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刚开,我爸就把笔塞进我手里。
“小昊等不起,赶紧签。”
十分钟前,我还是个连加四天班的审计。再睁眼,我成了陈纪衡,鸣洲市嘉衡集团的挂名副总,也是一本豪门团宠文里活不过前五章的冤种哥哥。
书里的我给异母弟弟捐肾,被父亲哄着让股,又替家里背了三千万的窟窿。
第四年,我死在监狱里。陈家没人领骨灰,因为全家正在给弟弟庆生。
再抬头看我爸,他不像来送笔的。
像来送终的。
“怎么还不动?”
陈卫民皱着眉。
继母孙玉梅红着眼,把纸翻到最后。
“纪衡,咱们是一家人。在这里签就行,刘主任都核对过了。”
她越催,我越不想签。
上辈子干审计留下的毛病:谁按住凭证不让看,我就偏要看看里面藏了什么。
我从头翻。
第一页,手术风险。
第二页,麻醉同意。
第六页,自愿不可撤销表决权委托书。
我把最后几个字念出来,走廊一下安静了。
我爸面不改色。
“你做完手术要休养,我替你管一阵公司。”
“这里写的是不可撤销。”
我抽出那张纸。
“捐个肾还搭售表决权,咱们家医院什么时候搞满减了?”
旁边的小护士赶紧低头看鞋尖。
孙玉梅的笑挂不住了。
“你怎么这么跟长辈说话?”
“可能肾还没捐,胆子先长出来了。”
我把文件还给她。
“手术暂停。”
陈卫民一把按住。
“你弟弟在里面等着!”
“拿财产文件堵在手术室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准备顺便把我上市了。”
“陈纪衡!”
原主怕他,我不怕。
我上辈子老板半夜两点让我改表,我都敢先问算不算加班。
“今天这字,我不签。”
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签就对了。”
穿深灰西装的女人拎着文件袋走来,长得挺好看,就是脸上没笑,像来收债的。
“林葵,企业风险调查师。受陈纪衡先生外祖父委托,来办股权交接。”
她扫了眼孙玉梅手里的文件。
“器官捐献和股权委托放一起,挺有创意,就是容易进法制节目。”
孙玉梅把文件往身后一收。
“这是我们的家事。”
“陈先生聘请我做见证以后,就不是了。一小时六百。”
她看着我。
“现金还是转账?”
“我什么时候聘请你了?”
“刚才。你现在可以同意。”
好家伙,生意还能这么做。
“行,先来一小时的。”
陈卫民冷冷盯着我。
“你宁愿信一个外人?”
我晃了晃委托书。
“外人至少明码标价。”
林葵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文件,没理会他的脸色。
“你外祖父留下的百分之十八股份,今天完成身份核验后,正式转到你名下。”
“只签接收文件,不签任何代理。每一页我都标了号,你可以慢慢看。”
我接过文件,心里那点虚忽然落了地。
怪不得他们急着今天把我推上手术台。
原书里,原主麻醉醒来后才收到消息。
那时他已经签了不可撤销委托,股份到了手里,也只是过一遍手。
现在不一样了。
我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连页脚的小字都没放过。
林葵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等。
陈卫民看了我几次,终于不耐烦。
“你看完没有?集团的东西还能害你?”
“你刚才那份不也是集团的?”
我头也没抬。
“别急,做完你的做你的,我这儿排着号呢。”
小护士这次真笑了,又赶紧假装咳嗽。
十分钟后,我签下名字。
不是捐肾,也不是让权。
是把外公留给我的东西,拿回来。
林葵收好文件,将其中一份递给我。
“从现在起,你可以依法行使股东权利。”
“谢谢。”
“别谢,账单里有。”
我把文件卷起来,转身准备走。
陈卫民在身后叫住我。
“你今天敢出这个门,你的卡、车、房子,我一样都不会留给你。”
我停下脚步。
他大概以为我怕了,语气缓了些。
“纪衡,爸爸也是为这个家。你回去把字签了,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
我摸了摸口袋。
原主身上有三张副卡,一把车钥匙,还有块挺贵的手表。
我把副卡和车钥匙全拿出来,放回他手里。
“车在医院地下二层,油还有一半。”
陈卫民没接。
我便将东西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房子我不回去。卡你记得注销,别哪天多出笔消费,又说是我花的。”
说完,我又把手表摘了。
林葵瞥了一眼。
“这个也还?”
“这个是我外公送的。”
我重新戴好。
“不还。”
她点了下头。
“脑子还在。”
我和林葵一起进了电梯。
门快合上时,陈卫民还站在原地。
他脸上没有暴怒,只有一种事情脱离掌控后的阴沉。
我看着他,心里其实没有嘴上那么轻松。
书里那座压死原主的山,现在换我来搬了。
电梯到了一楼。
林葵先迈出去。
“陈先生,六百元。”
我刚扬起的嘴角又收了回去。
“你还真要啊?”
“难道你刚才只想听个响?”
我打开支付软件,余额三百八十六块四。
我沉默两秒,把手机递给她看。
“能赊二百一十四吗?”
林葵也沉默了。
“你们富二代出门前,都不看余额?”
“看了。以前后面有好几个零,今天格式变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拿出收款码。
“先付一百七十二,留二百一十四吃饭。”
我付了钱。
“为什么是一百七十二?”
“让你体验分期。”
“……”
行。
这六百块,我估计能记她一辈子。
出了医院,我才知道原主所谓的朋友有多现实。
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说在开会。
第二个说手机快没电。
第三个倒是热情,问我是不是要订晚上的包厢。
我说想借两千块。
他信号立刻不好了。
“喂?纪衡?喂?我进电梯了——”
电话挂断。
我盯着屏幕,气笑了。
“这些人去演戏多好,信号说没就没。”
林葵站在路边叫车。
“你准备去哪儿?”
