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妹扑进穷书生怀里时,我替他们交换了婚帖。
父亲夸我懂事,又叫我把嫁妆一并让出。
我拔下金簪,划烂了替她缝了半年的嫁衣。
“男人归她,银子归我。”
他们还没回过神,我已按住另一份聘书。
门外,来送聘礼的定北侯忽然开口。
“许姑娘,先别接。”
“你父亲送进我府里的嫁妆单上,有死人。”
【第一章】
“姐姐,你成全我吧。”
许柔往周景文怀里一倒,指甲却死死扣着他的袖口。
父亲拍了桌。
“你妹妹都这样了,你还要逼她去死?”
我看着周景文托在她腰上的手,把面前的婚帖推了过去。
“成全。”
周景文抬起头。
我拔下簪子,挑开婚帖上的红绳,将许柔的名字填在了空处。
“别光抱着,按手印。”
满堂宾客没了声。
许柔的睫毛动了动,还闭着眼。
我拿过印泥,抓住她的手。
她猛地缩回去。
“姐姐,你弄疼我了。”
“醒了?正好。自己按。”
周景文拦住我。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你我此前已有口头约定,柔儿只是一时情急……”
“那你把手松开。”
他的手还扣在许柔腰间。
许柔抬起脸,眼泪沿着下巴滴在他衣襟上。
“景文哥哥,你方才明明说,若不是姐姐有嫡女的身份,你想娶的人就是我。”
周景文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把婚帖又往前送了半寸。
上一世,定亲宴上,也有这么一出。
那时我信了父亲的话,只当妹妹受人挑唆,闹一场就能收心。我替她遮掩,照旧嫁给周景文,供他读书,替他还债。
他高中那日,递给我的却是一碗药。
我攥住他的衣角,问他为什么。
他掰开我的手指。
“柔儿能助我往上走。你如今连嫁妆都没了,留着做什么?”
碗沿磕碎了我的牙。
许柔站在门边,拿帕子遮着鼻子。
“姐姐,别弄脏他的官服。”
此刻,周景文指间还有我昨日替他缝补衣袖时留下的线头。
我伸手扯了下来。
“我不要你了。听不懂?”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
许柔坐直身子,连帕子都忘了拿。
父亲先反应过来,端起茶盏。
“既然宜儿肯让,这是喜事。只是景文家贫,柔儿嫁过去不能受苦。你母亲留下的那几间铺子,便一同给她吧。”
我看向他。
“人也是她的,铺子也是她的,那我呢?”
“你是姐姐。”
“做姐姐,就该光着身子出门?”
茶盏磕在桌上。
“许宜!”
我站起来,走到一旁的绣架前。
那件嫁衣,我缝了半年。
许柔嫌针扎手,父亲便说,姐妹之间不必计较。我给自己做的那一件,只得压在箱底。
金簪刺进领口。
裂帛声在堂中拖得很长。
许柔扑了过来。
“这是我的!”
我将撕开的衣襟塞进她手里。
“认得就好。”
“从今日起,你的男人自己养,你的嫁衣自己缝。”
她攥着两片红绸,嘴唇直抖。
父亲抬手要打我,一柄折扇横在了我面前。
替两家议亲的姚夫人站了起来。
“许大人,满堂客人看着呢。”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
我越过他,按住另一份聘书。
定北侯陆衡。
京中人人都说他杀人不眨眼,去年北境败退,亲手斩过临阵逃脱的将领,如今回京待查,连爵位能保几日都说不准。
父亲原本打算把许柔送进侯府。
许柔不肯,才有了今日这场抢亲。
上一世,陆衡没等来婚事,便死在了狱中。
许家却在那场案子后,添了三处田庄。
我抽出聘书。
“既然妹妹有了归宿,这门亲,我接。”
周景文脱口而出。
“你疯了?陆衡手上沾过多少血,你也敢嫁!”
“总比沾妻子的血好。”
他愣住。
门外传来靴底踏上石阶的声音。
一个男人停在门槛外,身上没有喜服,袖口束着黑色护腕。
姚夫人起身。
“侯爷。”
陆衡的目光掠过我手里的聘书,落在父亲脸上。
“许姑娘,先别接。”
他拿出一张折过的纸。
“你父亲送进我府里的嫁妆单上,有死人。”
【第二章】
父亲的茶洒在了手背上。
“侯爷说笑了。”
陆衡展开那张纸。
“承丰号掌柜,赵成,随铺陪嫁。”
他念得不快。
“此人去年押送军衣,在北境冻死。许大人准备怎么把他送进我府?”
堂中有人站了起来。
许柔往父亲身后躲,周景文却先看了那张纸一眼。
只一眼,他便低下了头。
我记住了。
父亲抽出帕子擦手。
“底下人办事疏漏。旧名册未改罢了,侯爷何必在喜宴上为难?”
“确实该改。”
陆衡把纸压在桌上。
“尤其是死人的名字,不能再拿来领活人的银子。”
父亲的帕子不动了。
我伸手拿起名册。
承丰号,是母亲留下的布庄。
赵成,是母亲陪房赵嬷嬷的儿子。
去年父亲告诉我,他受不住北地苦寒,卷了货款跑了。赵嬷嬷跪在院里求了三日,只求父亲派人找一找。
父亲叫人堵住她的嘴,拖去洗衣房。
我抬头。
“赵成不是逃了?”
