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落地那天,我正在婚房里装窗帘。
她说国外的项目封闭,独自过去要吃不少苦,临走还抱着我哭,让我等她一年。
我把攒了三年的钱拿出来,给她换了一张商务舱的机票。
手机震动时,我正踩在梯子顶端,费劲地把最后一枚挂钩扣进轨道。
她发了朋友圈。
照片里,她穿着白裙子,靠在一个男人肩上,举着两人的结婚证。
配文是:终于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一松,窗帘连着轨道砸了下来。
楼下的邻居冲上来敲门,我坐在满地灰尘里,听见手机响个不停。
她大概忘了,今天也是我们约好领证的日子。
她更忘了,公司的那份独家授权,只签到今天。
我接起电话,她在那头压低声音:“周砚,你先别闹,我回来跟你解释。”
我看着脚边那只她亲手挑的红色喜字,问她:“你在哪儿领的证?”
她沉默了好几秒。
“上个月,在国内。”
“那你走之前,还让我陪你去挑戒指?”
她终于不耐烦:“你非要现在说这个吗?我这边还有很重要的事。”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给合作方发出一封早已写好的邮件。
她要的新生活,我不拦。
只是我亲手做出来的东西,也不会再替她的新丈夫铺路。
1
我和沈知遥在一起七年。
七年前,她抱着一箱打样失败的布料,站在我工作室门口,问我能不能便宜点帮她修机器。
那天下大雨,她的鞋全湿了,纸箱底部被泡软,一卷布从里面掉出来。
我帮她捡,发现布上印着一排歪歪扭扭的小鱼。
她脸红了:“我妈说像晒干的泥鳅。”
“阿姨眼神挺准。”
她瞪了我一眼,抱紧纸箱转身就走。
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泥鳅也要吃饭,机器还能修吗?”
我笑了半天,把她带进门。
后来她做自己的家居品牌,我负责设备改造和图案打样。
第一笔大订单交货前,厂里的印花机坏了,我们蹲在车间熬了两夜。
她给我买的盒饭里有两只鸡腿,自己那份只有菜。
我把一只夹回去,她用筷子挡住:“你修机器费脑子,我负责好看。”
那时候我真觉得,这姑娘会跟我过一辈子。
我们没急着结婚。
她说公司刚起步,等做出自己的牌子,再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
我信了。
去年,她父亲住院,她在医院和公司之间来回跑,我把原本准备用来装修的钱垫给她。
她爸出院那天,拉着我的手说:“知遥有你,是她的福气。”
如今那套准备结婚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从地上捡起手机,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还亮着。
那是给远川家居采购部的通知:我与遥织公司的花型使用授权到期,续约尚未达成,下一季涉及我个人作品的订单暂缓确认。
我没有权利取消别人已经签好的合同。
但合同里写得很清楚,新一季的六款原创花型,需要我另行书面授权。
昨天沈知遥还催我签,说等她出国安顿好就把款打给我。
我原本准备今天签。
毕竟她说,那是我们以后的家底。
手机再次响起,是沈知遥。
“你给远川发了什么?”
她语速很快,身边有人用英语说话,随后是关门声。
我问:“你把婚结了,还要我拿作品给你们当家底?”
“那只是手续。”
“什么手续需要你穿婚纱拍照,还说终于能光明正大?”
她停住了。
我听见自己呼吸很重,手指在窗帘布上攥出一道褶。
“沈知遥,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那就不用解释了。”
“周砚!”她拔高声音,“远川那边的订单关系到几十个人的工资,你别拿工作撒气。”
我被她气笑了。
“我不签字,叫撒气。你结婚了瞒着我,让我给你买机票,叫什么?”
她那边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接过电话。
“周先生,我是陆承彦。知遥和我的事,我很抱歉。”
他的声音平稳,“公司可以按市场价买断你的设计,价格你提。”
我认识这个名字。
陆承彦是遥织的投资人,也是她口中负责海外渠道的合作伙伴。
上个月她说去见投资人,回来时脖子上戴了一条新项链。
我问是谁送的,她说是自己买的,庆祝拿下项目。
我当时还夸她眼光好。
“陆先生。”我说,“买不买,我还没决定。你先把电话还给她。”
沈知遥重新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
我说:“我们分手了。从现在开始,你的事不用再让我承担。”
“你别说气话。”
“你结婚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生气吗?”
她没有回答。
我挂了电话,把她留在玄关的拖鞋放进纸箱。
收拾到一半,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她母亲,手里拎着一袋新鲜的饺子。
她看见满地狼藉,愣了一下:“小周,你怎么还没去接知遥?”