“先找个便宜地方住。”
“多少算便宜?”
“今晚房费不能超过一百二,不然明天只能吃早饭或者晚饭。”
她看了眼我的手表。
“把它卖了,你能住很久。”
“那不行。”
“有纪念意义?”
“有。而且卖了我就不知道时间了。”
她抬了抬自己的手机。
“这个也能看。”
“林老师。”
我认真看着她。
“你一个小时六百,应该比我更懂什么叫资产合理配置。”
林葵被我逗笑了。
只有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陈纪衡,你跟传闻里不太一样。”
“传闻里我什么样?”
“钱多人傻,签字快。”
“很准确。”
我点头。
“今天以前,确实是这样。”
我们最后在一条旧街找了家旅店。
招牌上“云来”两个字坏了一个,晚上只剩“云”在闪。
前台阿姨说单人间一百一十八,押金一百。
我把余额给她看。
“能免押金吗?我行李只有一块表,跑不远。”
阿姨也看了看林葵。
“你们两个人?”
“两个房间。”
林葵先开口。
“我的我自己付。”
我赶紧说:“她住好的,不用跟我拼预算。”
阿姨被我绕晕了,收了林葵的押金,又看向我。
最后她摆摆手。
“算了算了,小伙子看着不像坏人。明天退房别顺走毛巾。”
“阿姨,我现在的身家买不起第二条毛巾,您放心。”
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一排晾衣杆。
床板有点硬,卫生间水龙头要先往左拧再往右抬。
我研究了半天,被滋了一脸水。
林葵靠在门边,笑得一点不同情。
“住宿基础,出水不基础。”
我拿袖子擦脸。
“你可以笑小声点,隔音不好。”
“已经很小了。”
她扔给我一包纸巾,自己进了隔壁。
我洗了个澡,换上旅店里十块钱一件的棉背心思索人生。
不到半天,我从集团副总变成穷光蛋。
虽说名下多了百分之十八的股份,可那东西不能拿去楼下换炒饭。
我饿着肚子翻原书情节。
下一件大事发生在七天后。
嘉衡集团旧仓起火,烧掉一批账册,还烧死了一个值夜班的员工。
陈卫民在火场里“找到”了原主的门禁卡。
后来,所有脏事都扣到了原主头上。
我不能等。
但也不能空着手跑出去喊,七天以后这里要着火。
真这么干,火没起来,我先被送去别的科室了。
有人敲门。
我拉开一条缝,林葵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两桶泡面。
“吃吗?”
“吃。”
我答得太快,她挑了下眉。
“刚才不是还说没钱?”
“所以我更不能跟泡面客气。”
她进屋,把其中一桶放到桌上。
“番茄味,十二。”
“泡面还要钱?”
“我买的,为什么不要?”
“咱俩现在不算并肩作战?”
“算。”
她拿出手机。
“并肩作战,账目清晰。”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林老师大概能把我爸气出个好歹。
也挺好。
我欠她十二块。
泡面没热水,我拿着桶去楼道接。
回来时,林葵正翻我从医院带出来的文件照片。
“这些是你拍的?”
“你提醒我以后拍的。”
“最后一张。”
她把手机推给我。
照片角落有一张配型汇总表,拍糊了一半。
我把图片放大。
陈昊的名字下面,列着几个亲属的检测结果。
陈纪衡,相合。
陈卫民,相合。
孙玉梅,不相合。
陈卫民那一栏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人拒绝进一步检查及捐献。”
我盯着那行字,泡面叉子停在半空。
屋里只有烧水壶的响声。
好半天,我才开口。
“他自己也配得上?”
“单看这张表,是。”
“他拒绝,然后逼我去?”
林葵没说话。
我忽然不饿了。
书里的陈纪衡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
他术后感染,疼得整夜睡不着时,陈卫民还坐在病床边告诉他,家里只有他能救弟弟。
原主愧疚了很久。
他觉得是自己身体不争气。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林葵。”
“嗯?”
“明天的检查,加一项。”
“什么?”
“我看看自己到底有几个肾。”
她看着我,没问为什么。
“好。”
“还有。”
我把泡面拉回来,狠狠吃了一口。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我去了另一家医院。
林葵陪我挂号、缴费、排队。
费用走的是她的卡,我给她写了张欠条。
她看完,皱眉。
“字太丑。”
“能认出来就行。”
“以后签文件练一练。你这种签名,别人模仿起来都没有成就感。”
我站在彩超室门口,气得想把钱还她。
摸了摸口袋,又忍住了。
人穷,气不能太足。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
医生看着屏幕,又看了看我的既往资料。
“你以前不知道自己先天性单肾?”
我脑袋嗡了一声。
“不知道。”
“右侧肾缺如,左侧目前功能正常。日常生活注意保护,定期复查。”
医生说完,又提醒了一句。
“当然,不可能做供体。”
我拿着报告出去,林葵正坐在走廊尽头回消息。
她抬头看我。
“怎么样?”
我把报告递过去。
“林老师,他们刚才想要的是我仅剩的那个。”
林葵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了。
我反倒笑了。
“你说陈卫民知不知道?”
“你的旧体检报告都在集团合作的医疗机构,他很难不知道。”
“那就是知道。”
我坐在她旁边,后背靠着冰凉的墙。
原主签的那份自愿声明里,写着已经充分了解风险。
他了解个鬼。
他连自己的身体状况都没被告知。
林葵把报告收进文件袋。
“先别发任何东西,原件留好,复印几份。”
我侧头看她。
“我以为你会让我立刻曝光。”
“曝光只是动作,不是结果。”
她站起身。
“你想只赢今天,还是把后面也一起赢?”
