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我把妻子递来的顶罪密信,嚼碎咽了下去。
她拍桌骂我:“你一个罪臣之子,也配坏三殿下的大事?”
上一世,我替她送信、坐牢,扶她的心上人登基。
换来的,是五马分尸。
这一次,我转身敲开靖王府。
“王爷,有个让您提前登基的买卖,做不做?”
门内,一把刀抵住了我的喉咙。
“先说,今夜谁要杀本王?”
【第一章】
“跪下,把信签了。”
沈玉容坐在喜床上,将一封薄绢纸写成的密信扔到我脚边。
满屋陪嫁仆妇盯着我。
有人按住我的肩,有人抬脚踢我的膝弯。
“小姐让你跪,你聋了?”
我扶住桌沿。
手腕还在。
脚也在。
掌心压着喜秤,冰凉的铜杆硌进皮肉。
沈玉容将蘸好墨的笔递过来。
“替三殿下办事,是你的福气。你爹留下的那身脏皮,只有相府能替你洗。”
我接过信。
张嘴,咬住。
她伸来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纸嚼碎,混着血腥味咽下去。
屋里没人再说话。
“许诚!”
沈玉容掀翻合卺酒。
“你敢!”
我拿起那支笔,在她递来的认领银款字据上画了一个叉。
“敢。”
“这婚,我也不成了。”
她站起来,头上的金步摇撞得叮当作响。
“你以为跨进相府,就真是个人了?”
她指向门外。
“你爹贪了军饷,死在牢里。你连祖坟都进不去。我让你穿红衣进门,你就得把这辈子跪着过完!”
一个仆妇扑过来抢字据。
我攥住她的手腕,按进翻倒的酒水里。
她尖叫着松了手。
沈玉容盯住我。
“你今日若走出这道门,许家的案子,就永远别想翻。”
我抬眼看她。
上一世,刑场上,她也是这样看着我。
五条绳索收紧前,新帝萧承佑问她,留不留我的全尸。
她捂着鼻子说:“一个赘婿,何必费心。”
我松开仆妇,擦净手上的酒。
“沈玉容。”
“你留着这句话,等我回来。”
她冷笑,抬手叫人关门。
我拔下喜烛,压住垂在床边的红帐。
火舌舔上流苏。
两个仆妇扑去抢水。
我掀开挡路的屏风,径直出门。
身后,沈玉容的声音劈了出来。
“去叫我爹!再拦住他,别让他靠近靖王府!”
我脚下一顿。
她怎么知道我要去靖王府?
随即,廊外有人低声应道:“小姐放心,那边已经布好了。”
我握紧了袖中的喜秤。
原来,她怕的从来不只是我不肯送信。
她怕我换个人送。
半个时辰后,靖王府。
门房看见我身上的喜服,伸手便推。
“相府的狗,滚远些。”
我用喜秤卡住即将合拢的门。
“告诉靖王,北营三十万两军饷,今夜子时要从相府出去。”
门内传来脚步声。
刀锋抵住我的喉咙。
持刀的人穿着玄色常服,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
靖王,萧承岳。
上一世,我替萧承佑扳倒的第一个人。
他盯着我的衣襟。
“沈崇礼的女婿?”
“还没入洞房。”
“来做什么?”
“有个让您提前登基的买卖,做不做?”
刀锋向前半寸。
我喉结擦过刃口。
萧承岳压低声音:“本王可以先杀了你,再把这句反话送给沈崇礼。”
“可以。”
我抬起下巴。
“但三更以后,三殿下会带人从您主管的北仓里,搜出私造兵甲。”
“天亮之前,弹劾您的奏章会堆到御案上。”
他的刀停住。
“谁告诉你的?”
“有人要我送一封信,约军需商今夜接银,再把银款认到我名下。”
“信呢?”
“吞了。”
他看向我的嘴角。
那里还挂着一道被纸边划破的血。
“空口白话。”
我掏出那张被画了叉的字据。
“沈家的纸,沈家的账,领银人却是我。”
萧承岳接过去,只看一眼,便折起了纸。
“你想要什么?”
“查我父亲的旧案。”
“还有?”
“让递笔的人,自己认账。”
他收刀入鞘。
“本王给你一次机会。银子在哪里?”
我抬手扯掉胸前的红绸花。
“别去粮行。”
“今夜运银的,是我妻子的喜轿。”
【第二章】
萧承岳没有立刻出门。
他把那张字据铺在灯下。
“相府嫁女,喜轿已经进门。为何还要出去?”
“按沈家的规矩,新妇成亲当夜,要将陪嫁中的长明灯送去家庙。”
“轿子能装多少?”
“八只夹层银箱,拆成轿底、轿座和四面护板。一顶轿子装不完,还有四抬送灯礼箱。”
他看着我。
“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参与了多少?”
“我若参与过,就不需要求您去抓现行。”
我把手伸进袖子,掌心摊开。
那根喜秤上,沾着一点灰白色的漆。
“出相府时,我刮了停在偏门的轿底。外头新漆,底下是北营银箱常用的防潮灰。”
萧承岳用指腹碾了碾。
“来人。”
两名亲卫进门。
“请杜起居到侧门。带上京卫巡夜的查验文书。”
他回头看我。
“本王今夜查的是违禁夜行。你若敢把本王带进相府设好的局里——”
“您可以把我第一个绑上去。”
他说:“本王不缺替死鬼。”
我抬起头。
他已经从亲卫手里接过外衣。
“本王缺能把活干成的人。”
相府偏门刚刚打开。
沈玉容换了一身素净衣裙,站在灯下。
她看见我,先扫了一眼我身后的亲卫,随后望向萧承岳。
“王爷深夜带兵拦臣女的家轿,不怕明日御前失仪?”