2
沈阿姨不知道她女儿已经结婚。
至少看到那张照片时,她手里的饺子掉在了地上。
袋子摔破,冻饺子滚得到处都是。
她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
“是不是弄错了?知遥说,她去那边是谈生意。”
我把手机递给她。
照片里的结婚证没有打码,日期和名字都清清楚楚。
她看了半天,拨通女儿的电话。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沈知遥大概想安抚她,她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你爸在医院的时候,小周一晚上跑三趟给他买药!你跟别人领了证,还让人家准备婚房?”
她说到最后,声音都破了。
我想劝她别激动,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知遥在电话那边说了什么,她突然抬头看我。
“你说小周知道?”
我心里一沉。
沈阿姨开了免提。
沈知遥说:“妈,我和周砚早就谈过分开的事,他只是一直不肯接受。”
“什么时候谈的?”我问。
电话里一下没了声音。
“上周你让我陪你选戒指,说等你回来就办婚礼。你现在告诉我,我们早谈过分手?”
“我那时候不想刺激你。”
“你怕刺激我,就让我替你办签证、买机票,拿我的卡付酒店订金?”
她呼吸一滞。
“钱我会还你。”
“好。”
我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记账那页。
“机票和酒店一共四万二,去年你爸住院借的十二万,还有你说公司周转、从我这里借的八万。转账记录我都有。”
沈阿姨脸色变了:“她还跟你借了这么多?”
沈知遥急了:“妈,你别听他算这些!他给我花钱的时候,又没说要还。”
“给你买礼物的钱,我一笔都没算。借条上的钱,你准备什么时候还?”
她沉默片刻:“等我回来。”
“给个日期。”
“你一定要这样?”
“你不是说会还吗?”
她咬着牙说:“下个月十五号之前。”
“行,我等你的转账。”
我挂断电话,把那页账拍照存好。
沈阿姨站起来,不敢看我。
“她爸还不知道,我先回去问清楚。小周,对不住。”
她要把地上的饺子捡走,我拦住了。
“您回去吧,我来收拾。”
她走后,我蹲在地上,一只只把饺子装回袋子。
有几只裂了口,露出里面的韭菜馅。
我忽然想起来,这馅是沈知遥爱吃的。
我从小不吃韭菜,她妈却总以为我也爱吃。
每次我把碗里的饺子夹给沈知遥,她都笑着替我吃掉。
现在我才发现,有些习惯是两个人一起维持的,少了一个,剩下的连装都装不下去。
晚上,我给母亲打电话,说婚不结了。
她正在包红包,听完好半天没出声。
“你等着,我明天过去。”
“不用,我没事。”
“你从小说没事,就是有事。”
我握紧手机,喉咙忽然堵住。
她又问:“你吃饭没有?”
我低头看那袋破了的饺子。
“还没。”
“那你先吃饭,别饿着。剩下的,妈明天跟你一起想。”
我烧了一锅水,把没坏的饺子煮了。
吃到第三个,还是没忍住,趴在桌上哭了出来。
我不是舍不得那二十几万。
我是想不明白,一个月前她还在我怀里说怕父亲病情反复,让我以后多陪陪她。
那时候,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3
第二天一早,我妈带着一只保温桶来了。
她没问沈知遥,也没劝我看开。
她把鸡汤倒进碗里,盯着我喝完,才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我爸留给她的金戒指。
“原本准备等你们领证那天给知遥。”
她把盒子合上,放回包里。
我看着她的手,突然觉得难堪。
“妈,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婚礼你都帮着张罗了,亲戚也通知了。”
她把碗推到一旁:“亲戚那边我来说。你别因为怕丢脸,又把人请回来。”
我愣了愣。
她看着我:“你喜欢一个人,能给的都往外掏。可人家不愿意跟你过,你再掏也没用。”
这话说得太直,我半天没接上。
她站起来挽袖子:“走,把窗帘装好。房子是你的,窗户总不能不遮。”
我们忙到中午,终于把轨道重新固定好。
阳光透过浅灰色的布洒进来,墙角那块原本留给婚纱照的地方空着。
我妈看了一眼,没提。
我去了工作室。
工作室在老纺织厂改造的园区里,门口的铁牌被风吹得轻轻晃。
合伙人许放正守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远川给我打电话了,问授权的事。”
我开门让他进来。
许放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跟我一起做图案和设备改造。
遥织早期资金紧张,我把自己的花型按低价授权给她使用,许放不止一次跟我吵过。
“我以为你们快结婚了。”他顿了顿,“昨天才知道,我还挺会替你省心。”
“想骂就骂。”
“我骂你,你能把过去三年少收的钱变回来?”
