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市庆功宴摆在临江酒店三楼,二十桌,香槟塔从六点半就开始亮灯。
林知夏五点就到了。
七点半,她端着签字板站在走廊拐角,等陆庭舟出来签最后一张采购单。
单子不急,但供应商那边明早八点要用,今晚不签,明天就得拖。
她刚把签字板翻到那一页,手机震了。
供应商老赵发来的:林姐,明早的车我已经约了,就等你这张单。
她回:签好了给你送过去,放心。
走廊那头,包厢门被服务员推开一条缝,酒气混着人声涌出来。
"来来来,为陆总干杯!"
"陆总,敲钟那天可得带我们去交易所开开眼!"
笑声炸开。她听见陆庭舟的声音,带着酒意,特别松弛:
"敲钟肯定带你们,钟是我敲的嘛。"
有人接话:"陆总,听说交易所那位问你,你身边那个林秘书是干嘛的?人家姑娘看着比你像老板。"
包厢里静了一秒,然后陆庭舟笑了。
"林知夏啊?就一贴身秘书,我养着她而已。离了我她能去哪儿?"
"跟你七年了,人家姑娘图啥?"那人又笑。
"图我养她呗。"陆庭舟说,"再说了,她自己都没提要名分,说明她心里有数。"
另一个人问:"那苏韵呢?苏韵可是明说了想跟你处对象的。"
"那是我正经想娶的人。"陆庭舟说得很顺,像在念一份早就背熟的稿子,"韵韵那种家世、那种长相,带出去才有面子。"
有人起哄,让陆总提前透露婚期。
"快了。"他说,"等公司这一波稳住。"
林知夏站在拐角,手里的文件夹捏变了形。
文件夹是塑料的,边角硌进掌心,硌出一道白印。她松开手,白印慢慢变成红印,又慢慢褪掉。
包厢里又响起来一个声音,是苏韵,声音又甜又软:
"庭舟,人家楼下的蛋糕就是林秘书订的吧?她也真是辛苦,什么杂活都干。"
"杂活也是活儿。"陆庭舟说,"她干这些顺手。"
"顺手"两个字,飘到走廊里。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里面是采购单、明天的媒体日程、还有她下午刚改完的那份答谢名单。
答谢名单上一百多个人,她核了一下午,把三年前帮过公司的一个司机师傅也写进去了。那个师傅当年半夜帮公司拖过一批货,没收钱。
她不知道这一条,算不算"杂活"。
她没哭,也没进去。
她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十秒钟,把签字板轻轻放在茶歇台上,摆正,单据那一面朝上。
然后转身走了。
电梯口,一个端果盘的服务员跟她擦肩而过,看了她一眼:"女士,宴会还没结束呢。"
她说:"我有点事,先走。"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照出她的样子,米色套装,头发盘起来,妆很淡。
七年了,她已经习惯把自己收拾成"拿得出手"的样子。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大堂里还坐着几个等位的客人。她穿过大堂,酒店门口的迎宾对她鞠躬:"女士慢走。"
夜晚的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她掏出手机,给供应商老赵发了条消息:单子明天一早我送到,放心。
老赵秒回:林姐靠谱!
她盯着"林姐靠谱"四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收回包里,拦了辆出租车。
车过江桥的时候,江面上有船,拖着一长串灯。
她想起很多事。
不是刻意去想,是那些事自己排着队往脑子里挤。
大三那年,陆庭舟说要创业。启动资金一万二,是她三年暑假打工、再加上省下来饭钱凑的。
取钱那天她在ATM机前数了两遍,一万二,一张不少。
陆庭舟接过卡,说:"知夏,以后翻倍还你。"
并没有还,后来公司账上钱多了,他给她换了个大点的出租屋,说:"这算我给你的。"
她当时还挺感动,现在想想,钱是他公司的,房子是他公司的,她从头到尾没得到过一个"还"字。
再往前想,他胃出血住院那次,她请了一周假,白天在公司盯着,晚上去医院陪床。
医生说要禁食一周,流食慢慢来。她每天五点起床熬小米粥,装进保温杯送去医院,再赶去公司。
他妈从老家赶过来,在走廊里拉着她的手说:"姑娘,这孩子就指望你了。这姑娘真不错。"
陆庭舟躺在病床上,听见了,没接话。
出院那天,他妈塞给她六百块钱,说别嫌少,是个心意。
她没收,她要是知道收了,现在心里还能好受点——好歹算一笔结清的账。
上市前夜,他紧张得手抖,签字笔都握不稳。
她陪他坐在楼下的车里,从晚上十点坐到凌晨三点。他说话,她听着;他不说话,她也不催。
凌晨一点,他忽然说:"知夏,你说我要是搞砸了,怎么办?"
她说:"搞砸了就搞砸了,大不了从头来。反正你胃不好,正好戒酒。"
他愣了一下,笑了,说:"你怎么总能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又这么对。"
凌晨两点多,他头一歪,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她一动不敢动,脖子僵了半宿。
第二天敲钟合影,台上站了三十多个人,创始团队、投资人、他爸妈、还有苏韵。
没有她。
有人在台下问她:"林秘书你怎么不上去?"