“查夜禁。”
萧承岳抬起手。
亲卫封住两端巷口。
一个抱着笔匣的瘦削官员跟进来,将查验文书递给相府管事。
杜直。
他是随侍皇帝的起居官,记皇帝言行,也奉旨核记宗室出入。
沈玉容看清他腰间的银鱼袋,脸上的笑收了半寸。
“送灯也不许?”
“开轿便许。”
她向我走来。
“许诚,你吞了三殿下的信,又偷拿府上的字据。现在,是想攀着靖王脱罪?”
她抬高声音。
偏门里探出十几张脸。
“我爹收留你,是看你可怜。你在洞房里放火,出门便诬陷妻族。”
“读书人读到你这份上,倒真让人开眼。”
我走到喜轿边。
抬脚踹开轿凳。
沈玉容伸手来拦。
亲卫横刀挡在她身前。
木板裂开,一层棉絮露出来。
棉絮下面,是一排排油纸包。
管事抢着开口:“陪嫁的玉器,碰坏了你赔得起——”
我抽出一包,撕开油纸。
银锭砸在青石上。
当的一声。
门里的人齐齐缩了脖子。
杜直蹲下来,翻过银锭。
“庚戌北营。”
他抬头。
“沈小姐,相府陪嫁,为何用的是北营军饷?”
沈玉容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有看银子,先看向我。
“这是许诚偷运的。”
我笑了。
她声音拔高:“他替我父亲抄过账,熟悉库房。今夜他先放火,再出门引王爷过来,就是要借王爷的手栽赃!”
杜直的笔停在纸上。
“许诚何时入府?”
“酉时。”
“喜轿何时封存?”
管事嘴唇动了动。
我替他说:“午时。封存时,我还在城南客舍换衣裳。”
沈玉容转头:“那又怎样?他早有预谋!”
我蹲下去,把那块断裂的轿板翻过来。
一张完整的朱印封签露在众人眼前。
“杜大人,劳烦念一念。”
杜直将灯靠近。
“三皇子府,贺仪。”
巷子里只剩灯芯爆开的轻响。
沈玉容猛地抓住管事衣领。
“谁让你把封签留在里面的!”
话一出口,她僵住了。
我直起身。
“不是我偷运的吗?”
杜直低头落笔。
笔尖擦过纸面,沙沙作响。
沈玉容盯着那支笔,扑过去就要夺。
“这句不许记!”
萧承岳伸手,将她挡回轿边。
“记全。”
四抬礼箱被逐一砸开。
银锭滚落,撞在沈玉容鞋尖上。
她往后退,踩住裙摆,坐倒在门槛边。
就在这时,巷口响起马蹄声。
一名宫使勒马停下,手中的令牌映着火光。
“陛下有旨,靖王即刻入宫!”
萧承岳接旨。
宫使看了看地上的银子,压低了声音。
“北仓查出私甲。”
“三殿下已经跪在御前,说王爷要反。”
【第三章】
进宫前,萧承岳把查获的银锭递给杜直。
“封存,入册。亲眼见到的人,一个不少。”
沈玉容想回府。
亲卫堵住门。
我扯过她搁在轿边的送灯簿。
她一把扣住我的手。
“许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我拨开她的手指。
“怕你忘了,再给你留份账。”
她手背上青筋绷起。
“你会回来求我的。”
金殿外,天色刚亮。
萧承佑跪在殿中,额头压着砖缝。
他身后摆着一件黑甲。
“父皇,儿臣不敢相信。可北仓由皇兄管着,这些甲胄藏在粮堆下面,足足八百套。”
皇帝坐在御案后。
“承岳,你怎么说?”
萧承岳没有辩解。
先把一锭军银放上御案。
“儿臣昨夜查到了北营失饷。”
萧承佑抬起头。
他看见我,眼皮跳了一下。
“许诚?”
我跪下。
“草民见过陛下。”
沈崇礼从旁侧出列,拱手道:“陛下,此人是罪臣许正之子,昨夜入赘臣家,纵火窃财。臣正要请罪。”
他转向我。
“孽障,跪直!”
我把背挺直。
“相爷认得我,便好办。”
沈崇礼下颌绷紧。
杜直呈上封存簿,将查银的经过一字一句读出来。
读到三皇子府贺仪时,萧承佑忽然打断。
“本宫送的是红木家具。”
“轿具也在贺礼之中?”
“在。”
“封签是殿下的?”
“自然。”
我抬起头。
“既然如此,请陛下查三皇子府的贺礼底册。”
萧承佑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许诚,你父亲留下的坏毛病,倒被你学全了。”
“当年他偷军银,今日你偷贺礼里的东西,拿几锭官银来构陷皇子。”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这是你写给军需商的认银票。三十万两,认款人许诚。”
纸上的字,确实与我的笔迹无异。
连诚字最后那一点收锋,都分毫不差。
殿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皇帝看向我。
“是你的字?”
“看着是。”
沈崇礼立刻喝道:“认了便好!”
“但不是我写的。”
我伸出手。
“草民请验纸。”
萧承佑冷笑:“字都认了,还想挑什么?”
