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时,我把嫡母塞来的逃命大氅,重新披回嫡姐肩上。
嫡母掐住我的脖子:“你一个庶出的,替她坐牢怎么了?”
前世,我穿着这件衣裳被小侯爷领走,最后冻死在侯府冰窖。
这次,我亲手替嫡姐扣好领扣。
门外,小侯爷举着婚书来了。
他要保的,正是穿白狐大氅的沈家嫡女。
【第一章】
“把衣裳穿上!官差问起来,你就是沈令仪!”
嫡母扣住我的肩,将白狐大氅往我身上裹。
我一把扯开系带。
大氅落地,沾了半片血。
嫡姐站在她身后,穿着我的旧棉裙,连头上的珠钗都拔净了。
“母亲,快些。裴家的人要来了。”
嫡母又来拽我。
“你姐姐从小没吃过苦,你替她挨几日牢狱,往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她指甲掐进我的颈侧。
“你姨娘吃了沈家十几年的饭,也该还了!”
我捡起大氅,抖开。
在她伸手接衣裳时,绕过她,直接披在了嫡姐身上。
“这样的好处,我不配。”
我扣紧领扣,推开房门。
“官爷,沈家嫡女在这里!”
嫡姐的尖叫撞上我的耳朵。
嫡母扑过来捂我的嘴,我咬住她的虎口,直到舌尖尝见血。
她一掌扇偏我的脸。
“贱种!你敢害你姐姐!”
院内抄检的人齐齐转头。
门口那名女狱卒最先走来,手里还拎着锁链。
“谁在冒名?”
嫡母立刻将嫡姐往后藏。
“官爷,庶女受了惊,说胡话。这穿旧衣的才是——”
我撸起左袖。
“我叫沈宜。九岁时替嫡姐捡火盆里的金镯,左拇指烧伤,不能伸直。府中下人都知道。”
我举起嫡姐的手。
她十根指头修长,腕上有一道常年戴金镯留下的浅痕。
“她叫沈令仪。你们可以分开问,别只问我母亲。”
嫡母的嘴唇抖了两下。
女狱卒把我们隔开,叫人带过两名仆妇,分别问过,再回来时,锁链已经挂上嫡姐的腕子。
“到了这个时候,还敢混淆身份。”
“我没有!”
嫡姐使劲甩手。
铁环磕在门框上,响得我牙根发酸。
“沈宜,你说话啊!你说是你吓糊涂了!”
我看着她。
前世,她也是这样叫我说话。
说我是嫡女。
说粮铺是我的。
说那些账,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冰窖门合上前,她隔着门缝对我说的最后一句,是:
“妹妹,谁让你穿了我的衣裳呢。”
我抬手,擦去唇边的血。
“姐姐,衣裳穿错了可以换。”
“名字不能。”
嫡母还要扑过来,女狱卒横起胳膊。
“再闹,另加一副铐子。”
她终于停住。
院门外有人喊:“永宁侯府来人!”
嫡姐猛地抬头。
裴峥跨进门,身后的管事捧着一只匣子。
他穿着我死前最后见过的那件青色外袍。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门板。
牙齿磕在一起,咯了一声。
裴峥的视线扫过我,落在嫡姐肩头的大氅上。
脚步停了。
嫡姐挣开母亲,扑向他。
“裴哥哥,救我!”
裴峥没有接她。
他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颈后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管事打开匣子,取出婚书和担保文书。
“我家公子与沈氏嫡长女早有婚约。沈家女眷尚未定罪,准其未婚妻暂住侯府别院,随传随到。”
嫡母张嘴就要说话。
我抢先将嫡姐往前送了半步。
“沈氏嫡长女在这里。”
“婚书上的良缘,一分不差,都该是姐姐的。”
裴峥捏着婚书,指节一点点发白。
他终于开口。
“沈宜。”
“你也跟我走。”
【第二章】
嫡母立刻接话。
“对,带她走!姐妹两个也有个照应。”
我没动。
“文书上,有我的名字?”
管事将纸往回收。
我向女狱卒伸出手。
“劳烦官差看清。抄家的人犯若能随意带走,还要名册做什么?”
女狱卒接过文书,逐字看完。
“只保沈令仪一人。”
裴峥盯着她腰间的牌子。
“钱氏,你替官府当差几年了?”
“十二年。”
她把文书递回去。
“所以我认得人名。”
裴峥的下颌绷紧。
嫡姐抓住他的袖口。
“裴哥哥,我不想再待在这里。”
他低头看她。
我站得近,看见他用拇指碰了一下她大氅上的领扣。
银扣做成花苞,扣心嵌着一颗红珠。
前世,他来接我时,也是先摸了这颗珠子。
那时我还以为,他在替我拢衣襟。
裴峥再抬眼,脸上已经有了笑。
“沈宜,你姐姐离不开你。去侯府,总好过睡牢房。”
“我睡牢房。”
嫡母吸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疯了?”
