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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47:10

李家二少爷快死了,花八十两买我去冲喜。

我觉着是桩好买卖。可他见我的头一个字,是「滚」。

我端水,他摔杯;

我割手,他说不包就滚;

我睡榻,他说那就滚。

后来我卷铺盖跑路那晚,一回头,那个病秧子拎着我的花生跟在后面:「你东西收少了。还把我丢了。」

1 八十两

我爹那间铺子,是我这条命换来的。

八十两。

我们住在城西柳树巷,巷子窄,两个人抬担子过都得侧身。我爹江老顺,给人掏夜香,掏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足够把一个人的腰掏弯,也足够把全巷子的人都得罪干净。

街坊见了我们父女,鼻子先皱一下,人往边上让一让。

他们只管那些桶臭,不管那些桶里装的是谁家的脏。

我十五岁那年,我爹咳血。他说没事,抹了一把嘴,把血蹭在裤子上,继续推车。第二天我偷偷跟着他走,他在人家后门蹲下来歇了三回。

我说:「爹,我去。」

他一巴掌拍在我背上:「你敢。女孩子家,别碰这个。以后还得嫁人。」

我爹嘴上说我以后还得嫁人,其实他心里明白,没人要我。

十九岁那年,巷口卖豆腐的王婆子来串门,我爹给她倒了碗水,问她张家小子那个事还说不说了。

王婆子拿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三下,意思是降三成,还说一句话:只要不嫌我们臭,给口饭吃就是恩。

我爹笑着点头,说降三成好,降三成好。

那天晚上我在灶间听见他坐在院子里咳,咳了很久,然后没声音了。我出去一看,他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一个四十多的男人,蹲在地上,肩膀一下一下往上顶,不敢出声。

第二天早上他洗脸,我看见他把袖子那一块儿搓得特别用力。

七日后,王婆子捎话回来:张家嫌我们身上有味,说人还没进门,名声就带臭了。

我爹说:「那就算了。」

他把那三成的事咽了回去,跟没事人一样,第二天仍旧推车出门。我追出去,看见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低下头继续推。

我爹这辈子唯一的念想,是开一间铺子。

不是多大的铺子。就是巷口那种,卖盐、卖酱油、卖针线、卖糖罐子的小杂货铺。他说,干我们这行的,一辈子都是从后门进、从后门出,抬不起头。开间铺子,站柜台,有人进门喊一声「老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盘一间铺子,连货带租,要八十两。

我们家全部家当,三十两。

2 买我

李家的人来时,我正在井边洗桶。

那天天未亮,井台湿,石板滑,冷得手一碰就疼。一顶青布小轿停在巷口,下来个穿直裰的管家,袖子干净得发亮。他没走近,站在三步外,先问了一句:「江老顺家?」

我爹从屋里出来,手上还带着味儿,赶紧往衣角上擦。

那管家往后退了半步。很轻,但我看见了。

「李家二少爷身子不好,府上要寻个人冲喜。」他说,「八十两。」

我爹愣在那,半天才说:「八十两?」

「现银。」管家说,「今日定人,三日过门。」

我爹的手在抖,我以为他是高兴。后来才知道,是怕。

他说:「我闺女……我闺女不识字,粗手粗脚的。」

管家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我在井边站着,头发乱,手冻得通红,身上那件袄子补过三回。他眼神在我脸上一过,就落在我手上。

他在挑货。

他说:「不识字更好。听话就行。」

那天午后我爹把我叫进屋,把话说了。他说完就转过身,去墙上取那件唯一没补丁的衣裳,抖开,拿手在上面抹。

「爹。」我说,「我嫁。」

他背对着我,肩膀动了一下。

「八十两,够你开铺子了。」我说,「我这命,本来也换不来这些。」

他终于转过身,眼睛红透了:「你说什么话。」

「就是实话。」我说,「我这命,留在家里,一年吃三十两米,二十年吃六百两。嫁出去,还赚八十两。这买卖,划得来。」

我爹举起手,我以为他要打我。

他把手放在我头上,很轻地按了按。

「阿香。」他说,「爹对不住你。」

「你对得住。」我说,「你一个人把我带大,够了。」

三日后我上轿。

我爹把攒的三十两银子塞回我手里,我没要。我说:「爹,这是买铺子的钱,一分不许动。」

他站在巷口,背影比三年前更弯了。

花轿抬出去十几步,我掀帘回头,他还站那,手举在半空,像要拦什么。

我没让他看见我哭。

我从袖子里摸出花生。

我爹教我的:手里有事做,心里就不会难过。

3 公鸡拜堂

李家的门,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扇门都高。

朱漆,铜钉,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我下轿那一刻,听见石阶上有人在看,十几道目光,都从我鞋尖往上,扫到头发梢。

有个婆子在门里低声说:「就这个?」

「就这个。」管家答。

「啧。」

就一个字,我是从她嘴形看出来的。

丫鬟扶我进门,一路过廊、穿院、绕影壁。廊下挂着红绸,红绸下面摆的却是白瓷香炉,炉里没点香,干干净净。花厅里摆了三桌,坐不满。檐下两盏红灯笼,一左一右,风一吹,晃。

我看着那两盏灯,觉得不对劲。

正厅里等着拜堂。

喜婆让我站好,然后有人捧出一个红布包。

红布里头是只公鸡。

公鸡冠子红,眼睛亮,红布捆着翅膀和腿,它挣得很凶。喜婆把它往我身边一放,说:「少爷起不来身,少夫人同它拜。」

我看着那只鸡。

它看着我。

我伸手想扶一下它的脖子,它扑棱起来,一条腿的绳子松了,尖爪往我脸上蹬。我偏头躲开,爪子划过我的鬓角,掉了一根头发。

满堂有人笑了一声。

喜婆把我按下去:「跪下,拜。」

我就跪了。

一拜天地。那只鸡在我旁边乱蹬。

二拜高堂。上首坐着李家老爷和老夫人。老爷脸沉,老夫人手里攥着帕子,从我一进门,她就没正眼看过我。

夫妻对拜。我对着那只公鸡弯下腰。

它的翅膀在我脸前扑了一下。

有人在门槛那边小声说:「道士算得准不准?说二少爷命硬,克妻。这一个,能不能一块儿带走。」

我听得很清楚。

当初他们找我爹,只说冲喜,两个字,一个字都没提克妻。

我手心一紧。

半颗花生被我捏碎了,壳扎进掌心。

4 第一声滚

拜完堂,喜婆把我领去偏院。

越走越偏,也越静。走廊尽头,一扇门,门框上贴着「囍」,红纸已经旧了,边角翘起,像是贴了很久没人管。

门推开,一股药味冲出来。

浓,苦,还带一点霉。像是一口锅熬了两年的药,锅底都熬焦了。

丫鬟退出去,门在我身后合上。

屋里就剩我们俩。

屋子不小,可空。床上一个人,被子盖得高,盖到胸口。脸瘦,瘦到颧骨支起来,皮贴在骨上。唇干,起了一层皮。

他闭着眼。

我在门边站着,不知道该站多久。

然后床上响起声音。那种声音像破了的风箱,一抽一抽,不是咳出来的,是从里面挤出来的。

「水……给我倒水。」

我那快死的夫君,醒了。

他抬起头,看见一身大红嫁衣的我。

愣了一瞬。

那一瞬他是迷茫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这谁」。

然后他明白了。

「谁让你进来的。」

「我给你倒水。」

「滚。」

秋都到了,桌上茶壶里的水凉透了。壶身摸上去一点热气都没有。

这院里,连一个添热水的人都没有。

我没走。我拎着壶去灶间,找了柴,火引子潮了,我蹲在地上吹了好一阵才点着。水开了,我沏了一杯,端着回屋。

他撑着要坐起来。胳膊在抖,抖得厉害,撑了两次没撑起来,第三次才半坐起来。

他接杯子。

手一晃,杯子歪了,砸在青砖地上,碎了。

水泼了一地。他手腕垂在床沿,抖着。

房门砰地被推开。

老夫人带着一群丫鬟进来,脚步很急,进门看见地上碎杯子,抬手就扇我。

一巴掌,脆的。

我脸上火起来。

「贱户养的东西!连个杯子都端不好!」她声音尖。

「是二少爷自己手无力……」

「我儿金贵!」她打断我,「定是你伺候得不合他心意!我们李家花八十两,买你来是伺候人的,不是让你来碎东西的!」

「母亲。」

床上的声音不大,但是硬的。

「是儿子手无力,自己摔的。」

老夫人手停在半空。

我奇怪地看向他。

他那么讨厌我,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在赶我走,为什么替我说话?