“纸角有婚书红印。”
我指向那张银票右下角。
“相府给草民送婚书时,借口要抄录三代籍贯,拿走了草民写满姓名的试纸。”
“这张认银票,是从试纸上裁下来的。”
杜直接过票据,举向殿门透进的光。
纸边残留着半片红色云纹。
沈崇礼向前一步。
“巧合而已。天下红印何其多——”
“臣女的婚书在这里。”
沈玉容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她捧着婚书,被宫人带进殿。
我看见她身后跟着贴身侍女阿杏。
阿杏脸上有一道新添的掌印。
她不敢抬头,两手死死抓着袖口。
沈玉容跪在我旁边,将婚书展开。
“父亲说得不错,红印不能定罪。但许诚确实替家中接触过账目,究竟是何时动的手脚,查问便知。”
她主动交婚书,是要毁掉试纸的源头。
我看着纸角。
完整。
换过了。
萧承佑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萧承岳开口:“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便同时封库查账。相府,三皇子府,北仓,一处也别漏。”
皇帝握着银锭,良久没有说话。
殿内一声咳嗽都没有。
终于,他将银锭放下。
“准。”
“查清之前,承岳交兵符,承佑闭府。”
“许诚留京候审。”
沈玉容伏下身。
我正要退开,她的指尖突然扣住我的衣袖。
“还查吗?”
她说得极轻。
“你再往下查,你爹就真死了。”
我猛地转头。
她看着我,一字一顿。
“三年前送到你手里的那坛骨灰,烧的是谁,你验过吗?”
【第四章】
我攥住沈玉容的手腕。
她疼得吸了一口气,却把脸凑得更近。
“这会儿知道怕了?”
“人在哪里?”
“撤掉你的供词。说那些银子是你偷运的,靖王只是被你蒙骗。”
她盯着我的眼睛。
“你认罪,我就让你父亲活。”
我手上又收紧了一寸。
她忽然扬声。
“夫君,你弄疼我了。”
殿门外的宫人朝我们看过来。
我松开手。
沈玉容理了理袖口,眼底又有了笑。
“我等你回家。”
她走时,阿杏低头跟在后面。
经过我身边,阿杏的脚顿了一下。
我看见她袖口沾着一点白粉。
不是脂粉。
是石灰。
我想起上一世替相府誊写的宅契。
城西有座废砖窑,挂在沈家家庙的名下。
那座窑每月领十斤灯油、三刀纸、两盒松烟墨。
我当时问过,废窑为何用这些。
沈玉容只说,供佛。
我向萧承岳借了一匹马。
他把缰绳攥在手里。
“去哪?”
“找我爹。”
“你父亲不是死了?”
我看向正在上轿的沈玉容。
“她说还活着。”
萧承岳没有松手。
“那她就等着你去。”
我咬紧牙关。
他把马交给亲卫。
“先查路。”
日头偏西时,亲卫回报。
砖窑有人。
前门四个,后墙两个。
窑里刚运进去两桶火油。
我站起身。
萧承岳将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许正旧案卷宗。本王让人从刑部调来的。”
死囚处置一栏,只有押送,没有监斩。
后面补了一个病故。
押送人签字的位置,盖着相府的关防。
我指尖按在那一栏,纸被压出褶皱。
“他会写字。”
萧承岳看着我。
我说:“我爹在户部做了二十年书吏,最擅长临字。替各位大人誊写奏本,连笔锋都能学足。”
“他们缺一只手。”
“缺一只不会自己开口的手。”
门外传来声响。
阿杏被亲卫带进来,鞋子掉了一只。
她看见我,扑通跪下。
“姑爷,救我。”
“小姐让你来?”
她点头,又摇头。
“小姐让我去砖窑传话。”
我盯住她的手。
她哆嗦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六个字。
子时之前,灭口。
沈玉容的字。
我的拇指压住纸边,指甲裂开一道缝。
阿杏伏在地上。
“守窑的人说,今夜不用我回府复命了。让我进去给许先生送饭。”
“我听见他们在门后问,连丫头一起烧,够不够油。”
她抬起脸。
“我给小姐做了十二年奴婢。她让我打人,我打。让我作证,我作。我以为只要听话,就能活。”
她爬过来抓我的衣角。
“姑爷,我知道后窑有条送炭道。”
萧承岳抬手叫亲卫。
“备水,带钩索。”
我拿起桌上的短刀。
他按住刀鞘。
“你进去,先救人。”
“我知道。”
“看见仇人,也先救人。”
我抬眼。
他没有避开。
我松开刀,接过亲卫递来的湿布。
天黑以后,我们从送炭道爬进砖窑。
砖灰磨进膝盖,灶口残留的油味钻进鼻腔。
我听见锁链响。
一道声音从隔墙后传出来。
“这个名字,我不写。”
有人踹翻木凳。
“老东西,你儿子已经进了相府。你不写,他明日就得进诏狱。”
我扒住墙上的裂口。
灯下,一个头发花白的人坐在铁环前。
右手拇指已经变形。
他抓着笔,一遍遍写同一个字。
诚。
我张开嘴,喉咙里却没挤出声音。
守窑人提起油桶。
我踹开半截砖墙,撞上他的腰。
油桶翻倒。
外头有人举起火把。
刚要掷下,弩箭钉进了他的肩头。
萧承岳的人冲进前门。
我扑到铁环前,用刀背砸锁。
一下。
两下。
父亲抬起头。
他的手悬在我脸前,想碰,又缩了回去。
“诚儿?”
我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爹,我来接你。”
锁断了。
我背起他往外走。
他抓住我的肩,嗓子里全是气音。
“桌底。”
“带走桌底的木板。”
我转身踢翻书案。
底板内侧,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父亲贴着我耳边说:“三年,我替他们抄的每一张假票,都在这里。”
【第五章】
父亲醒来时,手还攥着半截断链。
我端着药坐在床边。
他看见我,先摸我的手腕,再摸我的脚踝。
“他们打你没有?”