她说:"没事,我负责现场协调。"
那天她协调了全场秩序,盯了三场媒体采访,最后是蹲在消防通道里吃的盒饭。
盒饭还剩一半,苏韵拎着裙子过来,笑眯眯地说:"林秘书,辛苦。对了,晚上那个庆功宴你盯一下就行,庭舟说,家属席坐不下了。"
她说:"好。"
原来这些,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
在她眼里算什么,现在她也想明白了,她自己的七年。
出租车在老小区门口停下。她付了钱,上楼,打开房门
屋里没人,陆庭舟这个点肯定还在包厢里。
她开灯,换鞋,没有先换衣服,而是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她做了一件事:把公司所有客户的联系方式、对接人脾气、账上还剩多少钱、谁欠公司钱、谁公司欠人情,一条一条整理出来。
她做行政兼商务协调七年,这些东西全在她脑子里。今晚不写出来,有些细节她走了就没人知道了。
文档写了差不多三个小时。
写到客户"宏远贸易"那一条,她停了一下。这家公司的赵总只认她,去年谈续约,是她陪着磨了四轮价格。最后那轮,赵总拍桌子说:"我不跟你们公司谈,我就跟你谈。"
她在文档里写:赵总认人不认公司,态度要稳,别换人对接。
写到财务那一条,她写:账上流动资金还剩三百六十万,供应商的款年后要结两笔大的,别在年前大手大脚。
写到人事那一条,她写:技术部老周心里有别的想法,想跳槽,工资加两千能留。
写到凌晨一点,她把文档存好,标题想了想,敲下八个字——
"林知夏工作交接清单"。
发到公司大群。
一百多人的群,深夜一点,消息发出去,没人回。凌晨嘛,正常。
她合上电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衣服装进两个行李箱。护肤品、常备胃药——她自己也有胃病,这些年陪他吃饭不规律,落下的——装进洗漱包。
衣柜最里面挂着一件她几乎没穿过的裙子,前年生日她给自己买的,吊牌都没剪。那天陆庭舟在外地陪客户,忘了日子,回来的时候拎了一盒苏韵爱吃的杨梅,说路上顺便买的。
裙子她拿下来,剪了吊牌,叠进行李箱。
床头柜上有个玻璃小熊,夜市十块钱三个的那种。是大一那年他追她时买的,他拎着塑料袋蹲在她宿舍楼下,说买贵了他不舍得。
她拿起来看了看,小熊肚子里灌着半凝固的彩色液体,早就不新了。
她笑了笑,放回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窗帘是他挑的,沙发是他选的,连进门那盏灯都是他说"暖光显得家"。
都不是她的。
她拎着箱子出门,反锁,钥匙塞进门缝底下,用脚推了推,推进去了。
楼道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陆庭舟才醒。
他头疼欲裂,在酒店床上躺了半天,摸到手机,未读消息四十七条。
大部分是恭喜上市的,还有几条他妈发的养生文章。
他往上翻,翻到凌晨一点公司大群那条消息。
"林知夏工作交接清单"。
他点开,文档拉到底,足足二十多页。客户信息、账目、欠款、人情,条理清楚得像一本公司手册。
他愣了几秒,第一反应是打电话过去骂。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你发什么神经?半夜发这种东西?"
"陆庭舟,我不干了。"
那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吵架。
"你干什么不干?谁允许你——"他嗓子哑着,"你要闹脾气回家闹!"
"我说了,我不干了。"
"林知夏,你今天必须回来,宏远那边——"
"清单第五页,宏远赵总的对接方式,我写得很清楚。"
"林知夏!"
电话挂了。再打,关机。
他把手机摔在床上,对着天花板骂了一句。
他想了想,给她微信发:别闹了,回来给你涨薪。
发出去,红色感叹号,消息被拒收了。
他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十秒,觉得她在赌气,删了她的微信。
删之前犹豫了一下,又加回来。算了,先不删。
他想:她想闹,让她闹。七年了,闹两天也就回来了。
陆庭舟想错了一件事:林知夏会不闹,乖乖回来!
第二天,她消失得干干净净,像被人从公司和他生活里整段裁掉。
没人接客户电话。前台的姑娘急得团团转,打他电话,他在开会;开完会去问,他让"先记下来,回头统一回"。
回头统一回,意味就再也没回过。
第三天,他胃有点不舒服,翻遍了整层办公区,抽屉里没有胃药。
以前他办公桌左手第二个抽屉,永远备着两板胃药,是林知夏放的。
药快吃完前一天,新的一板就会出现,他从来没想过这事是谁干的、怎么记的。
现在那个抽屉空了,只剩几枚回形针。
第四天,他妈打电话来,说复诊没约上,让林知夏帮忙挂号。
"妈,她辞职了。"
"啥?"他妈在电话那头提高嗓门,"那姑娘辞职了?为啥?"
"闹脾气。"
"你就惯着人家姑娘闹脾气?"他妈在电话里训他,"上次住院人家伺候你一礼拜,你连句谢都没说!人家爸妈来看你,你送人家了吗?"
他真的没送,他出院第二天就去打了场球。
他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第一次觉得这层楼有点空。
前台、行政、商务、他的一切日程,原来全是林知夏一个人的活儿。
她走的时候留了清单,可清单不会替他订会议室,不会提醒他下午三点要见谁、对方忌讳聊什么。
下午三点,他迟到了四十分钟,把一个来谈合作的基金经理晾在会议室。
人家走的时候在电梯里打电话:"他们家那个管事的走了以后,乱得跟菜市场一样。"
第五天,宏远贸易的赵总亲自来了。
陆庭舟亲自接待,递烟,倒茶,笑着说赵总您有啥要求尽管提。
赵总没接烟。
"陆总,我就问一句,林小姐呢?"