钱氏看了我一眼。
我将两只手并拢,递到她面前。
“名字核清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裴峥向前一步。
我后退,踩上门槛,险些跌倒。
他伸手要扶。
我抄起门边那盆洗脸水,连盆泼过去。
水砸在他胸口,顺着衣摆往下淌。
院里没了声响。
嫡姐捂着嘴。
嫡母冲上来,抬手便打。
钱氏握住她的腕子。
我将空盆放下。
掌心贴着盆底,铜锈和血混在一处。
“别碰我。”
裴峥垂着手,水从指尖滴下来。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
我把左手举到他眼前。
“我不是你婚书上那个人。”
“你看清楚。”
他盯着我那根弯曲的拇指,眼底最后一点笑也没了。
嫡姐赶紧取帕子给他擦衣裳。
“她一直这样。母亲纵着她,养得没规矩。”
裴峥任她擦了片刻,收回手。
“走吧。”
他带走了嫡姐。
嫡母还被留在沈府,等着核查财物。
她经过我身边时,嘴唇几乎贴上我的耳朵。
“你以为进牢房就能躲过去?”
“沈家养了你十七年,你想干净地出去,做梦。”
我没答。
钱氏牵着锁链,将我带出院门。
跨过门槛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嫡姐坐进侯府马车。
裴峥站在车下,亲手替她拢好大氅,手指又碰了一次领扣。
我的后背贴上囚车木栏。
木刺扎进皮肉,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
钱氏把一块粗布递给我。
“嘴上还有血。”
“谢谢。”
她将我带进女牢,单独关进靠外的一间。
“别急着谢。是非没清,你仍是待查的人。”
“我知道。”
她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
“钱嫂,侯府再有人来,要带我出去,能不能先让我看文书?”
她回头。
“你怕的不是坐牢。”
我抓紧膝上的布。
“我怕有人不让我活着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把牢门上的锁又试了一遍。
入夜,裴家的管事来了。
他姓许,左手戴着一枚玉扳指。
前世,冰窖门外最后那一下落锁声,就出自他的手。
他隔着栏杆递进一碗热汤。
“二姑娘,公子说了,姐妹情分不能这样断。”
我没接。
他将汤放下,又取出一张纸。
“签了这份供状,公子便能保你出去。”
我望向纸上第一行。
不是沈令仪。
是我的名字。
许管事屈起指节,敲了敲那两个字。
“二姑娘,有些事,不是换件衣裳就能躲开的。”
【第三章】
我伸手拿纸。
许管事却按住纸角。
“先答应,别给公子添麻烦。”
“纸都不让我看,怎么签?”
钱嫂走过来。
许管事松了手。
供状上写着,丰泰粮铺由我私下经营,借父亲职权低价收粮,再高价转售。
所得银钱,尽归我一人。
我翻到第二页。
底下留着画押的位置。
许管事说:“你父亲已经死在狱中。眼下只要有人把铺子的事认下来,沈家女眷便能从轻发落。”
“为什么是我?”
他看了一眼钱嫂。
“二姑娘,不该问的别问。”
我将供状折回去。
“这上头说,我用粮款买了两对翡翠镯、一座珊瑚屏风、京郊一处庄子。”
“东西在哪里?”
“自然是查到了才这样写。”
“那就搬到堂上。”
我扯下颈间的绳子。
绳尾系着一枚磨平的铜钱。
“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姨娘死前给的这枚钱。”
“你写我吞了三万两,总得让我看看,三万两长什么模样。”
许管事的脸沉下来。
“你是打定主意不顾夫人和大小姐了?”
“她们顾过我?”
他伸手来夺纸。
我立刻退到牢房最里侧。
“钱嫂,这份供状是侯府送来的。请替我呈上去。”
许管事撞上栏杆。
“沈宜!”
钱嫂将手按在刀柄上。
“这里不是侯府。”
他站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那二姑娘就等着上堂。”
临走时,他将汤碗拿了回去。
我盯着碗底那一点白色沉渣,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
第二日,我被提到临时公堂。
嫡母已经坐在下面。
她换了素衣,头上只剩一支银簪,见我进门,眼泪立刻掉下来。
“宜儿,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我跪下。
案上的官员将一份铺契推到面前。
“丰泰粮铺,是否在你名下?”
我翻开。
两年前的日期。
我的名字。
一枚完整的左拇指印。
纸角还有行会中人的署名。
许管事。
我的手停在纸上。
嫡母拿帕子按着眼角。
“她姨娘去世,我怜她没了生母,便将陪嫁里的一间粮铺给了她。”
“哪知她年纪小,受人撺掇,竟敢借她父亲的名头私卖赈粮。”
我看向她。
“你给过我粮铺?”
“契在这里,你还抵赖!”
她突然直起身。
“你父亲已经被你害死了!难道你还要拖着姐姐一起去死?”
门外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我的舌根又尝见昨天留下的血腥味。
“那天,我在做什么,你记不记得?”
