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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47:00

我把能捞出八斤大黄鱼的礁坑,让给了村长儿子。

他踩着我的鱼网笑:“穷命就别碰发财的东西。”

上辈子,他抢鱼、断我销路,还打断了我的腿。

这次,我转身潜进另一片暗礁。

那里藏着一条本地鱼市二十年没见过的海货。

而他马上要掏空家底,买下一片即将变成死水的养殖湾。

【第一章】

“鱼归我,算你还三千块。不同意,你今天就别想上岸。”

罗金宝一脚踩住我的抄网,把一张欠条复印件拍在鱼筐上。

旁边七八个人停下了手里的活。

周丽站在他身后,伸手扯走了我挂在腰上的车钥匙。

“海生,别闹。你爸欠罗家的钱,总得有人还。”

我看着那张纸。

三十六万。

债务人一栏,印着我爸的名字。

我伸手去拿,罗金宝却把纸抬高。

“先按手印。签了还款协议,才准下海。”

我抓起鱼筐里的剪刀。

周丽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我剪断了抄网上的绳扣,把网扔到罗金宝脚边。

“你这么喜欢,送你。”

他愣了半拍。

我拎起旧潜水袋,从另一侧的石阶下去。

“许海生!”

罗金宝在后面喊。

“你今天捞上来一根海带,也得先问问我收不收!”

我没回头。

石阶下,海水拍在小腿上,凉意钻进膝盖。

我的腿还在。

没有钢板,没有溃烂,也不用拖着半截木板,在城里的饭店后门等别人倒剩饭。

我掐住虎口,疼得牙根发紧。

三年前的这一天。

我回来了。

上辈子,我在红沙礁捞到一条八斤二两的野生大黄鱼。

罗金宝带人堵住我,给了三千块,转头卖了七万八。

我去讨钱,他拿出我爸留下的欠条。

我去查账,他砸了我的船。

最后一次,他把我按在收购站门口,问我还敢不敢进城告状。

那两条断腿,没能撑过冬天。

“你真不要车了?”

周丽追到石阶上。

她晃着钥匙,手腕上那条金链子碰出细响。

我看了一眼。

昨天,她说母亲住院,从我这里拿走了最后两千块。

现在金链子的价签线还没拆净。

“车是我买的。”

我伸手。

她把钥匙攥紧。

“金宝说了,你不签字,车先抵债。”

“那你拿稳。”

我取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周丽扑下来,抓住我的手腕。

“你疯了?咱们还没分手呢!”

“现在分。”

电话接通,她把钥匙砸进我怀里。

我接住,向接线员说明东西已归还,挂断电话。

石阶上有人笑出声。

罗金宝的脸沉下来。

他把脚边的抄网踢进海里。

“你爸死的时候,要不是我家给钱,你连棺材都买不起。今天跟我摆脸?”

我抬头。

“欠条原件拿出来。”

“你配看?”

“那就别拿一张复印纸追着我叫。”

我转身往东走。

身后传来罗金宝摔鱼筐的声音。

东面的黑石礁,离赶海的人群有一里多远。

那片礁区下面有条窄沟,退潮后露出两道石脊。再往里,是一个水深三米多的封闭礁坑。

上辈子,我被抢走鱼,蹲在收购站门外等到中午。

一个外地鱼贩举着手机给罗金宝看。

黑石礁。

十六斤八两。

活的野生大黄鱼。

被两个捡螺的人发现时,鱼已经在礁坑里撞伤了头,最后只卖了六万。

那鱼贩拍着大腿说,早两个小时找到,活着带走,二十多万都有人争。

罗金宝听完,踹了我一脚。

“听见没有?同样是穷鬼,别人怎么就能捡着大的?”

我现在就去捡。

但走到礁沟边,我没立刻下水。

礁缝里塞着泡沫碎片,水在往外抽。

这一段退潮急流,能把人卡进石缝。

我捡起一块木头扔下去。

木头贴着水面窜出去,撞上石壁,又被卷回沟底。

我往后退,先解开潜水袋。

里面只有面镜、脚蹼、一把割绳刀,还有一件补过三次的潜水衣。

没有气瓶。

我下水吃过饭,也在县里冷库修过机器。什么水能下,什么水不能赌,我分得清。

我摸出手机,拨给邱成。

他开活鲜车,平时靠拍码头收鱼视频拉生意。

电话刚接通,他就喊:“海生,罗金宝又找你麻烦?我刚在村口看见周丽坐他车了。”

“带小活水箱来黑石礁。水要原海水,增氧别停。”

“装什么?”

“鱼。”

“多大?”

“八公斤往上。”

他那边没声了。

过了两秒,钥匙碰撞声响起。

“你别拿命赌,我十五分钟到。”

我把手机装进防水袋,沿石脊挪到另一头。

水势慢了。

我扶着石壁下去,盐水漫过胸口。

礁坑里没有鱼影。

只有一块泡得发白的木板,斜卡在石头下面。

我吸足气,沉了下去。

刚摸到木板边缘,黑暗里突然擦过一截金色的尾巴。

紧接着,我腰后的安全绳绷直了。

有人在岸上拽绳。

【第二章】

我的后腰被拽得一折。

嘴里呛进一口海水。

我蹬住石壁,抬头往上看。

水面晃动,一根长竹竿正勾着安全绳往回扯。

不是救人。

那人把绳子绕在竿头上,拽一下,停一下。

我抽出割绳刀,切断了连向岸边的副绳。

腰上一松。

我贴着石壁浮出水面,抓住凸出的礁石,吐掉嘴里的咸水。

罗金宝站在高处,手里握着竹竿。

“还真在这儿?”

他探头看礁坑。

“有人看见你往这边跑,我就说,你小子没这么老实。”

我抹了把脸。

“刚才是谁拽绳?”

他把竹竿往旁边一扔。

“帮你收一收。掉下去淹死了,谁还我家的钱?”

旁边两个跟来的年轻人没接话。

其中一个朝绳头看了看,往后挪了半步。

我记住他的位置,把手机从防水袋里拿出来。

镜头对准罗金宝。

“再碰我的绳子,你就把刚才那句话对着警察重说一遍。”

他抬手挡镜头。

“拍什么拍!”

