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掀翻御赐的桂花酿,摔碎了皇帝白月光送他的定情玉。
他掐住我的脖子:“一个替身,也配跟她争?”
我拔下金簪,抵住了他的手腕。
前世,我忍了这杯酒,最后被他赐了一丈红。
这一世,我连他一起不要了。
殿外,六岁的太子忽然哭喊起来。
“母妃,父皇给我的糖,也不能吃吗?”
【第一章】
“跪下,给许芸敬酒。”
裴衡把酒杯推到我面前。
“她身子弱,受不得委屈。你占了她的位置七年,往后该懂些规矩。”
满殿命妇垂下眼睛。
许芸坐在我的贵妃席上,指尖搭着我儿子的长命锁。
我伸手扣住桌沿,掀了。
酒水泼上裴衡的龙袍,瓷碗在他脚边炸开。
许芸尖叫着站起来。
我一把扯下她腰间的玉佩,砸向金砖。
玉断了。
裴衡的手也扼住了我的喉咙。
“沈宁,你敢!”
我后背撞上桌角,疼得眼前发白。
金簪从发间抽出,尖端顶住他的腕骨。
“松手。”
他盯着我,手指收得更紧。
我把簪子往前送了半寸。
血沿着他的袖口淌下来。
旁边终于响起一声厉喝。
“裴衡!你要在本宫面前杀太子的生母?”
皇长姊裴贞站起身,手里的酒盏磕在案上。
裴衡甩开我。
我撑住桌边,咳得胸口发疼。
地上的桂花酿浸湿裙角,甜腻的酒气直往鼻子里钻。
前世,我喝了这杯酒。
一个月后,太子裴安病死。
裴衡说我嫉妒许芸有孕,拿自己的儿子争宠,害死了大裴的储君。
他赐我一丈红。
行刑前,我抓住传旨太监的衣摆,只求见孩子最后一面。
裴衡隔着帘子说:“拖走,别污了阿芸的眼。”
现在,我摸到了自己的膝盖。
没有断骨。
也没有血。
许芸捧着碎玉,眼泪往下掉。
“陛下,这是我在佛前跪了三日,替您求来的……”
裴衡抬眼看我。
“把簪子放下,给阿芸赔罪。朕念你近日照顾太子辛苦,不追究。”
我把簪子扔进酒里。
“酒里有什么?”
殿内静了。
裴衡蹙眉:“你又胡言乱语什么?”
我拿起另一只尚未打翻的酒壶,走到许芸面前。
“身子弱,多补补。”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捏住她的下巴,将壶嘴送到她唇边。
裴衡拽住我的手。
“她有孕!”
那两个字砸下来,几个命妇抬起了头。
许芸上个月才以守寡之身进宫。
她扶着腹部,嘴唇抖了两下。
裴衡将她挡在身后。
“这是给你调养身子的酒,她喝不得。”
“调养什么?”
“太医自有分寸。”
“哪个太医?”
他不答。
我转头看向裴贞。
“长公主今日奉宗室之命,来看内宫移交印信。这酒既然是移交前赐给我的赏赐,验一验,不过分吧?”
她看了一眼湿透的地砖。
“传孙济。”
许芸攥住裴衡的袖口。
裴衡却先指向了我。
“把贵妃送回承明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准她出来。”
两个内侍上前。
我没有躲。
只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枚长命锁。
锁背刻着一个安字。
是我儿子的。
“许芸,你摘太子的锁做什么?”
她指尖一缩。
“安儿说喜欢我,非要送我。”
“他昨夜发热,连床都下不了。”
“贵妃娘娘这是审我?”
“我是问你,他的锁为什么在你手里。”
裴衡沉下脸。
“一个锁而已。你连这点东西都舍不得?”
我把锁收进袖中。
“舍得。”
“你的宠爱,你的贵妃位,你的后宫,我都舍得。”
“我的孩子,你们谁也别碰。”
殿外忽然传来碗盏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孩子压不住的哭腔。
“我不喝!我要母妃!”
我转身就往外跑。
裴衡伸手拦我,我抓住他的伤腕,指甲陷进伤口。
他吸了口气。
我已经撞开了殿门。
裴安赤着一只脚,被乳母抱在怀里。
他看见我,拼命伸手。
我接住他,他两条胳膊死死缠上我的脖子。
小小的身子烫得我掌心发麻。
“母妃,他们说你不要我了。”
我喉咙堵住,半晌才挤出声音。
“谁说的?”
他指向殿里的许芸。
“她说,等我吃完父皇给的糖,就送我去别的地方。”
一粒裹着糖霜的药丸,从他攥紧的手里滚下来。
裴衡俯身要捡。
我先一步踩住。
裴安贴着我的耳朵,牙齿打着战。
“母妃,父皇给我的糖,也不能吃吗?”
【第二章】
“把脚挪开。”
裴衡盯着我的鞋底。
我抱着裴安退到裴贞身边。
“长公主,劳烦您收着。”
裴贞亲自用帕子包起药丸。
裴衡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皇姊也陪她胡闹?”
“太子烧成这样,你还要在这里争一颗药?”
她伸手摸了摸裴安的额头,掌心一停。
“传步辇,把孩子送到偏殿。”
裴安抓着我的领口不放。
我抱着他坐上步辇。
他比前些日子轻了许多,膝弯贴在我手臂上,骨头硌得生疼。
“安儿,什么时候开始吃这种糖的?”
他想了想,伸出四根手指。
又缩回一根。
“母妃病了,不让我见你的那天。”
我看向跟过来的裴衡。
三天前,我替他挡刀的旧伤发作。
他亲自守了我半宿,命人把太子抱去御前,说让我安睡。
裴安把脸埋进我怀里。
“我吃了就发抖,父皇说,男子汉不能哭。”
裴衡脚步一顿。
“那是治病的药。苦口良药,小孩子懂什么?”