再看他的眼。

他看向母亲的时候,里头有恨。

不是气,是恨。是那种存了很久、咬碎了咽下去的恨。

老夫人愣了一下。她脸上的肉跳了一下,面子挂不住,讪讪地收手。

「好好伺候。」她说,「把手脚洗干净。少爷沾不得灰,闻不得臭味。」

这话是往人脸上踩。踩完了,她转身就走。

我梗着脖子。

「我洗了。」

她停住。

我把袖子伸过去:「您闻。」

她没躲开。

我把袖子往她鼻子跟前送。

她连打三个喷嚏。

管家冲上来:「夫人有花生过敏症!你袖子里是不是有花生!」

我把手缩回来,不说话了。

老夫人捂着鼻子,脸涨得通红,被丫鬟搀着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瞪我一眼。

门摔得震天响。

屋里静下来。

床上的人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出来,就成了咳,咳成一串,咳得整个人弓起来,手指抓着被子。

我不解地回头看他。

他别过脸去,不笑了,可嘴角还翘着一点。

「喂。」他说,「你怕不怕死?」

「怕。」

「怕还不走。」他喘匀了,「他们没跟你说?算命的说了,我会克死你。」

「我不信这些。」我说,「况且我走了,八十两就没了。我爹等着这钱开铺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

「就为了八十两,你这条命这么不值钱?」

八十两,对他们家不过是做几件衣裳。

我苦笑:「要不是嫁到这,我的命,可能都够不到八十两。」

他看着我。

很久。

「你手上有东西。」他说,「割破了吧。」

我低头。地上捡碎片的时候划的,一道口子,血珠从里面慢慢冒出来,我吮了一下。

「柜子里有布,干净的。」他说,「自己包。」

「不用了,小伤。」

「不包,就滚。」

他翻身,背对着我。

我从柜子里翻出那块布。布是细棉的,比我家新衣裳还软。我把它剪开,包住手指。

包的时候我在想: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5 五杯水

夜里他让我去客房睡。

我说客房锁着,进不去。

「那就滚。」

这一天,滚字说了四回。

我不理他。我把柜子里的薄被抱出来,贵妃榻上铺了个窝。

他盯着我铺床,也不撵我。

「喂,你叫什么?」

「江听香。」

「香。」他咳了一声,「我这儿药味重,什么香都闻不见。你白叫这个名。」

我以为他嫌我臭。

我没接话,把被子抖开,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硬塞进榻里。

「夫君早点睡,有事喊我。」

「谁准你喊夫君的。」他翻了个身,「喊二少爷。」

我喉咙紧了一下。

我眼睛又胀,怕自己哭,把手塞进袖子,接着剥花生。

嘴上念:「二少爷,早点睡。」

「江听香,你过来。」

「我?」

「嗯。」

我才坐到床沿,他就费劲地抬起手,伸进我的袖口。

一把掏出我剥好的五香花生米。

米粒在那只干瘦的手里摊着,有一小撮。

「我还以为你藏着匕首。」他望着手心的花生,抬头,无语地看我,「刚我还有点佩服你这烈女性子。」

「搞半天,是只嘴馋的老鼠精。」

「我……我……」

我气得手抖,伸手去抢。他捏起一颗,慢慢嚼。

「你怎么……那是我的。」

「这花生挺好吃。」他说,「你明天再给我买点。」

「那是我……」

「这么紧张。」他把剩下那撮攥住,「怎么,你下毒了?」

「没有!」我不敢说缘由,随口编了句,「是我要喂鸡的。」

「这院子里,你去哪给我找鸡。」

李二少又咳了两声,尾调却带着笑:

「再哭我就把你花生扔了,滚去睡。」

五杯水那事,是后半夜。

他咳,咳得断断续续,咳一阵,停一阵,停得久了,我以为他过去了。

我把温水壶藏在被褥里,还是热的。起来倒水,怕他手再抖,倒了五杯,找一只托盘,一起端过去。

他睁着眼。

盯着盘子上五杯茶。

看了半天。

「你这是要灌死我。」

我不语。我怕他手不稳而已。

他端起一杯。指尖在杯壁上停了停。

「怎么是热的?」

「二少爷病着,自然要喝热水。」

「是吗。」

他声音哑了些。

「我已经很久。」

他喝了一口。

「很久没喝过热水了。」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省着喝。

我心里发酸,嘴上大喇喇地说:「没事,我藏了两大壶,你随便喝。」

他突然不说话了。

直直看我。

「江听香。」他说,「我这病,道士说克妻。」

「你今晚走,还有一线余地。」

「二少爷。」我打断他,「我不识字。可我爹教过我一句,人这辈子,落子无悔。」

他愣了。

半天。

「落子无悔。」他低声重复,「是啊。悔没用。」

我不知道他在难过什么。

想到他说花生好吃,我把袖子里那几颗碎花生摸出来,放在他枕头边。

「吃吧。」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吃。」

「你刚才还说好吃。」

「那是你抢着要回去,我才说好吃。」

「那你还给我。」

我去拿,他先一步抓走了。

「吃就吃。」

他捏了一颗放嘴里,嚼了两下。

「明儿个再给我剥。不要剥这么碎了。」他说,「花生都剥不好,还敢来伺候人。」

我气得回榻上背对他。

不想跟他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你说你爹要八十两开店,他之前做什么的?」

「掏粪的。」

他嚼花生的动作停了。

6 不识字的人记得清

我以为他的沉默是看不起我。

我把被子往上拉,遮住半张脸。

「你娘呢?」

「病没了。」

「那你,可有兄弟姐妹?」

「没有。我爹一人把我带大的。」我说,「我从小跟他走街串巷。哪家夜里倒夜香,哪家的后门什么时辰开、几点上货,我都记得。」

「你从小就跟着你爹倒夜香?」

「我爹不让我倒,只让我跟着。」我说,「怕人家说我臭、看不起我。」

「可不倒,人家也看不起我。」我说,「都叫我夜香女,说我臭。」

他神色变得古怪。

「刚我说你不香,你是不是很生气?」

「不生气。」

「为何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我说,「生气了,天也不会亮。」

他看着我。

很久。

忽然笑了。

「你这人真像块豆腐。看着软,倒是经煮。」

「睡吧。」

我听话地埋进被褥。

听见背后一声很轻的:

「那个。之前不知道这段过往。」他说,「我以后不会这么喊了。」

「二少爷,你也是无心,没事。」

「你身上很香。」他说,「我闻到了。擦得茉莉香粉是不是,很好闻。」

他背对着我。

我想细问,被他训了一句,让我闭嘴。

那晚我们都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我喊他,喊不醒。

7 抢救

我推了他两下,没动静。

「二少爷。二少爷。」

他脸白得像纸,嘴唇灰。

我探到他鼻子底下。

没气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站在床边,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想起小时候。村里有条小狗,被车撞了,躺在地上不动,没气了。兽医蹲下去,捏住小狗的鼻子,对着嘴吹,一下,一下。狗忽然抽了一下,活过来了。

我顾不上别的。

我把他的下巴抬起来,捏住鼻子,对着他的嘴就吹。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他猛地呛开,咳得脸红脖子粗,眼睛睁得很圆,一把推开我。