我没再争。

鱼还在下面。

时间比这张脸值钱。

我重新系好主绳,固定在身侧石孔里,潜了下去。

木板底下横着一团废弃尼龙线。

那条鱼陷在里面。

鱼头朝内,尾巴露在外面,鳞片在水里闪出一层金色。

我伸手碰到鱼尾,它猛地一甩。

手背撞上石头,血从两道口子里冒出来。

肺里的气在往外挤。

我没有拉鱼,先退出去换气。

罗金宝蹲在上面。

“到底什么东西?你捞得上来吗?捞不上来我找人。”

我抓住石沿,喘了两口。

“找。先把潜水工钱准备好。”

他盯着我的手。

血顺着指缝滴进水里。

我重新扣紧面镜,把软抄兜压在胸前,下了第二趟。

割绳刀贴着石头,一根一根切开尼龙线。

最里面的一股缠在鱼鳃后侧。

我不敢硬扯,只能用指尖撑开线,再把刀尖送进去。

最后一股断开。

鱼身往外窜,我张开抄兜,兜住头,顺势收紧。

一股力撞在胸口。

我后背顶住礁壁,脚蹼蹬了两下,才把它托出水面。

岸上的人没再说话。

罗金宝的手停在半空。

那条鱼横在软兜里,鱼尾拍出一串水,砸得他鞋面湿透。

“这……”

他舔了一下嘴唇。

“这个得十几斤吧?”

我抱着鱼,挪向旁边较缓的石坡。

“让开。”

他横过来。

“我拉你上来,鱼给我。”

我没伸手。

他压低声音:“海生,你别犯轴。给你一万,当场结清,比你爸一年挣得都多。”

“让开。”

“上面是我们村的路。”

他把脚踩在我准备借力的石头上。

鱼在怀里挣了一下。

我的胳膊开始发麻。

再拖下去,离水时间太长,二十多万就要变成一桶死鱼。

高处突然响起刹车声。

“罗金宝,把脚拿开!”

邱成抱着一个长方形活水箱往下跑。

手机夹在胸前,屏幕亮着。

“我开着直播。你要抢,就对着镜头抢!”

罗金宝偏过脸。

“谁抢了?我帮他。”

“帮他就滚开,挡着干什么!”

邱成把箱子放到石坡下。

我托住鱼腹,慢慢沉进箱里的海水。

鱼侧躺着,鳃盖一开一合。

我扶正鱼身,调整进水口。

细泡贴着箱壁冒上来。

十几秒后,鱼尾动了一下。

邱成蹲在边上,手掌撑着膝盖。

“活了?”

“还没稳。”

我盯着鳃盖。

不能再折腾,也不能为了给人看,反复捞出来称。

罗金宝却掏出了手机。

“爸,黑石礁这边有条大货……对,许海生捞的。”

我伸手关上箱盖。

他伸脚挡住。

“等我爸来。野生的东西,归集体,个人不能私卖。”

邱成把镜头转过去。

“哪条规定?你念。”

罗金宝把脚收回去,转头踢翻了我的潜水袋。

割绳刀、旧毛巾滚了一地。

“行,卖。你看看镇上谁敢收你的鱼!”

他走后,邱成从兜里摸出两百块,塞给我。

“我先借你。咱去县城,别在镇上磨。”

我把钱推回去。

“车费照算,今天给你结。”

“我跟你说的是车费吗?”

他的手机接连响。

邱成看了一眼,嘴角刚抬起来,又压了下去。

“直播间有人说这是养殖鱼,还有人说咱们拿保护动物炒作。”

“保存从下水到装箱的视频。别删评论。”

我拿毛巾包住手背,借他的手机给县水产市场的检测服务点打电话。

确认品种,检查状态,留存来源。

这条鱼能卖多少钱,不靠我喊。

靠它活着到买家眼前。

邱成刚启动汽车,收购站方向冲出来一辆三轮车。

罗金宝站在车斗里,脚边一个大盆。

盆里,躺着那条本该属于我的八斤大黄鱼。

他隔着车窗冲我晃手机。

“七万八,我买下来了!”

“你有鱼,我也有。今天谁先卖出去,谁才是真本事!”

【第三章】

罗金宝把三轮车横在市场门口。

他那条鱼摆在红布上,鱼嘴还在动,尾巴却已经抬不起来。

“八斤二两,野生的。十万起,少一分不卖!”

我从他身边经过。

他一把抓住活水箱把手。

“你的别急着开。一起比比,让人看看谁的货好。”

我看向那盆水。

盆底很浅,鱼身有一半露在外面。

“先增氧。”

他笑了一声。

“在海边长大的,用你教?”

邱成抬起手机。

“那你记住,是他提醒你的。”

罗金宝手指一松。

我们进了市场里的暂养区。

服务点工作人员核对视频,登记捕获位置,又检查鱼体。

品种没有问题。

大黄鱼,不在当地禁止交易的保护动物名录里。

至于野生与否,工作人员没有只看两眼就出证书。

他指着记录表说:“捕捞视频、鱼体特征和来源记录都留着,买方自己验货,别拿我们这个登记冒充野生鉴定。”

“照实写。”

我在表上签字。

邱成把这段话也录了进去。

半个小时后,鱼在水箱里能自己保持平衡。

称重时,工作人员连水箱一起称,再扣除箱体和水重。

十六斤八两。

邱成对着秤看了三遍。

“海生,真是十六斤八两。”

我点头,右手一直扶着箱沿。

手背的血已经止住,盐水泡得伤口发白。

手机那边,第一位买家开价十二万。

第二位十五万。

第三位要求看完整捕捞视频,还要安排自己的采购到场验鱼。

我同意了。

罗金宝站在暂养区门口。

他原本抱着胳膊,后来放下,最后把手机贴到耳边,走出去又走回来。

“十八万。”

他把手机屏幕递给我。

“我认识的老板要。现在装车,我替你担保。”

“直接付款给我。”

“人家大老板,能骗你这点钱?”

我把屏幕推回去。

“那你替他付。”

罗金宝的脸绷住了。

周围有人低头笑。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踹了门边的塑料筐。

“让你卖!一会儿死在箱里,你连十八块都拿不到!”

买家的采购赶到时,已经将近中午。

他先看鱼,再看视频,又摸了摸水箱外的温度计。

最后蹲在我面前。

“我们老板做宴席,有客人专门订大规格活黄鱼。二十四万,运输风险由我们接。”

我没急着答。

另一家买方的电话还通着。

对方直接报了二十六万。

采购起身,到门外打电话。

邱成拽了拽我的衣角。

“够了。你手都在抖。”

我摊开手。

指头确实在抖。

不是舍不得。

两次闭气,半天没吃东西,掌心已经使不上劲。

“给我买个馒头。”

邱成愣了愣,转身跑出去。

采购回来,报了最后一个价。

“二十六万八。来源承诺、交接状态写进合同,现在转账。”

我咬了一口邱成递来的馒头。

“签。”

合同没有写那些夸张的宣传词。

只写重量、品种、实际捕获地点,以及交接时活体状态。

钱到账,我把银行短信给邱成看。

他盯了两秒,伸手揉了一把脸。

“二十六万八……”

门口,罗金宝的手机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指尖碰了两次才拿住。

“假的。”

他挤进来。

“转个截图就算卖了?你们一起做局吧!”