偏殿的门关上。
孙济跪在榻前,给裴安诊脉。
他的手指换了三个位置,额上冒出汗。
我看着他的眼睛。
“孙太医,先验糖,再验酒。”
许芸跟进来,声音发紧。
“太子本就有惊厥之症,贵妃非要闹到人尽皆知,将来谁还敢拥戴他?”
裴贞抬手。
“请许姑娘出去。”
“皇姊……”
“她入宫的名分是陪伴太妃。太子问诊,轮不到一个外命妇站在这里指手画脚。”
许芸嘴唇张了张。
她看向裴衡。
裴衡没有替她开口。
门合上时,许芸的指甲还扣着门框。
孙济把药丸刮开,取出里面的药芯。
又尝了一点残酒。
他的脸开始失去血色。
“说。”裴贞道。
“酒中加了寒凉之药,久服有损孕育。”
我握着裴安的手,没有动。
裴衡先开了口。
“贵妃旧伤未愈,不宜再有孕。朕让太医院给她调理,有何不妥?”
“所以,你让我当众跪着喝?”
他看向别处。
“朕何时让你跪着喝药?朕让你给阿芸敬酒。”
裴贞把药丸放在孙济面前。
“这个呢?”
孙济嘴唇动了两下。
裴衡的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
“孙济,仔细回话。”
孙济俯下身。
“是安神药。”
“太子吃了为什么发抖?”
“药性相冲……或有不适。”
我松开裴安的手,站起来。
孙济往后缩了半步。
我将他拉到床边,掀开孩子的衣襟。
胸前新添了几处指甲抓出的血痕。
“他痒,他喘不上气,他睡着了都在抓自己。”
我把孙济的手按在那几道伤口旁。
“你告诉我,这是哪门子的安神?”
裴安被吵醒,睁开眼睛,先看见了裴衡。
他立刻把两只手藏进被子里。
“父皇,我没哭。”
裴衡站在原地。
孩子努力把抽搐的手臂压住。
“我没有抓。你别罚母妃。”
我低头看他。
“谁说要罚母妃?”
裴安的嘴闭紧了。
裴衡伸手,想摸他的头。
他猛地往我身后躲,额角撞上床栏。
咚的一声。
裴贞的手杖敲在地上。
“裴衡,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裴衡收回手,袖口扫过药碗。
“只是让他病几天。”
我耳边的声音全没了。
裴安还攥着我的手指。
他的掌心滚烫,指尖却凉。
裴衡压低声音。
“安儿出生以来,一直由沈宁养着,性子太软,离了母亲便不能成事。朕想借养病,将他挪到别处教养。”
“他不肯走,你便给他吃药?”
“朕是他父皇,难道会害他!”
孙济的肩膀抖了一下。
裴贞看见了。
“药方拿来。”
孙济磕下头。
“原方不在臣这里。”
“在哪儿?”
“御前。”
裴衡骤然看向他。
孙济的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抬起来。
“陛下说,此方不得入太医院公档。”
“每次取药,都要凭陛下的亲笔手令。”
【第三章】
裴衡没有否认。
他只是挥退了殿内侍候的人。
门一关,他看着我。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地步?”
我坐回床边,把裴安的衣襟拢好。
“我要原方。”
“朕已经说了,不会害他。”
“我要原方。”
裴衡走过来,俯身扣住我的肩。
“沈宁,你是不是忘了,你父亲临终前把你交给朕,说了什么?”
我看着他的手。
那里还在流血。
“他说,阿宁小时候吃过苦,请陛下给她一口安稳饭。”
“你记得便好。”
“我记得。他没说,可以拿他外孙试药。”
裴衡手背的筋突了起来。
裴贞把手杖横到我们中间。
“让人取方。”
裴衡转头。
“皇姊,你也要为了她,逼朕?”
“你七岁时发热,先帝嫌哭声扰人,是本宫抱着你跪在太医院门口。”
裴贞的手稳稳握住杖头。
“本宫抱过你,才不能看着你这样对自己的儿子。”
裴衡站了许久。
终于让人去取。
孙济核对药方时,我一直盯着他的手。
纸页被他捏出了褶。
“有出入?”我问。
他没有回答。
我拿起装药丸的帕子。
“方子是你开的,药是你送的。安儿若出了事,你要替谁抵命?”
孙济猛地抬头。
我把帕子放回去。
“我不拿你的家人逼你。我只问你,你自己想不想活?”
他的喉结滚了滚。
裴衡在一旁道:“按实说。”
孙济这才开口。
“原方所用药材,只会让人乏力嗜睡。药丸里添了别的东西,剂量也变了。”
我闭了闭眼。
前世,安儿死前整整抽搐了一个时辰。
我抱着他,从寝殿跑到御书房。
裴衡没有开门。
门内传来许芸的笑声,说孩子的病是我惯出来的,哭一哭就好了。
这一次,我把手伸进被子,让裴安握住。
“还能救吗?”
“停药,查清所加之物,臣能治。只是这些日子须细细守着,不能再有差错。”
“那就治。”
我指向地上的位置。
“从现在起,你的药炉就在这里。”
裴衡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许芸碰过安儿的药。”
“你有证据?”
“她拿走了安儿的长命锁,她知道安儿要被送走,她方才在殿里说,他本就有惊厥之症。”
我盯住他的眼睛。
“安儿三天前还好好的。她怎么提前知道,他会惊厥?”
裴衡嘴唇抿成一条线。
“朕会问。”
“当着我的面问。”
“沈宁,你别得寸进尺。”
裴安忽然动了一下。
他从被子里摸出一个折得皱巴巴的纸包。
“母妃,我把字带来了。”
纸包里,是他这几日练的大字。
纸角沾着药汁。
我一张张翻过去。
他指着最上面那个歪斜的宁字。
“父皇说,到了新地方,就不能写这个字了。”
我的手停了。
裴安抬头看我。
“我想多写几个,藏起来。”
裴贞伸手扶住了床栏。
裴衡道:“孩子听岔了。”
我把纸折好,放到胸口。
“原来不是挪宫。”
“你要把他送去哪儿?”