我被他推得坐到地上。

「你——」他瞪着,「你干什么!」

「你活啦。」

我眼眶有点热。

「我本来就没事。」他缓过气,「这不快死了。让你先习惯习惯。」

我急了:「你呸呸呸。」

「呸什么。」

「阿爹说,不吉利的话说了要呸掉,不然灵验。」

「我这病灵不灵验,跟呸不呸没关系。」

「那你呸。」

他不呸,我就拍他后背。

「江听香。」

他忽然停下来,盯着我。

「你刚才是不是亲我了。」

我脸刷地红了:「我那是救你!」

「救我干嘛。你这个笨女人,尽干些没用的事。」

「什么叫没用。只要你有一口气,我就一定会救你。」

他眼睛红了些,抬手把被角拉高,盖住脸。

「以后谁再喊你夜香女。」被角底下闷闷的,「你告诉我。」

「嗯?」

「你这种笨蛋,被人欺负是丢我的人。你跟我说了,我只要活着,就会去找他们。」

我把手放进袖子里,摸到花生壳,掐了一下。

心里有点热。

8 药罐

府里给偏院派了两个下人。

一个叫香菊,一个叫来福。

来福是跑腿的。香菊是丫鬟,说是伺候,其实一天来两趟,把饭菜往桌上一放就走。

我让她打水,她站着看我:「少夫人,我们府里头,水是这么打的吗?」

我说:「我不知道你们府里,你教我。」

她笑了一声,扭着腰走了。水也没打。

后来我自己提水,烧火,擦地,一并都干了。

第一回洗药罐,我不知道该怎么洗,蹲在灶房门口问香菊:「这个罐子,是不是不能沾油?」

她走过来,蹲下去,看着罐子,忽然手一松。

罐子砸在地上。

不是摔。是砸。我离她不到一尺,看见她手指松开的那个动作。

「哎呀。」她说,「少夫人,我手滑了。」

罐子盖裂成三块。

这是二少爷的煎药罐,从黔州带回来的,讲究。罐身有釉,罐底刻着一个圈。

香菊哭了,哭得很响:「少夫人,你怎么不接住啊。」

她哭到院子里去,一边抹脸一边喊:「我把二少爷的药罐摔了,少夫人也不提醒我一句,这要怎么办。」

我站在灶房门口。

一手泥,一手水,看着地上的碎罐。

午饭时候,管家来「问话」。

他站在院里,声音很大:「少夫人,这罐子是从黔州带回来的。二少爷这病,就认这个罐。摔了一个,一时半会儿配不出第二个。」

「是香菊摔的。」我说。

「我看见了。」香菊从旁边出来,眼睛还红着,「我从灶房端出来,少夫人让我放下,我手一松,她就站那看着。她要是伸手接一下……」

「你离我那么远。」我说。

「我端着罐子走到你跟前了。」

「我在灶房门口。」

「少夫人这是说我撒谎了?」香菊声音又尖起来,「我们做下人的,命贱。可也不能这么冤枉啊。」

管家看着她哭,又看着我。

「少夫人。」他说,「这府里的事,不能只看谁哭得响。」

我看着他。

我忽然明白了他是哪一边的。

「罐子多少钱。」我说。

管家不说话。

「我赔。」

香菊的哭声卡了一下。

「少夫人拿什么赔。」管家说,「那罐子,值六两银子。」

我在心里算:我私下攒了四两二钱。

「我赔六两。」我说。

管家走后,二少爷在屋里咳。

「六两。」他说,「你哪来六两。」

「我有。」

「变卖嫁妆?」

「我没嫁妆。」我说,「我就一个包袱,两身衣裳。」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罐子二十文就能补。」他说,「釉都不用上,用铁箍箍一箍,接着用。」

我愣住。

「我是被讹了。」

「你是被讹了。」他说。

我站在那,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你怎么不早说。」

「我早说了,你学不会。」他咳了两声,「你太软。馅都不噎人。」

第二天,我把碎了的罐子捡起来,用布包好,揣在怀里,出了偏院。

我去了前院账房。

9 六两

账房姓周,五十来岁,山羊胡,桌上摊着一本大册,手里一把算盘。

我进门,把布包放在他桌上,解开。

三块碎瓷。

「周先生,我想问一句话。」我说。

「少夫人问。」他眼皮抬了一下。

「这个罐子,府里记的是多少银子?」

他手里的算盘停了一格。

「少夫人哪听来的。」

「管家说的。」我说,「六两。」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把布包往前推了推。

「我不识字。可我会算数。」我说,「昨天管家让人送来的参,一片值八十文。三片二百四十文。这个罐子,说是六两。六两就是七十五斤上好的参,一整个灶房都塞满。一个药罐,能在灶房塞满?」

周先生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少夫人。」他说,「有些账,是糊涂些好算,明白些难算。」

「我不要明白。」我说,「我只问一句。这六两,是不是从二少爷的份例里扣。」

他把册子合上。

「少夫人,你回去。」他说,「这罐子,账上记的是三百文。」

三百文。

我站着,半天没说话。

我拿到三百文的说法,回偏院,跟二少爷说了。

「三百文。」我说,「他跟我说六两。」

他躺在床上,看着房梁。

「听香。」他说,「你知道为什么他们敢这么跟你说吗。」

「因为我好欺负。」

「因为你没有爹娘撑腰,没有兄弟皇亲,没人在朝里给你递一句话。」他说,「在这个府里,你的命,值不了八十两。你的名声,值不了六两。你的话,够不上三百文。」

「我明白了。」我说。

「你明白什么。」

「我明白了,我不该客气。」我说,「我明天要六两。一分不少。我自己去要。谁都别替我出头。」

他侧过头看我。

「你怎么要。」

我想了想。

「我会哭。」我说。

他笑了。笑得咳起来。

「好。」他说,「我看看你怎么哭。」

我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我没马上去要。我要等。

10 栽赃

那六两的钱,管家没来要,香菊先动了手。

第三天早上,主母房里少了一对银镯。

全府搜屋。

搜到偏院,搜到我压在枕头底下的布包。布包里没有银镯,只有我那四两二钱银子,还有一包花生。

香菊站在门口,眼睛亮:「少夫人,那对镯子,是不是你当了?」

我看着她。

「我当我的镯子?」我说。

「你哪来的镯子。」她说,「你连嫁妆都没有。」

满院的人都在看。

管家来了,站在门口:「少夫人,府里的规矩,搜出赃物,先关柴房。」

「我藏着什么赃物了。」

「搜出银子。」

「我的银子。」

「少夫人的银子,怎么会有四两二钱。」香菊说,「少夫人的月钱,一个月才二钱。」

「我攒的。」

「攒了二十一个月?」她笑,「那少夫人吃什么呢。」

院里有人笑了。

我看她那张脸。

我忽然明白她想要什么。她不是要那对镯子的罪名。她要我这四两二钱,要我手里能拿得出的最后一分现钱。她要我明白,在这个府里,我连攒钱的资格都没有。

「我吃花生。」我说。

笑声停了。

「我一天吃两把花生,不吃饭。」我说,「一把花生五文,一天十文。一个月二百八十文。月钱二钱,一个月剩不出十文。」

我抬起头。

「我卖了两件自己的衣裳。一件四十文。我帮灶上的婆子择菜,择一天五文。我攒了四两二钱。你们要查,就把这四两二钱查清楚。」

香菊的脸慢慢白了。

「少夫人这银子……」

「你别说话。」我说。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我只知道我站在原地,腿在抖,声音一点没抖。

「二少爷还在里面睡着。」我说,「你们要搜,就搜他枕头底下。他枕头底下有药,有一块手帕,有一把花生。他病成那样,你们搜他?」

没人动。

就在这时,门里传出声音。

「香菊。」

声音不高。

「你进来。」

香菊的表情变了。

11 掌嘴

李宗明坐在床上。

他自己坐起来的。被子堆在腰下,后背抵着床头,脸白,眼神凶。

「跪下。」他说。

香菊跪了。

「那对镯子,」他说,「在主母房里,还是在你手里。」

「二少爷,奴婢不知……」

「你不知道。」他点了点头,「那你为什么知道,少夫人枕头底下有四两二钱。」

香菊僵住。

「你昨天问我,少夫人一个月二钱银子,怎么会有四两。」他说,「我当时没答你。我说,你去问问少夫人。」

「奴婢没问。」

「你没问。」他说,「你直接带了人来搜。」

屋里静得能听见风。

「镯子在哪。」他说。

香菊的嘴动了一下。

「二少爷,」她哭了,「奴婢真的不知……」

「我知道。」他说,「你娘是主母房里的陪房,你姐姐在老太太院里,你在这个府里,从八岁长到二十二岁。你知道这个府里的每一道门,每一条锁,每一个人的睡觉时辰。」

他看着她。

「你要是不知道镯子在哪,你就是这府里最蠢的人。」

「你要是知道,」他说,「那你就是贼。」

香菊不哭了。

她抬起头,脸上的眼泪还在,眼睛里已经没有眼泪。

「二少爷。」她说,「您是快死的人了。您管这些做什么呢。」

我看见李宗明的手在被子上抓了一下。

「我快死了。」他说,「所以我也不必怕撕破脸。」

「你回去告诉主子娘。」他说,「从明日起,偏院的下人,我来挑。」

香菊站起来。

「二少爷。」

「滚。」

她走了。

门关上。李宗明靠着床头,闭着眼喘了很久,喘得胸口一起一伏。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他睁开眼。