采购把交接单递给工作人员盖章。

“你有意见,找市场管理。别碰我们的货。”

罗金宝站在箱边,嘴唇动了动。

“我也有一条。八斤二两,便宜点给你,七万八。”

采购出去看了一眼。

回来时只说了一句:“我们要活体,这条状态不行。”

“刚才还动!”

“现在呢?”

罗金宝跑出去,抓住鱼尾提起来。

鱼身垂着。

红布滴了一串水。

他把鱼重新扔进盆里,双手搅水,又抄起旁边的增氧管往鱼嘴里塞。

没人接他的价。

最后,一个做冰鲜的商贩当场验过货,给了一万八。

罗金宝攥着收款单,纸角被他揉成一团。

邱成当着他的面,把我那笔收入念了一遍。

“二十六万八,车费八百,暂养和服务费实报实销。许海生,你还剩二十六万多。”

我给邱成转了三千。

他皱眉。

“说八百就是八百。”

“剩下的是今天耽误你接单的费用。以后,我还用你的车。”

他低头看手机,没再推。

罗金宝拦住我。

“有钱了吧?你爸那三十六万,该还了。”

我看着他。

“原件。”

“我爸收着。”

“让他拿来。”

罗金宝忽然伸手,揪住我的衣领。

我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翻。

他疼得弯下腰。

市场工作人员赶过来,把他推到一边。

我整理衣领,从他面前走过去。

到停车场时,周丽追了出来。

她没看我的脸,只盯着我手里的手机。

“海生,昨天那两千,我转回去了。”

手机响了一下。

我没说话。

她朝市场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压低。

“你别去还钱。”

我停住。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是村收购站的旧账扫描件。

借款人一栏,写着石湾村集体。

出借人一栏,是我爸。

周丽用指甲点住那行字。

“那三十六万,欠钱的根本不是你家。”

【第四章】

我没接那张纸。

“哪来的?”

周丽把纸往前递了递。

“收购站旧电脑。我整理账的时候扫进去的。”

“原件呢?”

“罗有财办公室。”

她停了一下。

“你给我五万,我告诉你放在哪儿。”

停车场里,活鲜车的水泵嗡嗡响。

我看了她几秒。

“你刚才从罗金宝那里拿了多少?”

她把纸收回去。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冒着风险帮你。”

“帮我,还是想把一张纸卖两遍?”

她的手指攥紧。

我掏出手机。

“你给我的材料,我会交给律师核实。能核实,我记你作证;不能核实,一分钱也没有。”

周丽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她又回来,把纸拍在车头。

“信不信随你!”

纸落下时,背面露出一截新打印的表格。

我伸手按住。

七万八千元。

采购大黄鱼。

经手人,周丽。

旁边另有一栏,要求她签字确认这笔钱来自村收购站的经营款。

我抬头。

“他买鱼,让你签账?”

周丽把表格抽走。

“跟你没关系。”

“七万八买的,一万八卖的。那六万,你猜最后算谁的?”

她没出声。

我把旧账扫描件拍照,连同罗金宝拿来逼我签字的复印件,一起发给县里的法律援助咨询窗口。

工作人员给我约了当天下午。

我先去银行存妥钱,再买了一卷绷带。

邱成坐在车里等我。

“真是他们欠你家的?”

“还得查。”

“你爸当年修冷库,把船卖了。全村都看见过。”

我拆绷带的手停了一下。

邱成接着说:“那会儿说村里缺配套资金,你爸先垫。后来他病了,罗有财说他卷了工程款,大家才不敢借钱给你。”

我把绷带绕紧。

“谁见过付款?”

“卖船的中介,装机的师傅,还有银行。总不能一个凭据都没了。”

下午,律师看完两份材料,在纸上圈了三处。

借款方向。

用途。

落款日期。

“这不是同一张借据。你手上的欠债复印件,签名位置也不对。先不下结论,我们分别取证。”

他抬头问我:“你父亲留下的银行流水,还能查吗?”

“能。死亡证明和亲属关系材料都在家。”

“那就按继承人的手续申请。村集体工程的账,你也可以向有关部门反映,要求核查。”

我从咨询室出来,罗有财的电话打了进来。

“海生,鱼卖了?”

“卖了。”

“出息了。到村委会来一趟,把你爸的账清一清。今天人齐,给你免点利息。”

我看了看手里的材料。

“好。”

村委会门口摆了三张桌子。

罗金宝坐在最前面,手里夹着烟。

周丽站在窗边。

邱成跟在我后面,手机开着录像。

罗有财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

“念在你爸的份上,三十六万,今天还二十六万八,剩下的算了。”

我坐下来。

“鱼钱你算得挺准。”

他把印泥推过来。

“村里人办事,不用去法院丢人。”

我没碰协议,先把旧账扫描件摊到桌上。

“那先说说这张。”

罗有财的手停在印泥盒上。

罗金宝俯身看了一眼,猛地转头。

周丽低下了头。

“旧账有错。”罗有财拿起茶杯,“会计已经死了,谁知道当时怎么记的。”

“所以查银行流水。”

他把茶杯放下。

杯底磕在桌上,茶水溅出来。

“你爸从我手里借的钱,跟银行有什么关系?”

“那就出示你支付给他的记录。”

“现金!”

“时间,地点,取现凭证,见证人。”

罗金宝一巴掌拍在桌上。

“许海生,你审谁呢?”

我把另外一份书面材料推过去。

“我实名申请核查村冷库建设账目。这份交村里,另一份已经交镇里。”

门口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几个来办事的村民没走,围了过来。

一个人问:“老许那笔垫款,后来到底还没还?”

罗有财站起来。

“谁说他垫款了?”

我指着扫描件。

“工程支出明细就在后面。设备款、土建款、运输费,三项加起来三十六万。款从哪儿来,进了谁的账,一笔笔查。”

罗金宝扑过来抢纸。

我按住桌沿,侧身避开。

他抓到材料边角,撕开一道口子。

邱成把手机举高。

“撕,接着撕。这是复印件,云端也存了。”

罗金宝抬头,鼻翼鼓起来。

“你他妈拍够没有!”

邱成没退。

门口的村民也掏出了手机。

罗有财伸手拽住儿子,把人往后扯。

“账可以查。海生,你想清楚,查完了,以后村里没人给你兜底。”

我把撕开的纸收起来。

“你们兜过一次吗?”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站起身,把桌上的还款协议对折,放回他面前。

“这字,我不签。”

走出村委会,邱成追上来。

他刚要说话,手机响了。

是镇上制冰厂。

他听了几句,脸上的笑收住了。

“海生,他们说,以后我的车只要替你拉货,就不给我装冰,也不给补海水。”

我回头。

罗金宝站在窗内,朝我举了举茶杯。

我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县道边那座停用的冷库,钥匙还在吗?”