“后面。”
“那就听我的。”
“听你的有折扣吗?”
“没有。”
“那我不太想听。”
“欠条再加一百。”
“林老师,我听劝。”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屈能伸。
下午,网上先热闹起来了。
孙玉梅接受了一个自媒体采访。
视频里,她坐在陈昊病床边,握着手帕,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话。
“我们不怪纪衡,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只是小昊一直把他当亲哥哥……”
陈昊躺在病床上,脸色的确不好。
他看着我,轻声说:“哥,我不怕死,你别为了我为难。”
视频配文更直接。
“嘉衡集团大少爷拒绝捐肾救弟,因家庭矛盾当日失联。”
评论区已经骂了上万条。
有人让我把命还给陈家。
有人说有钱人连亲情都没有。
还有人扒出了我以前的跑车照片,说我把车卖了就能救弟弟。
我看了半天,纳闷他们为什么不去配型。
嘴上这么有爱心,手上只会敲键盘。
陈卫民给我打来电话。
“看到了吗?”
“看到了,孙阿姨哭得像开了零点五倍速。”
他压着怒气。
“现在回来,我可以让人把视频撤了。”
“然后呢?”
“先把小昊的手术做了。你放心,集团会补偿你。”
“补偿我一个新肾?”
“陈纪衡,你非要这么冷血?”
我靠在旅店那把一坐就响的椅子上。
“爸,我冷血不冷血,你先别下结论。”
“有份东西,我建议你也看看。”
我把检查报告发了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他看过以后,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报告可以造假。”
“行,那你找家医院,我们当着双方律师的面再查。”
“你现在在哪里?”
“不告诉你。”
“你!”
“还有那张配型表。”
我慢慢说。
“你自己也相合,怎么不捐?”
陈卫民直接挂了电话。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
急了。
他真的急了。
林葵从隔壁过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好的声明。
“可以发了?”
“发。”
我没写小作文,也没跟人对骂。
只发了三样东西。
我的独立检查报告。
那张配型汇总表。
还有一份简短声明。
“陈昊需要治疗,应通过正规配型和医疗渠道解决。我愿意协助他使用集团救助基金,并承担公开配型平台的相关费用。但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在隐瞒风险的情况下,指定另一个活人交出唯一健康的肾。”
最后,我加了一句。
“陈卫民先生配型同样相合,且明确拒绝。请大家劝人时,别只挑软的那个劝。”
发完不到半小时,风向就变了。
“我去,不早说,原来亲爹也能捐?”
“我要验牌,结果大少爷把整副牌都摊桌上了。”
“这不是捐肾,这是准备把人直接注销吧?”
“劝捐的去配型,别只在评论区积德。”
当然,也有人说我侵犯隐私。
林葵提前把身份证号和其他病人信息遮住了,只留下必要的亲属姓名与结论。
陈卫民是当事人,他的拒绝记录又是文件的一部分,至少我能说清楚来源。
他再想拿“见死不救”压我,没那么容易了。
晚上,陈昊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哥,我不知道你只有一个肾。”
我看了很久,没回。
原书里,陈昊并不是最坏的那个。
他只是习惯了所有人的付出,习惯到以为一切都理所当然。
可不知道,不等于没受益。
我把手机放下,下楼买了两根烤肠。
回来时给林葵带了一根。
她正在看旧仓的公开资料。
“贿赂我?”
“剩三块钱,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肾还在,人也还在。”
她接过烤肠,没再提十二块泡面钱。
我觉得我们的友谊有了一点进步。
大概值三块。
第三天晚上,我去了嘉衡旧仓。
林葵翻着我签好的安全巡查通知。
“就靠这张纸?”
“我现在还是副总。挂名也是名,这上面的公章红着呢。”
开车的是陈家老司机秦大勇。我妈以前坐他的车,总说“秦师傅慢点开”,陈卫民坐了十一年,一句没说过。
老秦就为这句寻常客气,愿意帮我。
书里,旧仓会在凌晨两点起火,值班员老吴被反锁在里面,账册全毁。
我们到仓门口,经理赵奎却拦着。
“孙总交代,今晚任何人不能进。”
“哪个孙总?”
“孙玉梅孙总。”
“她什么时候在集团任职了?”
赵奎答不上来。
林葵打开录像。
“请再说一遍。非任职人员的封仓指令,谁给你的执行权限?”
我把巡查通知递过去。
“要么签字拒绝检查,要么让开。出了事,别替领导把牢坐了。”
赵奎白了脸,终于让路。
值班室里,老吴正捧着搪瓷杯看电视。
我发现门锁外侧多了一道插销。
“里面锁门,为什么在外面加插销?防贼还是防你出去?”
老吴脸上的血色退了。
我让他立刻收拾东西,跟老秦去门岗。
刚走到货架尽头,灯闪了两下,配电箱冒出细烟。
比书里提前了七天。
他们也改情节了。
“老秦,带人出去,报警,叫消防!”
我按下警报。
林葵抱起值班记录就撤,赵奎却往财务室跑。
“出口在这边!”
“我办公室有东西!”
配电箱炸出火花,我顾不上他,先带老吴出去。
林葵站在门口数人,听说赵奎还在里面,转身就要回去。
我拽住她。
“你干吗?”
“财务室可能有原始账。”
“你命是按项目收费,没了不续费?”