裴衡没有答。
孙济却忽然跪直了身子。
“陛下,药既然被换了,那送往皇陵的药箱,也须重查。”
裴贞看向他。
“皇陵?”
孙济抬头,看见裴衡的脸,又低了下去。
我一步步走到裴衡面前。
“一个活着的太子,为什么要送去皇陵?”
“那里清静,适合养病。”
“用什么身份?”
裴衡伸手来拉我。
“回去再谈。”
我甩开他。
“用什么身份!”
他的手僵在半空。
裴贞站起身,径直走向门口。
“取御前这几日的内旨底册。”
裴衡挡住她。
“皇姊,这是朕的家事。”
“储君无小事。”
她从袖中拿出宗正金印。
“本宫奉先帝遗命掌宗谱。太子出入皇陵,若不经宗正落册,便是私藏储君。你今日拦本宫,明日便让宗亲齐到御前来问。”
门外的内侍跪了下去。
片刻后,一只封着火漆的匣子被捧进来。
裴衡始终没有再说话。
裴贞打开匣子。
第一道拟旨上,赫然写着太子病薨。
第二道,是废贵妃沈氏,赐一丈红。
两道旨意旁,都留着裴衡亲笔批过的准字。
落款在三日前。
那时,我还靠在他怀里。
听他说,阿宁,等你好了,朕陪你去看桂花。
【第四章】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边划破指腹,血沾在准字上。
裴衡伸手要夺。
我退了一步。
“原来我的死期,你早就定好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太子病薨,贵妃杖毙。哪一个字,是我看错了?”
裴衡看了一眼床上的裴安。
“安儿不会死。他只是换个身份,养在皇陵别院。等过些年,朕再接他回来。”
“几年?”
“待朝局稳固。”
“回来做什么?做一个见不得人的庶民,还是给许芸的孩子跪下?”
裴衡的下颌绷住。
我把另一道旨意举到他面前。
“那我呢?”
他沉默片刻。
“只要你肯认下管教不当,交出宫权,朕自会改旨。”
“改成什么?”
“去行宫静养。”
“如果我不肯呢?”
他不说了。
偏殿里的药炉烧得噼啪响。
我听着那点声音,手指一寸寸松开。
原来前世不是许芸几句话,就哄得他杀妻弃子。
他早把路铺好了。
我肯低头,便留我一口气。
我不肯,板子就落下来。
裴贞伸手取过旨意。
“你为了扶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让已经册立的储君假死?”
裴衡道:“安儿的外家在军中树大根深。沈家旧部眼里只有太子,朕不能不防。”
我看着他。
“我父亲死了三年,兄长战死五年,沈家如今只剩我一个女人。”
“旧部还在。”
“所以我父亲替你守住江山,反倒成了安儿该死的罪?”
裴衡想开口。
我把贵妃印从腰间摘下来,砸在案上。
“这印,我不要了。”
许芸原本守在门外,听见动静,竟推门进来。
她的目光先落在那枚印上。
我把账册从随侍手中接过,一并推过去。
“你不是说我占了她的位置七年?”
“给她。”
许芸刚要伸手。
我按住账册。
“七年的宫账,一笔一笔对。我的陪嫁补进内库多少,许姑娘入宫后支走多少,给她腹中孩子置办了多少东西,全请宗正与户部留档。”
许芸的手停了。
“贵妃这是拿银钱羞辱我?”
“你拿我儿子的命换位置,我算几笔账,你就受不得了?”
她脸上骤然涨起血色。
裴衡呵斥:“沈宁!”
裴贞把两道拟旨压在账册上。
“陛下想怎么查?”
“内宫的事,自有内宫处置。”
“那本宫明日便把这两道旨意送进宗祠。”
裴衡抬头看她。
她把金印收回袖中。
“本宫能替你守住今日殿里的话,也能请宗亲来看一看,你给储君安排了什么后路。”
裴衡终于坐下。
椅背撞上墙,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向我。
“你要什么?”
“安儿由我照看,孙济留下治病。药案交长公主查,涉案的人不得私下处置。”
“还有呢?”
“涉的是御前,人也是御前的人。长公主没有兵,查不动。”
裴贞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躲。
她早年领过禁军,裴衡登基后,才交出兵符,退到宗祠。
如今整个宫里,能接过这支兵、又能让裴衡暂时松手的,只有她。
裴衡盯着我。
“你倒会替皇姊打算。”
“陛下若真觉得自己没错,怕什么?”
他抓起笔。
纸页被笔尖戳出一个洞。
最终,那道查案手诏还是写了。
裴贞暂领宫城禁卫,护持太子,清查药案。
我抱起裴安,从他身边走过。
裴衡扣住我的手腕。
“阿宁,朕说过,没想让你死。”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可你已经写好了。”
他一点点松开。
我们搬进供奉先帝的奉先殿后院。
裴贞换了守卫。
孙济拆开剩下的药丸,跪在灯下,一粒粒分验。
夜里,许芸派人送来一张纸。
是我写给父亲的家书。
其中一句,被朱笔圈了出来。
若女儿实在熬不下去,便请父亲带兵接我回家。
送信的人跪在门外。
“许姑娘说,贵妃娘娘若不想太子背上谋逆之名,明日便自己去御前认罪。”
【第五章】
裴贞把那张家书放在案上。
“是你写的?”
“是。”
“还有下文?”
“有。”
“在哪儿?”
我指向外面。
“在裴衡手里。”
那是入宫第二年的信。
我写完,没有送出去。
裴衡从我的妆匣里翻出来,拿走了。
他说夫妻之间不该有隔阂。
我信了。
裴贞坐下来。
“他如今拿这封信做文章,是想把药案扯成沈家外戚图谋。禁军里有沈家旧部,事情一旦传开,本宫便要先避嫌,不能再查。”
我拿起那张纸。
折痕处有一块发黄的水印。
当年写到那里,我手抖,把茶碰翻了。
“那就请他把整封信拿出来。”
“你知道整封信拿出来,会有多少人看见?”