【第五章】

旧冷库的门一拉开,铁锈掉了一地。

邱成捂住鼻子。

“你真准备租这个?”

我走到机房,把配电柜打开。

线头有烧黑的痕迹,控制板受过潮。

两台压缩机,一台还能转,另一台的油窗已经干了。

房东站在门口。

“先说清楚,机器按现状交。修不好,租金不退。”

我蹲下去,看设备铭牌,又量了绕组电阻。

“先通一台试机。能达到约定温度,再签。”

房东看了我一会儿。

“你以前干过?”

“你这台机组的上次检修记录,签名就是我。”

他凑过来看铭牌旁边的小卡片。

上面是两年前的日期。

许海生。

那时候我在县里跟师傅修冷库,每个月能攒三千。

我爸病倒,我回来照顾他。

罗家说帮我找活,把我安排进收购站。第一笔工资没发,就拿我爸的债扣光了。

现在,我重新把扳手握进手里。

试机时,高压表的指针往上冲。

我立刻切断电源。

冷凝器堵了,不能硬开。

邱成拖来水管,我拆护罩,他冲翅片。

泥水从排水沟流出去。

忙到凌晨,第一台机组终于稳住。

空库降温,保压测试,再核算耗电。

房东拿着合同等在门外。

首季租金六万。

维修、更换控制件和备用水泵,预算八万。

另留两万,购置周转箱、租赁发电机、办理经营手续。

我没有把二十六万全砸进去。

手里必须留下流动钱。

签完合同,邱成蹲在门口抽烟。

“你打算收谁的货?罗家那些赊账户,不敢卖给你。”

“先不抢他们的赊账户。”

我把卖大黄鱼时那位采购的电话翻出来。

大鱼是一次生意。

厨房每天都要开火。

我问他缺什么,他报了几样:鲈鱼、活虾、贝类,还有按规格分好的冰鲜杂鱼。

他要稳定,要留样,要按时送到。

不要我讲故事。

“前三批先做小单。”我说,“验收后结算,出了质量问题,按合同处理。”

对方问:“你有冷库?”

我把试机记录、库内视频和手续进度发过去。

他沉了几秒。

“手续齐了再发货。第一单,两吨。”

第二天,我在码头立了一块木板。

品种。

规格。

当天收购价。

付款时间。

下面只有一行字。

验货入库,当场结清。

罗金宝开车过来,车窗降下一半。

“二十六万就想开收购站?”

我没抬头,继续写价格。

他瞥了一眼,推门下车。

“比我高一块二?你有几个钱够赔?”

“你也可以涨。”

“我为什么涨?”

“那就看他们卖谁。”

第一条船靠岸,船主拎着两筐鱼过来。

他站在木板前,脚没往里迈。

罗金宝摸出手机。

“老郑,你去年那两万柴油钱,还没还吧?”

船主的手往回缩。

我看着他。

“货照实称。借款你另还,鱼价别混在一起。”

罗金宝笑了。

“你替他还?”

“他的鱼款够还。”

我把两筐鱼放上秤,除去筐重,按规格分开。

报价报完,船主猛地抬头。

“这么多?”

我把计算器递过去。

他一项项按完,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转身对罗金宝说:“今天卸完,我把那两万转你。借条还我。”

罗金宝攥紧了车钥匙。

第一笔货款转出去,船主把手机举给后面的人看。

第二筐。

第三筐。

邱成忙得没空拿手机,干脆把支架放在秤旁边。

整个称重过程都能看见。

到下午,罗金宝站了半天的位置空了。

当天收了六吨多货。

不是每一筐都赚钱。

有一批规格不够,我退回去重新分拣;有一批冰鲜保存不合格,我直接拒收。

一个船主压低声音:“都是村里人,掺进去,谁看得出?”

我把筐推回去。

“看得出的时候,砸的是我的饭碗。”

他嘴里骂了两句,后来还是把坏货挑了。

傍晚,罗有财来了。

他没进库,站在门外看货车装卸。

“做这么大,别把村里人的钱卷跑。”

我从邱成手里接过当天结算单。

“今天的,全清了。”

他往单子上看了一眼。

“白石湾的扇贝场要转包。你不是能耐吗?去把那个拿下来,才算有本事。”

我抬头。

白石湾。

上辈子,罗家就是靠那场暴雨,把几百万窟窿甩给了散户。

我擦干手,问他:“转包材料呢?”

他嘴角抬了起来。

“明天看样,后天竞价。想挣大钱,就别守着这些小鱼小虾。”

当晚,转包资料送到我手里。

三百亩养殖水面。

剩余两年承包期。

连同在养扇贝,整体转让。

我翻到最后一页。

风险告知书上,盖着水库管理单位的公章。

一周内,可能开闸泄洪。

【第六章】

我把风险告知书摊在桌上。

邱成看了两遍。

“他们知道要泄洪,还卖这么贵?”

“知道有风险,跟知道一定出事,是两回事。”

我给管理单位打电话,核实通知日期,又问了养殖场的位置。

白石湾在河口外侧。

平时换水慢,扇贝长得快。

可连续降雨赶上泄洪,淡水压进去,盐度降得太快,损失会在几天内滚出来。

上辈子,我断腿前替罗家搬过死扇贝。

整车整车。

壳一张开,黄褐色的水从缝里流出来。

他们把好壳挑出来,填进重新称过的周转筐,骗散户说只是行情不好,货还压在库里。

记忆不能拿去当证据。

我开车去白石湾,按规矩登记看样,带回不同位置的水样。

又请做养殖技术服务的人复测。

数值暂时还在正常区间,但连续两天都往下降。

对方把结果递给我。

“你如果接,得准备立刻起货。不能拿满产重量算收益,还要留死亡率和运输损耗。”

我点头。

“我不接。这个风险意见,能出书面的吗?”

看样那天,罗金宝也来了。

他戴着金表,身后跟着周丽。

周丽拿着计算器,一路低头按。

罗金宝朝我喊:“想好没有?你那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所以不买。”

他脚步顿住。

“怕了?”

我把风险告知书递给现场工作人员。

“请把这份文件读一遍,别漏在材料后面。”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把文件拿到桌前宣读。

罗金宝在旁边笑。

“水库年年放水,扇贝年年养。你刚挣点钱,就来教人看海?”

我指着地图上的河口。

“这里换水条件差。买了最好提前采收。”

“少给我压价。你不就是想吓走别人,捡便宜?”