「说了你能怎样。」我说,「你咳得比自己还忙。」

他看着我。

「江听香。」

「嗯。」

「你这个笨女人。」他说,「你刚才说,一天吃两把花生,不吃饭。」

「那话是编的。」

「你身上这股味儿。」他说,「是花生的味儿,两天没吃饭了。」

我把手往袖子里藏。

那天下午,我睡了两个时辰,醒过来时床边放着一碗白粥,还热。

碗底压着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个东西。

是个老鼠,抱着花生。

我笑出声了。

12 东院的人

香菊被调走了。来福也被撤了。

新来的两个人,一个哑,一个瘸。

「这府里的下人,」二少爷说,「越不齐全越好用。嘴越不齐,事越少。」

我起初不明白。后来明白了。

哑的那个不提水,瘸的那个不搬东西。

偏院从此归我。

我自己把所有活干了。

我垒灶,烧火,自己给他做饭。他的饭菜一直是糊弄,肉送进来总是不新鲜。我想去跟婆母说,被李宗明拦住。

「她管家这么多年,你觉得她能蠢到被这些下人糊弄吗?」

我便不在小院里等饭了。

院里的菊花都让我拔了。那菊花开得挺好,一丛一丛,黄的白的,伺候得比人还精心。我全拔了,翻土,种菜。

还围了一笼鸡。

天天喂玉米粗粮,把鸡养得黄油肥润。

他在书房窗户上看着我挥锄头。我看见他在笑,一看他,他立刻一脸不屑。

日子一长,那篱笆墙外的鸡都能认人了。我一走近,一群鸡扑上来。

日日鸡汤养着,他夜咳轻了些。

下人背后嘲讽,说知道娶了二夫人,不知道娶了个贴身丫鬟。

我只当没听见。

有一天,我去灶房烧水,听见两个下人在廊下说话。

「东院那边问,二房最近怎么不生火了。」

「说是院子里的菜都拔了,养的鸡都胖了。」

「东院那边说,」那人声音很低,「让仔细看着,一天吃几顿,几时喝水,二少爷夜里咳几回。」

我端着水站在原地。

他们回头看见我,立刻走了。

我把水端回去。二少爷正在看书。

「二少爷。」我说,「东院的人,在数你一天咳几回。」

他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他们数这个做什么。」

「数我离死还有多远。」他合上书。

我站在那,手上端着水,水在抖。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我在等。」他说。

「等什么。」

他把书放在床头。

「等他们以为我快死透了。」他说,「一个快死的人,是没有防备的。一个以为你快死透的人,会把手伸出来。」

我看着他。

他的手在书上,指节很瘦。

「我知道我不该问。」我说,「可是二少爷,你这病,真的是病吗。」

他没说话。

那天的鸡叫得很晚。

13 墙上的道子

日子一长,我发现不止肉的问题。

李宗明病着没工夫核对月例,下面人也跟着糊弄。

我也不识字,只会记数。

头一日参少了两片,我在墙上划一道。

第二日炭少了一筐,划一道。

第三日药里多了些黑渣,划一道。

第四日送来的米是新米掺陈米,划一道。

我划在床脚那边,用炭。

反正李宗明也看不见。他一天到晚躺着。

有一天,他忽然问我:「江听香,你把墙划花了,是跟谁置气?」

我回头。

他半坐起来,正看着床脚那面墙。

「没……没……跟谁。」

「过来。」

他伸手指着那些道子:「这是什么。」

「数数。」

「我知道数数,你数什么。」

「数少的东西。」我说,「他们送来的东西数额不对,我记着呢。」

他的手顿住,停在最后一道上。

「少多少。」

「参少了六片,炭少了三筐,米掺过两次陈的,肉酸过一回。」

他闭上眼,平复了一下心情,轻喘了一口。

「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病着,最要紧的是治病。」我说,「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跟他们算账。」

他看着我。

那眼神我一直记着。像被人从很深的地方拖上来。

「把刘管家和账房先生都叫来。」他说,「就在这院里,就现在。」

14 我教你写字

刘管家来得很快,进门先行礼,礼行得很足:「二少爷。」

账房先生捧着册子,站在后头。

「刘管家,」李宗明靠在床头,「我这的份例,你替我念一念。」

「二少爷,份例都是按老爷定的送来,一日不曾短——」

「我没问你短没短。」他说,「我让你念。念一日。我这儿,有记录。」

刘管家人傻了。

「你不念,账房的念!」他咳了两声,「咳——」

账房先生翻开册子念:「初三,参二两,炭五筐,粳米一斗,肉四斤……」

「初四呢。」

「初四,参二两,炭五筐……」

念到第九日,李宗明打断他:「初九,参二两。」

「是。」

「我这儿记的是,初九的参只到了一两半。」他说,「是你不识数,还是我不识数。」

账房先生的嘴张了一下,没声了。

「二少爷,府里这几年进项紧,各房的份例都减了,不只您一处,老爷和老夫人都知道。」

「都减了?」李宗明笑了一下,「东院减了吗。」

刘管家不说话了。

「这府里上上下下见了我,礼行得比谁都足。行完了礼,好的往东院送,次的往我这儿送。」他说,「这不是怠慢我,这是敬我。敬我快死了不翻脸。」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刘管家,你回去跟老爷说,」他把册子合上,「我这院里的份例,从明日起我自己领。少一两,我亲自去前厅问。」

「二少爷,这不合规矩……」

「我还没死呢,跟我讲规矩?」

我很少看到李宗明这般模样。

别说管家,我都有点吓到。

刘管家退出去的时候,人都是哆嗦的。

人走了,李宗明靠回床上,喘了半天。

「好了。」他说,「把墙擦了吧。」

我低头嘀咕:「擦了就记不住了。」

「不用记了。」他说,「往后我教你写字。」

「还有,明天把院子西南角那道墙修一修。」他改了口,「再给你留出块地。」

我一喜:「还是夫君好。」

惨了。

叫错了。

「二少……」

「就叫夫君。」李宗明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爱听。」

15 一撇一捺

第二天午后,他让我搬张小几到床边。

桌上摊开纸,磨好墨,他把笔塞到我手里。

笔是紫毫,比筷子重。我握得像握锄头。

「不是这么握。」他把我的手翻过来,一只手指一只手指地挪,「这样。松一点。太紧了,笔会抖。」

我的手抖。

「你看我。」他握住我的手腕,一笔下去。

纸上出来一条横。

「这是什么。」

「一道线。」

「这是一。」他说,「横平。」

他又写一竖。

「这是丨。竖要直。」

「横平竖直。」我说,「我会了。」

「会了?写个名字来。」

「我名字怎么写。」

「我写给你看。」

他在纸上写:江听香。

三个字,写得慢。他病着,手疾,笔画有点软。

「江,三点水,一个工。」他说,「三点水要往上提,像水贴着石头走。」

「听。一个口,一个斤。口要方,斤要收。」

「香。」他停了一下,「禾字头,下面日。这个字的由来,是禾谷之香。」

我看着那三个字。

一个点,一道线,一堆笔画。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夫君。」我说,「我的名字,在我爹嘴里念了十九年。今天我才看见它长什么样。」

他没说话。

我把笔蘸了墨,落下去。

三点水,我画成了三条虫子。

工画得歪,像一张嘴。

听字的斤,我画成了锄头。

香字下面那个日,画成了歪葫芦。

整张纸,三个字,都不像字。

我看着那张纸,眼泪掉下来,砸在墨上,墨散开一团。

「我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来。」我说。

「谁一开始就写得出来。」他说。

他把我那张纸拿过去,看了看。

然后笑了。

「你写的这个香字,」他说,「这个日,歪得像葫芦。」

「你别笑。」

「我没笑。」他嘴角翘着,「这个字,我给你改。你看着。」

他握我的手,一笔一笔重写。

他手瘦,骨头硌着我手背。指尖压在我手背上,很热。

「你看。」他说,「这么写。一横,一撇,一捺。三笔。」

我手一稳,字就出来了。

「这个字好看。」我说。

「你写的。」他说。

「你握着我手写的。」

「那也是你写的。」他把纸叠起来,压到枕头底下。

我脸有点热。

「夫君。」我说,「名字都写不好,怎么当主母。」

「想当吗。」他嘴角翘了一下,「我帮你。」

「不要。」我说,「我就想小院子就够了。」

他把枕头底下那张纸抽出来,翻过来。

下面还压着一张。

是一幅画。

画上一个人,抱着一捧花生,低着头,笑。

「二少爷,这是……这是我吗?」

「是啊。」他说,「偷花生的嘴馋老鼠精,就长这样。」

「你,你……」

我脸涨得通红。

原来他又揶揄我。

「我不是老鼠精。」

「那你说你是什么。」

「我是人。」

他笑得直咳,手却摸着我的脸。

「是啊。」他说,「我们听香是人。怎么就勾得我舍不得走呢。」

这李宗明最近怎么这么怪。

我臊得脸都抬不起来。他却低头,在我脸侧碰了一下。

「你这脸怎么跟糯米团子似的,又软又弹。」

「二少爷……」

「好了,不逗你了。」

他一把放开我。我连滚带爬跑出去。

身后的人笑出声。

等我背影消失,那笑声又转成一声很轻的叹。

「快死了才遇到你。」他说,「也不知是上天惩罚,还是幸运了。」

16 寿宴的帖子

第三日,全院都知道,沉寂两年的李宗明发了火。

李家的天,变了一点。

老夫人的生辰在月底。

请帖是红纸,烫金边,写得齐整。送到偏院的这一张,是香菊送来的。

她已经不在我房里当差了。可她来送帖子,站在院门口,笑得很好看。

「二少爷,老夫人的意思是,今年府里要热闹些。京里几位老爷都要来。」

「知道了。」李宗明说。

「二少爷若是精神尚可,便上座受礼。」香菊说,「若是身子撑不住,只管在院里静养。一应待客应酬,大公子会替二少爷周全。」

她说「替」字的时候,咬得特别实。

李宗明神色淡淡的,只应了一声:「知道了。」

香菊走了。

门关上,屋里静下来。

「刚才的话,听见了?」他问我。

我点点头。

「这次听懂了?」

「听懂了。」我说,「府里请的客人,是京里来的。他们要在那些人面前,让大公子受礼。让所有人知道,李家以后是谁的。」

「你今天聪明了。」

「我本来就不笨。」我说,「我就是没读过书。」

他笑了一下。

「这场宴,」他说,「是要我死给客人看。」

我手上正给他按腰。手停了一下。

「夫君。」我说,「不去。」

「不去更糟。」他说,「不去,就是我病得连坐都坐不住。他们会更方便。」

「那我陪你去。」

「你去做什么。」

「我去。」我说,「我在你旁边。」

「你不是最怕人家看你。」

「怕。」我说,「怕我也去。」

他侧头看我。

「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人去,他们会当你死了一半。」我说,「我陪你去,他们至少知道,你还活着,还有个人跟着你。」