我把她拉到安全区域。
“都别进去。”
赵奎最终抱着铁皮盒自己跑出来,头发被燎掉一撮。
消防很快控制火情,账册没烧,也没人伤亡。
老吴裹着我的西装外套,半天才回神。
“陈总,要不是你……”
“先配合消防,把门的事照实说。”
赵奎想抱盒子溜走,林葵拦住他。
“是不是私人物品,当着民警的面确认。”
她连音量都没抬,赵奎就不敢动了。
夜班员工赶来后,最担心的是补贴。
我给人事发消息:“今晚夜班补贴照发,额外补贴按最高档走。”
人事回:“您的预算停了。”
我忘了,我现在比他们还穷。
林葵扫了眼屏幕。
“要借钱吗?月息百分之一,写欠条。”
我转头对员工说:“补贴我个人垫,明天到账。我不画饼,直接写欠条。”
人群里有人笑了。
老秦想拿钱,我没要,只冲林葵伸手。
“林老师,放债吧。”
“刚救过人,给你个活人命折扣。”
凌晨四点,我们在小店吃关东煮。
林葵替我处理手背上的划伤,我故意嘶了一声。
“疼?”
“不疼,配合一下你的服务。”
她手上立刻用力。
“现在呢?”
“现在有点真情实感了。”
她贴好创可贴,眼底全是血丝。
“你为什么接我外公的委托?”
“我师父以前做过嘉衡审计,后来背了泄密的名声,几年接不到工作。他留下的最后一份底稿,就是旧仓的账。”
她看着我。
“所以我不是专程帮你,我有自己的事要查。”
“明白,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你不问别的?”
“你收这么贵,肯定有你的道理。”
她笑了一下。
“你这人有时候还挺顺眼。”
“只有有时候?”
“欠钱的时候最顺眼。”
我决定收回那点感动。
第二天上午,集团发了紧急会议通知。
我到的时候,长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
陈卫民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的电脑。
昨晚我让人把办公室里的工作电脑送去检查,半路被董事会办公室扣下了。
现在,它成了我的罪证。
财务总监孙立业把一份投影调出来。
“过去半年,陈纪衡副总通过一家叫衡达咨询的公司,累计转出三千万。”
“审批记录、电子签名和付款指令都在。”
屏幕上,是我的电子签名。
下面还有一行时间。
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那时我正在旧仓,跟一个着火的配电箱赛跑。
陈卫民看着我。
“你还有什么话说?”
“钱去了哪里?”
“衡达咨询,实际控制人是你大学同学。”
“哪个同学?”
孙立业报了个名字。
我想了半天,没印象。
原主通讯录里两千多人,连楼下理发店店长都标成“造型总监”。
我哪知道这位是谁。
“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我不在办公室。”
孙立业说:“电子审批可以远程完成。”
“那就查登录地址。”
“已经查了,是你的私人网络。”
“我的私人网络在旅店,还能顺便给旧仓通个电?”
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又很快忍住。
陈卫民敲了敲桌子。
“这不是你开玩笑的时候。”
“我没开玩笑。”
我走到屏幕前,指着审批附件。
“这份合同的第六页,服务期限写的是去年二月到今年二月。”
“可付款从去年八月才开始。前面半年没服务,你们先付了八百万,集团做慈善呢?”
孙立业脸色微变。
“具体业务由你负责,你问谁?”
“我负责?”
我笑了。
“行,那我要看原始凭证、银行回单、实际服务成果和发票明细。”
陈卫民冷冷道:“你现在需要交代问题,不是继续审批。”
“查自己的账,也不算交代?”
“纪衡,别再错下去了。”
他摆出一副失望透顶的样子。
“只要你肯回头,小昊那边还等着你。家里的事处理好,公司这边我也会尽量替你争取。”
我听明白了。
三千万是绳子,陈昊的手术是钩子。
他们想让我自己把脖子伸进去。
“我去,不早说。”
我靠回椅背。
“原来认个错就能抵三千万,集团财务制度挺有弹性。”
“你别不识好歹。”
“停职可以,电脑你们也拿好。”
我站起身。
“但这件事必须做独立审计。别今天说我有罪,明天又把凭证碎纸了。”
陈卫民盯着我。
“从即日起,你暂停一切职务。”
“行。”
我解下工牌,放在桌上。
“工资记得结,违法解除的话,咱们另算。”
会议室里有人绷不住了。
“你都涉嫌三千万了,还惦记工资?”
“三千万我没拿,工资我真是应得的。”
我说完,拉开门。
林葵就站在门外。
我刚想叫她,她已经径直走了进去。
她手里拿着我们昨晚整理的旧仓资料。
还有我给她的全部授权文件。
“陈董。”
她把文件放到陈卫民面前。
“陈纪衡已无法支付后续费用,委托终止。这些资料,我按风险处置条款交给公司实际控制人。”
我站在门边,脑子空白了一瞬。
陈卫民翻开文件,露出满意的神色。
“林小姐是聪明人。”
“我只是不做赔本生意。”
林葵转身,看都没看我一眼。
会议室的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在走廊站了几秒。
说实话,挺难堪。
我昨晚还觉得她贴的创可贴挺温柔。
今天她就拿着资料去对面结账了。
我低头看手背。
创可贴边缘沾了点灰。
我把它按紧,自己进了电梯。
回到旅店,前台阿姨叫住我。
“小伙子,你们房间今晚还续吗?”