我把药碗递过去。
“这回没让他们打着。”
他喝了一口,呛得弯下腰。
我拍着他的背。
那件换上的中衣底下,肩胛骨一块块顶着布。
门被推开。
萧承岳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沈家递了状子。”
“告我劫人?”
“告你私放死囚,挟持证人,串供构陷。”
父亲推开药碗。
“扶我起来。”
“先吃药。”
“他们还会烧东西。”
他指着床边那块木板。
“上头的数目,要和实账对。他们知道我活着,便会毁账。”
我把被角压回他膝上。
“已经封了。”
萧承岳说:“户部、北仓、军需司,三处账房都有人看守。”
父亲怔住。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萧承岳。
“王爷信这些?”
“本王信能对上的账。”
父亲伸出变形的右手。
“那就对。”
午后,皇帝亲审。
沈崇礼进殿时,还穿着那件绯红朝服。
他先看见我,再看见坐在椅中的父亲。
脚步停在门槛前。
萧承佑侧过脸。
沈玉容跟在后面,手里的帕子落到了地上。
“许正?”
沈崇礼嘴唇抿紧。
父亲撑着椅子站起来。
“相爷,三年不见。”
“你不是病死了吗?”
“相爷送来的饭,一日两碗。我还没舍得死。”
杜直在侧案后落笔。
皇帝望着父亲腕上的伤口。
“刑部报你病故,是怎么回事?”
沈崇礼抢先跪下。
“陛下,臣亦被蒙骗。想必是当年押解的差役受了贿,私自将他放走,如今又被靖王寻回——”
“寻回?”
我把那张灭口纸条放到御前。
“城西砖窑,沈家家庙名下。铁链锁人,火油焚窑。”
“相爷家的家庙,供的是什么佛?”
沈玉容厉声道:“一张纸条,就敢攀咬我父亲?”
我看向她。
“还没说是你写的。”
她嘴唇一颤。
阿杏被带进殿。
沈玉容冲过去,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贱婢!谁教你背主!”
阿杏被打得偏过头。
她捂着脸,没有跪沈玉容。
而是朝御案磕了下去。
“纸条是小姐写的。”
“许先生每月写好的银票,都是奴婢取回来交给小姐,再由小姐送去三殿下府里。”
萧承佑抬脚踹翻面前的椅子。
“一个奴婢,也敢污蔑本宫!”
皇帝手中的茶盏落在桌上。
“让她说完。”
阿杏伏低身体。
“奴婢认砖窑,认看守,也认每次运纸的木匣。”
“匣底有夹层,藏着许先生不肯落款的废票。”
父亲开口:“草民每张票,都会故意写错一笔。”
沈崇礼抬起头。
“胡言乱语。你既有意写错,旁人岂会看不出来?”
父亲望着他。
“相爷忘了?”
“您教过草民,写账用大写,免得有人添改。”
“我便把每一个萬字,最底下那一钩收短。”
杜直取过查获的认银票。
又取过北营过去三年的支饷凭据。
十几张纸铺开。
每一个萬字,底下都少半钩。
殿里的呼吸声渐渐重了。
沈崇礼额头贴地。
“是他记恨臣当年查办旧案,故意预留手脚!”
我将那块木板搬到殿中。
“那这些呢?”
父亲一条条念。
哪天写的。
写给谁。
多少银子。
原本哪一笔款,被改成哪一笔。
户部调来的旧账,每对上一条,沈崇礼便往下伏一寸。
念到第七条时,萧承佑突然开口。
“父皇,儿臣想起来了。”
他指向沈玉容。
“她借过儿臣府印,说要替儿臣筹备北营犒军。”
“此事,儿臣也是受骗。”
沈玉容转头看他。
嘴唇张了好几次,没能说出话。
萧承佑避开她的眼睛。
“相府掌着账目。儿臣从没看过。”
沈玉容两手按住砖面,指甲刮出刺耳的声音。
“殿下。”
“您说过,等您——”
“住口!”
萧承佑一声暴喝。
她肩膀缩了一下。
我看着她。
“继续说。”
“等他什么?”
【第六章】
沈玉容没有说下去。
沈崇礼先抓住了她的袖子。
父女两人一并伏在地上。
“陛下,臣管教无方,愿领失察之罪。”
我望向萧承佑。
他已经重新跪好,衣摆理得齐整。
“儿臣识人不明,请父皇降罪。”
失察。
识人不明。
三年牢狱,三十万军饷,到了他们嘴里,只剩下四个轻飘飘的字。
皇帝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停在那块刻满字的木板上。
许久,才道:“沈崇礼停职,父女收押待查。承佑仍禁足府中,不得接见外臣。”
萧承佑叩首。
起身时,他从我身边走过。
“许诚。”
他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爹从牢里出来,还能活几日?”