嫡母冷笑。
“你日日在府里,我哪能件件记住。”
“我记得。”
我将铺契转过来,点住日期。
“我姨娘下葬。你不许我出门,让我跪在祠堂抄经。”
“我求你给她买口棺材。”
“你说,死人用草席裹了就行,活人还要吃饭。”
她手里的帕子被攥成了一团。
“我那天跪到夜里,膝盖肿得站不起来。”
“你给我的,是一碗剩粥。”
“不是粮铺。”
裴峥从屏风后走出来。
“旧事不必再提。契上有你的名字,也有手印。”
我肩头一紧。
他将另一份纸放到案前。
“沈宜出事前,曾托人向侯府求助。她愿入府为妾,以求偿还亏空。”
“侯府念旧,才想保她。”
我抬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伸指按住那张纸。
“你若仍肯认,侯府答应你的事,还算数。”
我终于明白,前世那场婚事,从来没有认错过人。
换衣裳,是让嫡姐先脱身。
娶我,是将他们早已填好名字的罪人,关进侯府。
嫡母在旁催我。
“跪下谢恩!”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问:
“铺契什么时候做的?”
她避开了我的眼睛。
裴峥替她答。
“两年前。”
我攥着那枚铜钱,边缘陷进掌心。
姨娘刚闭眼,他们就已经在给我准备死法。
我将左手按上那份铺契。
“那你们知不知道,两年前的我,根本按不出这个手印?”
【第四章】
我把左拇指摊在案上。
旧疤从指腹横过去,皮肉粘连,关节只能弯着。
契纸上的指印,从头到尾完完整整。
堂上官员俯身看了许久。
“取印泥。”
嫡母忽然站起来。
“她可以让人代押!家中女眷不便出门,代办契书本就是常事!”
“方才你说,我亲自接了你的粮铺。”
我抬起头。
“现在又成了别人代押?”
“我何时说过亲自!”
“那就问中人。”
我指向许管事。
“这契是你保的。谁按的手印,你总该知道。”
许管事站在裴峥身后,喉结滚动。
裴峥先开口。
“许成,你照实说。”
许管事跪下来。
“是小人失察。二姑娘遣人拿了她的首饰来,说是受她所托。小人见信物无误,才保了这份契。”
嫡母跟着点头。
“对,就是这样!”
我看着两人。
“什么首饰?”
“银镯。”
“什么样的银镯?”
许管事顿了一下。
“绞丝银镯。”
我伸出右腕。
腕骨上有一道旧勒痕。
“我姨娘留给我的镯子,内侧刻着一个禾字。”
“姨娘死后,夫人说府里忌白,把它收走了。”
“后来一直戴在姐姐的丫鬟手上。”
嫡母一掌拍在地上。
“胡说!一只破镯子,也配拿来攀扯!”
钱嫂走到案旁,低声禀了一句。
昨日抄检的首饰,都已经封存。
官员当即命人取来。
匣子打开,银镯就在里面。
和嫡姐的金钗放在同一层。
我伸手想拿,又停住。
“请大人先验。”
镯子翻过来,内侧的禾字缺了半边。
那是姨娘教我描字时,用针尖一点点刻的。
她说银子留不住,刻个名字,好认。
官员将银镯放下。
“许成,你说二姑娘遣谁来?”
“年头久了,小人记不清。”
“人的面目记不清,倒记得镯子的花样。”
许管事额头碰到地上。
裴峥的手压在剑柄上,随后松开。
“契书有瑕疵,不代表粮案与她无关。丰泰的账房认得她的字。”
嫡母立刻从袖里掏出一叠纸。
“这就是她抄的账!”
纸被展开。
上面的字,的确是我写的。
我认得那张纸右下角的油点。
那天我抄到深夜,灯花掉下,烫破了手背。
嫡母盯着我。
“这次你还想说,手也不是你的?”
“字是我的。”
门外一阵低语。
嫡母肩膀松了下来。
“你终于肯认了。”
“你拿给我,说是父亲的往来礼单。让我照着抄,抄错一个字,不给饭吃。”
我翻过账页,指着背面。
那里还有一行朱笔小字。
缺三行,重抄。
是嫡母的笔迹。
她伸手就来抢。
钱嫂拦在我前面。
我把纸举高。
“你说粮铺是我经营的,为什么我的账,还要拿给你批改?”
嫡母的嘴张了两次。
裴峥沉声道:“做母亲的,帮着管教女儿,有什么错?”
我看向他。
“既然是管教,那就把她管教过的账,全拿出来。”
“丰泰的流水、进出粮票、送去侯府的收据,一起核。”
裴峥的手指倏地蜷起。
我接着说:
“尤其查一查,三万两粮银里,有多少进了侯府的门。”
“放肆!”
他一脚踢翻我面前的木凳。
碎木擦过我的额角。
钱嫂拔出半截刀。
堂上的惊堂木随即落下。
裴峥站着,胸口起伏。
我跪在翻倒的凳子旁,摸了一下额头。
血落在那张求妾的纸上。
我将它拾起,从我的名字中间撕开。
再撕。
碎纸落了一地。
“这份恩,我不谢。”
“要我认罪,就先把账拿来。”
堂上官员收走铺契,命人将许管事留置问话,又封存丰泰账册。
裴峥转身时,衣袖扫过案角。
我看见他袖里露出一小截红绳。
侯府内库的钥匙,就拴在那根绳上。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沈宜。”
“纸能烧,账也能烧。”
我抬起脸。
“那就请小侯爷回去看紧些。”
“别刚说完,侯府便失了火。”
【第五章】
侯府没有失火。
烧账的是丰泰粮铺。
当夜,看守的人从后院灶膛里抢出半箱焦纸。
钱嫂将消息带进来时,我正用凉水洗额角。
血水滴进盆里,一圈圈散开。
“账房跑了,后门有人接应。”
我把布拧干。
“许管事呢?”