“军中的死亡名册上有他。”陆衡道,“尸身由同车的伙计认过。”
隔着两张桌子,父亲盯着我。
“宜儿,今日议亲,闲事稍后再说。”
“死人领银子,也是闲事?”
“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账目!”
我把名册折好,放进袖中。
“既然不懂,便带去侯府慢慢学。”
父亲的手按住了聘书。
“你母亲留下的产业,府里替你照管多年,账目还没清。你说带走就带走?”
姚夫人走到我身边。
“许大人,你夫人生前的遗书,一式三份,我这里也有一份。铺子、田契、现银,留给谁,写得分明。”
父亲沉下脸。
“我自然不会吞女儿的东西。但她忤逆长辈,擅自择婿,总要有个规矩。”
“方才不是您说,我肯让婚,便是喜事?”
“你——”
“喜事还没过一盏茶,我就忤逆了?”
桌边有人忍不住咳了一声。
父亲扫过去,那人低头喝茶。
我望着他按在聘书上的手。
这只手曾扶着我学写字。
母亲病时,他也用这只手拍着我的肩,说往后还有爹。
如今,纸角在他指下皱成了一团。
“父亲若舍不得银子,直说便是。不必连母亲的遗书都踩。”
他猛地站起来。
陆衡也向前了一步。
甲片擦过腰带,发出一声轻响。
父亲看了看他的手,坐了回去。
“侯爷如今自身尚且难保,真要为一个女子与许家撕破脸?”
陆衡没有答他,转而看向我。
“我有话须先说清。”
“侯爷请讲。”
“军需案未结,我不能出京,不能调兵。最坏的结果,是下狱问罪。”
他的视线停在我袖口。
“你带来的铺子若牵涉其中,也要查。我护不了一张假账,更不会替谁销毁罪证。”
父亲的呼吸轻了些。
他在等我退。
周景文也抬起头。
“许宜,眼下回头还来得及。柔儿性子软,往后你们姐妹……”
我把聘书抽了出来。
“侯爷,我只问一件事。”
“问。”
“进了你的门,有人要拿我的东西,我能不能说不?”
陆衡看着我。
“你的东西,不必问我。”
我按下手印。
红印落在纸上,周景文的椅子往后刮出一声刺响。
父亲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换了口气。
“也罢。三日后出阁,省得夜长梦多。你既不肯顾念家里,往后府中产业,也休想再分一分。”
“写下来。”
“什么?”
“母亲留下的归我,许家的归许家。白纸黑字,今日写清。”
姚夫人接过笔。
父亲盯着她写,最后在末尾按了印。
我拿到契纸,指尖才松开。
临出门时,陆衡将一只小匣子递给我。
里面是母亲的一枚青玉簪。
簪头缺了一角。
“这是赵成死时攥在手里的。与他的姓名牌装在一处,军中交给了我。”
我伸手去拿,指甲碰在玉上,响了一下。
母亲下葬时,我亲手将这枚簪子放进了棺内。
陆衡压低声音。
“你母亲的遗物,为什么会出现在送军衣的车上?”
【第三章】
“棺里放的是假的。”
赵嬷嬷跪在我脚边,额头抵着地。
我拿着青玉簪,没有叫她起来。
屋里有洗衣皂角的苦味。她的指节泡得发白,几处裂口渗着血。
“姑娘,夫人下葬前,老爷叫人拿走了首饰。说活人还要过日子,不必把银子埋进土里。”
我捏紧簪子。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肩往下一缩。
“您那时才十二岁。老爷说,谁敢多嘴,便把谁一家卖出去。”
我想碰她的手,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那赵成呢?他怎么拿到的?”
赵嬷嬷抬头看了我一眼。
“去年,老爷叫他押车。他回来过一次,说账不对,车上的货也不对,想求见您。”
“没人通报过。”
“周公子在门房拦了。他说您病着,叫成儿把话交给他。”
我咬住了舌尖。
去年秋日,我确实病过。
周景文日日来替我抄经。他说府里有恶仆,怕我听见脏耳朵,替我打发了。
我还给他绣了一只荷包。
“后来呢?”
“成儿留了簪子给我看,说有了这个,您总会见他。那是老爷赏给他的封口钱,他不敢要,又不敢退。”
赵嬷嬷往前爬了一步。
“姑娘,他走时说,要把车上真正的东西带回来。”
她抱住我的裙角,牙齿磕出了声。
“他没回来。”
我把簪子放进她手里。
她刚要握住,我又合上了她的指节。
“留好。以后有人问,你照实说。”
门被推开。
许柔站在外头,看了赵嬷嬷一眼。
“姐姐明日出嫁,还有工夫管下人的闲事?”
“你来做什么?”
她身后的仆妇抬进一口箱子。
“送嫁妆呀。父亲说,账房正在清点铺契,先把首饰给你。”
箱盖打开。
里面只放着两副头面,几块零散的布。
许柔拿起一支金钗。
“姐姐也知道,这些年你吃穿用度不少,母亲留下的钱,早就花去大半。总不能拿着一张旧单子,逼父亲再给你变出银子。”
我接过金钗,在掌心掂了掂。
轻得压不住手。
“这是谁挑的?”
“自然是我。”
“把母亲的金簪换成包金的,你倒会过日子。”
她的嘴角僵住。
我将金钗压在桌沿。
薄薄的金皮翘起,露出底下的铜。
赵嬷嬷抬起头。
许柔劈手来夺。
我把金钗扔回箱里。
“抬去姚夫人府上。请她照着旧单子,一件一件验。”
“许宜,你非要让全京城看许家的笑话?”