他把一叠合同放在桌上。
“旧授权已经到期,已生产的产品可以继续销售。新花型没签字,他们不能用。远川说愿意直接跟我们谈,但遥织那边认为这批图是你在合作期间做的,归他们。”
我翻开合同。
里面确实有一条,双方共同委托开发的成果,按项目协议确定归属。
可那六款花型,是我在工作室独立完成的。
原始手稿、打样记录和邮件都有日期。
我说:“先整理证据,找律师看。别跟他们在电话里吵。”
许放瞥我一眼:“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吃饭。”
他没再说什么,把电脑搬过来。
我们从上午整理到天黑,找到最早的铅笔草图、修改记录和发给沈知遥确认的邮件。
其中一封邮件里,她回复:这六款还是按你个人授权走,等融资到账我们补签。
我看着那句话,想起她发邮件的那天。
她在我工作室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我的外套。
我没叫醒她,怕窗外的施工声吵到她,还下楼跟工人商量能不能晚点再敲。
许放把邮件导出来,问我:“你还好吧?”
“挺好。”
我盯着屏幕,“至少她那时候还记得这些图是我的。”
傍晚,陆承彦给我发来一份报价。
六款花型,连同后续改版权,一次性买断,二十万。
许放看了一眼就骂:“他们拿这批图去签的订单,光首批就几百万。”
我把报价转给律师,请他一并看看。
陆承彦紧接着发来消息:周先生,我希望你把私人感情和生意分开。
我回复:正有此意。
请贵方先说明,谁授权你们将未签约的花型列入订单样册。
对面很久没有回。
4
律师姓梁,是许放以前合作过的客户介绍的。
她看完合同和邮件,先问我:“你希望拿回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他们能不能继续用我的图,以及欠我的钱能不能要回来。”
梁律师没有立刻回答,逐项给我解释。
已授权的旧款按约销售,我不能因为分手要求全部下架。
未授权的六款,如果对方已经用于商业活动,可以先固定证据、交涉;具体责任要看使用情况和合同证据。
借款则需要看借条、转账和用途。
我把资料递过去。
她看到机票和酒店时停了一下:“这些是你主动赠与,还是明确约定由她承担?”
我拿出聊天记录。
出发前沈知遥说,公司报销手续慢,让我先垫,她落地后把钱还我。
梁律师点头:“这条有用。借她父亲住院的钱,借条上写的也是她本人借款,还款日期到期了吗?”
“已经过了三个月。她说等融资到账。”
“那就发正式催告。至于她在电话里承诺的日期,如果能补一条文字确认更好。”
我当场给沈知遥发消息,列明各笔金额和她承诺的还款日期。
她过了十分钟才回:知道了,下个月十五号之前还你。
我把截图交给梁律师。
从律所出来,许放请我吃面。
他把辣椒罐推过来:“昨晚我没睡好,想了一宿,觉得你这七年亏大了。”
“你睡不好,是因为替我心疼?”
“是怕你拿不到钱,工作室房租又得我垫。”
我笑了一声。
面端上来,我刚拿起筷子,母亲打来电话。
沈知遥父亲去了我家,带着一张银行卡。
我赶回去时,沈叔叔坐在沙发边,背挺得很直,脸色灰白。
他见我进门,想站起来,被我妈按住了。
“医生说你不能久坐,话说完就走,别硬撑。”
沈叔叔把银行卡放到桌上。
“这里有五万,是我和她妈的积蓄。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叔,这是知遥借我的钱,不该您还。”
“我住院那笔,是她替我借的。”
他抬起头,“她昨天说,你逼她还钱,还拿订单威胁她。我不信你是这种人,想亲自问问。”
我把借条和聊天记录拿给他。
他看得很慢,看到女儿说下月还款的那条,手指停了很久。
“她跟我们说,你们早就分了,只是没来得及告诉家里。”
我妈忍不住说:“早分了,上周还让他订酒席?订金都交了。”
沈叔叔闭了闭眼。
“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
我没接话。
她不是一天变的,只是我一直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前几个月她经常加班,回家后抱着手机笑。
我问她看什么,她说公司群里有人讲笑话。
有一天半夜,她接了电话去阳台,我醒来给她披衣服,她突然把手机扣在胸口,问我为什么偷听。
我当时还觉得自己不够信任她,第二天特意买了花道歉。
沈叔叔把银行卡往我这边推。
“先收着。她做的事,我管不了,可治病的钱不能让你一个人担。”
我把卡推回去。
“您先留着看病。她答应还,就让她自己还。”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再坚持。
临走时,他在门口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我想去扶,他摆手。
“周砚,这些年你对我们家的好,我记得。你要是恨她,别因为我和她妈心软。”
我送他下楼。
车开走后,我妈从楼上探出头:“饭好了,上来吃。”
我应了一声,站在原地看了会儿空荡荡的路。
我以为结束一段感情,只要把人从生活里请出去。
可她父母的病、一起走过的日子,还有别人对我的误解,都还留在原地。
我得一件件处理。
5
三天后,远川约我们面谈。
会议室里,采购负责人何姐把样册放在桌上。
六款花型印在首页,旁边标着遥织独家研发。
我翻到其中一张,指着角落的蓝色小鱼:“这版线条是我改过的,尾巴故意留了缺口。”
何姐问:“为什么留缺口?”