"她……请假了,家里有点事。"
"哦。"赵总把茶杯放下,站起来,"那合同先不谈了。"
"赵总!价格好商量——"
"跟你们公司没啥好商量的。"赵总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陆总,我做生意三十年,就认人。你们那位林小姐,办事比你们整个团队都稳。去年续约,你们换了三个对接人,一个比一个糊涂,就她清楚。"
门重重的关上了。
陆庭舟站在办公室中央,站了很久。
他给林知夏打电话,关机。换座机打,关机。
他翻出老同学通讯录,想找她的闺蜜问一问,翻了半天,发现他根本不知道她闺蜜是谁。
七年了,他不知道她闺蜜是谁。
下了班,他开车去她住的那个老小区。房东下来开门,看了他一眼:
"知夏搬走啦,前天晚上。行李箱拖得咯噔咯噔响,钥匙从门缝底下塞回来的。"
"她搬哪儿去了?"
"人家租客搬哪儿,我哪能问。"房东把门关上前说了句,"小伙子,姑娘走的时候一声没哭,你可想清楚了。"
他站在楼道里,给前台发消息:她工位收拾过没有?
前台回:没动过,您说等林姐回来。
他连夜开车回公司,凌晨一点,办公室没人。
他走到林知夏以前的工位。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拉开抽屉,空的。
连那支她用了三年的、笔帽上缠着胶带的签字笔,都不在了。
人家早就想好了。
不是昨晚。也许是一个月前,也许更早。
林知夏没闲着。
离开那晚,她拖着箱子住进城中村边上一家月租八百的单间。
房间很小,只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但窗户外面有棵老榕树,早上有鸟叫。
她在老小区住的那几年,房租三千八,是陆庭舟交的,他说:"你那点工资交完房租就没了。"
其实她工资不低。她算了算,这七年,她替他省下的钱、垫上的钱、撑起来的事,早就超过三千八的一百倍。
头三天,她睡觉,补这七年欠下的觉。
第四天,她起床,把压在箱底的会计教材搬出来。这套教材是大前年买的,当时陆庭舟瞥了一眼,说:"学这个干嘛,公司不缺会计。"
她说:"我想考个证。"
他说:"你考那玩意儿有啥用,跟着我就行了。"
当时她把教材塞回箱底,真的听了他的话。
现在她把教材抱出来,一页一页翻。去年她已经考下了初级会计证,报名、上课、刷题,全是趁他应酬的晚上自己弄的,他从头到尾不知道。
驾照也是前年考的,科目一满分。他也不知道。
她还偷偷整理了一份简历。简历在电脑里存了三年,每半年更新一次,他一直不知道她"下班后"在忙什么——他默认她下班后在做他的事:订餐厅,查礼品,陪他去见不想带苏韵去的人。
第七天,她投出了简历。
她挑的是一家叫"砚青科技"的公司,做企业供应链服务,去年拿了融资,正在扩团队,招一个"商务运营主管"。
面试通知第二天就来了。
第七天晚上,她给自己做了顿饭。番茄炒蛋,一荤一素,就着小米粥。
吃完她收拾碗筷,忽然想起来:这七年,她做的饭大部分是给陆庭舟的胃做的,清淡、少油、忌辣。
这顿饭她放了辣椒。
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坐在小桌前,一边擦眼泪一边把一碗饭吃完了。
面试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放下来了。
不是刻意打扮,这发型扎了七年,她今天想让它散着。
前台把她领进会议室。她推开门,愣住了。
会议桌对面坐着一个人,三十岁上下,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正在低头看她的简历。
是顾砚。
"顾总?"她脱口而出。
顾砚抬起头,站起来,冲她笑了笑:"林知夏,四年了。"
她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坐哪儿。
四年前的画面翻上来:那时候陆庭舟的公司还在B轮,接了个大项目的饭局。对方安排的酒局,一桌子人轮流给林知夏倒酒——不是给陆庭舟倒,是给她倒。
"陆总,先过你这关,你助理喝三个,我们才跟你老板谈。"
陆庭舟在旁边笑:"喝呗,林知夏酒量行的。"
其实她酒量不行。她一杯接一杯地喝,手都在抖,还在笑着说没事,托杯的手指压得发白。
一桌子人里,只有对面那个陌生人把酒挡了。
他把她的杯子拿过去,倒进自己杯里,一口干了,然后说:"酒我替她喝了,生意谈不谈,跟我喝不喝酒没关系。"
那天生意最后没谈成。散场时那人在门口给她递了一张名片,只说了一句:"姑娘,别这么糟蹋自己。"
名片她收了,后来一直夹在证件包里。名片上的名字是:砚青科技,顾砚。
"坐吧。"顾砚拉开椅子,"面试是真的,不是我摆的局。业务题你就正常答。"
她坐下来,定了定神,把简历翻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开始答题。
"简历上写你只做过行政。"顾砚说,"但你自己写了一句'熟悉供应链协调',展开讲讲。"
"陆氏那家公司,采购、物流、仓储都归我协调。"她说,"供应商一共一百一十七家,其中长期合作的四十一家,各自的账期、产能、脾气,我都有台账。"
"台账在哪?"
"在我脑子里。"她顿了顿,"有一部分在昨晚那份交接清单里。"
顾砚笑了:"那我问个具体的。供应商坐地起价,货还压在他仓库里,你怎么办?"