“你拿铜充金时,怎么不怕?”
她抓着箱沿,指甲刮出几道白印。
当日傍晚,原本只肯给我的一口箱子,变成了十八口。
姚夫人坐在正堂,念一项,账房便签一项。
缺的首饰折银,卖掉的田地写欠契。
父亲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没喝一口茶。
我离府时,他扣住我的腕子。
“许宜,许家倒了,你以为陆衡还会要你?”
我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
“父亲先把欠母亲的银子还清,再操心我。”
侯府的门在眼前打开。
没有鼓乐,也没有拥挤的宾客。
陆衡站在阶下,身后摆着一张长桌。
桌上是封条、账册,还有一件剖开的棉衣。
我停住。
他先扶我跨过门槛,才开口。
“有件事,要请你认。”
那件棉衣破了几处,里头掉出的不是棉絮,是打湿后结成块的芦花和碎布。
一股霉气钻进鼻子。
我捂住嘴。
陆衡递来一张收讫单。
落款处,是我的名字。
指印也是我的。
“去年九月,你是否经周景文的手,送过一批冬衣?”
“送过。三百件旧衣,给城南善堂。”
“善堂只收到四十件。”
他把另一张纸铺在旁边。
同一批货号。
同一枚商号印。
数目却成了三万件新制军衣。
我盯着纸面,耳边只剩指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陆衡将那件衣服翻过来。
领口缝着承丰号的标记。
“去年北境第一场雪后,七百一十三人冻死。”
“许宜,他们身上穿的,都是你嫁妆铺子送出去的衣裳。”
【第四章】
我扶住桌沿。
红袖擦过棉衣,沾了一片灰。
“我没有送过这些。”
陆衡拿起茶盏,放在我手边。
“我知道三百件和三万件不是一回事。但知道不够,要有人证,也要有账。”
我抓起那张收讫单。
“这是捐衣的单子。我按手印时,前头还有一页,写着收衣的善堂和分送数目。”
“前一页不在。”
“周景文拿走了。他说要交给善堂留底。”
陆衡的手停了一下。
“你可愿意当着查案官员再说一遍?”
我点头。
他没有让我先换衣裳。
一盏茶后,奉命查验嫁妆的官员进了门。我穿着嫁衣坐在桌前,把去年捐衣的经过从头说了一遍。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问到周景文为什么能替我办事时,我停了停。
“他那时,是我议亲的人。”
官员抬头看我。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
“我信他,所以把铺子的支取凭帖给了他。但凭帖限银三十两,限取旧衣三百件。原件若还在,上面有字。”
“若不在呢?”
我指向院中尚未开封的箱子。
“先查我的嫁妆。”
封条一张张揭开。
铺契、欠条、零散旧账摆满了桌子。
父亲交给我的账本,从去年六月开始,所有大额支出都写成了置办绣品、修缮院落。
我翻到九月。
三千两,买棉。
同日,三千两,卖棉。
两笔相抵,净支为零。
我按住那一行。
“正常买卖,不会连脚钱都没有。”
官员接过账册。
陆衡看着账上的收货地点。
“西城,永安巷。”
那是许柔新置的小宅。
她说,周家逼仄,成亲后住不开,父亲便买了宅子送她。
我合上账。
“那里明日要送嫁妆。”
官员站起身。
“封箱验货。”
我跟着出了侯府。
陆衡被门外的监察官拦住。
“侯爷奉旨留府,不得接近涉案货物。”
他的脚停在门槛内。
我回头。
他没有硬闯,只叫人拿来披风,搭在我肩上。
“查验时,别碰火。”
我不明白。
到了永安巷,我才闻见桐油味。
宅门紧闭。
里面有人喊。
“库里走水了!”
官差撞门时,我抓住门环,用力拍了三下。
“周景文!许柔!我带着查案的人来了!”
里面的脚步乱了。
门终于被撞开。
烟从后院冒出来,许柔抱着一只匣子站在廊下,周景文正指挥仆役搬箱。
他看见我身上的嫁衣,脸上先是一白,随即拧紧了眉。
“你新婚当日跑来这里做什么?”
“看妹妹的嫁妆。”
“许宜,别胡闹!库房失火,先救东西!”
我指着他脚边的箱子。
“那就先救这一口。”
他挡住了。
“女子私物,你也要当众翻?”
姚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来翻。”
她是被许柔请来添妆的,马车正停在巷口。
周景文伸手拦她,被官差按住。
箱盖撬开。
上头是绫罗。
姚夫人拿开两匹,露出底下成捆的新棉袄。
一件袖口翻过来。
里头印着军需验记。
院中只剩火舌舔木梁的噼啪声。
许柔怀里的匣子掉了。
珠子滚了一地。
“这不是我的东西!”
我捡起一件棉袄,抖开。
针脚整齐,棉絮厚实,领口的商号标记被剪掉了,军需印却藏在缝边,没剪干净。
官员捏着那道缝线,看向周景文。
“谁让你搬的?”
周景文的嘴张了两次。
“我……我是怕烧了……”
“烧的是账房,你往外搬的却是这间没起火的库房。”
我把棉袄放回箱中。
“你倒知道哪一间更要紧。”
许柔突然扑向他。
“你不是说早就运走了吗!”