我抬眼看他。
“比你久。”
他脸上的肉绷了起来。
“好。”
当天下午,街上开始传话。
靖王为了争储,收买罪臣父子。
所谓失饷,是靖王自己挪走,再塞进相府喜轿。
阿杏做过相府的奴婢,许正做过牢里的死囚,都算不得清白证人。
更有人把父亲旧案中那些签过押的供状,贴在了城门外。
杜直拿着拓下的供状来见我。
“他们要把案子拖进各说各话。”
我翻开那张纸。
父亲当年的指印,红得发黑。
供词最后一行写着,自愿招认,未受刑逼。
父亲伸手将自己的旧供拿过去。
他读完,把纸放回桌上。
“这句,是拿我右手换的。”
我把茶盏挪到他左手边。
“爹,不必再认一次。”
萧承岳站在窗前。
“父皇给了三日。三日之内,查不出银子如何进相府,便只能以沈家盗饷定案。”
我看着案上的账。
“他们宁可舍掉沈家,也不肯认筹饷的用途。”
“养人。”
萧承岳说。
我点头。
那三十万两,不是用来置田买宅。
上一世,萧承佑登基前,我曾替他核销过一笔旧账。
账目上写着宫苑修葺。
领银的却全是生面孔,虎口有茧,鞋底带着北地的泥。
那年我替他把每个名字都抹去了。
这一次,我让父亲铺开纸。
“爹,您写过的票里,有没有一种,银款分成每人二十两、每月三两?”
父亲抬起头。
“有。”
“经手的是哪家?”
“永丰粮行。”
杜直皱眉。
“昨日封查过,账目齐全,全是买米。”
我拿起笔。
“米账按石记,兵饷按人记。他们能把用途换掉,分款的数不能乱。”
我写出几组数。
二十。
三。
六百。
“查一笔一万二千两的预支,再查后续每月一千八百两的散支。”
杜直抓起纸,转身出门。
傍晚,他回来了。
一同带来的,还有永丰粮行的收讫底簿。
账上果然有一万二千两。
后面连续四个月,一千八百两。
萧承岳盯着那几行数字。
“六百人。”
“藏在哪里?”
我正要回答,院外传来争执声。
沈玉容要求见我。
她戴着刑枷,头上只剩一根木簪。
押送她的京卫呈上刑部条子。
“她说要补供,必须先见许诚。”
我走到廊下。
沈玉容看见我,先看了一眼身后的差役。
“让他们退远些。”
“就在这里说。”
她咬住嘴唇。
“我能给你三殿下的亲笔手书。”
我没有动。
她又说:“还有银款兑付的私印母模。他们伪造靖王府印,用的也是同一副匣子。”
“条件?”
“救我出去。”
她往前一步,木枷撞在廊柱上。
“许诚,我是你妻子。你不能看着我死。”
“方才在殿上,你也是他的知己。”
她眼眶里蓄起水。
“我认错了人。”
“你是看见他先扔了你。”
沈玉容攥紧木枷边缘。
“你一定要把话说绝?”
我拿过差役手中的纸。
“东西在哪里,写下来。”
“朝廷按你的供词计功,不按你我的婚书免罪。”
她盯着我。
那只手抬了几次,才接过笔。
写完地点,她忽然停住。
“还有一件事。”
“那六百个人,今夜会换上宫苑匠人的衣服。”
“明日,他们进宫。”
【第七章】
萧承岳拿到供词,立刻起身。
我拦住他。
“先别进宫。”
“六百私兵要进宫,你让本王等?”
“沈玉容写的地点,先验。她如今只求活,未必知道多少真话。”
沈玉容抬起头。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不信我?”
“你教的。”
她将嘴唇咬出了血。
萧承岳看我片刻,转身调派亲卫。
刑部按供词搜出了一个铜匣。
匣子藏在沈玉容陪嫁妆奁的暗格里,外头套着佛经封皮。
打开以后,是三枚私印,两张调款手书。
另有一张写着宫苑修葺人名的清单。
六百人分成十二队。
每队五十。
进哪一道门,换哪一处班,都写得清清楚楚。
杜直捏着清单,手背起了筋。
“这不是修宫。”
萧承岳没有说话。
他把清单折好,亲自入宫。
我留在院中,陪父亲看最后几册账。
父亲用左手写了两行字。
纸上的笔画歪斜。
他把纸推到我面前。
“你看。”
一行是粮行真实收银日期。
另一行是所谓靖王亲笔调银的日期。
相差五天。
“银子先走,命令后到。”
我盯住纸上的数字。
沈家做假账,能填平银数,填不平各处存下的时日。
父亲又抽出一张票。
“这张,写的时候,沈崇礼在旁边。”
“他说了什么?”
“他说,北营若闹饷,便让靖王去平。死几个人,罪更好定。”
我拿着那张票,半天没放下。
父亲将手压在我手背上。
“诚儿,记住。”
“他们害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听话。”
我低下头。
“我知道了。”
天亮时,我们再次进殿。
这次,沈崇礼没穿朝服。
萧承佑依旧站得很直。
皇帝将铜匣扔到他脚边。
印章滚出来。
其中一枚,正是仿刻的靖王府印。
“解释。”
萧承佑跪下。
“儿臣从未见过。”
“你的手书呢?”
“亦可仿造。”
皇帝指向沈玉容。
“她亲自作证。”
萧承佑转头,盯住沈玉容。
“本宫不肯娶你,你便毁本宫?”
沈玉容的肩开始发抖。
萧承佑向前膝行一步。
“父皇,她嫁许诚之前,数次求儿臣允她侧妃之位。儿臣不从,她便怀恨——”
“是你让我嫁的!”
沈玉容猛地站起来。
刑枷撞在旁侧的案角。
“你说许正不肯再写假票,要把他儿子捏在手里!”
“你说婚书一签,许家父子就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萧承佑扑过去。
京卫拦住他。
他一脚踹在京卫膝上。
“贱人,你敢攀咬皇子!”
沈玉容哭着笑起来。
“皇子?”
“你在我爹书房里说,要让靖王背着造反的罪名死,要让陛下看清只有你能坐那个位置!”
她指着御座。
“你连登基以后给我什么位分,都写了!”