“先不续。”
“跟你一起那个姑娘已经退了。”
“哦。”
我拿出全部家当,把昨晚的房费结清,又买了瓶水。
余额六十九块八。
我坐在床边,第一次认真考虑卖表。
外公知道了应该也不会怪我。
老人家留东西是让我过日子的,不是让我抱着它喝西北风。
手机震了一下。
林葵发来一张电子账单。
“项目尾款:0.01元。”
备注只有两个字。
“别回。”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坐直了。
我们的合同里,确实有一条风险处置条款。
但后面还有一句。
“涉及违法证据时,乙方有权通过第三方公证渠道独立保全,不受甲方指令限制。”
第三方公证。
独立保全。
她交给陈卫民的不是全部资料。
甚至可能不是真资料。
我给她转了一分钱。
系统提示,对方已收款。
紧接着,她发来一个地址。
“晚上七点,带你的胃来。”
我回:“带别的不行?”
她回:“别的暂时不值钱。”
我看着手机,笑了半天。
行。
这女人连安慰人都跟催款似的。
地址是家小面馆。
林葵坐在最里面,给我点了牛肉面,还加了个蛋。
“林总,背叛我时有没有挣扎?”
“有。犹豫要不要给你加蛋。”
“还算有点良心。”
“蛋另算。”
我拿起筷子。
“别说话,让我把感动吃完。”
吃到一半,她把手机推过来。
监控截图里,孙立业正把文件放进碎纸机,纸页角落有个小灰点。
“文件水印,每组副本的位置不同。真账页和仓库视频都做了公证保全,他拿到的是重排的假底稿。”
“里面有真东西吗?”
“九成。”
“你挺舍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谁是孩子?”
“你那些账。”
假底稿里有一份三千万补签说明。孙立业没交法务,反而销毁文件,又做了张带电子签名的空白授权书,想补齐我的罪证。
“这份东西已经交给经侦。他越快用,露得越快。”
“所以你今天是等他们自己跳?”
“也为了保护资料。你那时情绪不稳,提前知道容易演过头。”
“我情绪不稳?”
“你在走廊把创可贴按了六次。”
我没话了。
“下次能不能先给点提示?”
“可以,提前收你一分钱。”
“这不是钱的事。”
“那两分。”
我低头吃面。
跟她说不清,但心里那点不舒服已经没了。
快吃完时,两名民警进了店。
“陈纪衡?”
我筷子又放下了。
“我是。”
“有起经济案件需要你配合了解情况,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林葵站起来。
“我一起去,资料由我提交。”
我看了她一眼。
“你不会又把我卖了吧?”
“这次卖贵点。”
“行,有长进。”
到了办案地点,孙立业提交的那台电脑成了重点。
里面有我签署授权的文件,还有几段聊天记录。
记录里,“我”让衡达咨询的人做假合同,承诺给对方百分之八的好处费。
语气很像原主。
开口兄弟,闭口安排,最后还发了个大红包。
民警问我:“这些是你发的吗?”
“不是。”
“账号是你的。”
“账号是我的,话不是。”
“有证据吗?”
“我要验牌。”
旁边的年轻民警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别只看打印出来的截图,我想看完整载体和原始数据。”
我指着其中一条。
“这里说我十点在办公室里签合同。可旧仓的火警记录、派出所笔录、消防到场记录都能证明,我十点在仓库。”
“远程也可以发消息。”
“所以要看发送设备,不是只看我人在哪。”
林葵把一沓资料放下。
“还有,这个账号里的陈纪衡管对方叫刘总。”
“有什么问题?”
“衡达咨询的负责人姓周。”
民警低头看了一眼。
还真是。
我凑过去。
“这都不知道,还收百分之八,做假账的也不太专业。”
林葵轻轻碰了我一下,让我少说两句。
我把嘴闭上。
她随后提交了带水印的假底稿、孙立业销毁文件的视频,以及新授权书的制作记录。
最关键的一点,假底稿里那处独有错误,被原样搬进了孙立业提交的授权附件。
这等于他自己承认,材料经过了他的手。
做完笔录已经半夜。
我出门时,林葵在台阶下等我。
“林老师。”
“嗯?”
“你今晚怎么没收费?”
“算售后服务。”
“那我以后多出点问题。”
她抬头看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有一点。”
“没有,早点睡。”
我们沿着马路往回走。
旅店的“云”字还在闪。
我忽然不想这么快上楼。
“吃点东西?”
“你不是刚吃过面?”
“又饿了。”
“陈纪衡,你现在余额多少?”
“六十三块八。”
“那只能请你喝两瓶汽水。”
“我请你吧。”
“你有什么?”
“有负债。”
她被我气笑了。
最后我们买了两瓶最便宜的汽水,坐在旅店门口喝。
夜风吹过来,我有点冷,但不想走。
林葵拿着瓶子,忽然说:“今天陈卫民找过我。”
“给你多少钱?”
“三十万。”
我差点把汽水喷出来。
“三十万?”
“嗯。”
“我才值三十万?”
“只是买资料,不是买你。”
“那也不行。我在旧仓刚借了几万,资料怎么也比我有价值。”
她侧头看我。
“重点是这个?”
“重点是你没答应。”
“我嫌少。”
“哦。”
“也嫌他人品差。”
我心里舒服了。
“林葵,以后有人再给你开价,先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
“我看看能不能把自己赎回来。”
她没回答,只把汽水瓶跟我碰了一下。
“爱你老己,明天见。”
“什么?”