我收回手。

“不买,也不替你估价。”

竞价那天,我没举牌。

罗金宝和另一个本地养殖户来回加了几轮,最后三百二十万成交。

锤子落下,他扭头看我。

“看好了,这才叫生意。等节前行情起来,一船就顶你那条破鱼!”

周丽站在他后面,嘴唇抿得发白。

我经过她身边时,听见她问:“站里的钱什么时候补回去?”

罗金宝抓住她的胳膊。

“回去说。”

我停了一瞬,继续往外走。

当天,我把天气预报、风险告知书和检测结果贴在冷库门口。

愿意提前起货的养殖户,可以找我联系销路和冷链。

只做已经确定订单的货。

不承诺保价,不许赊账压仓。

先有六户找过来。

他们不肯一次起完,只答应先卖一部分。

我照收。

活体卖给原来的采购客户,规格较小的贝肉,对接有资质的加工厂。

我挣分拣、暂养和运输的钱。

第一批货款结清,又有几户打电话。

冷库门口的车排到了县道。

第三天下午,雨落下来。

邱成刚挂完一个电话,就把车钥匙砸在桌上。

“村口拦了!”

我抓起雨衣出去。

通往码头的近路上,横着一辆装载机。

罗金宝站在驾驶室旁。

地上摆了一张收费牌。

道路维护费。

每车两千。

几个船主堵在旁边,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往下滴。

“这路修的时候,我们出过钱!”

罗金宝指着牌子。

“现在坏了,不得再修?不交就绕。县道又不是不能走。”

绕行要多一个半小时。

今天约定的采收窗口,只剩两个小时。

船上的扇贝吊起来后,不能在雨里敞着泡。

我拨打报警电话,又把现场位置发给镇里。

罗金宝站在装载机上,冲我拍了拍车门。

“你慢慢等。车上的货,等得起吗?”

邱成咬着烟,手背青筋顶出来。

“我开车顶开。”

我抓住他的胳膊。

“车一撞,今天谁都走不了。”

我取出手机,翻到港区调度的号码。

昨天联系过的那条短驳船,还停在邻镇。

电话接通,我只问了一句。

“现在过来,多久能靠到外堤?”

【第七章】

短驳船到时,天已经黑了。

外堤没有正式装卸坡道。

船主看了一眼岸边,摇头。

“靠不上。浪顶过来,船身会磕石头。”

我举着手电,照向旁边旧沙场的栈桥。

“那里能靠。吊机我租好了。”

邱成猛地转头。

“什么时候租的?”

“昨天下午。”

罗金宝敢断冰,就敢断路。

我不能等车被拦住,再去找第二条路。

沙场老板把备用钥匙交给我,先收了租金。

吊机臂伸出去,第一吊周转筐离开船板。

风把雨刮进领口。

我站在岸边清点,手指冻得按不准手机。

每吊一批,我就报一次数。

“十八筐。”

“二十二筐。”

“破损两筐,单独放。”

邱成拿着记录板跟在后面,纸湿了,就换塑料袋里的备用表。

四十多吨货,分批转运。

最后一辆车开出沙场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我上车,刚扣上安全带,冷库值班电话响了。

停电。

主电源跳了,备用发电机也没带起来。

我抓住方向盘的手收紧。

“先关库门。活水系统接小备用机,其他负载全断。别反复启动大机。”

赶到冷库,机房里全是柴油味。

邱成拿着手电照仪表。

“还来得及吗?”

我摸了一把发电机进油管。

空气进了油路。

白天换油管的人没排净气,空载试机能着,负载一上就熄火。

我拧开排气螺钉,让邱成按手油泵。

一下一下。

柴油浸进指缝,手背伤口刺得发紧。

隔着墙,能听见暂养池里的水声在变小。

我盯着透明管。

气泡一串接一串。

再后来,只剩连续的油柱。

“停。”

我拧紧螺钉,退开半步。

邱成按下启动键。

机身抖了两次,排气管喷出黑烟。

转速稳住。

我没有立刻把全部设备接上。

先活水。

再制冷。

最后照明。

库房里的灯一排排亮起来。

邱成扶着墙蹲下去,半天没说话。

我给发电机检修人员拍完故障位置,又让值班的人记录断电时长和库温。

客户第二天要看这些。

不是一句没坏,就能让别人放心收货。

凌晨三点,外面又来了两辆三轮车。

车主披着塑料布,车斗里全是扇贝。

“海生,能不能帮我们带出去?”

我把门打开。

“先看货,能收就收。运费和损耗先讲清。”

他们连连点头。

天亮后,第一批收货确认传回来。

合格。

结算。

邱成对着手机笑,笑着笑着,伸手捂住了眼睛。

我靠在门框上,喝完半瓶水。

罗金宝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你那边还有多少空位?”

“看什么货。”

“白石湾的扇贝。先给我腾八十吨。”

我站直了。

“起了多少?”

“还没起。今天开始。”

我看了一眼雨势。

“不能按正常活体收购价接。必须现场检查,死亡率、盐度和状态都要看。”

他那边静了几秒。

“许海生,你趁火打劫?”

“我在收货。”

“节前批发价二十二,你给我二十,运费你出。”

“先验。”

他挂了电话。

中午,白石湾第一船货靠了码头。

邱成接到熟人的视频,把手机递给我。

吊筐放下,扇贝壳张开了大片。

工人抓起一把,碰了碰,没有闭合。

罗金宝冲进镜头,夺过筐,朝水里猛涮。

“还活着!你们别乱说!”

没人再往车上装。

下午,村里的工程账核查有了第一批结果。

我按通知去了镇里。

工作人员把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放到桌上。

我爸卖船的款。

三十六万。

从他的账户,转入村集体账户。

用途栏写着冷库建设垫款。

另有设备供应商留存的付款凭据,日期、金额逐笔对应。

我看完,把纸放平。

“罗家说我爸欠他们钱。”

工作人员抬头看我。

“他们提供的那张借据,我们已经移交进一步核查。还有一件事,需要你配合。”

他翻开下一页。

我爸那笔垫款,在村账上早就显示还清了。

领款人签字,也写着我爸的名字。

领款日期,却在他去世后第九天。

【第八章】

我把那张领款凭据看了三遍。

第三遍时,纸边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这不是他的字。”

工作人员把死亡证明核验件放在旁边。

“我们会核对原始资料和资金去向。你提供的材料已经收到了,不需要你去跟他们争。”

我点头。

走出门时,罗有财坐在走廊另一端。

他手里捏着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

这一次,他没叫海生。

“许海生,你把事情做绝,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停在他面前。

“我爸的钱,还我。”

他站起来,往我跟前挪了一步。

“村里的账,年头长了,谁说得清?你现在有生意,好好挣钱,别什么都碰。”

“死人签字,你也说不清?”