“打样时颜料容易在那儿堆积,缩小印到枕套上会糊成一团。”
我打开电脑,给她看修改前后的对比。
她看得很认真,问了几个生产问题。
我一一回答,连建议用哪种布、不同底色会怎样影响颜色,都拿打样记录给她看。
许放在旁边补充设备适配情况。
谈到一半,遥织的运营总监来了。
他姓曹,平时见了我总叫砚哥,今天却只点了点头。
“何总,设计归属我们正在核实。样册是初步方案,还没有大规模生产。”
何姐合上样册:“但你们提交报价时说,版权已经解决。”
曹总监看向我:“周砚,知遥说你们之间有点误会。你有什么要求,我们内部谈,别影响客户。”
“我已经跟你们谈过了。”我把陆承彦的报价推过去,“二十万买断六款,连后续改版权都要,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曹总监脸上挂不住:“你以前不也这么合作?”
“以前是以前。以前沈知遥还说要跟我结婚。”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何姐低头喝水,没接这句话。
曹总监压低声音:“私人事情能不能别放到桌面上?”
“可以。”
我把原始文件和邮件打印件放到他面前,“那我们只谈授权。你们什么时候拿到我的签字了?”
他翻了几页,没回答。
何姐说:“在权利问题解决之前,远川不会确认这六款的采购。已经沟通的其他花型,我们按合同继续。”
曹总监脸色变了:“项目排期已经定了,延期会影响上架。”
“所以请你们尽快解决。”
何姐转向我,“周先生,你有没有意愿直接给远川做一组新的?预算和周期可以另谈。”
我心里一动。
许放在桌下踢了我一下,大概怕我当场答应。
我说:“有意愿,但得先看需求和排期。旧的争议也要处理清楚。”
何姐点头,把需求书发给了我。
会后,曹总监追到停车场。
“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是我把没签约的图放进样册的?”
他被我堵住,掏出烟又塞回去。
“知遥这些年对你也不差。她出国前还交代,工作室那边能照顾就照顾。”
“照顾?”
我想起过去两年为了赶遥织的单子推掉的客户。
有一次我发烧到三十九度,沈知遥把退烧药放在桌上,红着眼求我再撑一晚。
她说那批货交不上,公司几十个人都要跟着受影响。
我撑下来了。
第二天她抱着我,说以后再也不让我这么累。
可她口中的以后,一次都没来。
我问曹总监:“那六款是谁决定放进样册的?”
他迟疑了一下:“知遥说你同意了。”
“她有没有给你看过我的书面授权?”
“她说你们马上结婚,不会有问题。”
我笑了。
她确实很了解我。
要不是那张结婚证,我可能真会在今天把字签了。
6
远川的新需求,是给一家连锁民宿做四季床品。
他们想要地方特色,却不想做成千篇一律的景点图案。
何姐把几家民宿的照片发给我,其中一家靠海,院子里晾着渔网,墙面被盐风吹得斑驳。
我看了很久,想起小时候跟外公出海,渔船回来时,网眼里总挂着一两片发亮的小鱼鳞。
我把那一点光画进草图。
许放看完说:“你这鱼画得越来越少,快成秃网了。”
“留白。”
“你少拿艺术吓唬我,我是怕客户以为你没画完。”
我们争了半天,最后各做一版。
客户选了我的构图,采用了他建议的颜色。
只是从样稿到订单,还有一段路要走。
对方要求两周内完成首批打样,并通过耐洗测试。
工作室的机器年头久了,连续运行时容易偏色。
我找以前合作的工厂借设备,人家听说是远川项目,愿意排出半天时间,但要先付押金。
账上钱不多,我还要付下个月房租和员工工资。
许放算了两遍,说:“我手里有点积蓄,先垫着。”
我摇头:“上次你垫的房租还没还清。”
“你要跟我算账,就把这次做成。”
他把银行卡拍在桌上,“我是投项目,不是给你当娘家人。”
我看着那张卡,鼻子有点酸。
“娘家人也没你这么抠。”
“那当然,我亲兄弟借钱都得打借条。”
我们签了内部借款记录,明确金额和还款时间。
过去我嫌谈钱伤感情,现在才发现,讲清楚反而能让人安心。
打样那天,我在工厂守到凌晨。
第一版颜色发灰,第二版的细线洗后模糊。
工厂师傅说再试就得加钱。
我蹲在机器旁边,拿起洗过的布对着灯看,发现不是图案的问题,是底布预处理不均。
换布需要重新排队,至少耽误两天。
我给何姐打电话,说明情况,问能否晚一天交样。
她没有立刻答应:“上架时间不能变。你要延期,后面测试就会被压缩。”
“我明天先送一版颜色和纹样给你确认,洗测报告补在后面。如果你们觉得赶不上,我可以退出,押金我自己承担。”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先送来。我看过再决定。”
我挂了电话,坐在塑料凳上,才发现后背全是汗。
沈知遥以前总说,我做东西太较真,不懂得先把单子拿下。