“还扣着。侯府来要过两回,没放。”
我想了一会儿。
“能不能请大人查侯府的冰窖?”
钱嫂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东西?”
我不能说,我曾在那里住过三年。
更不能说,最后那一夜,我用十根指头挠过那道门。
我低下头,指了指账页上残留的一行字。
“运粮的银子,怎么会列进买冰的账?”
那一页,是我前世替裴峥誊抄时见过的旧账。
这辈子,嫡母拿它来压我的罪。
上头写着,六月,购冰两千斤,支银八百两。
钱嫂接过去。
“八百两?”
“卖冰不是卖金子。”
我看向她。
“侯府真买过多少冰,管冰窖的人总要记。两本账对上,钱就有去处。”
第二日,查案的官员带人去了侯府。
我被一并带去,辨认账目。
嫡姐站在廊下,已经换了侯府备下的新衣。
看见我额上的伤,她先摸了摸自己的鬓角。
“妹妹,牢里的饭还吃得惯吗?”
我没理她。
她拦住我。
“你跪下求一句,裴哥哥未必不肯给你留间屋子。”
“你的屋子,自己住稳。”
她的笑僵了一瞬。
裴峥从后面出来,握住她的肩。
“让他们查。”
他交出钥匙。
冰窖门打开,一股凉气扑上来。
我脚下停住。
耳朵里只剩滴水声。
钱嫂碰了碰我的胳膊。
“跟紧。”
我捏住袖口,跟着走下石阶。
靴底踩过水,冰凉从鞋面钻进去。
墙根堆着草垫,旧木架的位置没有变。
前世,我被关在最里面。
最初还能拍门,后来手掌肿起,指甲翻开,只能用肩膀撞。
裴峥站在阶上,问我:
“你来过?”
我没看他。
“第一次。”
冰窖的收支簿拿来了。
账上只有两百斤冰。
买冰的银子,只有八两。
裴峥接过簿子。
“内院账目向来由许成经手。若有亏空,拿他来问便是。”
嫡姐跟着说:
“一个奴才贪钱,也值得妹妹闹成这样。”
我翻到簿子最后。
那一页被撕走了。
纸根还在。
“最后这张呢?”
裴峥抬眼。
“你问我?”
我摸了一下纸根,没有再说。
他知道我盯上冰窖,已经先清了一遍。
旧日里我知道的事,在他动手之后,也会变。
再往前一步,仍可能踩空。
我把簿子交回去。
“请大人查买冰人的收条。侯府这边能改,卖冰那边总不能也恰好少了一页。”
裴峥轻笑一声。
“尽管查。”
回到衙门,许管事已经被提来。
他认下了虚报冰价。
“是小人贪心,借着采买拿了些银子。与公子无关。”
“八百两,还是三万两?”
我隔着堂前的栏杆问。
他垂着眼,不答。
裴峥派来的人递上一份契书。
许管事的女儿,已经被侯府送去外庄。
说是怕父亲涉案,留在京中遭人议论。
许管事接过契书,只看一眼,脸便白了。
他想站起来,腿却没使上力。
我望着契尾。
那里也有一枚完整的手印。
钱嫂忽然俯下身。
“你女儿不是去年切药,伤了右手?”
许管事攥住纸,指节发出轻响。
送她去外庄,不需要按卖身印。
那不是安置的文书。
是转卖的契。
【第六章】
许管事当场改了口。
“我要见公子!”
传话的人不接他的话。
“公子说,只要你把自己的事交代清楚,姑娘就能回来。”
“她没犯事!”
“所以才替她换个地方。”
那人拿回契书。
许管事扑过去,被衙役按在地上。
额头撞出一声闷响。
我站在旁边,等他不挣了,才开口。
“这话,你昨天也对我说过。”
他扭头看我。
眼睛里都是血丝。
“二姑娘,求你替我说一句。”
“我说什么?”
“她才十四。”
我将袖子提起来,露出左腕的旧伤。
“我姨娘下葬那年,我也十四。”
他嘴唇哆嗦,没再出声。
钱嫂将传话的人留下,送去问话。
我请求见嫡母。
她被带到偏堂时,第一句话还是骂我。
“好端端的路你不走,非要拉着一家人丢脸!”
我把那张转卖契书的抄件放在桌上。
“许成的女儿,被送到哪座庄子了?”
她扫了一眼。
“一个奴婢,去哪儿与你何干。”
“侯府送人出城,用的是沈家的车马。”
她脸色变了。
这是钱嫂刚查出来的。
马车还没来得及走远,车夫已被扣下。
嫡母抿紧嘴。
我往前挪了半步。
“你替侯府做这件事,姐姐知道吗?”
“她马上就是侯府的人,凭什么不知道?”
话刚落,她就停住了。
屏风后,笔尖刮过纸面。
嫡母看向那边。
钱嫂走出来。
“继续说。送到哪里,谁接的人。”
嫡母猛地将桌上的纸扫下去。
“沈宜,你套我的话!”