"先看他为什么敢。"她说,"一种是吃定了你急,一种是真被他的上游卡了。前者,找他竞争对手报价,把报价单拍桌上;后者,给他一个台阶,分期或者换结算方式,生意还能做。"
"如果是你老板得罪了他呢?"
她停了一下。
"那就先赔礼,再改流程,让老板以后签合同前过一遍我的审核。"
顾砚靠回椅背,看了她两秒,问:"你在那家公司待了七年,为什么走?"
这是这道题的标准问法,她早有准备。但她没说准备好的那套"寻求更大发展空间",她说:
"我发现我的七年,在别人嘴里是'就一贴身秘书'。"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砚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把简历合上了。
"我司缺个管事的。"他说,"你来不来?"
"顾总,"她停了一下,"您为什么选我?我看您公司不缺应聘的人。"
顾砚看着她,很平静地问:"四年前那顿饭,你记不记得?"
她没说话。
"别人都灌你酒,你一杯接一杯,手都在抖,还笑着说没事。"顾砚说,"我当时就想,这姑娘不能这么被人糟蹋。"
"名片一直夹在你证件包里,对吧。"
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不是因为他记得那顿饭,是因为这四年里,全公司都知道她能喝、她稳、她靠得住,只有这张名片的主人告诉过她一句——不要这么糟蹋自己!
她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来,把那点湿意压回去。
"不用现在答。"顾砚把一张入职单推过来,"先上班。干得下去就干,干不下去……"
他顿了顿,说:"干不下去我养你。"
"顾总,"她哭笑不得,"这话您对每个面试者都说?"
"不。"顾砚一本正经,"对别的面试者,我说的是'欢迎加入'。"
她低头看那张入职单,签了字。
砚青科技在城东的写字楼,整一层,五十多人。
顾砚没让她从"主管"的名义空架子干起,头一个月,她跟着跑客户、看仓库、盯对账。
她带的前两个项目,一个是生鲜冷链的仓配外包,一个是建材供货的账期重谈
。前者她跑了六趟仓库,把分拣流程改了两处,履约率从百分之九十一提到九十七;后者她跟建材老板磨了五轮,账期从三十天谈到六十天,给公司多腾出八十万现金流。
财务部的小何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挺客气,后来专门跑到她工位上,说:"林总监,你对账比我们财务都细,你那本台账借我学学行吗?"
"学可以,"林知夏把一个翻旧了的笔记本递过去,"看完了教我财务报表。"
"你还想学这个?"
"嗯,我在考中级。"她说得平常,"总得往上走一步。"
她的胃不好,食堂的饭太硬,她常带保温杯,只喝小米粥。
顾砚看见过一次,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她工位边上的柜子里多了一台小的电煮锅,旁边一张便签:煮你的粥,别用公司茶水间的插线板,那个跳闸。
她用了,用得心安理得。
这是七年来,第一次有人对她"糟蹋自己"这件事上心,上心的方式笨拙又具体。
十月,公司谈一个关键客户,对方张总爱在酒桌上办事,点名要"负责人到场"。
饭局上,张总给林知夏倒酒:"林总监,这杯必须喝,喝了咱们的单子今天就定。"
林知夏刚要端杯子,顾砚伸手把杯子按住了。
"张总,这单我签。"顾砚把那杯酒倒进自己杯里,一口干了,"她的酒,我替。您要嫌我没诚意,我再补三杯。"
他真补了三杯。喝完脸色都没变。
回去的车上,林知夏问他:"何苦呢,张总那酒是海的问题。"
"什么海?"
"酒量海。"
顾砚笑了一声,说:"四年前有人替我挡过一次酒。"
"谁?"
"一个手都在抖,还笑着说没事的姑娘。"他说,"我寻思这事儿得还。"
林知夏看着窗外,没接话。过了两个红绿灯,她说:"那单子明天签约吧,条款我让小何再核一遍。"
顾砚说:"好。"
那年单子签下来,砚青的营收涨了三成。
三个月后,顾砚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运营主管的位置空出来了。"顾砚把一张聘书推过来,"你上。"
"小何也行,她细心。"
"小何管账可以,压不住场子。客户那边认你。"
"我入职才三个月。"
"砚青不看工龄,看本事。"顾砚说,"工资涨百分之四十。"
"涨薪您做主,"她说,"位置我想再想想。我手上还压着两个单子,这会儿交接,客户会慌。"
"单子交给别人,你专心带团队。"
"那这两个客户我跟完,下周给答复,行吗?"
"行。"顾砚点头,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丑话说前头,升了总监,年会你就得发言了。"
"发言总比喝酒容易。"
"那可不一定。"顾砚一本正经,"台下五十多双眼睛,比张总凶多了。"
她接过聘书,看了一遍,签了字。
走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顾砚还坐在那儿,低头看文件,嘴角微笑着。
过了不久,陆庭舟的公司正在往下走。
他一开始并没有觉得,苏韵进了公司管账,说是帮他"理理财务,反正家里闲着"。
苏韵管账管得漂亮,办公室重新装修了,报销单签得飞快,公司团建去三亚。兄弟们都说陆总这回是有里有面。
只有技术部的老周看不下去。老周找过他两次:"陆总,财务的人事调配权不能这么给,苏韵连增值税申报都看不明白。"
陆庭舟摆摆手:"账上有钱就行。"
"账上有多少,您知道吗?"