我也怀疑过自己。
可现在没有人替我圆场,出了问题,我只能自己把话讲明白。
第二天下午,何姐看完样布,决定保留我们的方案,同时要求补齐测试。
她说:“你能提前说问题,比最后一天拿不出东西强。”
我走出远川大楼,给许放发消息:还活着。
他回:活着就来吃饭,面快坨了。
我坐上车,望着窗外的高架桥,第一次觉得,这几天也不全是坏消息。
7
可沈知遥没打算让我安生。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段长文,说自己和前任和平分手后开始新的感情,却遭到前任用工作和经济纠纷纠缠。
她没有点名,但共同朋友都知道那个人是我。
底下有人劝她保护自己,也有人问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回复:我已经尽力沟通,不想再伤害任何人。
截图传到许放手机上时,我正在调色。
他把手机递过来,气得说不出话。
我看完,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七年感情,她连一句分手都没跟我说,就在别人面前把我写成纠缠她的人。
一个共同朋友给我打电话:“周砚,你要是真放不下,也别拿人家的工作逼她。”
“她告诉你,我们什么时候分的?”
“她说出国之前。”
“她出国前一天,还让我把婚礼请柬送给你。你当时收到了吗?”
朋友愣住:“收到了。”
“请柬上写的婚礼日期,你还记得吗?”
他沉默了。
我没再解释,把电话挂了。
许放说:“把记录发出去,让大家看看。”
我确实想过。
我甚至想把她结婚前后发给我的每一句情话都贴出来,让所有人看看,她是怎么一边叫我老公,一边跟别人领证的。
可聊天记录里有她父亲的病情,有我们共同朋友的私事,也有许多我曾经真心说过的话。
我不想为了证明自己,把那些全扔给别人围观。
我截取了几段与时间有关的记录,遮掉无关信息,发给梁律师。
她建议先保全证据,再要求对方删除不实内容。
我给沈知遥发消息:你说我们出国前已经分手,请说出具体日期。
你上周让我送请柬、替你垫机票酒店的钱,聊天记录都在。
她很快打来电话。
“你要把我们的私事发给所有人?”
“你发的时候,想过这是私事吗?”
“我没有点你的名字。”
“共同朋友都知道你说的是谁。”
她沉默了一下:“我只是想让他们别再问我。”
“所以你就说我纠缠你?”
“你给远川发邮件,还让律师联系我,这难道不是逼我?”
我气得手发抖。
“你拿我的图去签单,我要收回授权;你借了我的钱,我要你还。这叫逼你?”
“周砚,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你非要把自己做的事说得那么好听?”
她声音低了下去:“承彦说,他可以多加十万。你签了,钱和借款一起结清,以后我们互不打扰。”
我把笔放下。
“你欠我的钱,和买不买我的图,是两回事。”
“你到底想怎么样?”
“把不实的内容删了,跟看过的人说明白。借的钱按你说的日期还。至于授权,我现在不想卖。”
她冷笑了一声:“你就是不甘心。”
“对,我不甘心。”
我没有否认,“我认真跟你过了七年,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替你准备婚礼。我不甘心,所以我要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她好像没料到我会承认,半天没说话。
我挂断电话。
当天晚上,那条朋友圈消失了。
她没有公开说明,但给几个共同朋友发了更正,说双方对分手时间有争议,工作上的事正在处理。
不算道歉,也不够痛快。
可至少,她不能再借着我的沉默,把她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8
测试报告出来那天,我刚睡了四个小时。
许放冲进工作室,拍着我肩膀喊:“过了!”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脖子僵得转不动。
他把报告塞到我眼前:“耐洗和色牢度都合格,何姐让我们下午去谈合同。”
我盯着那几个字,缓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过了?”
“过了。”
我一下站起来,腿麻得差点跪下。
许放扶住我,笑得直不起腰:“不用行这么大礼,等钱到账请我吃顿好的。”
下午,我们穿着熨过的衬衫去了远川。
何姐说,客户最终选定我们的方案,首批订单的设计及打样费用是二十四万,分阶段支付。
我把付款节点看了三遍,又请梁律师远程帮忙看合同。
何姐打趣:“周先生以前签合同也这么仔细?”