“知道。”
“里面写了什么?”
我把纸放回去。
“写了我怎么求他爱我。”
第二日,裴衡在奉先殿前召见宗亲与几位重臣。
我走出去时,许芸站在他身侧。
她已经换上了妃制的衣裳。
没有册封,便先穿了。
裴贞看见,目光停了一瞬。
许芸往裴衡身边靠了靠。
裴衡手里拿着那封信。
“沈宁,你父亲领兵在外,你却写信让他带兵入京。你如何解释?”
我站在阶下。
“把整封念出来。”
他皱眉。
“朕给你留着脸面。”
“我不要了。”
许芸开口:“姐姐何必赌气?你只需认下自己一时失言,再把太子交给陛下教养,谁也不会再提。”
我看向她。
“你盼着我儿子离开我,盼得连一天都等不了?”
“我是在救你。”
“那你念。”
她嘴角绷了一下。
我走上台阶,从裴衡手中抽出那封信。
他没有松。
我们隔着一张纸站着。
“沈宁。”他压低声音,“别逼朕。”
我想把信扯过来,指尖又停住。
纸太旧,会裂。
我抬头。
“长公主,劳烦您验一验,有没有裁过。”
裴衡终于松了手。
裴贞展开信纸。
前后完整。
我接回来,当着众人的面念。
“父亲,女儿今日又学会了一首曲子。”
“陛下说,我弹得已有许姑娘七分神韵,只是抬头看他时,眼睛不像。”
许芸的脸僵了。
裴衡向前一步。
“够了。”
我往后退。
“父亲,女儿肩上的刀疤好了,只是不能再穿从前的衣裳。陛下不爱看那道疤,说许姑娘身上干干净净。”
廊下有人抬起头。
裴贞攥住了手杖。
我捏紧信纸,继续念。
“昨夜,陛下叫我换上许姑娘留下的旧衣,让我对着铜镜学她笑。”
“女儿笑了七次,他都不满意。”
“父亲,我有些累。”
裴衡的手伸过来。
我把信背到身后。
“后面还有。”
他的嘴唇动了动。
“回去再说。”
“陛下把我叫到这里,不就是要说这封信吗?”
风吹动纸角。
我舌根发苦,咽了两次,才把下面的话念出来。
“若女儿实在熬不下去,便请父亲带兵接我回家。”
“这句是气话,父亲莫当真。女儿知您守的是国门,不能为女儿擅动一兵一卒。”
“我会好好过,您也要好好吃饭。”
台阶下没有声音。
我把信翻过去。
背面还有一行,是我父亲后来随军报送来的回话。
裴衡收了,一直没有给我。
字迹用力,几乎透过纸背。
阿宁,爹带不了兵来,爹一个人来接你,成不成?
我盯着那几个字。
手指开始发抖。
裴衡开口:“边关当时有战事,朕不能放他回来。”
我抬眼。
“所以你连这句话,也没有给我看。”
“朕是怕你分心。”
“我父亲最后一封给我的信,你留了五年。”
他伸手碰我的脸。
我偏开头。
那只手落了空。
我将信折好,收进怀里。
“诸位都听见了。若这叫谋逆,便请将这封信全文入档。”
“别只抄一句。”
许芸指尖揪住衣袖。
“闺阁怨言而已,娘娘拿来当众宣读,也不怕有失体统。”
我走到她面前。
“是你把它拿出来的。”
她往后退。
“你想看我跪着求裴衡替我遮丑。”
我伸手,捏住她衣袖上逾制的凤纹。
“可我现在,连他都嫌脏。”
裴衡骤然转头。
廊下几位臣子齐齐垂首。
裴贞抬起手。
“查验许氏住处。她能私取御前封存的家书,便也能私取御前药方。”
许芸喊了一声陛下。
裴衡却只盯着我。
我松开她的袖子,转身走向后院。
还没进门,孙济迎了出来。
他手里捧着一只新拆开的药盒。
“娘娘,给太子预备的皇陵药箱找到了。”
我看着他的脸。
“里面是什么?”
“药丸。”
“全是改过的。”
【第六章】
药箱摆满了半张桌子。
每只盒上,都贴着日期。
足够安儿吃三个月。
我伸手拿起最底下一盒。
盒盖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芸字。
许芸进宫后,内库替她置办的东西,都用这个字做记号。
“谁装的箱?”
孙济跪下。
“许姑娘宫里送来的。臣只验了外封,没有逐盒验药。”
我抬手,把那盒药砸在他面前。
药丸滚了一地。
“你不敢验,还是不想验?”
他额头磕下去。
“臣以为,只要太子离宫,便与臣无关。”
“你以为他死在皇陵,你就能活?”
孙济抬起头,眼底全是血丝。
“臣有罪。”
我把他拽起来,推到门边。
裴安正躺在榻上。
他睡得不稳,腿不时抽一下。
我扶住门框。
“你听清楚。”
“他不是你脱罪的凭据。他是个孩子。”
孙济的膝盖弯下去。
这次,他没有再求我饶命。
“臣去守药。”
午后,裴衡来了。
他没带许芸,只带了一碗粥。
“安儿从前爱吃这个。”
我拦在门口。
“孙济验过,才能送进去。”
他的手顿了一下。
“连朕亲自端来的东西,你也防?”
“是。”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动。
“朕已经禁了阿芸的足。”
“然后呢?”
“药箱还在查。”
“谁查?”
“朕。”
我伸手要关门。
他用肩膀抵住。
“沈宁,朕已经退了许多步。”
“你儿子还在床上躺着。你退到哪里了?”