“少替别人内耗,早点睡。”
她起身上楼。
我坐在原地,回味了一下这句话。
还挺适合我。
第二天,陈昊约我见面。
地点在医院楼下的小餐厅。
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人比视频里更瘦,手背上全是针眼。
我到时,他正在剥一个鸡蛋,剥得坑坑洼洼。
“哥。”
“有事说事。”
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低头看着鸡蛋。
“我爸配型的事,我也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我妈一直告诉我,家里只有你合适。她说你从小不喜欢我,所以拿股份当借口。”
“她说的也不全假。”
陈昊抬头。
“我确实不喜欢你。”
他很尴尬。
我却觉得这样挺好。
总比上来抱头痛哭,喊什么兄弟情深强。
“你小时候抢我模型,长大了抢我项目。虽然大多是别人塞给你的,但你拿得也挺顺手。”
“我可以还。”
“模型不用,绝版了,你还也买不到。”
“那项目……”
“等你病好了,自己挣。”
陈昊抿了抿嘴,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录音笔。
“这里面是我爸妈前几天的谈话。”
我没伸手。
“你想换什么?”
他愣住。
“什么?”
“你拿这个来,不是单纯想跟我道歉。”
我看着他。
“说吧,治疗费、股份,还是让我保你妈?”
陈昊脸上掠过一丝难堪,最后还是说了实话。
“我想活。”
“我不想停药,也不想被他们送到哪里等死。我妈现在只关心股东会,我爸已经两天没来看我。”
“所以你想让我负责治疗。”
“只用我自己名下的分红。我有百分之三的股份,是你以前转给我的。”
原主对这个弟弟,确实大方过。
“分红不一定够。”
“差的部分你先借我,我写欠条。”
我笑了。
“你也写欠条?”
“不可以吗?”
“可以。”
我朝他伸手。
“录音笔给我。治疗的事,按正规流程走。你的病该治,但别指望我再替谁的人生兜底。”
陈昊把录音笔递过来。
“哥,我以前是不是特别讨厌?”
“现在也不怎么讨喜。”
他低下头。
“哦。”
“不过比以前强点。”
他又抬起来。
“真的?”
“假的,快吃你的鸡蛋吧,凉了。”
录音笔里,有陈卫民和孙玉梅的一次争吵。
孙玉梅说:“现在网上全在骂我们,你当初就不该逼得那么急。”
陈卫民回答:“不逼他,股份怎么拿?等他把手里的东西弄明白,我们谁都动不了。”
后面还提到旧仓。
“赵奎做事不利索,火没烧起来,账还在。”
孙玉梅的声音很尖:“你还想再烧一次?老吴差点死在里面!”
“死一个看仓库的,赔点钱就是。你这时候装什么好人?”
我听完,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陈昊坐在对面,手指一直抠着桌边。
“哥,你们会不会都进去?”
“做错事的人,应该会。”
“我妈也会?”
“你希望我骗你?”
他不说话了。
我把录音笔收好。
“陈昊,你交这个,不代表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我知道。”
“你也别指望我恨你。恨人挺累的,我现在没空。”
他眼圈红了,却没哭。
“那我以后能给你发消息吗?”
“可以。”
“真的?”
“借钱不行,拼单可以。”
他吸了下鼻子,点头。
我起身时,他把那个剥坏的鸡蛋递给我。
“你吃吗?”
“你自己吃吧。”
“我剥了挺久。”
“那你更该珍惜。”
走出餐厅,我给林葵打电话。
“东西拿到了。”
“顺利吗?”
“顺利,他还想送我个鸡蛋。”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你们兄弟和好的方式挺朴素。”
“没和好,就是暂时从敌后战场转成拼单关系。”
林葵笑了。
“录音先备份,别直接拿原件去找人。”
“知道,林老师。”
“还有,陈卫民应该会找你。”
她说得很准。
当天下午,陈卫民的电话就来了。
这次他没骂,也没提捐肾。
“纪衡,回家吃顿饭吧。”
“有事?”
“你妈留下一只箱子,我一直没舍得动。里面有些她的东西,还有当年事故的行车记录。”
我握紧手机。
原主母亲在他十七岁那年车祸去世。
书里只说她死后,陈卫民很快娶了孙玉梅。
没有人查过那场事故。
“为什么现在给我?”
“你长大了,也该知道一些事。”
他叹了口气。
“父子没有隔夜仇。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我差点信了。
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他提到了我妈。
林葵听完,只问:“你想去?”
“想。”
“那就去。”
“你不拦我?”
“拦你,你会记一辈子。”
她说。
“但我有条件。位置共享,每小时报一次平安。到时间没消息,我直接报警。”
“会不会太小题大做?”
“你现在的身家,不配买这么大的题。”
我竟无法反驳。
晚上,我回了陈家老宅。
保安收走手机时,我看了眼时间。
八点四十。
九点报平安,肯定赶不上了。
桌上摆着六个菜,陈卫民给我盛了碗汤。
“先吃。”
“箱子呢?”
“吃完再说。”
“你让人收我手机,也不像只想吃饭。”
他索性拿出一份协议。
“放弃追究旧仓和三千万,把表决权交给我五年。集团每年给你五百万,你妈的箱子也给你。”
“陈昊呢?”
“他的病,我会安排。”
“用我的命安排?”
他沉下脸。
“做大事不可能没有代价。嘉衡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我不能让它毁在你手里。”
“所以别人的命都是成本,你的公司才是命?”
“你不懂。”
“我是不懂。”
我笑了。
“富二代的人生基础,你们给我加的刑期不基础。”
“签不签?”
“不签。”
两个保安堵在门口。
陈卫民盯着我。
“那就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出去。”
“我是你爸,我管教自己儿子,谁管得着?”
我没抢门,只把凉汤挪远。
十点,林葵在门外报了警。
陈卫民还嘴硬:“她以为带几个人就能闯我家?”