许放抢着回答:“以前他不看,靠爱情。”
我拿合同拍了他一下。
合同签完,对方按约支付了第一笔款。
钱到账时,我在车里给许放转了借款和之前垫付的房租。
他看见数字,没收:“利息呢?”
“晚上请你吃肉。”
“我要吃带骨头的。”
我们去吃了顿烤羊排。
他啃得满嘴油,突然问我:“你是不是还在等她给个解释?”
我把杯子放下。
“有时候会想,她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骗我。”
“问到了又怎么样?”
“可能也不怎么样。”
我看着烤盘里的炭火,“但我想知道,自己那些日子到底算什么。”
许放擦了擦手:“算你过过的日子。她后来做错了,不代表你当时吃的饭、熬的夜都是假的。”
我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会说这种话了?”
“上星期陪我妈看家庭剧,学了两句。”
我笑起来,笑到一半,又慢慢停了。
那天夜里回家,我收到沈知遥发来的消息: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我看着屏幕,过了很久才回复:你不是在国外?
她说:明天回国,处理公司的事。
我问:钱准备好了?
她回了一个句号。
随后又发来:你现在跟我说话,除了钱还有别的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过去:还有授权,但你可以让公司跟律师谈。
她没有再回。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关灯后却一直睁着眼。
我确实想问她,从哪一天开始,我们的未来只剩我一个人在准备。
可我也知道,她未必会给我一个诚实的答案。
9
沈知遥回国第二天,直接到了工作室。
她穿着米色大衣,头发剪短了,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钻戒。
我正在和印花师傅核对颜色,她站在门口,等我们说完。
师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找借口出去抽烟。
门关上后,沈知遥望着桌上的样布。
“你接了远川的新单?”
“嗯。”
“他们原来是我们公司的客户。”
“他们公开征集方案,我按要求提交,合同也是直接跟我签的。”
她抿了抿唇:“我不是说你抢客户。”
“那你来做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公司需要那六款图,陆承彦愿意重新报价。四十万,使用三年,不买断。”
我翻了翻,发现里面多了一条:授权期间,我不得向其他从事家居销售的企业提供相似风格的作品。
“这一条是什么意思?”
“避免客户混淆。”
“你们要的是六款图,还是我以后都不能接同行的活?”
“可以再商量。”
“那你们商量清楚再发给律师。”
我把文件推回去。
她没有接,盯着我的手。
“你现在连坐下来跟我说话都不愿意了?”
“你想说什么?”
“我和承彦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靠在桌边,等她继续。
她说,去年公司资金链紧张,陆承彦愿意投资,也帮她打通海外渠道。
他们经常一起谈项目,慢慢有了感情。
“我本来想跟你说清楚,可我爸刚做完手术,公司又乱,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所以你跟他结婚了,还让我替你准备婚礼?”
“领证是因为他的家里催得紧。那时候我以为,我可以先把国外项目稳定下来,再回来处理我们的事。”
“处理?”
她皱眉:“你能不能别揪着一个词?”
“那你告诉我,准备怎么处理?”
她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说独自出国,要我等你一年,也是为了先稳住我?”
“我当时很乱。”
“你乱,就让我一个人按计划过日子?”
“我知道是我不对。”她声音低下来,“可我没有想过伤害你。”
“你知道我妈把她的戒指拿出来了吗?”
她一怔。
“我爸留给她的,她舍不得戴,准备我们领证的时候给你。你上个月还问我,她会不会喜欢你买的那件外套。”
沈知遥的眼眶红了。
“阿姨对我很好。”
“是。她以为你是要跟我过日子的人。”
她伸手想碰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收回去。
“周砚,我承认我自私。可我们在一起的七年,你不能说都是假的。”
“我没说是假的。”
我看着她手上的戒指,“就是因为真的,我才觉得恶心。你明明可以告诉我,却让我一边替你高兴,一边替你和他付账。”
她脸色发白。
过了很久,她说:“借你的钱,我会还。公司现在有一笔款没到,可能要晚一点。”
“你已经承诺过日期。”
“我知道。我回来就是想跟你商量。”
“先给一个具体方案,写清楚。”
她望着我:“你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以前你也没跟别人结婚。”
她拿起文件,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远川给你的新单,陆承彦知道了。他不会看着遥织的项目被你影响。”
“他准备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你别小看他。”
她离开后,我站在原地很久。
她终于承认了,可我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她把每一步都说得像迫不得已,却没有一步是替我考虑的。
10
第二天,合作工厂突然通知我们,原定的生产时间要往后推。
我问原因,厂长在电话里支支吾吾。
我开车过去,在车间门口堵住他。
他递了根烟给我,我没接。
“老赵,排期是上周定的,定金也交了。你现在说机器要检修,检修通知能让我看看吗?”