他看了我很久。

「听香。」

「嗯。」

「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一直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也就这样了。」我说。

他笑了。

「行。你去。」他说,「把嫁衣拿出来。」

「那件红的?」

「红的。」他说,「我还没死,我媳妇就得穿红的。」

17 前厅

寿宴那天,天晴。

前厅坐满了人。四桌,满满当当。京里来的两位老爷坐首席,穿得讲究,说话声都不大,笑起来很轻。

我跟在李宗明后头。

他换了件深青的袍子,是我连夜熨的。人还是瘦,可是腰背挺得很直。

他走进前厅,所有人的目光都过来了。

那目光很奇怪。

不是敬,是看。

像看一件旧的家具被搬出来,放在宴席上。

「二弟。」人群里有人喊我。

我抬头。

那人长得白净斯文,穿月白锦袍,笑起来眼睛很温。他在我脸上、身上来回移动,戏谑地说:「二弟这次娶的媳妇,跟天仙似的。」

我脸烧起来。

李宗明搭在我胳膊上的手紧了一下。

「大哥的眼倒是好使。」他说,「我这病歪歪的,你一眼就看见我媳妇了。」

前厅静了一瞬。

这位就是大少爷李宗耀。堂叔家过继来的。没什么本事,就喜欢暗搓搓地拍马屁、搞计谋。两年前李宗明突然垮了,他才掌了这一摊。

李宗耀脸上的笑还在:「二弟说笑。我是替你高兴。」

「我高兴。」李宗明说,「大哥也高兴。」

「我当然高兴。」

「我活着,大哥高兴。」

前厅的空气沉了一寸。

「二弟这话说的。」李宗耀笑,「二弟活着,李家才有根。」

「是啊。」李宗明说,「李家有根。」

他扶着我的手往席上走。走到李宗耀身边时,停了半步。

「大哥。」他说,「你今日坐哪一席。」

李宗耀笑:「我坐侧席。」

「侧席好。」李宗明说,「侧席看得清楚。」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我只觉得后颈发凉。

入席。

我跟李宗明坐一起。怕他吃不到菜,我不停往他碗里夹。

夹了第三筷子,有人说话了。

「二少夫人。」一个穿着酱色褙子的妇人笑,「我们这京里的席面上,菜是客人自己拣的。主子给客人夹菜,那是待下人。」

满席笑了几声。

我手停在半空。

李宗明要开口。我压住他的手。

「吃饭。」我小声说。

我把那筷子菜放进他碗里,然后低下头,自己吃。

我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这夜香女,倒是会装老实。」

我把嘴里的饭嚼完,咽下去。

没抬头。

18 一口血

第三道菜上了。

李宗明一直没怎么动筷。他吃了几口,我给他舀汤。

他端起汤碗。

手在抖。

我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从来没抖得这么厉害。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夫君。」

他把碗放下。

碗还没落桌,他一口血喷出来。

血溅在桌面上,红烧肉上,白瓷盘上。一片红。

人往旁边倒。

我扑过去抱他。

「夫君!夫君!」

他脸白得像雪。嘴边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我手上,热的。

「喊苏名医!」有人在喊,「去喊苏名医!」

院子里乱成一团。喊大夫的,哭的,撞翻椅子的。

老夫人从里头出来,一看那摊血,眼一翻,先晕过去了。

我把李宗明的头枕在我腿上。

他的眼睛半睁着。

「听香。」他说。

「我在。」

「别怕。」

「我不怕。」我说,「你别说话。」

「我这回。」他喘着,「可能是真的。」

「你别说。」

「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说,「你要说什么,等你好起来再说。你现在不许说。」

他笑了。嘴角的血拉着。

「你这人……」他说,「真硬。」

他把手抬起来,抓了我一根手指。

抓得很紧。

两个时辰后,大夫从里头出来,一身是血。

「捡回一条命。」他说,「熬不到月底了。」

19 姓苏,名医

我瞬间慌了。

「月底?不就剩二十来天了。」

「情况好的话,是这样。」

我人都站不稳了。

见人都围着公婆,我赶紧扯住苏名医的袖子,把他拉到墙角。

「苏大夫,他们都喊你苏名医,定是能救我丈夫一命。求您再看看。我这还有点贴己钱,能不能帮忙再……」

「二夫人。」他说,「我只是姓苏,叫名医。」

「那您也想想办法。我还有几两私房钱。」

他看了我一会儿。

忽然笑了。

「二夫人,你嫁过来不过一夜,怎就愿意拿自己的私房钱,救这没指望的二少爷呢?」

「他是我夫君。」

「那如果我要你割肉为引呢。」

我愣住了。

「割肉?必须……必须是我的吗?能不能用猪的?」

「心诚则灵。」他说,「月圆之夜,对着月亮割,灵得很。」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有点怕。

可想起李宗明躺在床上那副样子,又觉得割块肉,总比他死了强。

我点头说知道了。

苏名医看着我的眼神里又变了些东西。

久久长叹口气。

「可惜了。」他说,「若是早些年你与他相识——唉,罢了,错过就是错过了。」

我听不懂。

我回房的时候,李宗明已经醒了,靠在床上拿笔在纸上画。

「去哪了?」

「烤红薯,烤红薯去了。」

我这人不擅撒谎,说出的话自己都想咬舌头。

李宗明被我逗笑:「烤红薯?你夫君我九死一生,你去烤红薯?」

「饿,饿了。」

「行了,别装了。你跟姓苏的说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你站墙角说半天。」他抬眼,「我都看见你扯他袖子了。问药方要扯袖子?」