陆庭舟没答上来。以前每个月的现金周报,林知夏做成一张纸,放在他办公桌正中间,红色数字用记号笔圈出来。现在没人给他做那张纸了,他也不问。
第一个月,宏远的合同飞了。赵总把下一期的单子给了别人。
第二个月,两个老客户续约时压价百分之三十,因为"陆总那边的对接人换得太多,我们不敢把单子吊在一棵树上"。
第三个月,他找林知夏,打不通;找她曾经的号码,空号;托人打听,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他坐在办公室里,翻那份交接清单,翻到"宏远贸易"那一条:
"赵总认人不认公司,态度要稳,别换人对接。"
他当时看到这条还冷笑了一声:一个秘书,教我做事?
现在他把这条看了三遍。
清单最后还有一行小字,他之前根本没注意:
"陆总,供应商年关结款,年前别铺新摊子。"
年前,他刚跟人合伙铺了个新摊子。
第十周,他打听到了。
同行酒局上有人随口说漏嘴:"你前秘书林知夏,现在砚青科技当总监了,手握三个大单,顾砚把她当宝贝供着。"
"当宝贝供着"四个字,扎得他半宿没睡。
他跟哥们儿喝酒,多喝了两杯,越想越不对:"她能有什么本事,都是我教出来的。"
哥们儿喝多了,说了实话:"庭舟,不是我说你。人家当总监,靠的是本事。你那会儿公司上上下下,哪一样不是她撑着?你敲钟那天的媒体稿,是谁连夜改的?"
他说不上来,他真的说不上来。
第二天下午四点,他开车去了城东,停在砚青科技楼下。
六点十分,林知夏从公司出来。
她剪短了头发,走路很快,怀里抱着文件夹,一边走一边接电话:"……对,条款按第二版走,违约金那条不能让,明天上午我再过一遍……"
顾砚的车停在门口,他先一步下来,绕过车头,自然地帮她拉开副驾的车门。
"电话说完再上车,不急。"顾砚说。
陆庭舟从车里冲了出来。
"林知夏!"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你跟我回去,我们好好谈谈。"他往前走,"七年了,你说走就走,你得给我个说法!"
顾砚往前一步,挡在她前面,个子比他高半个头。
"这位先生,请你离她远点。"
"你算什么东西?"陆庭舟的红血丝都出来了,"她跟了我七年!"
"是七年。"顾砚的声音不高,"你用了七年,还挺理直气壮的。"
陆庭舟还想往里挤,前台保安已经从楼里出来了。
林知夏把手机收起来,从顾砚身后走出来半步。
"陆庭舟。"她说,"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你听我说,公司现在乱——"
"清单我给你了。"
"清单能顶什么用?客户只认你!宏远的人点名找你!"
她看了他两秒,说:"那你去把人请回来。"
陆庭舟噎住了。
"我走了,"林知夏说,"把'陆庭舟有林知夏'这件事一起带走了。你气的是这个,不是气我。"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
顾砚没有立刻上车,他隔着车窗看了陆庭舟一眼!说了一句:"她胃不好,不能喝酒,不能吃凉的。你要真为她好,别再来了。"
车开走了。
陆庭舟站在原地,站到保安过来问他是不是来办事的。
他才发现,自己的车停在路口,压着实线,被拍了照。
堵人那天之后,陆庭舟消停了一周。
不是想通了,是在忙着招秘书。
他让行政挂了个招聘启事,"总裁办高级助理,要求五年以上经验,能适应高强度工作"。
来面试的人不少,第一个姑娘上来就问加班费怎么算,他说"我们公司讲情怀",姑娘笑笑走了。
第二个干了三天,走的时候把工牌放在前台,附了张纸条:"陆总,您下午三点见谁都不告诉我,我拿什么安排您的行程?"
第三个最像样,做了两周。第三周周一早上,陆庭舟开会迟到,当着客户的面把人名字叫错了,把"李总"叫成"王总"。李总当时脸色就变了,合同没谈成。
新秘书第二天提了离职。
行政总监悄悄跟人说:"这不是秘书的位置,这是超人的位置。以前那位林总监,一个人干了四个人的活,还受气。"
这话传到陆庭舟耳朵里,他把人叫进办公室训了一顿:"公司的事,出去少说。"
行政总监递了辞职信。
苏韵劝他:"别气了,公司有你呢,还有我呢。以后这些琐事我帮你管,谁也别想插进来。"
她把行政的活儿接了过去,头一件事,就是把他手机里所有客户的备注全改了格式,说原来的"乱"。
改完之后,陆庭舟找"宏远-老赵"那个号码,翻了二十分钟没翻到。
苏韵说:"那个破单子还惦记什么,人家早飞了。"
老周也走了。
老周临走前,在陆庭舟办公室站了很久,说:"陆总,我在这儿干了五年。走之前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公司走到今天,不是市场的问题,是你把轴心那个人赶走了。"
"她就是个秘书。"
"行,"老周拎起包,"那您接着找秘书吧。"
技术部走了老周,两个月后,又走了三个。招新的人,工资开了原来的1.3倍,还是招不来,圈子里都传,那家公司账上发不出工资了。
传这话的人,不知道是谁。
砚青这边,年底冲了一单大的。
南边一家食品集团要换仓配服务商,五家竞标,砚青是其中之一,体量最小的那个。
林知夏带着团队做了三天方案,她把对方近三年的库存周转数据扒了个遍。标出两处亏空的环节,方案里直接写:第一年帮对方省下的运费,按省下来的比例收费,省不到,不收钱。
答辩那天,对方采购总监问:"你敢签这个条款?省不到你真不收?"