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旁边的办公室门开了。

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把后半句话咽回去,转身进门。

我下楼,接到周丽的电话。

她说要见我。

地点在县医院外面的停车场。

我让邱成一起去。

周丽坐在台阶上,膝盖边放着电脑包。

手腕那条金链子没了。

她见到我,先站起来,又坐回去。

“金宝让我把账改了。”

我没接话。

她打开电脑,把一张付款表推过来。

白石湾的三百二十万。

一部分是借款,一部分来自罗家的公司,还有一百八十万,从村收购站账户转出。

账面写着设备预付款。

收款单位,却和养殖场转让款的流向连在一起。

“他让我补合同,说旧电脑坏了,之前的账都按新账走。”

“你签了多少?”

她咬住嘴唇。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签过几笔。”

“那就照实交代。”

她突然抬头。

“你就不能帮我一次?我把这些给你,你让律师说我不知情。”

邱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自己签没签,还要别人替你说?”

周丽眼泪掉下来,砸在电脑触控板上。

她抬手擦,擦了两次,屏幕跟着乱跳。

“他让我拿家里的存款投进去,说结婚以后都算我们的。现在赔了,他让我认,说钱是我挪的。”

我蹲下,合上电脑。

“周丽,证据交给办案的人。你做过什么,就说什么。”

她抓住电脑包带子。

“那你呢?你一点旧情都不留?”

我把昨天她退回来的转账记录打开。

“你拿我最后两千块,说给你妈看病。然后戴着新金链子,帮他逼我签三十六万的债。”

她的手慢慢松了。

我站起来。

“我不会替你编口供。”

她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我们准备离开时,她突然起身,抱着电脑往大门另一侧走。

那里是派出所的便民警务点。

邱成看着她进去,低声说:“这回真去了。”

“看她交什么,不看她哭什么。”

第二天,罗金宝开始卖便宜扇贝。

价格只有正常货的一半。

货车却没直接去加工厂,而是在镇上绕了一圈,停到我的客户门外。

车厢上贴着我的收购站名字。

采购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海生,这车货,你最好亲自来看看。”

我赶到,车门已经打开。

一股发闷的腥味冲出来。

周转筐上贴着标签,写着我的站名和当天日期。

我没有上手翻。

先拍车牌,再拍封签,最后让采购拿出我方真实的发货单。

“这不是我的车。”

司机倚在车门边。

“你们站的人装的,出事就不认?”

我把发货单放到他面前。

“我的每批货有批次号。你的呢?”

他指着标签。

“这不写着!”

“这是日期。”

我拨通邱成的电话,让他调出当天库门口的装车录像和台账。

我的车上午七点四十分出库。

六吨货。

车牌、司机、铅封号,全部能对上。

眼前这辆车,连筐型都不同。

采购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脸色沉下来。

司机还要开口,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罗金宝三个字。

他伸手去按,被采购拦住。

“先别接。市场监管和警察都在路上。”

司机往车边退。

我站在车头前。

“你可以等,也可以现在说清楚。”

他额头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掉。

没多久,他把车钥匙放到地上。

“是罗金宝让我送的。标签也是他给的,我就是挣运费。”

我没再问。

到场的人接过现场记录,开始核查。

当天下午,邱成把澄清视频发了出去。

没有剪罗金宝哭喊,也没有加字幕骂人。

就放车牌、出库记录、假标签,以及现场处置过程。

到了傍晚,罗有财亲自来找我。

他站在冷库门口,鞋面沾着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你爸当年的原始借据,在这里。”

我看着他。

他把文件袋攥紧。

“想拿回去,今晚到村会议室。就咱们谈。”

【第九章】

我把见面时间和罗有财说的话,发给了负责核查的工作人员。

得到的回复很清楚。

不要签不明文件。

不要转移或销毁材料。

保存沟通记录,有情况及时联系。

我按下保存。

晚上七点,村会议室的灯亮着。

罗有财坐在长桌尽头。

罗金宝站在窗边,眼下泛青,衬衫领口沾着一块没擦净的泥。

桌上摆着两份协议。

一份,是我自愿与罗家解决全部争议。

另一份,是白石湾养殖场转让。

转让价二百四十万。

我翻到附加条款。

受让人承接相关经营债务。

“你们把死扇贝卖我,再让我替你还借款?”

罗金宝走过来,手撑在桌面上。

“海域还能用两年。你现在有销路,接过去,迟早赚回来。”

“相关经营债务有多少?”

他避开我的视线。

“生意做大了,哪有不欠钱的?”

我把协议推回去。

“不接。”

罗有财伸手压住文件袋。

“你爸的借据也不要了?”

“那是证据。你扣着,不会变成你的钱。”

罗金宝抓起协议,摔到我面前。

“许海生,你还没完了是不是!你一条鱼挣二十多万,我们现在赔成这样,让你搭把手怎么了?”

我把协议从手背上拿开。

“第一天,你说我穷命,碰不得发财的东西。”

他嘴角抽动。

“气话!”

“拽我的安全绳,也是气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

罗有财赶紧插话:“过去的事别提了。今天谈钱。”

“行,谈钱。”

我拿出核实过的材料复印件。

三十六万垫款。

虚假的还款记录。

伪造的欠债复印件。

还有白石湾转包款里那一百八十万的流向线索。

一张接一张,放到桌上。

罗有财伸手来收。

我按住最后一张。

“原始材料在哪里?”

他的手指开始发颤。

“有些是会计经手的,我不清楚。”

会议室门被推开。

周丽站在门口,身后是来取材料的办案人员。

她手里没有电脑。

只有一张签字的材料清单。

罗金宝看见她,脸上的肌肉猛地绷紧。

“你他妈还敢来!”

他冲过去,被拦在桌边。

周丽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住。

“你让我补的假合同,我没补。旧账、转账记录,还有你发给我的语音,都交了。”

“你自己签的字!”

“我签的,我认。你让我改的,也别想赖。”

罗金宝抓住椅背,猛地往外拖。

椅脚刮过地面,发出一声长响。

“钱是她弄的!账户她管,账她记,你们找她!”

工作人员要求他停止动作,配合核查。

他胸口起伏,松开椅背,突然指向罗有财。

“账户是我爸让我用的!他说先拿出来周转,卖了扇贝就还!为什么只查我?”

罗有财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声音撞在会议室里。

罗金宝捂住脸,盯着他。

“你打我?”

罗有财嘴唇发白。

“闭嘴!”

“现在让我闭嘴?以前做那张欠条,让我找许海生收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让我闭嘴!”

门口围过来的村民停住了。

有人挤进来,手里还攥着借款收据。

“哪张欠条?”