「我没扯。」

「江听香。」

「真没有。」

他看了我半天,忽然把纸揉了,扔在床脚。

「过来研墨。」

20 磨刀

月圆那天,天一黑,月亮从东边墙角爬上来,白得像一张纸。

我翻出柜底那把最薄的刀,坐在门槛上磨。

磨刀石是灶间的,刀在上面来回,声音很轻。

「你磨刀干什么?」李宗明举着毛笔,好奇地问,「今日要杀鸡?」

「不用。切菜。」

「切菜用磨这么快?」

「菜厚。得快。」

我心虚地跑开。

磨完了,我试了试刀口。锋利,能刮下指甲上的一点粉。

我把它用布裹了,塞进袖子。

吃完晚饭,我早早沐浴收拾妥当。

等李宗明睡下,我摸黑跑到院子里,找着月光照得最亮的地方。

「月神月神。」我低声念,「信女江听香,愿以肉为引,救夫君一命。求月神开恩,救救我可怜夫君。」

手抖得厉害。

我把菜刀从袖子里拿出来。月光落在刀面上,亮了一下。

我蹲下去,把陶碗放在地上,摆好。

我把左手伸出去,摊在碗上。

手腕内侧,皮很薄。底下有青色的血管,一跳一跳。

我拿刀对着那块皮。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我背后过来。

「你在做什么。」

我吓得手一抖,刀掉在砖上,哐一声。

陶碗也被踢飞了。

仰头。

我那「熟睡」的夫君,站在月光底下。

21 傻子

许是太过紧张,才没发现身后有人。

「你干嘛呢,江听香。」他语气带着无奈,「大晚上的,又想搞什么?」

「我向天许愿。」

「许愿带刀?许愿学会绝世武功啊。」

我发现他这人有时候讲话真的很难听。

但现在我不占理,敷衍说:「没有。刀在月光下开刃就会特别好用。你不知道而已。」

「说实话。」

「对啊,刀要收日月精华,它……」

「夫人。」他说,「不要让我重复。你知道我的性格,我想知道的事,谁都瞒不过我。」

没法。

我只能把苏名医卖了。

「是苏名医同我说的法子。」我垂着头,「他说月圆之夜,割我一块肉入药,能吊住你的命。我想试一试。」

他静静地站在月光里。

半晌没有出声。

风把他袍角吹起来,一直吹。

我以为他要笑我愚昧。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哭了。

眼泪从眼睛里出来,一颗,很快地,往下滑。

「江听香。」他说,「你可真是个傻子。我不值得的。」

「怎会不值得。」我说,「你值得。」

「我值得什么。」他说,「我这条命,我自己都不想留。」

「你想不想留,那是你的事。」我说,「他是我的夫君,我想留。」

他低头。

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眼泪落在我脸上。

「江听香。」

「嗯。」

「我忽然不想死了。」

我愣了。

「真……真的?」

「嗯。」他说,「我想活着。想带你离开这个吃人的院子。」

「好。」

我仰头抱着他笑开。

谁说割肉没用。可有大用了。

我把刀收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碗。

他一把把我抱起来。

「放我下来,地上有碗。」

「碗明天捡。」

22 蛊

第二天午后,院门被叩响。

苏名医提着药箱,还拎着几包点心。

昨夜李宗明已经托人捎话,把他狠狠训了一顿,命他今日亲自过来赔罪。

「二夫人,昨日我说月圆割肉入药,是我荒唐妄言。」他进门就躬身,弯得很低,「不该拿这种话试探你,险些害你伤了自己。是我大错,求见谅。」

「没事没事。」我没想到苏名医竟然搞这么大阵仗,毕竟也没真割下去,「也是我笨,真的信了。」

我看向李宗明。他却不想接话,倚在柱上。

意思很明白:道歉是他该做的。

苏名医不停夸我大气,想转移话题,就局促地搓了搓手:「我心里实在放不下,想替二少爷把一脉。看看今日身子情形,不知可否?」

「嗯。」李宗明伸出手腕。

苏名医三指搭上去。

他闭上眼。

过了很久。

他的眉头动了。

又过了很久,他把手拿开,换了另一只手。

「怪事。」他低声喃喃。

他抬眼,看向李宗明,满眼难以置信。

「盘踞两年的沉疴死结,竟松了。体内翻出一股生机。」他说,「可病根又分明还在,没有散尽。」

我听不懂了:「什么……什么意思?」

「昨晚,是否发生什么不一样的事了?」

「啊?我……他……」

我羞得恨不得钻地。

这话怎么说。

李宗明见我如此,嘴角偷笑,走到苏名医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苏名医的目光飞快地在我和李宗明之间掠了一圈。

好半晌才艰难咽下一口气。

「李兄。」他说,「治病的良方,可能,可能就是嫂夫人……」

「轰」的一声,我的耳朵烧得快要冒烟。

苏名医正色起来。

「两年前李兄自黔州归来,身子便一日日衰败。」他说,「寒症、药毒、脏腑损伤,我全都一一排查过,汤药只能暂时吊着,没法断根。我一直怀疑不是寻常毒物,却始终没有头绪。」

他停了一下。

「现在看来,不是病。是蛊。」

「蛊?」

「对。李兄当时可有遇到什么怪事?」

李宗明垂眸。

「当年在黔州山里,借宿苗人村寨。」他说,「接过一碗当地人递来的酒。起初只当是水土不服。如今想来,好像那时就不适了。」

「蛊这东西盘在脏腑里,属阴寒。寻常汤药只能压,压不住根。」苏名医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不过这一脉怪得很。从他心口往下,有一线暖意,正好压在蛊盘的地方,才把这结松了一松。」

「什么意思。我,我是解药?」

「正是。」

「我跟他睡,就能救他命?」

「嫂夫人聪慧。」

「但我,但我每天都要跟他吗……」

「嫂夫人大义。」

苏名医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我却要被他逼哭了。

李宗明那个腹黑的,见我扛不住了,才故意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让苏名医先走。

前脚送走,后脚就把门关了。

「夫人。」他慢条斯理,「苏大夫说了,这蛊不能断,夜里得有人一直暖着。要不,我们商量下,怎么暖。」

23 暖

「别闹。」我挣了挣,「我还要去菜园摘菜,鸡也该喂了。」

「不急。」他扣着我的腰不让我起身,「先陪我坐一会儿。我难得这样舒服,不想放我的解药走开。你离得远些,过一阵子身子就要发沉,闷闷地疼。」

我拗不过他,只好安安稳稳窝在他怀里。

他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拿起碟子里的花生。

剥好的仁,一颗一颗喂到我嘴里。

「好吃吗?」

「嗯。」我嚼着花生,含糊应着。

「以后花生都我剥。」他看着我,眼底温柔得快溢出来,「从前总看你一个人躲着剥,心里委屈就靠这个熬。往后有我,委屈不用再埋在花生里。」

我心里发酸。

把手抬起来,摸了摸他的胸口。

「这儿还疼吗。」

「疼。」他说。

「那怎么办。」

「你摸着就不疼。」

我打了他一下。打得极轻。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之间,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变重。揽在我腰上的手收紧了,胸膛微微发颤。

「夫君?」我轻声唤他。

他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薄潮,哑声道:「它闹得厉害,有点疼。」

我心里一紧,想起苏名医说的法子,脸颊一下子烧起来。

犹豫了片刻,抬手轻轻贴上他的胸口。

「那……那我替你压着,好不好?」

他看着我。

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掉。

他把我按进怀里。

「好。」

那晚过后,他第一次整夜没有咳。

24 一屋子贵女

日子一长,李宗明脸色都红润起来。

院子里的人都称奇,这人快死了还能活过来。

请了两三个大夫来看,都说李宗明身子好了。

甚至一些事务,也开始交回他手上。

婆母高兴得天天往院里跑,对我也客气不少。

可李宗明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我问他,他也不说。

十月初八,老夫人来做客。

她带了六个人来。

一个媒婆,五个姑娘。

姑娘们都穿得很素,可那料子,是我摸不出来的软。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指白,指甲修得圆。

她们站在我院子里,看着我养的鸡,看着我院子里那一片菜地,看着我院里墙根晾着的药渣。

眼神从我身上过去,就落到别处。

老夫人坐在椅子上笑。

「明儿,」她说,「这几个都是好人家的女儿。你如今身子好起来了,身边总得有个体面人伺候。」

「母亲的体面,是几个。」李宗明靠在柱上。

「你这是什么话。」

「我在问,母亲给我预备了几个。」他说,「六个?六个不够。我听说前街王家那位小姐,还没许人。要不要一并叫来,凑七个,逢七好记。」

老夫人的笑僵了。

「明儿。」

「母亲。」李宗明说,「我妻姓江。您要送人进来,先过我妻这一关。」

六个人一起看我。

我站在菜地旁边,手上有泥。

我把手往围裙上擦了两下。

「母亲。」我说,「我不识字,不懂规矩。可我知道一个理。一个家里,主母只有一个。」

老夫人的脸沉了。

「你也配说主母两个字。」

「配不配,是命。」我说,「坐不坐,是二少爷。」

「明儿。」老夫人转过去,「你说。」

「我说了。」李宗明说,「她这一关,您还没过。」

老夫人站起来,拂了拂袖子上的灰。

「好。」她说,「好得很。」

她走的时候,把院门一带,带得敞着。

晚上,我摸着李宗明的眉眼看着。

他瘦了。这两天一直在咳,咳得少,但是闷。

「母亲说的也对。」我说,「我出身太低,撑不起李家主母的门面。」

「我之前问过你,可想当主母。」他说,「你说的不想,对不对。」

「我是不想。可你是李家嫡子,你不能……」

「之前李家嫡子快死了,是江听香,这个傻子把他救活的。」他说,「没有李家嫡子,李家也正常运转。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街上的人看见我,还会喊我夜香女。」我说,「我不认得那些字画,不会说体面话。若是跟着你出去,人家背地里都要笑你。笑你堂堂李家嫡子,身边带着我这样一个夫人。」

我不说了。

他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族里长辈会拿你做由头,压着我,绊住我,你的抱负、你的前程,都会被我拖垮。」他说,「我猜的。你心里是不是这么想的。」

「我不能这么自私。」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自私地让我去死?」李宗明眼睛都红了,一把将我按在床上,「江听香,我的命是你救的。你说不要就不要,没这种好事!」

「我救你,不是要把你拴在我身边。」我说,「你该站到你该站的地方去,做成你想做的事。」

「所以,你打算把我让出去?」他的声音很低,「听香,你是不是以为,那些功名利禄,比起你,更要紧?」

「我不是想要你选。我只是,只是……」

我不说了。

25 留字条

等到后半夜,鸡还没叫。

我轻轻掀开被子,一点一点挪下床。

我只带走了当初嫁过来时随身裹着的那一小块旧包袱。

悄悄留下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

是他教我的字,我写得一笔一画,笔画还抖:

夫君,愿你前路坦荡,万事顺遂,不必寻我。

我轻轻带上房门,脚步放得极轻,走出这个住了许久的小院。

李家的后门几时开、几点换更、哪条巷子这个时辰没人,我从小跟着阿爹记这些东西,走的时候,比谁都清楚。

只是走出李家侧门,有点想哭。

26 你东西收少了

清晨巷子没什么人。

我走了两条街。

拐过街头,我就感觉有人跟着我。

快步走,他也快。

吓得我举起包袱就转头大喊:「你再跟我,我要报官了!」

「你……」

「你怎么,怎么在这?」

竟然是李宗明。

他站在巷子里,脸色苍白,头发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你东西收少了。」他说,「花生没拿。」

「不吃了。」

「那我呢。你也不要了?」他伸手,牵住我的手,「走。带我回家吧。」

我想甩开,却被他抓得更紧。

「你身子没好。」我说,「这么远的路,你怎么走来的。」

「走是能走的。」他说,「你走了以后,我睡不着。蛊闹了半夜,我摸不到你,心里发慌。」

「那你也别追出来。」

「我不追出来,你就跑没影了。」他说,「江听香,你听着。会写字的男人多了,会打算盘的男人多了,能给你挣一份功名的男人,也多了。可能给一只老鼠精剥花生的,只有我一个。」

我站在巷子里。

眼泪掉下来。

「哭什么。」他说,「带我回家。」

27 爹

一路走回巷口那间杂货铺。

铺子门敞开着。

我爹正蹲在柜台后头理货。

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眼看见李宗明,猛地僵住。

铺子是新开的。门口挂着木牌,牌上三个字,「江家杂货」。字是请人写的,写得很大,很端正。

货架上摆着盐、糖、酱,摆得整整齐齐。柜台擦得干净,擦到反光。地上有水,是他刚泼过。

他拍干净身上的布衫,手在衣角来回蹭,局促得很。

他挺直脊背,想摆出点体面,话却说得笨:「怎么这会儿回来。快,快进来坐。我去拿凳子。」

李宗明先一步上前,轻轻拱手:「岳父好。」

「屋里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我爹说,「铺子生意还过得去。我现在就在这儿守店,不用再出去跑了。」

他像是急着告诉对方,我们不是旁人想的那样。

「岳父,您很厉害。」李宗明说,「这店很干净,打理得很好。」

他顺势搭了把手,帮他把摞歪的糖罐摆整齐。

我爹愣了愣,松了口气。

巷子里有人路过往这边望,闲话飘过来几句。

「那不是夜香女吗。」

「嫁了人还回来。」

「李家不要她了?」

我爹下意识往我这边靠了靠,想护我,又嘴笨,不知道怎么替我争辩。

李宗明直接走到门口。

「刚谁喊的。」他说,「过来。把舌头给我留着。」

巷子里静了。两个人低着头快步走了。

「女儿,他……」我爹小声。

「没事,爹。他就是吓唬他们,他不会的。」

「那就好。」我爹点点头,又问,「他待你如何?」

「好。」

「那就好。」我爹眼睛红了,「爹一直觉得愧对你那八十两。对你好就好。」

「嗯,爹。好的,都很好。」

我转头,李宗明跟我对视,笑开。

28 门口那队人

安稳几日。

我们在屋旁开出小菜地,搭鸡笼。

他帮邻里写书信、记账,换些碎银子。字写得比街口的告示还要好看些。

第七日,巷口传来马车轱辘声。

不是一辆。

是三辆。

头一辆黑漆,第二辆盖青布,第三辆上绑着箱子。

街坊都出来了。

我爹把门帘掀开,看见车队,手停在帘子上。

车停。

下来的人,是李家老爷、老夫人。

后面还跟着四个人。

那四个人短打扮,腰间束着带,站在巷子两头。

我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那不是家人,那是打手。

我爹往前一站。李宗明顺手把我拉到身后,神色平静。

老夫人红着眼:「明儿,跟我们回去。纳妾的事,再也不提了。」

老爷跟着劝:「府里的事等着你。听香回去,还是正经二少夫人。」

巷子里静悄悄的。

几十个人在看。

李宗明不说话。

「明儿。」老夫人往前走了一步,「你不回去,谁来接这个家。」

「大哥接。」

「他接不了。」

「接了两年,接不了,那是他的事。」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你非得这样。」她说,「你娶个夜香女,外面已经有人笑。你跟她跑到这条巷子里,跟人写书信换钱,你是李家的嫡子。」

「我知道我是谁。」

「你不知道。」老爷开口,「明儿,你这两年病糊涂了。父亲跟你说,你今天不回去,往后莫说你姓李。」

李宗明笑了。

「父亲。」他说,「我姓李,是我爷爷给的。你给不了,你也收不回。」

老爷的脸涨红了。

老夫人往我一指:「那她呢。她算什么。她连字都不识,她连……」

「她救了我的命。」李宗明说。

「救你的命的是我。」老爷说,「是我请的大夫。」

「你请的大夫,看了两年,越看越重。」李宗明说,「她来了三个月,我下了床。」

在这时候,李宗耀从第三辆车上下来了。

我看着他。他穿着那件月白袍子,手里拿着一封信。

「二弟。」他笑,「父亲是来接你回去的。你别犟。」

「那封信,」李宗明说,「是我让你带的。」

我心里一动。

李宗耀手里的信,收起来了。

「二弟说什么。」

「我说,」李宗明说,「大哥,你把那封信给父亲看看。」

李宗耀的脸变了一下。

就一下。

「什么信。」老爷问。

「父亲,没有信。」

「有。」李宗明说。

「没有。」

「账房的册子。」李宗明说,「两年前,我病倒的第三个月,账上走了三万两。走的是什么名目,大哥记得。」

巷子里没人说话。

李宗耀的笑还在。

可是那笑硬了。

「二弟这话,」他说,「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李宗明说,「你两年前让人在黔州递了那碗酒。你今年让人往我药里添了三次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站在他后面。

手一下子凉了。

药里的黑渣。

那道子,我划过。

29 认了

李宗耀站在那儿,还笑着。

「二弟。」他说,「你这病,真把脑子病了。你要说是我下的毒,你去衙门告。你有证据?」

「我有一本册子。」李宗明说。

「册子算什么。册子能编。」

「册子上有三万两的去处,有黔州那份回帖,有你写的字。」

李宗耀的手动了一下。

「还有。」李宗明说,「你给了我三次的药。第一次在初三,第二次在初九,第三次在老夫人生辰前三日。三次之后,我都吐血。」

「这次我吐的血,」他说,「我没扔。」

「我让人把碗收起来了。」

李宗耀的脸白了一层。

老爷站在旁边,脸上不知道是什么神情。

他看向李宗耀。

「宗耀。」他说。

就两个字。

李宗耀的肩膀垮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

「是我。」他说。

「两年前是我。我让人在苗寨递了那碗酒。我以为你死在那边,省得我动手。」他说,「你没死,你回来了。你回来以后,父亲看你的眼神,还是跟从前一样。」

「我在这府里管了两年事。」他说,「两年,我一天没有歇。可是父亲一开口,还是明儿。」

「二弟,你说我不该盼你死。」他说,「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

「所以你给我下蛊。」

「那蛊不致命。」他说,「我只要它慢慢拖。拖到你撑不住,自己躺下。拖到你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我没有下死手。」

「三次药,」李宗明说,「一次比一次重。」

「那是你命硬。」

在这时候,老爷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一个巴掌扇在李宗耀脸上。

巴掌声很响。

巷子里传来一阵吸气声。

李宗耀被打得侧过脸。

「回府。」老爷说,「进祠堂。」

李宗耀慢慢转过头。

他从我这角度看过去,他的眼睛是红的。

可是没有泪。

「好。」他说,「进祠堂。」

他上车。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李宗明。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

老夫人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向我。

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厌。是怕。

30 苏名医的方子

那天夜里,李家的人走了。巷子里的门都关得紧紧的。

第二天一早,苏名医来了。

他背着药箱,进门就先看李宗明的手腕。

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着眼。

这一回把了很久。

「蛊盘浅了些。」他说,「起效了。」

「能不能断根。」李宗明问。

苏名医没说话。

我把凳子搬过去,让他坐。他坐下,喝了口水。

「李兄。」他说,「这蛊是有主的。苗寨里那种蛊,叫同命蛊。种蛊的人,要把自己的血养进去。蛊在人身上,人在蛊身上,两条命是系在一根绳上的。」

「同命。」李宗明说。

「对。」苏名医说,「种蛊的人如果死了,蛊会散。」

我站在旁边。

「你说什么。」我说。

「我说,种蛊的人如果死了,蛊就散了。」

「那他自己呢。」李宗明说。

苏名医抬眼看了一下。

「他自己也不好过。」他说,「这两年里,他是不是常掉头发,手脚发凉,夜里出虚汗,喝多少汤药都不管用。」

我愣住。

我想起李宗耀在前厅那件月白袍子。

袍子很好看。可是他的手,白得不正常。我当时只以为,是养在府里的人白。

「他以为那是操劳。」苏名医说,「他不知道,他把自己的命,也往那根绳上系了一道。」

我看向李宗明。

李宗明看着我。

「大哥。」他说。

我没说话。

「苏名医。」他转过头,「你早就知道。」

「我猜到。」苏名医说,「两年前我查出来的那一次,我就猜到了。可我不敢说。」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出去,死的是两个人。」苏名医说,「李兄,我那时候跟你说了,你信吗。你那时候连活下去的心思都没有,我说了,你就更不想活了。」