他叹气,把我拉到一旁。
“遥织那边刚追加了一批大货,要占这条线。你们量小,晚几天也不至于怎么样。”
“我们合同写的交样时间,晚几天就要赔。”
“我知道,可他们一年给厂里多少单?你给多少?”
我没法装作听不懂。
厂长也有自己的生意要保。
“定金退我,违约的部分按合同算。”
他脸色为难:“老周,大家合作这么多年,你真要算这么清?”
“你们改排期的时候,算过我跟客户怎么交代吗?”
他沉默半晌,说回去跟财务商量。
我没有在厂里吵。
车上,我给何姐打电话,说明情况,请她帮忙推荐有空档的工厂。
她提醒我:“换厂要重新确认颜色,风险不小。你得给我明确的替代方案,不能只告诉我出问题了。”
“今晚之前给你。”
我挂断电话,和许放分头联系。
一下午打了十几个电话,有的设备不合适,有的排期满了。
最后一家在隔壁市,能接,但价格比原来高出一截,还要求我们派人驻厂。
许放算完账,脸都绿了。
“照这个成本,我们这单几乎不赚钱。”
“如果违约,损失更大。”
“你可以跟远川谈涨价。”
“是我们自己找的厂出了问题,先想办法交货。涨价也得有让对方接受的理由。”
许放踢了一脚纸箱:“陆承彦真够会挑地方下手。”
“现在不能确定是他。”
“你就替他说话吧。”
我没替他说话。
只是我知道,哪怕真是他做的,我也不能凭猜测让工厂恢复排期。
晚上九点,我们把新工厂的报价、样布和交期计划发给何姐。
何姐看完,让我们第二天带样去她办公室。
我在车里给沈知遥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你想通了?”
“老赵厂里的排期,是你让人改的?”
“我不知道。”
“陆承彦呢?”
她停了一下:“他提过要让工厂先做我们的货。遥织的订单一直在那家厂,他们优先安排也正常。”
“他知道我这批货也在那条线上?”
“我不知道。”
“你可以问他。”
她不说话。
我听见她那边有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说:“如果你愿意签授权,我可以让他们把排期让出来。”
我握紧方向盘。
“刚才你说,你不知道。”
“周砚,我是在帮你。”
“你把我推进水里,再伸手让我签字,这叫帮?”
“你不要把所有事都算在我头上。”
“好,我记住了。”
我挂断电话,给厂长发消息,要求书面确认取消排期和退款安排。
他第二天回复,会退定金并按约支付违约金,但希望继续合作。
我收下退款,告诉他,以后有合适机会再谈。
这次的损失没有完全补回来。
可我不想为了争一口气,把眼前能交的货也耽误了。
11
隔壁市的工厂比想象中远。
我和许放轮流开车,赶到时天已经黑了。
厂里给我们安排了一间小办公室,窗外就是车间排风口,机器一开,玻璃跟着震。
第一天试印,颜色偏深。
第二天,工人按我们的建议调整参数,总算接近原样。
许放守在机器旁,手里拿着色卡,眼睛熬得通红。
我让他去睡,他说:“你别把我当你以前的女朋友。我现在走了,半夜机器再偏,你一个人能搬得动布?”
我把保温杯递给他:“那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
他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你这什么茶?”
“我妈装的,枸杞红枣。”
“阿姨也太偏心了,给我装的是白水。”
“她说你火气大。”
我们笑了一阵,继续干活。
第三天早上,第一批样布终于出来。
我拿着布走到厂房外,阳光照在细密的网纹上,几片浅银色的鱼鳞若隐若现。
许放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还真有点像你外公那条船。”
“你又没见过。”
“大学那年你喝醉了,拉着我讲过三个小时。”
我愣了愣。
外公去世那年,我没赶上最后一面。
后来逢年过节,我妈总做他爱吃的清蒸鱼,却很少提他。
我以为只有我自己记得那条船上的味道。
许放拍了拍我的肩:“赶紧拍照给客户,别在这儿伤春悲秋。”
我拍完照片,又把实物寄出。
何姐收到样布后,确认可以按计划生产。
我们付出的成本比预估高出不少,但订单保住了。
回去的路上,我给母亲打电话,说这次可能赚不了多少。
她问:“亏了吗?”
“算上我们自己的工时,差不多白忙。”
“人家说你做得好吗?”
“说好。”
“那就不算白忙。下次记得把能想到的风险也算进价里。”
我笑了:“您什么时候这么懂做生意?”