"敢。"林知夏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省不到,说明我的方案不行,我收钱也烫手。"
对方总监笑了,问:"你在哪家公司练出来的这个手艺?"
"练了七年。"林知夏说,"前六年,练的是眼力;这一年,练的是胆子。"
单子签下来那天,砚青全公司加了顿餐。
顾砚在食堂门口拦住她,递给她一瓶酸奶:"签约愉快。"
"就一瓶酸奶?"
"年终奖都批了,你还想要仪式感?"
"也不是,"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就是觉得,签这么大的单子,总得有人跟我干一杯。"
顾砚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盒装着的低度气泡酒,递过来:"喝这个,养胃的那种。"
林知夏接过来,愣了一下:"你随身带这个?"
"嗯,"顾砚转身往办公室走,背对着她摆摆手,"万一有人想跟我干杯呢。"
那天晚上,运营部立了一条新规矩,是林知夏定的,贴在部门墙上:
"砚青的任何人,不许替客户喝酒,也不许让任何人替我们喝酒。生意谈的是方案,不是酒量。"
有人问:"林总监,那酒桌上僵住了怎么办?"
林知夏说:"僵住了就带对方去看仓库、看数据、看我们的履约记录。东西是硬的,人就不虚。"
这条规矩后来传遍了同行。
宏远贸易的赵总听说了,专门约她吃了顿饭。
饭桌上,赵总举起茶杯:"林小姐,我不碰你了。就问你一句话——你离开陆氏的时候,后悔过没有?"
林知夏想了想,说:"赵总,我后悔过一次。"
"哪一次?"
"他胃出血住院那次,我该走。"她说,"再晚走一年,我就真走不动了。"
赵总把茶杯放下,点点头:"好姑娘。这条路上,往后你缺客户,我给你介绍;缺人,我给你递话。就当……替老天爷还你一句公道。"
那年年底,砚青的营收涨了三成,其中一半,是林知夏带出来的。
十一月底,陆庭舟的公司出事了。
那天早上九点,财务部的小何接到银行对账通知,问苏韵一笔大额转账的事。苏韵说在处理,转身进了办公室。
九点四十,合伙人老潘给陆庭舟打电话,说家里有事,请长假。
十点半,公司大群炸了。
有个员工贴出一张截图:苏韵和老潘的朋友圈,同一天发的,同一片海滩,手牵着手。
配文是:"余生很贵,不回头。"
陆庭舟打电话,两个号码都关机。
他冲到财务室,苏韵的工位干干净净,U盘拔走了,电脑还原了。抽屉里只留下他送的一条围巾,价签都没摘。
他站在财务室门口,手都在抖。
办公室装修花了四十万,三亚团建花了十八万,供应商年关的两笔大额结款——清单上写过的——账上已经不够了。
他当着全公司的面,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成蛛网。
他冲到老潘家,人去楼空。邻居说上礼拜就搬了。他冲到苏韵租的房子,房东说退租半个月了,押金都没要。
他回到公司,五十多人的公司,账上连这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
供应商上门堵门,员工集体仲裁,他爸妈把老家的房子挂出去卖。
堵门第二天,员工推了三个代表进办公室找他。
领头的是仓库的老张,跟了他五年的老员工。
"陆总,不是我们逼你。"老张把一张按满手印的纸放在他桌上,"三个月工资,再发不出来,三十多号人真过不了年。"
"再宽限半个月,我把车——"
"你那车上个月就卖了。"老张说,"账面我们几个都看过。"
陆庭舟张了张嘴,没声了。
"我今天来,就问你一句话。"老张看着他,"当年林总监的工资条,你看过吗?"
"什么意思?"
"她干三个人的活,拿一个人的钱,五年没涨过一分。她病了自己扛,垫钱不吭声,连你抽屉里的胃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你都不知道。"老张把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样的人说走就走,一声不吭,你不奇怪吗?"
陆庭舟愣在那儿。
"她工资……一直没涨?"
老张看了他两秒,摇摇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最后他签了字。工资的事,是他爸妈卖了老家房子凑出来的。
他站在已经空了大半的办公区里,猛地想起交接清单上那行字。当初他还特意标了重点,却根本没往心里去。
清单写着:账上还有三百六十万流动资金,年后有两笔大额货款要付给供货商,年前千万别乱花钱。
年后有两笔大钱要付,苏韵转走的,就是这两笔的钱。
十二月,公司进入清算。
他把车卖了,把那套给苏韵装过的办公室里的红木桌椅也卖了。买家来拉货的时候问:"这桌子挺好,怎么舍得?"
他说:"房子都要没了,留着桌子干嘛。"
他翻开通讯录,从头到尾往下拉。能借的都借过了,不能借的压根没存过他的号码。
这七年,所有的"人脉"都是林知夏陪酒陪饭陪出来的,人走茶凉,凉得比他想的快。
只有赵总回了条消息,就一句:
"陆总,我记得你公司有位林小姐。当初她给你留了条活路,你没走。"
他把赵总的号码存了七年,备注是"宏远-老赵"。
他现在才看懂这个备注存在的意义:不是他积累的客户,是林知夏陪出来的客户。
十二月十号,他妈从老家赶来。
他妈进了那间已经搬空的办公室,看了一圈,坐在纸箱子上抹眼泪。
"造孽啊。"他妈说,"那姑娘走的时候,我就该拽住她问问。"
"妈,别提她了。"
"我为啥不提?"他妈拿手拍他,"住院那礼拜,人家每天五点起来熬粥!我六百块钱都要塞给她,她不要!你说她图什么?"