我蹲下,把纸捡起来。
“你教的。”
她抬脚踢来。
我抓住她的裙摆,向后一带。
她跌坐在椅子上,簪子掉了。
“小时候,你让我替姐姐认打碎花瓶的错。”
“你说,认了就给姨娘请大夫。”
“我认了。”
“你给了吗?”
她喘着气。
“你姨娘本来就有病!”
“我知道她有病。”
我的手停在椅背上。
“所以我才求你。”
偏堂里只剩她的喘息声。
我转向钱嫂。
“她若不说,就按车夫交代的路去找。人送出去,总得吃饭、过关、换马。”
“但请快些。”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撞击。
许管事跪在门槛外,连着磕了三个头。
“西郊柳庄。”
“从后门进去,交给庄头。她没名字,契上写的是冬青。”
嫡母冲到门边。
“许成,你敢!”
他抬起头,额角淌着血。
“夫人,您说的是送去躲几天。”
“您没说要卖。”
嫡母抬手指着他。
“你吃着侯府的饭,还敢反咬主子!你女儿能得个去处,是公子开恩!”
许管事没看她。
他转向我。
“二姑娘,你想找的账,不在冰窖了。”
我手指一紧。
“在哪儿?”
“烧了。”
嫡母扶住门框,肩头松下去。
许管事却接着说:
“可漕仓有存根。”
“丰泰不是从百姓手里收的粮,是从官仓提的赈粮。每回提粮都有仓票,一式三份。”
我蹲到他面前。
“票号。”
他闭了一下眼。
“我记不全。”
嫡母笑出声。
“记不全的东西,也敢拿来污人!”
许管事伸手,抠住自己腰带里侧的缝线。
钱嫂递过去一把小刀。
他割开腰带,抽出一张折得只剩两指宽的纸。
纸边全是汗渍。
“这是我留的出货对号单。”
“公子拿沈家顶账那日,我就怕下一个轮到我。”
他将纸递给我。
我没有接,侧身让给钱嫂。
“呈给大人。”
嫡母忽然扑过来。
我挡在她前面。
她一口咬住我的手腕。
牙齿陷进皮肉,我抓着门框没松。
钱嫂收好纸,叫人将她拖开。
嫡母嘴边沾着我的血,还在喊:
“那是你姐姐的活路!沈宜,你怎么敢毁她的活路!”
我捂住手腕。
“我的命,不给她铺路了。”
许管事抬头,补了一句。
“对号单最后两笔,不是送去侯府的。”
“是大小姐亲手领走的。”
【第七章】
去漕仓取存根的人,天未亮便出了城。
我被留在衙门,等核验。
嫡姐先来了。
她将一盒伤药放到桌上。
“母亲是急糊涂了。你别同她计较。”
我没动。
她看着我腕上的布,伸手想碰,又收回去。
“裴哥哥说,只要你别再咬着侯府,往后的事可以商量。”
“怎么商量?”
“你不是想要姨娘留下的东西?镯子,衣裳,还有她那只针线篮,我都给你。”
我抬起眼。
“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你拿来赏我?”
嫡姐把药盒推近。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
“姐姐从前教我认罪时,说话也没客气过。”
她脸上的笑没了。
“沈宜,别以为许成胡说几句,就能把我怎样。”
“那些银子,是母亲给我的嫁妆。”
“谁家的女儿出嫁,不带嫁妆?”
我看向她的袖口。
金线压着一排珍珠。
“那两笔银子,一笔六千两,一笔四千两。”
她的手猛地按住桌沿。
“你怎么——”
话断了。
我接上。
“许成没记金额。我方才随口说的。”
嫡姐站起来。
桌上药盒被她袖子带落,滚到墙根。
她望了一眼屏风,转身要走。
钱嫂堵住门。
“沈姑娘,话还没说完。”
嫡姐往后退。
“你们敢扣我?裴哥哥保了我!”
“保你随传随到,不是保你不受问。”
她被带进公堂时,裴峥也到了。
他先看她,再看我。
“沈宜,你究竟要什么?”
“我要你们把用了我的名字的钱,一笔一笔交代清楚。”
“你以为查到底,你能脱身?”
他压低声音。
“你父亲亲笔批过出粮。沈家,没有一个人干净。”
我望着他。
“那就一起查。”
他怔了一下。
我从袖中取出父亲的旧账抄页,交到案前。
上面有父亲收取好处的记录。
那是嫡母拿来让我顶罪的那一叠纸里夹着的。
“谁拿了,谁还。”
“死了的人,也别拿我的名字遮脸。”
嫡母被押进来,恰好听见这一句。
她挣着往我这边冲。
“他是你父亲!你连死人都不放过!”
我没退。
“你让我替活人认罪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门外马蹄声停下。
取证的人回来了。
漕仓存根连同封验文书,一起送上案。
堂上官员展开第一张,问裴峥:
“去年六月初七,丰泰提走赈粮六千石。仓票上的监运签押,是不是你的?”
裴峥看过。
“是。但粮出了官仓,如何处置,由沈家负责。”
第二张被展开。
“七月十二,又六千石。”
“同前。”
第三张。
第四张。
裴峥的回答越来越短。
官员将最后一份收讫单放到他面前。
“那粮银经丰泰转入侯府,用的为何是你私印?”