“她不用闯。”
秦大勇从厨房那边出来,打开侧门。
“陈董,今天该下班了。”
他慢吞吞地补了一句。
“你也该下班了。”
民警进来后,陈卫民一直强调这是家事。
我坐在餐桌边举手。
“民警同志,我二十六岁。他还能替我报兴趣班的年纪,已经过了。”
林葵先看我有没有受伤。
“没有,就是饿。”
她扫了眼桌上的菜。
“可惜了。”
“那道排骨闻着不错。”
陈卫民被气得脸色发青。
临走前,他指了指书房。
“你妈的箱子在里面,拿走吧。”
像是忽然又成了慈父。
箱子最底下有一只录音笔。
回到车上,我们才按下播放。
杂音过后,是我妈的声音。
“卫民,旧仓的账我已经交给律师。你收手,我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
陈卫民问:“你是不是非要毁了这个家?”
“毁家的不是我。”
录音到这里停了。
日期是车祸前两天。
我手心出了汗。
林葵没劝我节哀,只把车窗降下一点。
“你觉得这跟车祸有关吗?”
“现在不能下结论。它能证明旧仓的账当年就存在,剩下的要查。”
我点头。
“我刚才有点怕。”
“怕什么?”
“怕查到最后,我真没爹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
“爹不是一个身份,是长期行为。”
“你安慰人能不能别像念合同释义?”
“不能,专业习惯。”
“虽然难听,但有点用。”
她收好录音笔。
“先去吃排骨。”
“你请?”
“你欠我的钱凑整以后,我请。”
“那我还是继续欠着吧。”
回去的路上,我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盖着林葵的西装外套。
“你没给我盖反吧?袖子在后面,像打包。”
她低头看了一眼。
“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真打包。”
我闭嘴上楼。
那一晚,排骨味道不错。
我吃了两碗饭。
陈卫民被调查后,集团表面乱了几天,实际很快又安静下来。
孙玉梅出面稳定管理层,孙立业则一口咬定所有文件都是我让他做的。
他们大概以为,我手上只有几段录音,影响不了根本。
十天后,临时股东会照常召开。
议题只有一个。
罢免我的董事职务,并将我名下股份涉及的表决权交由陈卫民行使。
我进会议室时,陈卫民已经坐在主位。
他瘦了一点,精神却很好。
孙玉梅坐在他右手边,陈昊的位置空着。
“纪衡,你来了。”
陈卫民语气平静。
“今天以后,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家里不会不管你。”
“这句话我听着有点害怕。”
我拉开椅子坐下。
林葵和周律师坐在我身后。
陈卫民看了他们一眼。
“股东会不是外人该来的地方。”
周律师递上授权文件。
“我受股东委托,依法出席。”
林葵没说话,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会议开始。
孙立业展示表决权统计。
陈卫民本人持股百分之三十四,孙玉梅代持百分之五,再加上几份小股东委托,总共百分之四十七。
最后,他拿出一份文件。
“陈纪衡先生也已签署表决权委托。”
“合计表决权百分之六十五。”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几个原本支持我的股东都看了过来。
陈卫民把文件投到大屏幕。
签名是我的。
日期是住院前一天。
“你有异议吗?”
“有。”
我站起来。
“我没签过。”
孙玉梅叹了口气。
“纪衡,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承认?”
“我承认签名像我,但不是我。”
“有区别吗?”
“有。我签名最后一笔往上挑,这个往下。”
陈卫民冷笑。
“就凭这个?”
“当然不凭这个。”
林葵按下遥控器。
屏幕切成两段视频。
左边是文件签署当天的医院走廊监控。
右边是文件纸张的检测照片。
“委托书的签署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这个时段,陈纪衡正在影像科检查,走廊监控和缴费记录可以互相印证。”
“另外,这份文件使用的纸张含有集团今年才启用的新防伪标识,不可能出现在所标日期的存档文件里。”
孙立业猛地站起来。
“纸张流动很正常!”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文件背面的打印机微点,来自你办公室的机器?”
林葵又放出一张图。
“还有一点。你这份假委托,沿用了假底稿里的错误页码。”
她看向我爸。
“陈董,证据不是看谁的打印纸更白。”
我接上她的话。
“我要验牌,不是只看牌面像不像。”
会议室里没人笑了。
孙立业慢慢坐回去,额头开始冒汗。
陈卫民脸色铁青。
“即便这份委托存在争议,我仍有百分之四十七。你们拿什么赢?”
“拿我。”
陈昊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
林葵接通视频。
他穿着病号服,身后有医护人员和律师见证。
“我名下百分之三的股份,今天的表决由我本人行使。”
陈卫民霍地站起。
“小昊,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
陈昊看着他。
“爸,你配型成功,为什么告诉我只有大哥能救?”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说?”
陈昊咳了两声,声音很虚,却没有停。
“你安排人给我做思想工作,让我劝大哥签文件。你说他不会出事,可他的检查报告你早就看过。”
孙玉梅急得站起来。
“小昊,你别听你哥挑拨,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
陈昊笑了一下。
“妈,录音里你说,等我拿到股份,病了也不用亲自管公司,找人看着就行。”
“你们想要的到底是我活着,还是我活着把东西拿稳?”
孙玉梅张着嘴,答不出来。
我坐在下面,心里没有想象中痛快。
陈昊不是什么好人。
可一个人发现父母的爱也带价签时,大概真的不好受。
投票重新开始。
陈卫民的伪造委托被排除,陈昊的票投给了我这边。
加上两个临时改变主意的小股东,我这边刚好过了百分之五十。
陈卫民死死盯着最后一名未投票的股东。
那是集团最大的债权方代表。
对方没有举手,只把一份通知放到桌上。
“嘉衡集团涉及重大财务造假和管理层违法风险,根据融资协议,债权提前到期。”
“在集团完成独立审计前,我们反对任何原管理层继续控制公司的提案。”
陈卫民脸上的最后一点从容没了。
“你们这是落井下石!”