"她图……"陆庭舟张了张嘴,没说出图什么。
"她啥都不图,就图你一句好话,一个名分!"他妈眼泪掉得更凶,"你倒好,当着一屋子人说人家是贴身秘书。"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苏韵跟你那些朋友吃饭,什么话不往外传?"他妈抬起头看他,"全场二十桌都听见了。她能当天晚上收拾东西走,我一点不奇怪。"
他坐在纸箱子上,很久没说话。
第二天下午,他妈自己找去了砚青楼下。
老太太拎着一袋老家的土特产,在前台说了名字,前台往里通报。
林知夏那会在开会,听到"陆母"两个字,愣了几秒,说:"让她等二十分钟,我下来。"
会议提前收了尾,她下楼,老太太已经在大堂沙发上坐得笔直,看见她,扶着沙发扶手就要站起来,腿抖得站不稳。
"阿姨,您坐。"林知夏快走两步扶住她。
老太太抓着她的手,眼泪先掉下来了:"闺女,阿姨对不住你。当年住院,是你没日没夜伺候,阿姨光知道夸你,啥也没替你争过。"
"阿姨,那是过去的事了。"
"阿姨给你带了点腊肉,还有—"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这个你必须拿着,这是当妈的心意,不是六百块的事!"
林知夏把手绢包原样包好,塞回她手里,按住了。
"阿姨,钱我不能收。"
"你必须收!"
"您听我说完。"林知夏在她身边坐下来,声音放得很慢,"当年那六百块,我没收,不是嫌少,我要的不是钱,现在也不是。您把钱收好,回去让庭舟把欠工人的工资结了。仲裁的人里面,有跟了他五年的老员工。"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
"工资……还没结?"
"结到这个月了,还差两个月。"林知夏说,"阿姨,员工的钱,那是人家孩子的学费,是房贷,这比起给我更重要。"
老太太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最后把土特产往她面前推了推:"腊肉总行吧?自己家熏的,不值钱。"
"行。"林知夏接了,"腊肉我收了,中午炖了给我同事分分。"
老太太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闺女,好好过。"
"嗯,您也是。"
老太太的背影拐出玻璃门,走得很慢。林知夏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办公室,把那袋腊肉拎进了茶水间。
中午,炖了腊肉。小何吃完咂嘴:"这谁熏的?手艺绝了。"
林知夏说:"一个挺好的老太太。"
十二月中旬,他去找了林知夏。
不是堵在砚青楼下,是去前台登记。
他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好好梳过了。他在前台站了四十分钟,前台小姑娘礼貌地问他:"先生您找哪位?"
"林知夏。就说……"他停了停,"就说陆庭舟。"
前台进去问了两次。第二次出来,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总监说,这个给您。"
他站在大堂里,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打印的转账记录——七年前,他大三,她往他卡里打的那一万二。
记录下面多了一张纸,是后来从她账户补的一笔转账,金额一万五千二,备注两个字:本息。
再底下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工整,就两个字——
"两清。"
他捏着那张便签,站在大堂中央,站了很久。
前台姑娘探出头看了看,又缩回去,大概是见多了这种场面。
保安走过来,客气地问:"先生,还有事吗?"
他摇摇头,走了。
信封底下还有一层。
他在酒店里把信封翻过来倒,掉出来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条很旧,边角磨毛了,是从那个个本子上撕下来的。
他展开,上面是林知夏的字,日期是三年前:
"庭舟,如果你哪天累了,我们就去大理住一阵吧。你看你在庆功宴照片里都没笑。"
他的手开始抖。
三年前,是公司最凶的那一年。他天天在外应酬,回家倒头就睡。这张纸条,她写完大概根本没找到机会给他——或者写完了,看见他进门时那张脸,又收了回去。
而现在,纸条跟着"两清"一起,回到了他手里。
意思是:这条路,她曾经想过,想过三年。现在不用了。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画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的:
"写了三年,没敢给你。现在给你,就当道别。"
他在砚青楼下那条路牙子上坐了下来,从下午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路灯亮。
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他没戴手套,手冻得通红,纸条捏在手里,不敢松,也松不开。
凌晨一点,保安第三次过来,他终于站起来,走了。
他站起来之前,隔壁收摊的烧烤摊老板走过来看了他两眼,塞给他一杯热水。
"哥们儿,坐着发什么呆呢,冷。"
他接了水,问了一句:"老板,你说人后悔有用吗?"
"没用。"老板收拾着凳子,头也不抬,"后悔不退钱,也不退日子。"
"那有用的是什么?"