裴峥没答。
许管事跪在堂下,报出每次入府的日期、数目、银箱上的封条样式。
嫡姐忽然抓住裴峥的衣袖。
“裴哥哥,你说话啊。”
他将袖子抽出来。
“银库由许成掌管,私印也有被盗用的可能。”
许管事低着头。
“公子,私印能盗,您的亲笔信呢?”
钱嫂将一封信呈上去。
信从刚追回的许家姑娘衣领夹层里取出。
许管事早把它交给女儿保命。
信里写得很清楚。
沈家事发,先保令仪。
余款转入别庄。
宜可承契。
我盯着最后四个字。
嫡母忽然不挣了。
嫡姐抓着袖口,指甲刮断了一根金线。
裴峥伸手去拿信,被衙役拦住。
“假的。”
“笔迹可以仿。”
官员命人取来他方才签过的担保文书。
两张纸并排放下。
他看了片刻,嘴角抽了一下。
门外等候旁听的粮户开始往前挤。
有人问:“我们的赈粮,拿去给她做嫁妆了?”
嫡姐扭头。
“我没有!是母亲给我的,我不知道什么赈粮!”
嫡母转向她,嘴唇张开。
没有声音。
我将铺契推到两人面前。
“一个不知道钱从哪里来。”
“一个不知道契是谁按的。”
“那你们怎么都知道,出事以后该来找我?”
就在此时,裴峥忽然开口。
“侯府还有一只账匣。”
“我愿交出。”
他抬眼看我。
“但沈宜必须到场。”
【第八章】
我没有立即答应。
“账匣在哪里?”
“冰窖内墙。”
裴峥说出这四个字时,一直看着我的脸。
我捏紧衣袖。
他看见了。
唇角动了一下。
“夹墙要拆。沈宜认得丰泰的旧账,正好一并辨认。”
堂上官员没有让他单独带人。
侯府已被看守,裴峥随押前往,许管事领路,我和钱嫂跟在后面。
嫡母和嫡姐也被带去,当面核对赃物。
一路上,嫡姐几次想靠近裴峥,都被衙役隔开。
她终于哭了。
“你答应过我,进了侯府便没人能动我。”
裴峥没看她。
“少说两句。”
冰窖外的铁门还开着。
许管事指着内侧一堵墙。
“这里原有暗格,公子说的,应是这处。”
差役进内敲验。
裴峥忽然偏过头。
“令仪,钥匙在你领扣里。”
嫡姐怔住。
我猛地看向她的白狐大氅。
那枚红珠银扣。
她抖着手,将领扣摘下来。
花苞底座被旋开,里头滑出一把薄铜钥匙。
嫡母靠着墙,腿一软,跪了下去。
裴峥开口:
“这只匣子是沈夫人交我代存,钥匙一直在令仪身上。”
“侯府只替未婚妻保管嫁妆,不知里头是什么。”
嫡姐握着钥匙,手指抖得碰出响声。
“你说这是定亲的信物。”
“裴哥哥,你说要我日日戴着,不能离身。”
他把脸转开。
“我只说保管好。”
嫡母猛地抬头。
“裴峥!你收银子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
我后背贴住石墙。
原来,前世他摸那枚领扣,是要确认钥匙还在。
原来,大氅也不是随手挑的。
我看向嫡母。
“你要我穿它的时候,知道里面藏了什么?”
她避开我的目光。
“我问你,知不知道!”
她骤然拔高嗓门。
“你姐姐不能坐牢!”
话撞进冰窖,又折回来。
我耳膜一阵发胀。
“所以我就能?”
“你姨娘没有娘家,你又没婚约!你认下来,侯府还能给你口饭吃!”
“她是要做侯府主母的人!”
钱嫂伸手扶住我。
我没倒。
只是胃里那一点早饭翻了上来,顶得喉咙发紧。
暗格被撬开。
里头果然有一只铁匣。
差役接过嫡姐手里的钥匙,打开。
上层是几本账。
下层堆着银锭。
银锭底部的官铸字样,被凿去了一半。
堂上官员带来的书吏低头验看,脸色变了。
这是赈粮拨银,不该出现在私人嫁妆里。
裴峥立刻说:
“都记清楚。钥匙在沈令仪身上,东西是沈夫人所存。”
嫡姐忽然冲过去,抓他的衣领。
“你要拿我顶罪?”
裴峥往后避。
她的指甲划破他的脖子。
“你说过只要沈宜认了,谁都不会查我!”
他一把掐住她的手腕。
“闭嘴!”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有人大喊,侯府后院起烟,有人烧毁书房旧物。
守门的两名差役回头。
裴峥就在那一刻动了。
他推开嫡姐,撞向门口,伸手去夺守卫腰间的刀。
钱嫂把我往后一带。
刀刃擦着我的领口划过去。
布帛裂开,冷风贴住颈侧。
守卫被撞倒,刀落在地上。
裴峥抢先拾起,反手扣住嫡姐。
刀横在她颈前。
所有人停下。
他拖着她退向门外,另一只手猛拽铁门。
我和钱嫂被关在里面。
铁门轰地合上。
锁舌扣住。
裴峥在门外喘气。
“把账匣递出来。”
“否则,你们两个就等着冻死。”
【第九章】
钱嫂立刻撞门。
铁门震了一下,没有开。
外头有人喝令裴峥放刀。
嫡姐哭得连不成句。
“裴哥哥,刀……刀割着我了。”
“让他们退!”