李宗明沉默了很久。

「现在呢。」

「现在。」苏名医看着我,「现在你有个舍不得不活的人。我就敢说了。」

31 祠堂

三日后,李宗明回了李家一趟。

他没有带我去。

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他手里拎着一只酒壶。

「祠堂上,」他说,「大哥认了。」

「然后呢。」

「父亲说,把他过继的那一份收回,逐出宗族。不从,就送官。」

「他没有求?」

「他求了。」李宗明说,「他求父亲让他留在府里,做杂役。」

「父亲没有答应。」

我站着。

「同命蛊。」我说,「他死了,你才能好。」

李宗明不说话。

「那他现在?」

「在祠堂后院关着。」他说,「等送官。」

我把手里的菜放下。

「夫君。」

「嗯。」

「我不识字。」

「我知道。」

「可是有一件事我记得。」我说,「阿爹教我,落子无悔。」

他不说话。

「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说,「不是给别人听的。」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去祠堂,」我说,「我也去。」

32 后院

那天夜里我们去了祠堂后院。

院子里只有一盏灯。

灯下坐着李宗耀。

他两天没吃东西了,脸瘦下去了。那件月白袍子,脏了。

「二弟。」他说,抬起头,「你带她来做什么。」

「我妻要见你。」

「见我?」他笑了,「见我做什么,看我笑话。」

「不是。」我说。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摊开在灯下。

里面是花生。

他看着我。

「你饿了两天。」我说,「吃吧。」

他不动。

「我第一天进李家,」我说,「你在前厅说我跟天仙似的。那话不好听。可我听出来了,你那话里有恨。不是恨我,是恨他。」

「你怎么知道我恨他。」

「因为你说的不是我的脸。」我说,「你说的是我的出身。你要是真看不起我,你不会说那句话。」

他不说话了。

我把花生往前推。

「我不管你是好人坏人。」我说,「我就问你一句话。你那条命,还想不想要。」

「想要又怎样。」

「想要,我就去求。」我说,「你要是还想要,就不许死。」

他盯着我。

很久。

「你求什么。」他说,「求你夫君放我一条命?」

「我求他给你一条活路。」

「他凭什么给。」

「凭我要。」我说。

我把花生推到他手边。

「吃吧。」我说,「我阿爹说,心里难受就剥花生。你现在剥不了,我剥给你。」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坐着,不走了。

33 活路

李宗明站在院门口。

他一直没说话。

我看着李宗耀把第一颗花生放进嘴里。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夫君。」

「嗯。」

「他要是死了。」我说,「你体内的蛊散了,你的病好了。他要是活着,蛊在你身上,你一世都要靠我暖着。」

「我知道。」

「那你还想让他死吗。」

李宗明看着我。

那眼神很深。

「听香。」他说,「我要他的命,容易。我只要不开口,他就被送官,秋后问斩。」

「那你为什么不开口。」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说落子无悔。」他说,「落子无悔这四个字,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要是今天拿他的命换我这一世的干净,」他说,「我这辈子,就没法跟你在一张桌上吃饭了。」

他走进院子。

走到李宗耀面前。

「大哥。」他说,「父亲那边,我去说。你的那一份,收回。你在府里,做我偏院的杂役。不领月钱,吃我这的饭。」

「你一辈子别想再管李家的账。」

「你还想活,就答应。」

李宗耀抬起头。

他嘴里还含着花生。

他点了点头。

34 江家铺

从那天起,我们的院子多了一个人。

李宗耀扫院子。他扫得很认真,扫得比别人都干净。

李宗明把偏院西南角那道墙又往前推了三尺。

他跟我说:「这院子太小,三个人住,转不开身。」

我以为是嫌挤。

后来才知道,那三尺墙,是给我腾出来的。

他把偏院临街的东厢拆了门板,改成铺面,挂了一块匾。

匾上三个字:「江家铺」。

不是「李府东厢」,是「江家铺」。

「做杂货的?」我问他。

「卖花生。」他说,「顺带卖别的。」

铺子开张那日,巷子里来了很多人。

来买花生的、买盐的、买针线的,一天有七八个人。

街坊原先叫我夜香女。

后来叫我江掌柜。

35 夜香女

有一天,来了个后生,进门喊了一声:「夜香女在不在。」

我把手里的秤放下。

李宗明从里屋出来。

「谁。」他说。

那后生看见他,脸白了。

「二少爷。」

「你刚才喊什么。」

「我……」

「喊一遍。」

那后生站着,嘴不动。

「不喊了。」他说。

「不喊,以后别进这个门。」李宗明说。

那后生走了。走得很快。

我站在柜台后面,笑了。

「夫君。」

「嗯。」

「你以后别总这样。」我说,「人家怕你。」

「怕我最好。」他说,「怕我,就不敢欺负你。」

36 求

入冬那天,李家老爷和老夫人在巷口下了车。

不是三辆车了。是一辆。

后面也没有打手。

老夫人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门楣上那块「江家铺」的匾,看了很久。

「这是你写的字。」她说。

「是我。」李宗明说。

「你给她的铺子题了字。」

「我给我妻的铺子题了字。」

老爷先进来了。他进门,在柜台前站住。

「明儿。」他说,「府里的事务,我实在撑不住了。」

「大哥管了两年,你收回他那一份,现在没人管了。父亲年纪大了。」他说,「我求你回去。」

「我回去可以。」李宗明说,「七天一趟。管事,不管住。」

老爷的脸沉了:「你这是什么话。」

「就是这个话。」

老夫人在门口,忽然看向我。

「听香。」她说。

我愣住。

她喊我名字。

「你跟明儿说说。」她说,「回去。回去当主母。纳妾的事,我提都不提了。府里的人,我交给你管。」

我把手里的花生捡起来,放回罐子里。

「母亲。」我说。

「你说。」

「我不会说话。我就说一句。」我说,「我是李家花八十两买过去的人。」

她脸色变了。

「买过去的时候,没说克妻。没说药里有人添东西。也没人说,我出身的这一身臭味,是要被人指着脊梁说的。」我说,「这些我都记下了。」

「你读了书,我是个不认字的。」我说,「可有一条理,我懂。买卖做完了,就做完了。我不回去当主母。」

「这儿才是我的家。」我指了指那块匾,「夫君要是要处理李家的事,可以过去。但我们留在这儿。」

老夫人站在门口。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

「好。」她说,「好得很。」

老爷转头看李宗明。

李宗明站在我旁边,伸手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

「父亲。」他说,「我随听香。」

门外没有声音。巷子里的人不出声,只把头探出来。

老爷叹了一口气。

老夫人上车前,回了一次头。

她看向那块匾。

「江家铺。」她念。

37 落子无悔

冬天,院里的鸡瘦了,我补了一只新的。

一天夜里,他坐在灯下,剥了满满一小碟花生。

我趴在桌边写字。写"江听香"三个字,写了满满一张纸。

写完了,把纸推给他看。

「写得怎么样。」

他看了看。

「你这个日,又歪得像葫芦。」

「改不过来。」

「改不过来就这样吧。」他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袖子里。

「你收我的字做什么。」

「留着。」他说,「以后你成了名,这字就值钱。」

「我一个卖花生的,成什么名。」

他不答。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罐子里摸了一把花生。

一边剥,一边看着我。

「听香。」

「嗯。」

「母亲前几日又来过。」

「她说什么。」

「她说,府里现在没人管,乱得很。她说,让你回去当主母。」

「我摇头了?」

「你摇头了。」他说,「我在旁边看着。」

「那我怎么说。」

「你说,这儿才是我的家。」他说,「他若是要处理李家的事,可以过去。但我们留在这儿。」

「然后呢。」

「然后母亲骂了我一顿。说我把李家的脸丢光了。」

「你怎么说的。」

他把一颗剥好的花生递到我嘴边。

我含了。

「我说,」他手指在我嘴边轻轻一碰,「正好。你就只给我当家做主得了。」

灯芯烧短了,光小下去。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我写的字,摊开。

「听香。」

「嗯。」

「这蛊一辈子都在。」他说,「我这一辈子,都得你暖着。」

「我知道。」我说。

「你烦不烦。」

我把手贴到他胸口上,隔着衣裳,能摸到那一点热。

「不烦。」我说,「我这条命,八十两卖过来的。你既然买了,就得让我伺候一辈子。」

他笑了。

笑着把那颗花生递到我嘴边。

「落子无悔。」

「我知道。」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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