周景文一把推开她。
院子里静了一瞬。
她坐在地上,抬头看我,脸上沾着灰。
我蹲下来。
“妹妹,再说一遍。”
“什么早就运走了?”
【第五章】
“她说的是送错的货。”
周景文抢在许柔之前开口。
“承丰号租过这间库房,前几日才交给柔儿。旧货没搬净,她不知情。”
许柔抓住他的袖子,连连点头。
官员叫人封库,分别问话。
我还没开口,父亲已带人赶来。
他看了眼箱里的棉袄,抬手扇了许柔一巴掌。
“糊涂东西!库房尚未交割,你来这里做什么!”
许柔捂着脸,哭声卡在嗓子里。
父亲转身向官员拱手。
“下官治家不严,但这些货既属承丰号,自当查承丰号的东家。”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契纸已立,铺子归长女。诸位在场,都可作证。”
我身后的姚夫人拍了桌。
“今日才交出去的铺子,去年出的事,你倒推得干净!”
父亲没有看她。
“名契上一直是许宜的名字。下官只代为照管,买卖上的事,姑娘长大后,自有主意。”
他看向我。
“宜儿,你去年给景文的支取凭帖,可还记得?”
胸口有一口气顶上来。
我咽了下去。
周景文低着头,肩膀却松了。
他们早就备好了这条退路。
铺子算我的。
钱算我花的。
连交给周景文的那一点信任,都可以变成我签下的罪状。
我把捐衣单递给官员。
“请大人记清。我的支取凭帖,只许他取三十两银、三百件旧衣。凡超出此数,我未授意。”
父亲叹了一声。
“姑娘家一时逞强,账哪里记得清。”
“所以查账。”
“账房失火,若查不出来……”
“那就查谁买了桐油,谁开的库门,谁在起火之前搬军衣。”
我看向官员。
“我既是东家,愿留在京中听查。请将今日所有货箱、封条、在场人名一并造册,任何人不得私取。”
父亲的嘴角绷住。
官员点了头。
我被带回侯府时,府门上的封条已经换了。
陆衡站在前院。
两个带刀的人守着书房。
他原本可以在府内走动,如今连出内院都要有人跟随。
我停在他面前。
“父亲递了什么?”
陆衡把一份抄件给我。
许家告他借议亲之名,逼取账册,暗中调换军需货物,以许家替北境败军抵罪。
落款除了父亲,还有周景文。
我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陆衡拿走纸。
“别把纸抠破。留着。”
我抬头。
“你早知道娶许家的女儿,会碰上这些?”
“知道许家有问题。”
“为何还答应?”
他看向桌上的旧棉衣。
“你父亲几次递话,想把庶女嫁给我,连嫁妆铺子的名字都列得清楚。我想知道,他究竟要送进来什么。”
我把披风解下,放在桌上。
“所以你也在等嫁妆。”
“是。”
他没有避开我的眼睛。
“但我没想到,来的是你。”
我抓住披风的一角。
“若证据指向我呢?”
“查。”
屋里没了声音。
我将披风推过去。
“好。”
陆衡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许宜,我不能许你不受审。”
“我没要这个。”
我指着那件棉衣。
“我只要审的时候,别因为我是许家的女儿,就不许我开口。”
他把披风重新搭在我肩上。
“我听着。”
当夜,我把带出的旧账一页页铺开。
陆衡坐在对面,替我核对军中收到的批次。
更鼓敲了三次。
府外忽然传来哭喊。
“姑娘!救命!”
我冲到门口。
赵嬷嬷趴在石阶下,半边脸肿着,手里攥着一只小鞋。
她看见我,嘴唇抖了几下。
“老爷说,要我明日去认。”
“认什么?”
“认那三万件衣裳,是您叫换的。”
【第六章】
赵嬷嬷的孙子被关在许府。
孩子才六岁。
父亲让她来侯府传话,明日去官署作证,认下我授意偷换军衣,便放孩子与她出府。
若不认,孩子的身契就卖去外地。
她把那只小鞋捧给我。
鞋底纳得厚,边上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成字。
“他爹走前做的。”
我伸手拿鞋,赵嬷嬷忽然往后缩。
她伏下去,额头撞在地上。
“姑娘,我对不住您。”
我没有扶她。
“你已经答应了?”
她哭得吸不上气。
陆衡把守门的官差叫来。
“她是军需案证人,家属被扣,可否报给主审官?”
官差看了看赵嬷嬷。
“须得她自己指认。”
赵嬷嬷抬起头,又看向许府的方向。
我蹲在她面前。
“你若去做伪证,我要受审,你也要受审。孩子仍在许家。等你没用了,他们还会留着他吗?”
她抱着鞋,指节发青。
“可他是成儿留下的……”
“赵成也在他们手里当过差。”
她的哭声停了。
我把青玉簪放到她面前。
“你再替他们瞒一次,赵成就白死一次。”
赵嬷嬷盯着簪子。
过了很久,她把小鞋塞进怀里,扶着门框站起来。
“我报。”
天亮前,官署派人去了许家。
姚夫人一同前往,拿着母亲留下的旧身契名册。
赵家原是母亲的陪房,按遗书,母亲死后便该放良。
那张被父亲扣了多年的放良文书,也从库里翻了出来。
孩子被带进侯府时,一路不哭。
见到赵嬷嬷,才扑过去抱住她的腿。
“祖母,爹是不是回来了?”