我抓住门上的铁环。
冻铁贴住掌心,旧伤被勒开。
钱嫂看见我发抖,以为我冷,伸手要解外衣。
我按住她。
“别脱。”
“留着力气。”
她盯着我的眼睛。
我吸了一口气,又吸一口。
前世,我在这道门里喊过整整一夜。
先喊裴峥。
再喊母亲。
最后喊姐姐。
每叫一个人,门外就安静一阵。
没有一个人开门。
这一次,钱嫂就在我身边。
外头有差役,有书吏,还有已经查封的账。
我将铁匣往石阶下踢。
银锭滚出来,砸在地上。
“裴峥,你听见了吗?”
门外一静。
我又踢了一脚。
“你要的账,在里面。”
“要拿,就自己进来。”
刀柄撞上门板。
“你以为我不敢杀她?”
嫡姐尖叫。
“沈宜!把东西给他!你想看我死吗?”
我闭了闭眼。
“你也知道怕死。”
她的哭声顿了一瞬。
门外,嫡母扑过去,抱住裴峥的腿。
“别伤令仪!我给你作证,银子都是沈家的,你先把刀放下!”
裴峥一脚将她踢开。
“作证有什么用?让他们撤!”
嫡母爬起来,拍门。
“沈宜,把账给他!”
“你已经害得沈家成了这样,还要逼死你姐姐吗!”
钱嫂握住我的手腕。
我缓缓松开铁环。
掌心留下一层血。
“母亲。”
门外安静下来。
“你刚才说,你给他作证。”
“你亲眼见过他收银,对不对?”
“这时候你问这些做什么!”
“你不说,他也不会放姐姐。”
嫡母的拍门声停了。
外面的官员随即开口。
“徐氏,赃物就在此处。你再包庇,便与他同论。”
裴峥厉声打断。
“谁敢再往前一步!”
嫡姐叫了一声。
紧跟着,是嫡母失了调的喊声。
“别割她!我说!银子是你叫人抬来的,匣子也是你的!”
“沈家只分了四成,六成全进了你侯府!”
“我有你写的分账单,我藏在嫁妆箱夹底!你敢杀令仪,我就全交出去!”
铁门外静了半息。
随后,裴峥笑了一声。
“原来你也留着。”
嫡姐的牙齿打着战。
“裴哥哥,我不知道这些。我真的不知道。”
“你花银子的时候,怎么没问?”
她没了声。
我靠近门缝。
“姐姐,他不打算带你走。”
“这道门外全是人。他挟着你,只能拖一会儿。”
“等他发现出不去,先死的是谁?”
裴峥用刀柄砸门。
“闭嘴!”
我继续说:
“他说过要娶你。”
“现在,他拿你的命换他的命。”
嫡姐哭着喊:“那我怎么办!”
“把脚站稳。”
我盯着门缝里那一角衣摆。
“你从前踩我手的时候,不是很会使力吗?”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哼。
嫡姐抬起脚,狠狠踩了下去。
裴峥吃痛,刀刃偏开。
衙役扑上去。
刀落地的声响、人的喊声、木棍击打手腕的声音挤在一起。
我拉着钱嫂退后。
铁门被人从外面卸锁。
门板拉开时,嫡姐跪在地上,捂着颈侧的伤,指缝里都是血。
裴峥被压在石阶前,右臂折在背后。
他看见我,忽然停止挣扎。
“你知道这里。”
“你早就知道这里!”
我走上台阶。
鞋里的水挤出来,每一步都有声响。
“我知道这扇门,关上以后有多冷。”
他死死盯着我。
我没有再看他。
嫡母冲过来扯我的裙角。
“宜儿,母亲错了。你替姐姐说一句,她不能去流放,她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她跪在我脚边,泪水落在我的鞋面上。
“你小时候不是最听话吗?”
我蹲下,将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我的听话,你早用完了。”
她的手落回地上。
嫡姐想往我这边爬,又被差役拉住。
“妹妹,我把大氅给你,婚事也给你。”
“我不要了,我都不要了!”
我从她肩头扯下大氅。
她眼睛亮了一瞬。
我将领扣连同那把钥匙,一起交给书吏。
“赃物,记上。”
白狐毛拖过台阶,沾满了血水。
裴峥忽然挣着抬头。
“沈宜,我原本可以保你!只要你肯听话——”
我停在他面前。
“保进侯府?”