老板想了想:"把下一天过对。"
他捏着那杯热水,站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没有人告诉他,他坐在这里的时候,林知夏不在城里。她在邻市,谈完一单,正在回程的高铁上,靠窗,睡着了。
一月初,有两个消息先后传到了陆庭舟耳朵里。
第一个消息:老潘和苏韵闹掰了。
老潘在外面赌钱,把苏韵转走的钱输进去一大半。苏韵找回国内的律师,想清算陆庭舟的"剩余资产",律师费付到一半付不起了,案子停在那儿。
陆庭舟听说了,托律师回了一句话:"没有剩余。要告就告。"
第二个消息是他自己的:他找到了一份工作。
不是什么体面工作,一个做建材的老同学收留他,在他仓库当仓管,管入库出库,一个月七千。
他干活倒是不含糊,每天早上六点到,盘库存,对单子,理货理得整整齐齐。老板来查过两回,说:"行,比我想的能吃苦。"
胃药揣在他自己兜里,他现在也落下胃病了,饥一顿饱一顿,忙起来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有天夜里盘库到十二点,他蹲在货架底下数货,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蹲在ATM机前数钱的姑娘。
她数钱的时候,一定也是这么蹲着的。
第三周,老同学的公司要扩仓库,让他写一份仓储管理方案。他写了个通宵,写了八页。
老同学看完,说了一句:"陆庭舟,你是有本事的。当年那摊子要是好好经营,不至于这样。"
他没接话,过了两天,他去了趟人才市场,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机会。
他递了一份简历,简历第一行写着"陆氏科技创始人"。
面试官扫了一眼,问:"陆氏科技?就是去年清算那家?"
"是。"
"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位姓林的总监?"面试官敲了敲桌子,"上个月我们刚从那边挖了个运营,天天夸你们那位林总监。可惜,人家早就被砚青签走了。"
陆庭舟把简历收回来,说了声"打扰了",走了。
回去的地铁上,人很多,他抓着扶手,一路站到了终点。
出站口有个夜市,摆摊的吆喝声一阵一阵。他路过一个摊子,摊上摆着一排玻璃小熊,肚子里灌着彩色的液体,十块钱三个。
他愣住了!
摊主问:"帅哥,买一个?送女朋友?"
他看了很久,说:"……买一个。"
小熊装在塑料袋里,拎在手上,一路晃。他走到出租屋楼下,站在路灯底下,把袋子打开,看了一眼,又系上。
他没敢扔,也没处送,他把小熊放在了出租屋的窗台上。
年会前一晚,赵总给林知夏打了个电话。
"林小姐,跟你说个事。"赵总的声音混着酒气,"陆庭舟现在在我们圈子里一个仓库干活,管入库。听说挺踏实,早上六点就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让他踏实干吧。"林知夏说,"干得好,也是他自己挣的。"
"你就一点都不心软?"
"赵总,"她笑了一下,声音很平,"心软了七年,用完了。"
赵总在那头哈哈笑了两声,说:"好,这话说得硬气。那不打扰林总监了,年后那个食品集团的单子,我给你再引一个下游。"
"谢谢赵总,年后我请您吃饭。"
"你请?"赵总在电话里提高了嗓门,"那我可得点贵的!"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继续核明天的行程表。
元旦前一周,砚青开了年会。
没有大酒店,就在公司楼下的食堂摆了六桌。顾砚发言不到两分钟:"今年大家辛苦,明年继续干活,年终奖翻倍。"
底下哄堂大笑。
抽奖环节,林知夏抽中了三等奖,一台空气炸锅。同事起哄让她发表获奖感言。
她想了想,说:"感谢顾总不用我喝酒,感谢财务部小何教我看报表,感谢食堂师傅的小米粥。"
食堂师傅在后厨探出头:"明年给你加个鸡蛋!"
逗得满屋子的人都在笑。
散场后,顾砚和她在城南一家路边小馆吃饭。
不是什么高档地方。塑料凳,折叠桌,墙上贴着菜单,老板娘嗓门大,排骨是现烧的,糖醋味。
顾砚给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慢点吃,烫。"
她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还是吃完了。
"这个月三单都收尾了,"顾砚说,"年后给你放个假。"
"放几天?"
"你想几天?"
"一个星期。"
"两个。"顾砚说,"去哪儿?"
她想了想:"随便,有山有水,不赶时间的地方。"
"大理怎么样。"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听说那地方冬天晒太阳不错。"顾砚低头扒饭,语气平常,"机票我看过,下周二有一班,你要没意见,我把两张都出了。"
她看着他,这个人什么时候把机票都看好了的,什么时候连"两张"都说出口了的,她一点没察觉。
"顾砚。"
"嗯。"
"你四年前那句'干不下去我养你',到底是不是开玩笑?"
顾砚放下筷子,很认真地想了三秒。
"不是。"他说,"不过现在改主意了。"
"改成什么?"
"改成——你干得下去,我也养你。"他说,"这不冲突。"
她笑了,低头扒饭,耳朵有点红。
这时候手机亮了。
是微信,陆庭舟,最后一条,之后那个头像再没发过来过:
"我才知道,你胃后来一直没好。"
她看了两秒。
胃病是胃出血那年落下的,这些年全靠吃粥养着,好多了。
这件事,陆庭舟不知道,他也从没问过。顾砚知道,所以她工位边上才有了那台电饭锅。
她锁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顾砚伸过手,握住她的手:"不看了?"
她笑了一下:"不看了。"
"排骨还吃吗?"
"吃。"
老板娘端上来最后一盘青菜,喊了一声:"菜好喽——"
窗外是城南的夜,烧烤摊的烟往上飘,有人在街对面等代驾,电动车嘀了一声。
年后,她去了大理。
风花雪月的那个小镇,太阳很晒,湖水很蓝。她坐在洱海边上晒了一下午,什么都没想。
顾砚在旁边拍照,拍得不好,全虚了。
"重拍。"她说。
"你先教我挡酒,再教我拍照。"顾砚把手机递过来,"来,你拍。"
她接过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里的人眯着眼,笑得很松。
她终于不是谁的秘书,只是林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