殿内死寂。
沈崇礼瘫坐在地,嘴里反复叫着玉容。
我走上前,将父亲对出的两处日期摆在铜匣旁。
“调银手书可以仿。”
“可户部发银、粮行收银、宫苑支款,三处底账对得上。”
“殿下的银子,在靖王接到假命令之前,已经发给了那六百人。”
杜直呈上清单。
“陛下,昨日奉旨暗查,宫苑待入名册,与此单相符。”
萧承佑脸上的血退了下去。
皇帝站起身。
“收宗人府。”
京卫上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闷响。
宫门的方向,腾起半截黑烟。
一个带血的内侍撞进殿门。
“陛下!承天门有人杀守卫!”
萧承佑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皇帝,看向殿外。
随后,他抹掉嘴角的血,站了起来。
“父皇。”
“儿臣原本,还想给您留些体面。”
【第八章】
两名京卫的刀同时抵住萧承佑。
他没有动。
殿外,箭钉进了门框。
一个侍卫倒在台阶上。
亲卫推着皇帝退向内殿,萧承岳夺过长枪,横在门前。
“封侧门!”
殿中只带了二十余名京卫。
更多宿卫正赶往失守的承天门。
那六百人中,一半提前混进了修缮工棚。
另一半趁着宫门换班,夺下门道。
殿外有人高喊:“奉三殿下令,清君侧!”
萧承佑转过头。
“皇兄,你的北营兵呢?”
“父皇收了你的兵符。”
他笑出了声。
“如今还肯听你的,能有几个?”
萧承岳抬手。
长枪挑开射进来的第二支箭。
“你可以先猜,本王杀你,要几个。”
枪尖停在萧承佑胸前。
他的笑收了。
外面的脚步声停在台阶下。
领兵的人不敢再放箭。
皇帝扶着门柱,脸上一层青白。
“逆子。”
萧承佑看向他。
“父皇,您偏心皇兄多少年了?”
“北营给他,军功给他。儿臣办差,您总说还差一些。”
皇帝胸口起伏。
“你办差?”
他指着散落的印章。
“你挪的是将士的饷,养的是杀父的兵!”
萧承佑咬住牙。
“儿臣若不拿,拿什么争?”
我捡起滚到脚边的假印。
“所以我父亲该死,北营的兵该饿,靖王该替你担罪。”
萧承佑猛地看向我。
“轮得到你说话?”
“一个入赘的贱种,你只配跪着替本宫写字!”
我把印章扔进他脚边的血里。
“可你输了。”
“本宫还没输!”
他向前挣。
枪尖划开衣料。
萧承岳手腕没有动。
“再走一步。”
萧承佑停了。
我蹲下去,把那些散开的账页收好。
外头传来撞门声。
侧门的门闩正在往外滑。
皇帝取出随身御印,递给杜直。
“调外城京卫,北营驰援。”
杜直接印,抬头看向殿后。
后门外也响起了刀兵声。
路被堵了。
萧承佑盯着御印,忽然道:“放本宫出去。父皇退位,皇兄回封地,今日便不用再死人。”
沈玉容靠在廊柱边,脸上的泪还没干。
“殿下,我替您——”
“闭嘴!”
他扭头喝斥。
“若不是你这个蠢货,本宫何至于提前动手!”
她扶着木枷,慢慢蹲了下去。
我抬头看向殿后的小窗。
“阿杏。”
她蹲在证人席后,听见我叫,脸色一下白了。
“你往宫里送过东西?”
她点头。
“走哪道门?”
“内苑西角门。给宫里送纸墨,走后头的夹道。”
“这里过去,有路?”
“御书房后头连着茶房,茶房有卸炭的小门。”
萧承岳看了眼身边亲卫。
亲卫接过御印和急诏。
阿杏站起来,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我把湿帕子递给她。
“烟大,捂住口鼻。”
她接过去,看向沈玉容。
沈玉容的嘴唇动了一下。
阿杏转开脸,跟着亲卫钻进后廊。
侧门发出一声裂响。
萧承岳把萧承佑押到殿门边。
“命他们退下。”
萧承佑闭着嘴。
枪尖下压。
他的膝盖砸在门槛上。
外头的人一阵骚动。
我走到他身后。
“你的人等着你发赏。”
“殿下,告诉他们,银子在哪儿?”
他抬头瞪我。
我将查抄的粮行底簿举出殿门。
“永丰粮行已封!”
“相府已封!”
“三十万军银,已追回大半!”
“跟着他,你们领不到下个月的饷。”
有人骂了一声。
有人回头看宫门。
萧承佑嘶声喊:“杀进来!朕登基以后,一人赏千金!”
我看向他。
“听清了?”
“他连让你们怎么活下来都不敢说,只敢说以后。”
殿门外,一张弓缓缓压低。
萧承佑突然向侧边撞去。
他撞上扶着门柱的皇帝,手探向皇帝腰间的佩剑。
我扑过去扣住他的手。
剑出鞘半尺,擦过皇帝的腿。
血顺着龙袍下摆滴落。
萧承岳一脚踹断他的膝弯。
我压住他的手腕,肩上猛地一凉。
殿外射来一箭,穿透了我左肩的衣料。
我咬住牙,将他的手按进断裂的门框里。
木刺扎进掌心。
萧承佑在我身下挣扎。
“许诚!”
“你也配碰朕!”
殿外,忽然响起另一阵号角。
三短,一长。
萧承岳抬起头。
“北营。”
我按住萧承佑的后颈。
“你的饷主,来讨账了。”
【第九章】
宫门外的喊杀声渐渐压近。
殿前有人扔了刀。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北营前锋先赶到,京卫从两侧封住宫道。
御印与急诏传到阵前。
那些喊着清君侧的人,没有几个肯继续往里冲。
萧承佑听着刀剑落地的声音,挣扎得更厉害。
“杀进去!”