赵嬷嬷张开嘴,没有声音。
她蹲下,把孩子搂进怀里,整个人缩在门边。
我转开脸,牙齿咬住了唇内侧。
陆衡站在我身旁。
我抓了一下他的袖子,又放开。
他没有说话,只把手停在我能够到的地方。
我重新握住。
赵嬷嬷安顿好孩子后,交出一张薄纸。
纸缝在她冬衣的夹层里,汗渍把边沿浸成了黄色。
“成儿走前让我留着。他说,若他回不来,就交给姑娘。”
我展开。
是一张钱庄收款回执。
款项八千两。
收款人不是父亲,也不是周景文,而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商号。
广源行。
陆衡拿过军需账。
“广源行,是承接换装的牙行。”
我看着回执背面。
上头有赵成用炭条写的两行字。
真货留京,次货北送。
余款归周,许宅结清。
我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周景文每月来见我,衣领总洗得发白。
他说母亲病重,说买不起纸,说同窗嫌他寒酸。
我把母亲留下的耳坠当了,替他交书院束脩。
八千两。
原来他不是没钱。
只是我的钱更好拿。
官员查了钱庄。
回话却不顺利。
“回执只能证明牙行得款,不能证明最终进了谁的手。许大人出示了借据,说这是承丰号向牙行借款,由他作保,周景文只是代办。”
陆衡问。
“原始支款底票呢?”
“钱庄掌柜称,借据尚未核销,须持债主及保人共同出具的结清文书,才能将整套底档调出核对。官署已申请查封,批文下来还需时日。”
我看向窗外。
三日后,军需案便要第一轮结审。
若只凭现有账目,铺子是我的,领款凭帖有我的手印,陆衡又已背着逼取证物的指控。
父亲正是算准了这一点。
我拿起笔。
“他会自己把文书送出来。”
陆衡看着我。
“你要做什么?”
我在纸上写下归宁二字。
“告诉父亲,我怕了。”
【第七章】
我回许家时,没带侯府的人。
只带了姚夫人。
父亲在正堂等我,茶盏放在手边。
“如今知道回头了?”
我站在堂下。
“侯府已被看住。女儿不想跟着下狱。”
他看了我一会儿,抬手示意我坐。
许柔坐在他右侧,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
她用帕子按着眼角。
“姐姐不是说,自己的东西自己做主?怎么又来求父亲了?”
我没有理她。
父亲问。
“你想怎么做?”
“铺子还给您。欠母亲的银子,也不要了。”
他搁下茶盏。
“那军衣的事呢?”
“我可以说,是周景文替我经手,我不知数目。至于账上的亏空,既是父亲作保借的钱,我不追问。”
许柔坐直了。
父亲没答应。
“你要什么?”
“还清八千两借款,钱庄撤销承丰号的债。我不想铺子交回去,债还压在我名下。”
父亲的手指敲了一下杯盖。
“就这些?”
“另立分产书。从今日起,我不拿许家一文,许家也不得再用我的名字借款、支货。”
他盯着我。
“你倒学会算账了。”
我把从侯府带出的契纸放在桌上。
上头盖着查验用的朱印。
“再不会,便要死了。”
这句话落下,他的脸松了些。
一个怕死的女儿,总比一个咬住不放的女儿好摆布。
姚夫人开口。
“我今日只做分产的见证。许大人肯结清旧账,我便落印。”
父亲仍没动笔。
我把那几张铺契抽回来。
“若父亲不肯,我就拿去抵债。钱庄收了铺子,也该肯把旧账清给我看。”
“放下。”
父亲压住契纸。
承丰号在京中占着最好的地段。
母亲当年买下时,地价尚低,如今单是铺面便不止八千两。
他不能让钱庄拿走。
“取文书来。”
账房送上纸笔。
父亲逐条看过。
债务结清。
保人确认。
承丰号旧账交割。
他在末尾签了名字,盖上私印。
我也签了。
签完后,他伸手来拿铺契。
我用掌心压住。
“钱庄还未销账。”
父亲皱眉。
“你还信不过我?”
“方才妹妹给我的金钗,里头是铜。”
许柔猛地站起。
“你——”
父亲喝住了她。
钱庄掌柜被请到许府。
他认过印,收了父亲交出的兑票,才让伙计捧来旧档。
父亲伸手要接。
我先开口。
“我是原东家,先看。”
那叠纸落在我手里。
第一页是借据。
第二页是支款底票。
第三页,是八千两银分作三次提走的记录。
两千两入许府。
一千两付广源行佣钱。
余下五千两,存入周景文名下。
我抬起头。
父亲的脸没有变化。
“代管而已。”
我又翻了一页。
那张被称作借据的纸后,附着一份货物处置约定。
三万件军衣的原料及成衣转卖所得,由广源行经手,售款抵借款。
签名处,有父亲,有周景文。
还有许柔按下的红印。
父亲伸出手。
“看完便拿来。”
我按住那一页。
“八千两,原来是卖军衣的钱。”
他的手顿在半空。
许柔扑过来抢纸。
我站起来,把纸递给姚夫人。
父亲一掌拍在桌上。
“许宜!这里是许家!”