碗里的粥晃出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没放。
“你从前不是这样。”
我看了一眼那碗粥。
从前我替他挡刀,缝伤时痛得抓破了床单。
他端着粥来,我便觉得,挡那一刀也值了。
后来他只要皱一皱眉,我就先低头。
我侧身让开。
裴衡眼睛动了一下。
我叫孙济出来。
“验。”
粥验过,没有问题。
裴衡坐到床边,拿起勺子。
裴安睁眼看见他,手立刻摸向枕头底下。
那里放着我给他的半块饼。
“安儿,父皇喂你。”
裴安摇头。
“朕不会再让你吃苦药了。”
孩子看着勺子,又看了看我。
“吃了,还送我走吗?”
裴衡的手停在半空。
“不会。”
“那母妃呢?”
“也不会。”
裴安没有张嘴。
他小声问:“可你上回也这么说。”
粥落回碗里。
裴衡把勺子放下,握住孩子的手。
裴安想缩,又没敢缩。
“父皇不高兴了吗?”
我把孩子的手抽出来。
“他要睡了。”
裴衡坐了一会儿,站起身。
临出门,他把我拉到廊下。
“让皇姊把兵符交回来。后面的事,朕给你一个交代。”
我看着他。
“原来这碗粥,是来换兵符的。”
“朕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等药案查完。”
他的脸沉下去。
“沈宁,你要仗着朕的退让,把手伸到朝堂上?”
我抽出手。
他没有再拦。
傍晚,新的旨意到了。
太子移居御前,由皇帝亲自照料。
裴贞挡在门口,没有接旨。
传旨的人跪了一地。
“长公主,陛下说了,日落之前,若太子仍未出殿,便按抗旨论处。”
太阳从窗棂上往下挪。
裴贞看着那道旨意,问我:“怕不怕?”
我握住袖中的长命锁。
“怕。”
“怕就把孩子抱紧。”
她转身,让人关了奉先殿的门。
门闩落下时,我肩膀抖了一下。
裴贞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本宫能替你挡住今晚。明日朝臣入宫之前,必须拿到许氏换药的实证。”
我看向孙济。
“你知道什么?”
孙济从袖中拿出一张揉皱的纸。
“臣每次领药,都要两边签押。御前一份,经手人留一份。”
“许氏让臣烧了。”
“臣留了一张。”
纸上写着添药的分量。
末尾不是许芸的名字。
是裴衡的朱批。
照办。
【第七章】
我拿着那张纸,走进御书房。
裴贞带人守在门外。
裴衡看见我,先往我身后望。
“安儿呢?”
“睡了。”
他脸上的筋松了一点。
“你终于肯来和朕说话。”
我把纸放到案上。
“这是你的字?”
他扫了一眼。
“是。孙济说原方药力不足,须添一味。”
“谁告诉你,那是药力不足?”
裴衡伸手去拿。
我先按住了纸。
“叫许芸来。”
他看着我。
“你一定要闹到不能收场?”
我把药箱的木盖也放上去。
那个芸字正对着他。
“收场的事,等你看完再说。”
许芸被带来时,还戴着我从前那支凤簪。
她跪下,先哭。
“陛下,妾被关了一整日,连口热汤都没有。腹中的孩子一直闹,妾怕……”
裴衡指着桌上的纸。
“添的什么药?”
她哭声停了一下。
“安神的。”
孙济在门口跪下。
“所添之物,与原方相冲。足量服用,先抽搐,后伤脏腑,久服会死。”
许芸猛地转头。
“你胡说!药是你配的!”
“是臣配的。”
孙济从怀里取出另一份手录。
“臣有罪。每次取用、分量、交付之日,都记在这里。”
裴衡一把抓起案上的纸。
“你为何不早报!”
孙济俯下身。
“臣报过太子服药后喘促不止。陛下说,既要装病,便须装得真些。”
屋里没有人动。
我看着裴衡。
他手里的纸垂下来。
许芸忽然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陛下,是您说的,要让太子病到朝臣都信。妾只是想帮您!”
裴衡一脚踢开她。
她撞上案角,捂着肚子,半天没有爬起来。
“朕让他养病,不是让他死!”
“可他活着,我的孩子算什么!”
许芸尖声喊了出来。
声音停住,她也僵住了。
裴衡盯着她。
她跪着爬回来,抓他的袍角。
“妾不是那个意思。妾只是怕,怕他将来回来,怕姐姐不肯放过我们。”
我蹲下身。
“你怕我不放过你,所以先给我儿子备了三个月的毒药。”
她猛地甩开我的手。
“是他答应我的!”
她指着裴衡。
“他说中宫会给我,东宫也会给我的孩子。他说你不过是当年娶来安抚沈家的!”
裴衡抬手。
我站起身,挡住了他。
“让她说。”
“沈宁,你出去。”
“我为什么出去?”
我把那道赐死拟旨摊在案上。
“说到我的死活,我不能听?”
许芸看见那道旨意,忽然笑了一声。
笑完,眼泪又掉下来。
“你知道了?”
“陛下,你竟然让她知道了。”
裴衡伸手掐住她的下巴。
“闭嘴。”
我拉开他的手。
裴贞已经走了进来。
身后的禁卫停在门边。
“许氏涉毒害储君,移交会审。孙济一并收押,暂留奉先殿治太子之病,由人看守。”
裴衡抬头。
“这是朕的后宫。”
裴贞看着他。
“也是大裴的储君。”
许芸被拖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陛下,你不能杀我。是你让我替你办的!”
“你说只要沈宁认罪,就留她一命。可她要是不认呢?”
她的声音裂开。
“那道一丈红,是你亲口吩咐拟的!”
裴衡抓起镇纸砸了过去。
镇纸撞上门框,落在许芸脚边。
她尖叫着抱住头。
禁卫将人带走。
屋内只剩下我、裴衡和裴贞。
裴衡扶着案边,喘了好几口气。
他伸手来拉我。
“阿宁,朕确实不知道药会要安儿的命。”
我没有躲。
他指尖碰到我的袖子,便攥紧了。
“朕被骗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知道他会死。”
“但你知道,他会疼。”
他的手一寸寸松了。
“你知道他不愿离开我,所以先骗他吃药。”
“你知道我不会认下害子的罪,所以先拟了赐死的旨意。”
“裴衡,你哪里被骗了?”