“还是保进冰窖?”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响。
我把那份已经被撕碎、又粘回去的求妾文书放到他眼前。
这是今日带来核对笔迹的证物。
纸上的血已经干了。
“名字是你们写的。”
“以后要认罪,写自己的。”
书吏接过文书,摊在案板上。
旁边,刚从嫡母嫁妆箱里搜出的分账单,也被一并展开。
上面有裴峥的私印。
还有嫡母、嫡姐各自的亲笔收讫。
【第十章】
再上公堂,裴峥不肯认那张分账单。
他说私印被盗。
说许成记恨主家。
说嫡母为了脱罪,攀咬侯府。
直到书吏将侯府烧剩的半封书信,放到分账单旁边。
那是他吩咐家人转移别庄余银的手令。
纸上写着数目,写着存银处,还写着如何处置知情的人。
许管事的名字,也在上面。
裴峥看完,身子往前晃了一下。
他想伸手撑住,镣铐牵住腕子,整个人扑在地上。
许管事跪在旁边,没有去扶。
追回的银子被逐箱抬进来。
箱盖一开,门外的粮户全往前靠。
有人抹眼睛。
有人盯着银子,嘴里反复念着自家饿死的孩子。
裴峥把脸埋在袖子里。
他终于不再说是别人害他。
“银子可以退。”
“侯府田庄也可以卖。”
“请大人开恩。”
堂上没人接他的话。
查案官员一项项核过罪证,最后将案卷封好,奏请定谳。
我被解除看管那日,钱嫂把那枚银镯还给了我。
另有一只针线篮。
篮子底部破了一个洞,用旧布补过。
我接过来,手指卡在提梁上。
钱嫂说:“从沈家的杂物房找出来的。抄检时被压在旧账箱下面,才没丢。”
我掀开盖子。
两根针,一卷没用完的线。
还有一只只缝了一半的鞋。
鞋底很小。
我拿起来,对着自己的脚比了比。
早就穿不下了。
钱嫂没催我。
等我把鞋放回去,她才递来另一张纸。
“你的放行文书。衙门验明,铺契系伪造,账页出自受命誊抄,未参与经营分赃。”
我接过纸。
上面写着沈宜。
只有沈宜。
没有谁的妹妹,也没有谁的妾。
我把纸折好,放进针线篮最底下。
走出衙门时,许管事的女儿站在门边。
她右手包着布,捧来一个布包。
“父亲让我还你。”
里面是那枚铜钱。
那日挣抢供状时,绳子断了,钱滚进墙缝,是许管事后来指出的位置。
我把铜钱拿起来。
她低头道:“他说,他认罚。”
我看着她。
“那是他的事。”
“你往后,别替他认。”
她抬起脸,眼睛里积着水,重重点了一下头。
钱嫂送我到街口。
我用官府发还的几两私银,租下她住处隔壁的一间小屋。
屋前有个窗台,摆得下针线篮。
我将寻到的旧衣洗净,拆开能用的布料,开始替人缝补。
第一件活,是钱嫂磨破的袖口。
她伸手给我量尺寸,看我半天没落剪,问:
“舍不得剪?”
我摇头。
“从前剪错一点,整匹布都要算在我头上。”
她把袖子又递近些。
“这件算我的。”
我捏住布边。
剪刀合上,咔嚓一声。
钱嫂低头看了一眼。
“挺好。”
案子定下来的时候,我已经补完了十七件衣裳。
裴峥监守盗粮,又持刀拒捕,判了斩刑。
嫡母与嫡姐明知赃款而分用,又伪契诬罪,追缴所得,发往边地服役。
许管事参与运赃、制契,虽有供证追回赃银之功,仍获徒刑。
钱嫂把判牍副本给我看时,没有念得很快。
一条,一条。
我听完,把桌上压着的放行文书收进木匣。
“他们什么时候走?”
“明日。”
我第二天去了城门。
嫡姐穿着囚衣,颈侧的伤刚结痂,领口一动便疼得缩肩。
嫡母站在她旁边,头发乱了大半。
她先看见我。
“宜儿!”
她往前冲了两步,脚上的镣铐将她绊住。
她趴在地上,伸手来够我。
“你求求大人。母亲年纪大了,受不住。”
我站在她够不到的地方。
“你让我替姐姐坐牢时,说过牢里只是换个地方睡觉。”
她张着嘴,眼泪一串串往下落。
“我那是气话。”
“我不是。”
嫡姐没有再叫裴哥哥。
她盯着我手里的白狐大氅,向前挪了一步。
那件衣裳是嫡母陪嫁旧物,案结后准她带走。
因领扣拆下来作证,一直单放着。
钱嫂托我送来。
我将大氅交给押送的人。
嫡姐立刻抢过去,裹住肩。
她的手停在空荡荡的领口。
那里没有银扣了。
我递过去一根布带。
“系好。”
她抬眼看我,嘴唇抖了半晌。
“妹妹,我真的错了。”
我没有替她系。
押送的人催促启程。
嫡母一边走,一边回头叫我的名字。
叫到最后,声音劈了,只剩气从喉咙里往外挤。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屋前有人等着取补好的衣裳。
钱嫂也在,手里提着一碗面。
“快吃,一会儿坨了。”
我洗过手,坐到窗边。
面里卧着一个鸡蛋。
我把筷子拿起来,先碰了碰碗沿。
瓷是热的。
窗台上的针线篮旁,放着刚办下来的小铺赁契。
东家一栏,留了一处空白。
钱嫂将笔递给我。
“这回自己写。”
我用右手握住笔,左手压住纸角。
那根伸不直的拇指,恰好挡住一阵从窗外吹进来的风。
我一笔一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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