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查案官员跨过门槛,手里拿着刚签发的调档文书。
“许大人,钱庄底档,官署要封。”
父亲转向掌柜。
掌柜退了一步。
“借款既已结清,底档就不能再以未销债为由留存。小人接了官署的文书,不敢不交。”
父亲再看我,嘴角抽动了两下。
“你没有怕。”
我把自己的那份分产书折起。
“怕过。”
“怕您不疼我,怕您说我不懂事,怕您不要我。”
我把纸收进袖里。
“今日不怕了。”
官员将底档逐张封好。
许柔尖叫着去拦,被官差挡在桌旁。
“父亲!那些字不是我写的,是周景文让我按的!”
官员抬头。
“周景文在哪里?”
钱庄伙计忽然开口。
“他今早来兑过银票,说要离京省亲。”
父亲的脸终于变了。
我看向许柔。
“妹妹。”
“你的景文哥哥,没说带你一起走吗?”
【第八章】
周景文没走成。
城门已收到协查的文书,他拿着路引,被留在了城门司。
许柔听见消息时,先哭着骂他,骂了半刻,又说要去救他。
父亲被带走问话,许家只剩她能作主。
她来找我时,头上只戴了一支银钗。
“姐姐,我们谈谈。”
我让她进了外院。
姚夫人坐在屏风外,两个负责看守侯府的官差守在门边。
许柔看了几眼。
“姐妹说话,也要让外人听?”
“如今我说一句话,都有人拿去作证。有人听着好。”
她咬住嘴唇。
“你把我和景文害成这样,还不够?”
我把钱庄支款的抄件推过去。
五千两。
她只看了一眼,便把纸掀开。
“他是代父亲存着!”
“那父亲为什么不知道他今日离京?”
她的手攥紧。
“姐姐,你从小什么都有。母亲给你留铺子,姚夫人护着你,如今连陆衡都肯娶你。我只有景文。”
我看着她袖口露出的金线。
那是从被我撕开的嫁衣上拆下来,补到新衣上的。
“所以你抢我的人,还要拿我的银子?”
“你又不缺!”
这三个字撞在桌面上。
她说得太熟。
我幼时得一块糕,她要,我便该让。
母亲给我裁一匹布,她哭,我便该送。
直到后来,她站在门边,看着周景文把毒药灌进我嘴里,也说过一句。
姐姐已经做了三年状元夫人,还不够吗?
我端起茶,指尖碰到杯沿,又放下。
“许柔,我缺不缺,与你拿不拿,是两回事。”
她把帕子扭成一团。
半晌,换了口气。
“只要你肯说,那些货是你叫父亲卖的,景文便能出来。我们往后不争了。铺子还你,银子也还你。”
“拿什么还?”
她不出声。
“那五千两?”
她猛地抬头。
我把另一张抄件推过去。
“他兑走的钱,只够盘缠。大头还冻在钱庄。你救他出来,他也没钱给你。”
许柔抓起纸,指尖抖得纸页直响。
门外有人通报。
周景文被押来侯府核对那张捐衣单。
主审官要他与我当面对质。
我起身让开主位。
许柔却站在原地。
周景文进门时,看见她,眼神闪了一下。
她扑过去。
“景文,你是不是准备丢下我?”
他被官差按住,伸不出手。
“柔儿,我是去找能替我们说话的人。”
“带着路引和盘缠,连句信都不给我?”
“你先出去。”
“我不出去!”
她的指甲划过他的衣领,扯断了一根系带。
主审官拍桌。
“肃静。”
周景文跪下,抬头看我。
“许宜,去年的事,你当真不肯认?”
“我只认我做过的。”
他转向主审官。
“学生愿供出实情。卖军衣一事,是许柔与许大人授意。学生曾劝阻,奈何婚事在前,不敢得罪。”
许柔的手停在他肩上。
屋里没有人说话。
他继续道。
“她怕嫁入侯府受审,才在定亲宴上借病逼婚。学生只是……”
许柔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声音又脆又响。
“你说谁逼婚?”
周景文侧着脸,嘴角破了。
“柔儿,事到如今,不能再瞒。”
她一把揪住他的头发。
“我替你借银子,替你瞒着父亲卖货,你如今叫我一个人认?”
官差拉开她。
她跪倒在地,发髻散了一半,银钗撞在砖上。
周景文抹了抹嘴角。
“大人,她所言不实。学生读书多年,怎会……”
“读书多年?”
许柔忽然笑出了声。
她从袖中摸出一封信,狠狠摔在他脸上。
“那你解释。这是不是你的字!”
信纸散开。
上头写着,衣到北境,冬雪一盖,再没人分得清新旧。
周景文伸手去抓,被官差按倒。
许柔还在喊。
“是你说,死的是当兵的,查的是带兵的,查不到我们身上!”
主审官的脸沉了。
我坐在一旁,掌心全是冷汗。
她被拉到屏风边,还在挣。
“你说娶我!你说姐姐好哄,拿一纸功名吊着,她连命都肯给!”
周景文伏在地上,脸贴着砖。
他终于不再看许柔。
他看向我。
“宜儿,不是她说的那样。”
我站起来。
“你叫错了。”
他张了张嘴。
我从袖里取出一只旧荷包,放在桌上。
那是从许府带出来的,尚未来得及送他的第二只。
我用剪子剪开线脚,把里头求来的平安符抽出来,丢进炭盆。
纸边卷起。
周景文挣了一下。
“许宜!”
我把空荷包放到供案上。
“认字便认字。”
“别再认人了。”
【第九章】
军需案会审那日,我与陆衡隔着一道门。
他仍是待查的人,不能陪我进去。
临进门前,他替我把袖口翻好。
那里被我攥出几道折痕。
“若站不住,就请坐。”
“堂上能坐?”