他嘴唇张开,又合上。
我转身。
他从后面抱住我,手臂勒得我旧伤发疼。
“别走。”
“朕改。安儿还是太子,你做皇后,行不行?”
我掰开他的手指。
一根。
又一根。
“你把我儿子害成这样,再拿本来就属于他的东西,求我谢恩?”
裴贞替我拉开门。
我迈出门槛时,裴衡在身后说:“朕不会放你走。”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灯下,手里攥着我的一截断袖。
“那你就守好你的宫门。”
【第八章】
回到奉先殿,裴安已经醒了。
他趴在床边等我。
我进门,他先看我的袖子。
“母妃,你又受伤了吗?”
“衣裳坏了。”
他往里挪,给我让出半张床。
“我给你留着。”
我坐上去,掌心贴着他的后背。
一下一下,跟着他的呼吸。
裴贞在外间坐下。
“御前的人已换了两拨。他想撤本宫的兵,却不肯让朝臣看药案。”
我替裴安掖好被角,走出去。
“他会先毁证。”
裴贞看着我。
“你很笃定。”
“他从前不愿听的话,都会让人闭嘴。不愿看的东西,都会烧掉。”
我把父亲的信取出来。
“他留着这封,是因为它能拿来压我。”
裴贞没有接。
“本宫今日替你拦了一道旨意,已是抗旨。再往前走,不是查案,是逼宫。”
我跪了下去。
她没扶我。
“想清楚再开口。”
我额头抵住地面。
“我想让安儿活。”
“他不会只追究许氏。药案越往下查,越会查到他头上。他今日能认一句被骗,明日便会说,是我与许氏合谋,拿储君构陷君父。”
裴贞沉默。
我抬起头。
“请长公主把卷宗送出去。”
“送到朝臣手里,宗亲手里,送到每一个能替安儿说话的人手里。”
“我不用他们替我争宠。”
“我只求他下一回要杀我们时,不能再关上门。”
裴贞坐了很久。
灯芯结了花,她拿起剪子,剪掉。
“你父亲守北境时,曾替本宫挡过一箭。”
我没有动。
她看着我。
“这句话,本宫本不打算告诉你。怕你觉得,替你说话,只是还你父亲的债。”
她把剪子放下。
“本宫帮你,是因为那是个孩子。”
夜半,第一批卷宗从奉先殿送出。
有孙济的供状,有药方,有经手人的签押,也有那两道拟旨的抄件。
原件分别封存,送交宗正与刑部核验。
这些事,我都坐在桌边看着做完。
天将亮时,裴衡派人来请我。
只许我一个人。
裴贞拦住。
我摇头。
“他如今要我低头,不会立刻杀我。”
“万一呢?”
我看向床上的孩子。
“让孙济守着安儿。别为我开奉先殿的门。”
御书房里烧着炭盆。
裴衡换回了从前常穿的青袍。
案上摆着我用过的琴。
那身让我学许芸笑的衣裳,搭在屏风上。
他看见我,站起来。
“朕让人把东西都找回来了。”
我看了一圈。
“找这些做什么?”
“你从前喜欢。”
“琴是许芸喜欢的,衣裳也是。”
他伸出的手停在琴弦上。
半晌,他搬开琴,露出后面一盏旧灯。
“这个是你的。”
那是我入宫时带来的兔灯。
一只耳朵坏了,是裴衡替我粘的。
我看着那道旧痕。
他往前走了一步。
“阿宁,我们也有过好日子。”
我把兔灯拿起来。
纸已经脆了。
他声音放低。
“朕知道你受了委屈。许氏交给你处置,你要她什么下场,都依你。”
“那你呢?”
他没答。
我松开手。
兔灯落进炭盆。
纸面卷起,火从那只补过的耳朵烧过去。
裴衡伸手去抓,被火烫得一缩。
“沈宁!”
我看着灯烧完。
“别拿它来换我儿子的命。”
他胸口起伏,忽然把案上的一摞纸全扫进火里。
供状、抄来的药方、许芸认下的签押。
火舌蹿高。
烟钻进喉咙,我咳了两声。
裴衡站在炭盆旁。
“烧了这些,朕还是你的夫君,安儿还是朕的太子。”
他盯着我。
“我们重新过。”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脸一点点变了。
“你把东西送出去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跪在门槛外。
“陛下,宗亲与六部大臣已到宫门。”
裴衡转身。
“谁让他们来的?”
内侍抬不起头。
“他们说,要当面问一问,太子为何在活着的时候,就有了病薨的旨意。”
【第九章】
裴衡抓住我的手腕,拖着我走出御书房。
他一路走得很快。
我脚上的鞋掉了一只,踩在石阶上,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到正殿门前,他把我推到柱旁。
“你看看自己做了什么。”
殿外站满了人。
裴贞立在台阶下,身后是披甲的禁卫。
她手里的兵符,还是裴衡前几日亲自交出去的那一枚。
裴衡指向她。
“皇姊要谋逆?”
裴贞没有跪。
“请陛下先答药案。”
“朕是天子!”
“太子是国本。”
裴衡转身看向殿内的近卫。
“拿下沈氏。”
两名近卫往前走。
我扶着柱子,没有退。
裴贞抬起手里的卷宗。
“太子假死、贵妃杖毙,药方与御批俱在。今日谁动手,便与毒害储君一案同审。”
那两个人停住了。
裴衡拔出近卫腰间的刀。
刀锋撞着鞘口,铮的一声。
我背上的旧伤跟着抽了一下。
他拿刀指向阶下。
“朕还没死,你们就急着扶新主了!”