“本宫许你们封侯!”
没人应他。
萧承岳接过亲卫递来的绳索,亲手将他双臂缚住。
“带下去。”
萧承佑突然不挣了。
他看着皇帝腿上的血,喉结动了几下。
“父皇。”
皇帝没有看他。
“父皇,儿臣只想拿剑,并不是要伤您。”
皇帝靠在椅背上,任太医撕开袍角。
“拿剑做什么?”
萧承佑张了张嘴。
“儿臣……”
“逼朕退位?”
他跪着往前挪。
“是沈崇礼!是他教儿臣的!儿臣没想反,是他们逼得儿臣没有路了!”
沈崇礼抬起头。
他的嘴唇已经没了颜色。
“殿下!”
“你闭嘴!”
萧承佑冲他吼。
“若不是你做假账,若不是你把许诚招进门,今日怎会败!”
沈崇礼双手撑地,没撑起来。
沈玉容坐在他旁边,直直看着萧承佑。
父女两人都没再说话。
我肩头的血浸透半边衣裳。
太医想替我剪开衣袖,我抬手拦住。
“先给陛下止血。”
皇帝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
我跪下。
“许诚。”
“许正的儿子?”
“是。”
他指尖压着扶手。
“你父亲的案子,朕批过。”
我没有接话。
殿里的呼吸声停了一瞬。
皇帝看向杜直。
“记。”
杜直握住笔。
“许正旧案,重审。三司会勘,原涉案诸人,逐一复核。”
“当年办案官员,凡伪供、枉判、侵吞者,一并查处。”
杜直落笔。
我伏下身,肩头伤口扯开,血滴在砖上。
“谢陛下。”
皇帝闭了闭眼。
“这声谢,等你父亲拿到平反文书再说。”
三日后,萧承佑与沈氏父女被押到午门外公审。
我坐在证人席上。
父亲在我身旁。
他手腕上的伤结了痂,捧着一份誊清的账目。
杜直宣读罪证。
每读一项,便有人抬出对应的票据、印章、银锭。
负责押解许正的旧吏已经收押。
守窑人没有被烧死,也没有机会逃。
他们的供词与阿杏所说,一一对得上。
沈崇礼开始还在辩。
说自己年老,记不清。
说相府账目,向来由下面的人料理。
直到父亲拿出一张残票。
“这张,是相爷让我照着您的字写的。”
“你嫌我落笔慢,用镇纸压住我的手。”
父亲举起右手。
拇指僵着,弯不回去。
沈崇礼看了一眼,扭过头。
父亲没有放下。
“相爷,您看清楚。”
“当年您给我的判词,写的是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他把那张残票递给杜直。
“今日,也请您听全。”
沈崇礼的腿开始发抖。
读到私拘朝廷案犯、伪造王府印信、协助皇子养兵时,他瘫倒在席前。
嘴里反复念着:“臣只是想保沈家,臣只是想保沈家。”
我站起身。
“把别人家的父亲锁进砖窑。”
“把别人家的儿子送进刑狱。”
“把边军的军饷搬进你家轿底。”
“相爷保沈家的法子,倒是省本钱。”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叫骂。
沈崇礼捂住耳朵。
萧承佑被锁在另一边,忽然抬起头。
“许诚,本宫能给你的,皇兄给不了。”
他看向我,又看向父亲。
“本宫认你父亲无罪。给你官,给你爵。”
“你不是一直想做人上人吗?”
我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脸,眼里重新有了光。
“你替本宫说一句。就一句,说沈玉容的供词是假的——”
我停在他三步之外。
“你的筹码,用完了。”
他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没有本宫,你算什么!”
我伸手,拿过杜直刚刚宣读完的罪状。
“算一个能站着看你认罪的人。”
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
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京卫将他按倒在案前。
他脸贴着木板,还在喊自己是皇子。
杜直展开最后一道诏书。
萧承佑忽然安静了。
他盯住诏书上的朱印。
“不是。”
“父皇不会杀我。”
杜直没有停。
“废萧承佑宗籍,谋逆诸罪,并案论斩。”
萧承佑的嘴一张一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弯下腰,额头撞在案角上。
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父皇,儿臣错了。”
“儿臣不争了。”
杜直合起诏书。
又从匣中取出第二卷。
金绫展开时,所有人跪了下去。
“靖王萧承岳,奉诏受禅。”
萧承佑猛地抬头。
嘴里的那句父皇,卡在了喉咙里。
【第十章】
受禅诏书,是皇帝亲手签的。
前一日,我被召入内殿,恰好看见他把笔交给萧承岳。
他的伤腿架在软凳上,手背血管凸起。
“朕留着他们互相制衡,留出了六百把杀朕的刀。”
萧承岳没有接笔。
“父皇养好伤,再议不迟。”
皇帝摇头。
“你若再推,便是叫朕继续坐在这里,替那些认错的人找借口。”
他将笔塞进萧承岳手里。
“许正的案子,你替朕改。”
“北营欠下的饷,你去补。”
“做错的事,别学朕拖。”
萧承岳握笔许久,终于跪下。
这一次,他没有退。
此刻,诏书在午门外宣读完毕。
萧承佑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抽搐。
沈玉容转头看我。
她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
我扶父亲站起来,没有过去。
三司的判书随后送到。
沈崇礼协助谋逆,伪造文书,私拘人命,判斩。
沈玉容参与调运军银,传递伪票,亲笔下令灭口,诸罪并罚,判绞。
阿杏曾经参与递送假票,亦须受罚;因主动交出灭口手令、引路救人、冒险递送急诏,依法减等。
她听完,朝父亲磕了三个头。
父亲没有说原谅。
只让差役将她扶起来。
沈家抄没的财产,先补北营亏饷,再偿历年被侵吞的抚恤。
相府下人逐一查验。
有罪的审。
无罪的领回身契,放出府门。
我去取婚书时,相府的门匾已经拆了下来。
那道门槛,成婚当夜我跨进去的时候,有仆妇让我低头。
如今门上贴着封条。
京卫将查出的私人物件递给我。
其中有一套没穿过的家仆衣裳。
领口绣着一个许字。
我认得这衣裳。
上一世,沈玉容说我出身不好,不宜以姑爷身份见客。
她让我换上,去前院给萧承佑倒酒。
这一世,那衣服还折得整整齐齐。
我把它留在箱中,只取走婚书和自己的旧书袋。
书袋底下压着一张纸。
是我成亲前亲手写的聘礼单。
一对银镯。
两匹青布。
还有父亲留下的半匣书。
我把聘礼单折好,放回袖中。
行刑前,沈玉容又求见我。
京卫问我要不要去。
我说去。
她站在牢门后,头发散着,看见我便扑过来。
“许诚。”
我停下。
她伸手抓住栏杆。
“你把婚书拿回去了?”