“能。没人规定,受冤的人必须跪着把话说完。”
我看着他手背上的旧伤。
“侯爷,你那七百一十三个名字,都带了吗?”
他拍了拍怀中。
“带了。”
我跨过门槛。
父亲、周景文、许柔跪在堂下。
见我进来,父亲先开口。
“宜儿,到爹这里来。”
我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主审官展开证物。
军衣残件。
库房验记。
钱庄底档。
赵成留下的回执。
周景文亲笔写给许柔的信。
还有在广源行查出的运输记录。
三万件棉衣,按批送入京郊库房,换成掺芦花、碎布的次货后北送。原本的成衣拆去商号标记,分批卖给南来的行商。
许柔宅中藏的,是尚未出手的一批。
我听着那些日期。
每一笔银子,都能在母亲铺子的账上找到被改过的影子。
父亲伏下去。
“下官只是周转生意,不知下头人以次充好。借款文书虽有下官签印,具体经手的是周景文。”
周景文立刻抬头。
“学生没有门路,若无许大人的官印,牙行岂肯接手!”
“我让你办正经买卖!”
“北境军需也是你拿来的!”
父亲扑过去掐他的脖子。
官差把两人拉开时,父亲的鞋掉了一只。
他赤着一只脚,额头贴在地上。
“下官糊涂,下官管束不严……”
赵嬷嬷被带了上来。
她穿着洗净的旧衣,领口缝得齐整。
主审官问她。
“许大人曾让你作何证词?”
她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抬起头。
“你孙儿往后还要做人。”
赵嬷嬷的肩缩了一下。
我抓紧袖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片刻,将手掌贴在地上。
“老爷让我说,军衣是姑娘叫换的。”
“是否属实?”
“不属实。”
父亲猛地撑起身。
“贱婢!”
惊堂木落下。
赵嬷嬷没有再退。
“姑娘去年只送过旧衣三百件。支取凭帖是我送到铺里的,正本原压在掌柜箱底。查封库房后,官差已找到。”
另一份纸被呈上。
三十两。
三百件。
用途,城南善堂。
限额与我此前所供,一字不差。
我垂在身侧的手终于张开。
赵嬷嬷却还跪着。
“我儿赵成押货前,说新衣被换了。老爷赏他玉簪,叫他闭嘴。他不肯,周公子便说,只要敢闹,就告他监守自盗。”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
“胡说。”
“我儿给姑娘留的信,被周公子截了。”
周景文打断她。
“一个死人,如何作证!”
赵嬷嬷抬起头。
“那你为何拿我孙儿逼我作假?”
周景文往后一缩。
她从怀中取出那只小鞋。
“他才六岁,你们连他也不放过。”
堂中一时没人开口。
父亲转向我,膝盖在地上挪了两步。
“宜儿,爹知道错了。你母亲走得早,爹一个人撑着家,难免有顾不到你的地方。”
我看着他伸来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等它碰到衣角。
“母亲留下的田庄、铺子、现银,够一家人安稳过一辈子。”
“爹也是为你们……”
“为我买铜钗,为妹妹置宅子?”
他的手停住。
“宜儿,你到底姓许。”
我从袖中取出分产书,呈到案前。
“这是父亲亲笔签的。”
他看着那张纸,忽然扑过来。
官差按住他的肩。
他挣不开,便朝我喊。
“那是你骗我签的!你早就打算好了!”
“父亲也早就打算好了。”
我指着捐衣单。
“借我的名字进货,借我的铺子过账,出了事,再借我的手印抵罪。”
“您只少算了一件事。”
他喘着气看我。
“我会开口。”
父亲的身子垮了下去。
他坐在地上,喃喃念着我的名字。
许柔爬到我脚边。
“姐姐,我把景文还你。你们原本就是一对,我不争了,你替我求一句。”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扑了个空。
“我不要。”
“连他也不要?”
“你还没听明白?”
她抬头,满脸泪水。
“我要你们认自己做过的事。”
主审官再问周景文那封信。
他摇头,说酒后胡言,说有人设局,说我记恨退亲。
主审官将同批军衣的验收记录放到他面前。
每一页,都有他的签押。
他看了一页,又一页。
翻到最后,手指抖得捏不起纸。
我知道,他终于找不到能推给旁人的一页了。
门外,陆衡被传入堂。
他交出了阵亡名册。
第一页翻开,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父亲不再喊我。
周景文伏在地上,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陆衡站在案前,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此人冻僵前,把自己的衣裳脱给了同伍的伤兵。”
再往下一行。
“此人十八岁,送到军医帐里时,两只手已掰不开。”
他没有继续念。
主审官将名册合起,掌心压在封面上。
许久,才开口。
“人命不是账上能抹掉的数。”
堂外传来脚步。
奉旨复核军需的官员带来了批文。
封存许府,尽查财产,军需案按实罪拟判。
陆衡的限制令,当堂撤下。
那张盖着朱印的纸被撕去封角时,周景文抬起了头。
他看着陆衡,再看我,膝盖往前挪了一寸。
“宜儿……”
陆衡停在我身旁。
我没有回头。
身后的哭声骤然拔高。
官差拖他下堂时,他还在喊。
这一次,没有人替他留门。
【第十章】
许府被查封时,姚夫人陪我回去取母亲的旧物。
朝廷追缴军款,父亲名下田宅尽数封存。
母亲留给我的产业,另册核验。其中被挪用的银两,凭遗书、旧契和钱庄流水,列入许家欠债,不得拿我的私产替他抵罪。
我只拿回了几间尚未转卖的铺子。
被他们挥霍掉的那些,不能凭一句清白便长回来。
姚夫人把空匣子放进箱里。
“以后慢慢挣。”
我接过。
“好。”
正院的门开着。
父亲被暂押在偏房,等最后核准的判书。
他听见动静,扶着门站起来。
不过几日,他的头发乱了,衣襟上沾着饭粒。
“宜儿。”
我没有过去。
他把手伸出栏杆。
“爹房里的夹柜,还有一张存票。你拿去,替爹疏通疏通。”
“已搜出来了。”
他的手垂下。
过了一会儿,又问。
“你母亲的簪子,找回来了?”