“老许的钱到底还没还?”

罗有财往后退,后腰撞到桌角。

他伸手撑桌,茶杯倒下,水流到那些复印件上。

我把材料收起来。

办案人员拿走了文件袋,并当场登记。

袋子里,有我爸当年的原始借据。

还有一份没有交出去的补账说明。

罗有财盯着文件袋被封存,膝盖一弯,坐到了地上。

他抬头看我。

“海生,你说句话。你爸活着的时候,我们是一起吃过饭的。”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爸住院,我找你要钱。你说他欠你的。”

他嘴唇哆嗦。

“那会儿资金紧……”

“我卖了他的船,卖了家里的东西。最后剩一辆三轮车,你儿子还要拿走。”

罗有财伸手抓我袖口。

我把他的手拿开。

“现在,按账还。”

罗金宝被带到门口时,突然挣了一下。

他转身盯住我。

“你早知道白石湾会出事!是不是?你故意看着我买!”

我站起来。

“风险告知书,我让人当众念了。提前采收,我也提醒了。”

“你就不能拦着我!”

门口那个拿借款收据的村民,猛地把纸拍到他胸前。

“你收钱的时候,说风险全由你担!现在怪谁?”

罗金宝低头看着那张收据。

又一张。

再一张。

有人把他承诺保本的聊天记录举到面前。

他往后缩,肩膀撞在门框上,整个人滑了下去。

“钱会有的……海生有钱,他现在有钱。”

他抬头找我。

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先借我,我给你写欠条。你想要多少利息都行。”

我从他身边走过。

他想抓我的裤脚,手被拦住。

“海生!我把鱼钱还你!那天我没抢成,我也赔你!”

我停在门槛外。

“这次你没抢成。”

他仰着脸,喘气声忽然停了半拍。

我没有再说。

我爸的原始借据被装进证据袋。

村民手里的欠款凭据,一张张登记。

罗金宝还在门口叫我的名字。

邱成站在石阶下,替我拉开车门。

上车前,负责核查的工作人员叫住我。

“许海生,后续核实、追偿和司法程序都需要时间。你的诉求已经记录,保持电话畅通。”

我点头。

“多久,我都等。”

车开出村口,手机亮了。

长期合作的采购发来一份新订单。

下面还有一句。

县港区的旧冷链中心要公开处置了,你有没有兴趣看看?

【第十章】

我没有拿着那份订单,立刻去买冷链中心。

账上有多少钱,我清楚。

那条大黄鱼的钱,已经变成租金、设备和最早一批周转货款。

暴雨期间,我们接了不少单。

把运费、人工、租船、吊机和损耗全部扣掉,挣下来的钱,远没有村里传得那么多。

邱成把计算器按得直响。

“他们都说你一个月赚几百万。”

我把发票推给他。

“那让他们替我把这几百万领回来。”

他笑了一声,继续算。

第一批常年采购合同签下来,我只做了一件事。

增加两条固定线路。

不跨太远,不压太多货,货款期限超过约定的客户暂停供货。

邱成把原来那辆旧车卖了,又添了一辆活鲜车。

合同上,他是运输承包人。

每一笔运费单独算。

他拿着合同问我:“咱俩还用写这么细?”

“要一起做久,就得写细。”

他看完,签了字。

秋天第一批梭子蟹上市,我们在旧冷库门口增加了分拣台。

冬天,活鲜量少,我带人检修设备,承接附近几家冷库的维修和保养。

来年开渔前,第二个客户把下一季度的最低采购量写进合同。

我拿着真实流水、纳税记录和采购合同,去银行申请设备贷款。

工作人员逐页核查。

没有人因为我卖过一条大鱼,就让我随便签个名字拿到钱。

银行的人来过三次。

第一次查库,第二次看货,第三次坐在我办公室,把几笔大额回款逐一核对。

审批下来那天,邱成抱着设备报价单冲进来。

“能换两台新的?”

“一台。”

“另一台呢?”

“继续修。贷款要还,工钱要发,不能把备用钱花光。”

他看了看报价单,把最贵的那张抽出去。

新设备进场时,我爸那笔钱的案子,第一次开庭。

我坐在原告席,面前放着他卖船的银行凭据。

罗有财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

对方拿出一份旧说明,试图证明那三十六万里包含我爸应该承担的经营损失。

律师把冷库建设合同翻到签字页。

“请指出,他承担经营风险的条款在哪里。”

对方翻纸。

纸页响了半天。

没人指出来。

设备供应商的付款记录、村集体账户流水、原始借据,逐项核对。

我爸没有承包收购站。

他只是把卖船的钱借出去,给村里补上设备款。

法官问我,对还款金额有没有异议。

我站起来。

“三十六万本金,还有依法计算的利息。少一分,我都不同意。”

走出法庭,邱成把一瓶水递给我。

我拧了两次,没拧开。

他接过去,拧松瓶盖,再塞回我手里。

“今天没白来。”

我喝了一口,喉咙里的干涩还在。

“等到账。”

判决生效后,村集体按程序向我偿还了垫款和相应利息。

涉及冒领的资金,继续向责任人追偿。

到账提示响起时,我正蹲在机房里换阀芯。

手机放在工具箱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擦净手,拿起来。

三十六万本金。

利息单列。

付款附言写着,偿还许建民冷库建设垫款。

我盯住许建民三个字。

旁边的学徒把扳手递过来。

“许哥,这颗要不要现在紧?”

“等一下。”

我站起身,走到机房外。

邱成正跟司机核对运单,见我出来,抬起笔。

“哪儿漏了?”

我把手机给他。

他看完,没有立刻还我。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门口,把正在录像的手机支架收了。

“今天不拍。”

傍晚,我带着银行回单去了墓地。

纸压在墓碑前,四个角用石头固定。

我蹲下,擦掉照片上的灰。

“爸,钱回来了。”

风吹动纸边。

我把最上面那块石头压稳,又从袋里拿出那份判决书的复印件。

“你没欠他们。”

说完,我张了张嘴。

没再说出别的。

回到冷库时,工人已经下班。

门口留着一盏灯。

邱成坐在台阶上,脚边放着两个饭盒。

他掀开一个,递给我。

“还热。”

我坐到他旁边,拆开筷子。

那顿饭,我吃完了两份米饭。

收购站重新核账后,一批被拖欠的船款陆续补发。

罗家那座三层楼、收购公司的车辆和部分设备,接连进入处置程序。

白石湾没有立刻恢复养殖。

新的经营方重新做水质评估,调整投苗和采收周期。

我没碰那片海。

不是海有问题。

我手里能管住多少事,就做多少事。

第二次开渔,旧冷库门前已经停不下车。

有人提议再租两间临时仓,我拿着进出货记录看了整夜。

第二天,去看了县港区那座冷链中心。

大门锁着。

院里的地坪裂了几道,排水沟里长着草。

拍卖资料上列着土地用途、建筑面积、设备状况,还有两笔尚未结清的物业费用。

邱成从机房出来,压着嗓子。

“海生,这地方咱们吃得下?”