对方很平静。
“陈董,我们只是不想自己的钱也进旧仓。”
会议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几名办案人员进来,分别找陈卫民、孙玉梅和孙立业了解情况。
孙玉梅忽然抓住陈卫民的胳膊。
“你说过不会出事!”
陈卫民一把甩开她。
“那些事都是你经手的,你问我?”
她愣了两秒,随即从包里拿出手机。
“我有你交代的录音。”
“孙玉梅!”
“你别想全推给我!旧仓是你让赵奎动的,三千万也是你让孙立业转的!”
孙立业也跟着站起。
“陈董,你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刚才还坐在一起的三个人,转眼互相指认。
没人再提一家人。
也没人提小昊的手术。
我靠在椅背上,看了会儿,低头给林葵发消息。
“他们这样,算不算售后内讧?”
林葵回:“算你自己倒霉,看了出烂戏。”
我没忍住笑。
陈卫民被带走前,回头看我。
那眼神很复杂,有恨,也有一点我不懂的茫然。
他可能到最后都不明白。
为什么那个一直听话的儿子,突然就不肯了。
其实没什么突然。
只是原主已经死过一次了。
股东会最终通过临时管理方案。
集团进入独立审计和债务重整,陈卫民的职务被暂停。
有人提议我接任董事长。
我拒绝了。
“我查几份账,不代表我会管几千个人。”
“那你想做什么?”
“先把该发的工资发了,把旧仓的安全问题改了,再请个真正会做管理的人。”
“你呢?”
“我当股东,按时开会,没事别找我。”
几个老股东看我很不顺眼。
他们觉得我没有进取心。
我无所谓。
前世天天研究怎么从从容容,现实一直连滚带爬。
这辈子有机会,我想慢点走。
陈昊的手术在两个月后完成。
供体来自正规配型渠道。
治疗费先用了他自己的分红,不足部分由集团救助基金按制度支付,我个人借了他一笔。
他真给我写了欠条。
字比我还丑。
我拍照发给林葵。
“找到同类了。”
她回:“别侮辱同类,人家至少会剥鸡蛋。”
陈昊恢复得不错,偶尔给我发消息。
大多是医院食堂什么难吃,护士又不让他吃什么。
我有时回,有时不回。
陈卫民、孙玉梅和孙立业的案件还在推进,我母亲当年的车祸也重新接受核查。
独立审计还了林葵师父一个清白。那份背了多年的泄密处分,终于撤销。
我没有天天守着消息。
该交的证据交了,该配合的调查配合。
剩下的事,得交给时间。
集团重整后的第一个月,我收到一笔分红。
到账那天,我在银行把数字看了三遍。
林葵站在旁边。
“陈先生,现在可以结账了吗?”
她递来最终账单。
现场见证六百。
调查服务费若干。
泡面十二。
烤肠三块。
宵夜、交通、打印、公证,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项是“情绪安抚”,一分钱。
我指着那行字。
“这也收费?”
“那晚的面馆。”
“你不是已经收过一分?”
“那是定金。”
我认命地转账,多转了两千。
林葵看了眼金额。
“多了。”
“奖励。”
“奖励谁?”
“奖励你在我只剩六十三块八的时候,没真把我卖三十万。”
她把两千退回来。
“不收这个。”
“为什么?”
“像小费。”
“那你收什么?”
她收起手机。
“请我吃面。”
还是那家小店。
我点了两碗牛肉面,特意嘱咐一碗不要香菜。
林葵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
“上次你把香菜全挑出来了,整整十二根。”
“你数这个干什么?”
“审计职业病。”
“毛病挺细。”
面端上来,我把她那碗又检查了一遍。
林葵用筷子敲了敲我的碗沿。
“吃你的。”
“哦。”
吃到一半,我问:“现在委托结束了,我们算什么关系?”
“债权债务关系。”
“不是结清了?”
“泡面桶押金还没算。”
“泡面桶哪来的押金?”
“现在有了。”
我放下筷子。
“林葵,你能不能偶尔别这么难追?”
她终于笑了。
“你以前追人,是不是只靠刷卡?”
“不知道,原主的经验不具参考价值。”
“那就从头学。”
“有教材吗?”
“没有。”
“有试用期吗?”
她想了想。
“三个月。”
我一下坐直。
“真给?”
“试用男朋友,表现不好随时终止。”
“有转正福利吗?”
“看表现。”
“能先预支一点吗?”
“预支什么?”
我指了指她手边的辣椒罐。
“帮我把辣椒递过来。”
林葵盯着我看了两秒,把辣椒罐推过来。
“就这点出息?”
“循序渐进。”
她低头吃面,嘴角却一直没下去。
吃完,我去结账。
两碗面,加两个蛋,一共四十六。
我这次没看余额,也没问她能不能分期。
走出店门,夜风正好。
林葵走在我旁边,手偶尔碰到我的手背。
第三次碰到时,我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指。
她停了一下。
“陈先生,这属于额外服务吗?”
“不属于。”
“那是什么?”
“试用项目。”
她没抽回手。
“那就先记着。”
我们沿着旧街慢慢往前走。
云来旅店的招牌已经修好了,“云来”两个字都亮着。
前台阿姨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们,笑着招了下手。
我也冲她笑。
这次不用免押金了。
也不用抱着一块表,盘算明天能吃几顿饭。
林葵侧头问我:“笑什么?”
“没什么。”
我握紧她的手。
“就是觉得,这日子终于有点人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