,不早说这句话怎么还不了我?”
陈拓进门时,瘦了些。
他还是那件黑衣服,扣子终于系对了。
我们隔着一张桌子坐下。
谁都没先提镜谱。
他吃完一碗面,才说:“我欠你一个正式道歉。”
“台上那次不算?”
“那次是公开交代。”
“现在呢?”
“现在只跟你有关。”
他看着我。
“对不起。我最开始接近你,确实有愧疚,也有想证明自己不是坏人的私心。”
“后来呢?”
“后来你每次不按我想的做,我都很烦。”
“你烦什么?”
“烦自己以前怎么会觉得,一个人能被拆成几组参数。”
我没说话。
“梁葵,我不是来要求翻篇。”
“我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面汤快喝完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真喝完了。
我把碗里剩下的半只虾夹给他。
“陈拓,你想回来吗?”
他抬头。
“想。”
“回来干活?”
“也想追你。”
郝姐在后厨咳嗽了一声。
明显在听。
我敲了敲桌子。
“我们这儿不招有私人目的的合伙人。”
“那我先应聘员工。”
“工资不高。”
“可以。”
“房租很贵。”
“我自己交。”
“旧账很多。”
陈拓停了几秒。
“慢慢还。”
我说:“行,先试用。”
他笑了。
这次不是素材库里那种标准笑。
嘴角有点歪,眼角也有细纹。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推过去。
“别只会笑,加个联系方式。以前那个号我删了。”
陈拓加完好友,备注打了三个字。
梁老师。
我拿过他的手机,改成梁葵。
“工作的时候叫梁老师。”
“私下呢?”
“看表现。”
我们在一起,没有官宣。
是孙巧先看出来的。
因为陈拓的饭盒里开始有两只虾,我的却只有一只。
她问我为什么。
我说:“他海鲜过敏,吃不了,只能我看他吃。”
孙巧想了半天。
“这逻辑对吗?”
陈拓说:“不对,她就想多吃点。”
我把最后一只也夹走了。
谈恋爱的基础款,大概就是抢吃的。
不基础的部分,是他再也没替我说过“为她好”,我也没再用“我这人就这样”堵住所有解释。
我们还是会吵。
吵到厉害的时候,他会问:“现在需要证据,还是需要我闭嘴?”
我通常选后者。
等他闭嘴十分钟,再让他把饭做了。
一年后,《第二现场》拿了一个行业小奖。
主办方请我做开奖嘉宾。
上台前,工作人员递来手卡,又再三确认。
“梁老师,提词器只是流程提示,您不满意可以改。”
“能关吗?”
“能。”
“那关了吧。”
他愣了一下,笑着帮我切到手卡模式。
我站到台上,开奖前,主持人临时多问了一句。
“如果让您对刚入行的演员说一句最实用的话,您会说什么?”
提词器已经黑了。
没有标准答案。
我想了想。
“合同留原件,花絮留一份。”
台下笑了。
“还有,别因为别人替你写好一句台词,就忘了自己本来怎么说话。”
我打开获奖信封。
获奖人是赵柚。
她在另一部戏里演了一个只有七场戏的继母。
没洗白,没惨死,也没有突然为了女主牺牲。
就是一个脾气差、会算计、偶尔也给人留口热饭的女人。
赵柚从台下走上来,先抱了我一下。
“台词是你给我留的?”
“想得美,你自己挣的。”
她接过奖杯,哭得比在《她的认罪书》里难看多了。
曹锐以前总说她哭起来鼻尖不能皱。
现在没人管。
我站在旁边给她递纸。
台下,陈拓举着相机。
孙巧在催郝姐别只顾着吃。
唐婶嫌礼服裙摆太长,蹲下去给赵柚别了两针。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在另一个舞台上,鞋跟卡住,所有人都等着我跪下。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把那一场戏砸了就行。
后来才知道,砸一场不够。
还得回去吃饭,交房租,把自己的错认清楚,把别人的错一件件摆回去。
得在第二天醒来以后,继续过没人给台词的日子。
赵柚把话筒递给我。
“梁老师,再说两句?”
“不说了。”
“为什么?”
“今天你是主角。”
她笑了,眼泪还没擦。
台下掌声响起来。
陈拓放下相机,朝我比了个吃饭的手势。
我点头。
这一次,现场没有人喊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