“先算。”

我请人检查结构,核设备残值,问清产权和土地使用限制,再拿固定订单测算利用率。

最差的情况,只有现有订单,不增加一家客户。

这种情况下,贷款能不能还,工资能不能发,库房能不能维持。

算出来能撑住,我才交保证金。

拍卖那天,我坐在电脑前,给自己定了最高价。

再多一万,也不跟。

最后一轮,有人加价。

邱成的手撑在桌边。

“还差两万到咱们上限。”

我点了一次。

倒计时重新开始。

屋里没人说话。

打印机突然响起来,邱成肩膀一抖,扭头骂了一句,又赶紧盯回屏幕。

倒计时归零。

成交。

他伸手想拍桌子,看见我的茶杯,又把手收了回去。

“买下了?”

“尾款还没付,手续还没办。”

“我知道,我就问买下了?”

我盯着成交确认页,点头。

他冲到门口,朝院里喊:“今天加菜!”

我抬头。

“从你运费里扣?”

他转过身。

“我请!”

新库改造期间,罗金宝托人递过一次话。

他名下有一辆活鲜车,要处置,问我要不要。

来传话的人把价格写在纸上。

比市场价低一截。

“他现在急着用钱。你接了,他愿意当面给你赔个不是。”

我把纸推回去。

“有手续,走公开交易。没手续,不碰。”

对方搓了搓手。

“都是一个村的,何必弄这么硬。”

我看着他。

“当初他在村口拦车,你也在。”

他的手停住了。

“我没拦……”

“那今天也别替他开价。”

后来,那辆车公开处置。

邱成去看过,带回来一张检测单。

发动机磨损,水箱内壁腐蚀,制冷系统维修记录缺失。

他把检测单丢进废纸篓。

“白便宜了。修起来还得扔钱。”

我点头,继续看新库的线路图。

罗金宝进了审判庭,我也没有放下当天的发货安排。

上午到庭。

下午回库。

他涉及的冒用站名销售不合格海货、参与伪造债务凭证,以及资金去向等事实,分别经证据核实。

村会议室里那场喊叫,没有替代任何一笔调查。

周丽交出的旧账,供应商保存的底单,银行流水,还有邱成录下的影像,逐项摆到了他面前。

最后陈述时,罗金宝转头找我。

隔着几排座位,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许海生,我愿意赔。”

我坐着没动。

法官提醒他面对审判席陈述。

他转回去,又低下头。

罗有财没再提跟我爸一起吃过饭。

宣判时,他扶着身前的栏杆,膝盖一直在抖。

父子二人分别因查实的犯罪事实获刑,相关违法所得依法追缴。

周丽也为自己参与的部分承担了责任。

她走出法院时,想朝我这边过来。

走了两步,又停住。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

库里正在卸第一批新客户的货,有两筐标签对不上。

“先隔离。”

我对着电话说。

“查清批次再入库,别怕耽误这一会儿。”

周丽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上车。

我没有再回头。

冷链中心启用,没有搭舞台。

第一辆车倒进月台,尾板放下,工人推着周转筐出来。

我站在秤旁边。

还是一筐一筐验。

有人带来一箱烟酒,放到办公室,说想把不够规格的货混过去。

我让他拿走。

他笑着摆手。

“许老板,你现在做这么大,还盯这点小事?”

我把他的货单退回去。

“就是靠这点小事做大的。”

那以后,库门口多了一块退货公示板。

哪批货不合格,什么原因,退了多少,写清楚。

来卖货的人起初嫌麻烦。

后来有外地收购商压价,他们自己把我的检验单拿出去。

“他那边按这个规格收,你要不要,不要我们送过去。”

邱成把这件事讲给我听时,笑得杯子里的水都晃出来。

“以前他们拿罗家的话压你,现在拿你的单子去谈价。”

我把水杯挪远。

“单子别乱开。”

“知道,验过才开。”

秋汛结束,第二座周转库接入固定线路。

再下一轮开渔前,我的采购合同已经覆盖周边几处码头。

银行来做年度授信复核,财务把审计报告放到桌上。

设备、车辆、库房、在手货物、应收款。

扣掉贷款和其他负债。

最后一页,所有者权益超过了两千万。

我伸手把那页翻回去。

“应收款再过一遍,超过合同期限的,单独标。”

银行客户经理笑了。

“许总,镇上的私营企业里,你这份净资产已经排到第一了。还这么紧?”

我用笔点住一笔未到账的货款。

“报告不能拿来给工人发工资。”

他把笑收了,点头。

“这个习惯留着。”

邱成坐在门口,等人走了才进来。

“听见没有?镇上第一。”

“听见了。”

“首富。”

我把当天的运单递给他。

“首富这儿还有两车虾没发。”

他接过去,走到门边又转身。

“我爸昨天问,能不能让你回村吃顿饭。大家都想请你。”

我合上账本。

“饭先不吃。你替我问问,明早谁出海,货我照价收。”

他说了声行,拎着单子出去。

第二天清晨,我回了村码头。

那张曾经摆在路中间的收费牌已经没了。

车从村口开到岸边,没有停过一次。

几个赶海的人看见我,直起腰。

有人喊许总。

有人还叫海生。

我应了一声,下车,把后备箱里的新抄网拿出来。

邱成举着手机跟过来。

“不是说收货?怎么还带家伙?”

“先下去看看。”

石阶潮湿,我扶着栏杆走。

到了当初罗金宝踩住我抄网的地方,我停了一下。

邱成也停住。

他把手机放低。

“想起那条鱼了?”

“想起一张网。”

我把新抄网放进水里,抖开网口。

一只小螃蟹夹住网线,脚蹬了几下。

我托住它,解开细线,放回石缝。

身后响起脚步声。

第一个船主拎着鱼筐过来。

“海生,今天这个价,能收吧?”

我看了鱼,翻开鳃盖,又摸了摸筐底的冰。

“能。过秤。”

邱成把便携秤搬下车。

筐放上去,数字跳了几次,停住。

扣皮。

分级。

核价。

船主报出收款码时,声音还有点发紧。

“这么早,就能结?”

我扫了码,把付款页面转给他。

“你的鱼卖了,钱就该是你的。”

他的手机响起到账提示。

后面几个人提着筐,快步走了过来。

邱成重新举起手机,镜头对着秤。

我弯腰接过下一筐鱼。

这一次,没人伸手来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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