“拿了。”
她眼里一亮。
“你还认我这个妻子,对不对?”
我展开婚书。
上面写着,永结秦晋,白首不离。
沈玉容的手从栏杆间伸出来。
“你救我。我以后不见三殿下了,我陪你过日子。”
“我给你端茶,给你磨墨。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抬起头。
“你觉得,我要的是这些?”
她手指缩了缩。
“我知道你怨我。可我们还没来得及过日子,你怎么知道我改不了?”
我将解除婚契的官文一并递给差役。
“婚书归档。”
沈玉容盯住那张官文。
她的手抓空,膝盖慢慢弯下去。
“许诚。”
“你当初不是说,只要我肯嫁,你这辈子都会护着我?”
我看着她。
“那个许诚,已经死过了。”
她愣了一下。
我转身。
身后,铁栏被拍得砰砰响。
“许诚!你回来!”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有停。
出了牢门,父亲坐在石阶旁等我。
他用左手抱着一个包袱。
里面是那半匣被相府拿去垫柜脚的旧书。
有两本被虫蛀坏了。
他把破损的书页抚平。
“还能补。”
我坐到他身旁。
“爹。”
他抬头。
我把那张旧聘礼单递给他。
他看了片刻,揉成一团。
“银镯不要了。”
“布也不要了。”
他拍了拍书匣。
“人和书回来,就够了。”
午时,刑场传来三声鼓。
父亲抓住我的手腕。
没有松。
我也没有回头。
第二天,新帝正式召见我。
萧承岳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北营发饷的新账。
“你想要什么官?”
“能查账的。”
“户部主事,先从清欠做起。给你的差事,不给你免死的牌子。”
我拱手。
“臣不拿假账换命。”
他将一份任命推到我面前。
“还有相府旧宅,已经收回官中。你若要,折价按例卖给你。”
“臣不要。”
“嫌旧?”
“门太高。”
他抬起头。
我说:“臣怕家父进出费劲。”
萧承岳看了我一会儿,将那份宅册放到一旁。
“城南有处小院,原是户部官舍。赁金从俸中扣。”
“谢陛下。”
我接过任命,正要退出去,他叫住了我。
“许诚。”
“新婚那夜,你为何敢敲本王的门?”
我停在殿门前。
上一世,萧承岳被押赴刑场时,问过我一句话。
替他们做了这么多脏事,你以为他们会让你活?
那时我没有答。
如今我回身,向他行礼。
“因为臣想站着活。”
萧承岳点了点头。
“那就别再跪错人。”
搬进城南小院那日,父亲坚持自己钉门牌。
他的右手使不上劲,我握锤,他扶木板。
木板上两个字。
许宅。
第一颗钉子敲进去,他退后半步,又指了指。
“歪了些。”
我拔出来,重新钉。
他终于点头。
巷口传来脚步声。
杜直抱着一卷文书走来,身后跟着两个捧匣子的吏员。
父亲看见官服,握着门板的手骤然收紧。
我站到他身边。
杜直没有让我们跪。
他展开那张盖满官印的平反文书。
“许正,原军饷侵盗案,系受诬陷。”
“撤罪籍,复原职,补还所欠俸银。”
父亲望着那张纸。
嘴唇动了很久。
“我的名字,能从城门的罪榜上揭下来了?”
杜直从匣中取出一张旧告示。
纸角残着浆糊。
许正两个字上,划着刺眼的朱圈。
“今早揭的。”
父亲伸手去接。
手抖得接不住。
我替他托住纸底。
杜直又取出一张新告示。
上面写着重审始末,列着主犯姓名,最后一行,是父亲清清楚楚的无罪二字。
“这一张,已经贴上去了。”
父亲低下头。
一滴水砸在新告示上。
他赶紧拿袖子擦,又怕擦坏墨迹,手停在半空。
我将告示收好。
“爹,进屋。”
他摸了一下门牌,迈过门槛。
院里,灶上的水已经烧开。
父亲拿起两只碗,放了一只在我面前。
“往后有人问,你是谁家的?”
我解下新官服外的束带,搭在椅背上。
“许家的。”
他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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