裴贞往前迈了一步。
“本宫今日进宫,原只想让你认错,按律审案。”
“你却半夜召集近卫,命人封锁宫门,拘拿孙济家眷,又要将太子强行移宫。”
她将另一张手令举起来。
“这是御前截下的。你要把奉先殿里的人,一个一个拿走。”
裴衡的刀尖颤了一下。
他看向我。
“是你逼朕。”
我扶着柱子的手慢慢放下来。
“你给安儿喂药,是我逼的?”
他喘了一口气。
“朕说过,朕不知……”
“你拟旨杀我,也是我逼的?”
“朕没想真下旨!”
我从怀里取出父亲的信。
“那我父亲想来接我,你为什么不让?”
裴衡盯着那封信。
我往前走了一步。
“因为你知道,只要我还有地方能去,就不会永远跪着求你。”
他手里的刀垂了半寸。
裴贞抬手,禁卫走上台阶。
裴衡把刀重新举起来。
“退下!”
殿侧忽然传来孩子的声音。
“父皇。”
裴安被孙济扶着,站在廊柱边。
他披着斗篷,脸上还没长回血色。
我立刻过去。
“怎么出来了?”
他抓住我的手。
“姑母说,让我来给大臣们看看,我还活着。”
裴贞跟上来,替他拢好领口。
“宗亲要亲眼确认储君安危。孩子不入殿,只在这里。”
裴衡看见裴安,向前走了一步。
“安儿,来父皇这里。”
孩子抓住我的手更紧。
裴衡将刀扔开。
刀落在石阶上,弹了两下。
他蹲下来,伸出手。
“父皇没有刀了。”
裴安看着那只手。
过了许久,他问:“你还要打死母妃吗?”
裴衡脸上的血色退了。
“谁跟你说的?”
“我听见了。”
孩子的声音很轻。
“我在床上,你们都以为我睡着了。”
我蹲下去,捂住他的耳朵。
他却把我的手拉下来。
“母妃,我不做太子了。”
“我能不能跟你走?”
裴衡往前膝行了半步。
“安儿……”
裴安躲到我身后。
那半步停住了。
殿前的人跪了下去。
请保储君。
请彻查药案。
请陛下退位静养。
声音一层层压过来。
裴衡抬头,先看裴贞,再看禁卫,最后看向殿下的群臣。
他想站起来,撑住台阶的手却滑了一下。
整个人坐在了地上。
“退位?”
他重复了一遍。
“你们让朕退位?”
裴贞站在他面前。
“陛下失德于储君,失信于宗室。药案未结,又欲拘捕证人、毁弃案卷。宗亲已联名,请陛下移居静园,由太子继位。”
她停了一下。
“本宫与诸臣辅政,沈氏为太后,护养幼主。”
裴衡抬头看我。
“你早就想好了。”
我抱住裴安。
“我原本只想带他活着。”
“后来我发现,只要你还坐在那里,我们就只能等你下一道旨意。”
裴衡的嘴唇开始抖。
许芸也被带到了殿前。
她看见扔在地上的刀,又看见跪了一地的人,忽然挣开禁卫,扑向裴衡。
“陛下,您说句话啊!”
“您说过,等我生下孩子,就封我做皇后!”
裴衡甩开她。
她跌坐在地,头上的凤簪滚了出去。
“都是你。”
裴衡盯着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若不是你换药……”
许芸扑上去,抓住他的衣襟。
“我换药,是为了谁!要太子离宫的是谁!要沈宁认罪的是谁!”
她哭得气都接不上来。
“如今要查了,你便全推给我?”
裴衡掰她的手。
她不肯松。
禁卫把两个人分开时,裴衡的领口已经被扯散。
他坐在台阶上,反复说着一句话。
“朕没想让他们死。”
没人再接。
退位诏书送上来。
他不肯拿笔。
我把裴安交给裴贞,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阿宁。”
我将那支笔放在他手边。
“你赐我一丈红的时候,也有人这样把笔递到你面前。”
“你那时,停过吗?”
他的手抖得握不住笔。
墨落在衣襟上。
他终于弯下腰,额头抵住台阶,哭出了声。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
身后传来笔杆滚落的声音。
裴贞的人捧起诏书,送往宗正与中书核验。
殿内有人高声道:“太上皇移居静园,许氏交三司续审。”
裴衡忽然抓住我的裙角。
“你看我一眼。”
我停下脚步。
他仰着头,泪顺着下巴往下掉。
“阿宁,求你。”
我低头,将裙角从他手里抽出来。
“裴衡。”
“我替你挡刀那日,你答应过,往后不让我再疼。”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牵起儿子,走下台阶。
这一次,没有回头。
【第十章】
许芸的案子审了七次。
第三次,她说药是孙济配的。
第四次,她说是裴衡授意。
第五次,药房收支、签押与她宫中留下的账一一对上,她抓起供状,当堂撕碎。
碎纸落了一地。
裴贞将另一份放到她面前。
“留了副本。”
许芸扑过去,想再撕。
两名女吏按住了她。
她跪在地上,肩膀抖个不停。
“我只是想做皇后。”
“我等了他那么多年,凭什么她一进宫,就能给他生儿子,凭什么她的孩子一出生就是太子?”
我坐在帘后。
听到这里,掀帘走了出去。
她看见我,立刻往前爬。
“姐姐,我把位置还给你。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她伸手来抓我的鞋。
我避开。
“那原本就不是你的。”
“我一时糊涂。”
“药配了三个月的量。你糊涂了一次,还是三个月?”
她伏在地上,哭得声音发哑。
三司定下罪名。
毒害储君,谋害宫妃,伪造药录。
因她有孕,刑罚依法缓行,先押入别院,由女吏看守,待产后执行。
许芸听完,瘫在地上。
过了半晌,她猛地抬起头。
“我的孩子呢?”
裴贞道:“孩子无罪,自有宗室安置。”
她转头看我。
“你不会养他的,对不对?”