我点头。
“那就好。那是我成亲时送她的,她一直……”
“是外祖母给的。”
父亲的嘴停住。
我看着他。
“母亲说,簪头缺的那一角,是她小时候偷偷戴,被外祖母发现,往枕下藏时磕的。”
他靠住门框。
“是吗。”
“她跟您说过。”
父亲低下头。
我抱着箱子往外走。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撞响。
他跪了下去。
“宜儿,爹给你赔罪。你别走,你看看爹。”
箱子边沿抵着我的手腕。
我停了一息。
姚夫人没有催。
我把箱子往上托了托,跨过门槛。
许柔在侧门边等着被押走。
她因参与转卖军衣、分赃藏货被定罪,因主动交出书信、指认同案,获减一等,判流徙服役。
听见判决那日,她扑过去抓周景文的脸。
如今两人隔着官差站着,谁也不看谁。
她看见我,眼睛先落在我发间。
那枚青玉簪,我戴了回来。
“姐姐。”
我停下。
她盯着我身后的侯府马车。
“如果那天,我没把他抢过来……”
周景文猛地转头。
“是你先说能帮我攀上许家的!”
许柔扑过去。
“是你说娶谁都行,只要嫁妆!”
官差隔开他们。
她的头发被扯散,哭着蹲下。
周景文却看着我,嘴唇抖动。
“我早知道该娶你。”
我走到他面前。
他往前探身,被锁链扯住。
“宜儿,我当初是真的……”
“你早知道的,应当是不能拿人命换银子。”
他的嘴张着。
我转身上车。
帘子落下前,听见他喊了最后一声。
我没有掀开。
陆衡在车里等我。
他身旁放着一只食盒。
我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来了?”
“今日不必守在府里。”
他把食盒打开。
里面是两只热饼,边缘煎得焦脆。
我拿起一只,咬了一口。
烫得舌尖一缩。
陆衡递来水。
我喝完,忽然笑了一声。
他看着我。
“笑什么?”
“我从前总怕吃东西太快,父亲说不成体统。”
我又咬了一口。
葱香混着油气,舌尖还有刚才烫过的麻。
陆衡拿起另一只。
“那今日慢慢吃。不赶。”
马车驶过街口。
外头有人叫卖,有孩子追着滚落的果子跑,车轮压过石板,咯噔一下。
我抱紧膝上的箱子。
直到回府,才发现陆衡一直替我托着箱底。
当夜,他带我去了书房。
桌上摆着阵亡名册。
旁边还有一叠寄给家属的文书。
军款正在追缴,朝廷另拨了抚恤,需逐户核对送达。
我坐下,挽起袖口。
“我来写。”
陆衡把笔递给我。
赵成的名字在第六页。
我照着名册写完,另添了一张纸。
告诉赵嬷嬷,他不是逃仆。
不是卷款的人。
他是押送军需途中,试图带回实物揭发偷换、最终死在北境的证人。
写到最后一个字,墨滴落在纸上。
我想重写。
陆衡按住纸角。
“这一张就好。”
我低头,才发现落下的不是墨。
他递来帕子,没有替我擦。
我自己按了按眼睛。
“陆衡。”
“嗯。”
“若我那日没有接你的聘书呢?”
他将名册又翻过一页。
“该查的,还是要查。”
我点头。
他看了我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但我未必能知道,三百件旧衣原本要送到哪里。”
我握着笔。
他伸手,将我袖口沾到的墨折了进去。
“许宜,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第二日,侯府重新挂了红绸。
不是再请满城宾客,只请了姚夫人和赵嬷嬷一家。
我把压在箱底的那件嫁衣取了出来。
领口只绣了一半。
姚夫人要叫绣娘来补,我摇头。
“够穿。”
陆衡在门外等着。
看见我,他伸出手。
我刚要搭上去,赵嬷嬷的孙子从廊下跑过来,举着一块喜饼。
“姑娘,祖母说,要先吃甜的!”
众人停住。
孩子踮着脚,把饼往我手里塞。
我接过,掰成两半。
一半给他,一半递到陆衡面前。
他低头咬了一口。
糖屑落在衣襟上。
姚夫人笑着拍他手臂,叫他自己掸。
陆衡没掸,先接住了我的手。
我们一同走过门槛。
供桌上摆着母亲的牌位,那枚青玉簪就放在牌位前。
我跪下来,陆衡跪在我身侧。
袖口垂落,他的手掌覆住了我发凉的指尖。
我把另一只手也放了上去。
这一次,红烛烧着,门开着。
没有人催我交出什么。
姚夫人叫我们起身时,我握紧了陆衡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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