我看着她。
“我不会做的事,你不必拿自己来猜。”
她嘴唇动着,再没有发出声音。
孙济也交出了最后一份供状。
他跪在奉先殿门外,摘下官帽。
“太子的脉象已稳,后续调养,臣都写清楚了。太医院另几位医官已经会诊,可以接手。”
我接过医案。
他没有起身。
“臣起初以为,不过是让太子病几日。”
“后来知道有异,也不敢说。”
他磕了一个头。
“臣不求娘娘宽恕。”
我把医案交给身旁的人。
“你救回安儿,是你该做的。”
“你害过他,也该认。”
孙济俯首。
女吏将人带走。
廊下药炉里的水还在响。
我走进去时,裴安正捧着碗,一口一口喝药。
他现在不肯让旁人喂。
每次都要自己拿。
喝完,他把碗倒过来给我看。
“母妃,没有剩。”
我替他擦了擦嘴。
“苦不苦?”
他先摇头。
摇到一半,又停住。
“苦。”
我拿出一小碟蜜饯。
“苦就说苦。”
他看着那碟东西,迟迟没动。
我自己吃了一颗,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是蜜饯。”
“不是药。”
他捏起一颗,放到舌尖。
含了一会儿,才咬下去。
牙齿碰到果肉,发出轻轻一声。
我侧过头,拿袖口压了压眼睛。
裴安把剩下半颗递给我。
“母妃,这个甜。”
我张嘴接住。
果肉粘在齿间,我咽了很久。
几日后,静园送来一只木匣。
里面是修补过的玉佩。
还有一封信。
裴衡说,他已经知道,那只玉佩是许芸从旧物里找出来的。她当年并没有在佛前为他跪三日,只是拿旧事骗他。
他说,这些日子,他总想起我替他挡刀时的样子。
他说,让我带安儿去见他。
我把信折好,递回去。
“原样送回。”
传话的人跪着没走。
“太上皇还说,想问您一句。”
我抬眼。
“他问,若那日没有赐酒,您是不是就不会变。”
我看着匣子里的玉。
裂痕被金线拢着,仍缺了一角。
“告诉他。”
“不是那杯酒。”
传话的人等着。
我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是他把我当成一个能随意打碎、再随意补回来的人。”
木匣被捧了出去。
当天傍晚,我去了静园。
不是应他的邀。
是宗正要核对裴安出生时的一份旧档,我需与他当面对证。
裴贞陪我进去,坐在门边。
裴衡听见脚步,站得太急,碰倒了茶盏。
他瘦了。
衣领空出一截,手背上还留着那日被炭火燎出的伤。
“阿宁,你来了。”
我在桌子另一侧坐下。
将旧档推给他。
“安儿出生时,你亲拟的小字、赐下的玉册,都在这里。宗正重修谱牒,要你确认。”
他看了两眼,拿起笔。
写到安字,笔尖停住。
“他还好吗?”
“在养。”
“还怕吃糖吗?”
我没有答。
他眼眶慢慢红了。
“朕……我那日给他喂药,他抱着我的胳膊,说最喜欢父皇。”
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墨痕。
“他说,只要父皇高兴,他就把药都吃了。”
我按住旧档。
“别弄脏他的名字。”
裴衡把笔放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肩膀一阵阵发颤。
“我这几日,一闭眼就是他。”
“还有你。”
“我总梦见,你被人拖出去,一路都在喊安儿。”
我指尖一停。
裴衡猛地抬头。
“阿宁,那只是梦,对不对?”
我看着他。
屋外有风,吹得门轴吱呀响。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想碰我的手。
我将手收回袖中。
“你不是早写好了吗?”
他的腿撞上椅子。
整个人跌坐回去。
“那只是拟旨。”
“我没下。”
“我明明没下……”
我拿起签好的旧档,站起身。
他忽然伸手,抓住桌沿。
“我若肯改,你还能不能……”
“不能。”
他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走到门口。
他在身后问:“连见安儿一面,也不行?”
我没有转身。
“等他自己愿意。”
“他若一辈子都不愿意呢?”
我拉开门。
“那就一辈子不见。”
裴贞跟着我出来。
门在身后合上。
里面传来瓷器落地的声音。
再后来,是裴衡一声接着一声地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停。
回到寝殿,裴安正在桌边写字。
新登基的礼服堆在一旁,他嫌领口勒得慌,换回了从前的软袍。
看见我,他从椅子上滑下来。
“母妃,姑母说,等我身子好了,可以出宫。”
“可以。”
“能去外祖父住过的地方吗?”
“能。”
“能带饼吗?”
我蹲下来,替他系好松开的衣带。
“带。”
他摸了摸袖子,从里面掏出一只小布包。
解开,里面是两块捏得有些碎的桂花糕。
“我留的。”
“怕你回来饿。”
桂花的甜香落到鼻尖。
我接过一块。
裴安却忽然把手收了回去。
他看看糕,又看看我。
“母妃,这个能吃。”
“我问过太医,也问过姑母。”
“里面没有药。”
我握住他的手。
糕屑掉在我们交叠的掌心里。
“我知道。”
我低头咬了一口。
他盯着我咽下去,才把剩下那块塞进自己嘴里。
腮帮子鼓起来。
窗外有人来问,明日是否照旧备桂花酿。
我还没开口,裴安先抬起头。
“不要酒。”
他牵住我的袖子。
“给母妃热一碗甜汤。”
我把他抱到膝上,拿帕子擦掉他唇边的糕屑。
“放几个圆子?”
他伸出两根手指。
想了想,又添一根。
“三个。”
“母妃一个,我一个。”
他扭头看向门口刚进来的裴贞。
“姑母也一个。”
裴贞解下腰间的剑,放到门边。
她坐下来,把灯往我们这里挪了挪。
甜汤送上来时,裴安自己拿起小勺。
他舀起一只圆子,吹了两口。
先送到我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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