“卖菜的时候学的。今天青菜进贵了,总不能把摊子砸了。”
电话挂断后,我把座椅放低一点,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
这一回我没赢多少。
但我没有为了拿回原来的排期,把自己重新卖给沈知遥。
12
约定的还款日到了,沈知遥只转来五万。
附言写着:剩下的下个月给。
我给她发消息,问具体日期和分期方案。
她没有回。
下午,她母亲打来电话,说沈叔叔又住院了。
我下意识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才停住。
“哪家医院?”
沈阿姨报了地址,又说:“知遥不在国内,我一个人跑上跑下,有些手续弄不明白。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我看了眼桌上的生产清单。
明天就要核对第一批货,我今晚还得把修改意见发给工厂。
从前她家有事,我总把自己的安排往后推。
这次我犹豫了。
“阿姨,您把要办的事发给我,我看看能不能帮您联系。”
她在电话那头愣了愣:“你不过来?”
“我今天走不开。”
“以前你叔叔住院,你都在的。”
我听出她的委屈,心里也不好受。
“以前我是知遥的男朋友,您和叔叔把我当一家人。现在她结婚了,我去医院不太合适。”
她很久没说话。
“我不是想让你们和好,就是实在没人商量。”
“我知道。您先把病房和需要办的事情告诉我,我帮您问问。知遥那边,您也得联系。”
她说女儿的电话一直占线。
我给沈知遥发消息,告诉她父亲住院,让她尽快联系母亲。
十分钟后,她回了一个好。
我又联系了共同认识的朋友,问他能不能帮忙陪沈阿姨跑一趟。
朋友正好在医院附近,答应过去。
晚上,他告诉我,沈叔叔情况已经稳定,相关手续也办好了。
沈知遥打来电话时,我正坐在工作室吃盒饭。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我只联系了人。”
“我妈说你本来要过去,后来又不来了。”
“我没答应过去。”
“她一个人很害怕。”
我把筷子放下:“所以你现在联系上她了吗?”
“联系了,我明天回来。”
“那就好。”
她声音低下来:“周砚,我爸妈是真的把你当儿子。”
“他们对我好,我记得。但他们有女儿,也有自己的亲友。我不是他们的紧急联系人了。”
“你一定要分得这么清楚?”
“你结婚以后,还想让我像以前一样照顾你爸妈。那陆承彦呢?”
她沉默了。
“我不是让你替他做什么。”
“可你每次都先想到我。”
电话那头传来广播声,似乎在机场。
她忽然问:“你是不是连我爸也不想见了?”
我想起沈叔叔坐在我家沙发上,把银行卡往我面前推的样子。
“等我有空,会去看他。那是我自己愿意,不是你替我安排。”
她没再说话。
挂断后,我看着凉掉的饭,还是有点愧疚。
那份愧疚不全是她给的。
七年里,我确实把他们当成家人,也习惯了只要电话一响就赶过去。
可我不能为了证明自己重情义,把她造成的空缺永远补上。
两天后,我带着水果去了医院。
沈叔叔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你阿姨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我找朋友帮了点忙。”
他看着我:“她回来跟我说了,还埋怨你不肯来。我骂她了。”
“您别因为这个生气。”
“我不是生她的气,是怕她没想明白。”
他拍了拍床边,“坐一会儿。你最近怎么样?”
我把远川的订单说了,说到换厂多花的钱,忍不住肉疼。
他笑起来:“你以前给知遥做图,亏了都不吭声。现在知道算账了。”
“以前总觉得是一家人。”
他笑容淡下来。
“是她对不起你。借的钱你该要就要,不用顾虑我。”
我点头。
离开时,沈阿姨追出来,把我买的水果又塞回我手里。
“你叔叔吃不了这么多,拿回去给你妈。”
她眼睛有些红,“那天是我糊涂,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就想着你以前总能赶过来。”
“没事,叔叔平安就好。”
“以后过年,你要是愿意来,就来吃顿饭。不愿意也没关系。”
我接过袋子,说好。
走出医院,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楼。
我没有失去对他们的感激,只是不再需要用随叫随到证明它。
13
梁律师帮我发出的催款函,沈知遥收到了。
她当天给我打电话,语气比上次冷得多。
“我已经还了五万,你还要发律师函?”
“你承诺的日期到了,剩下的也没有明确方案。”
“公司现在资金紧张,国外项目出了点问题。你明知道我爸住院,还这么逼我。”
“你还了五万,剩下十九万二。你上次说下个月给,我问具体日期,你没回。”
“我这两天在医院,哪有心思看手机?”
我翻出消息:“催款是三天前发的,那时候叔叔还没住院。”
她被堵住,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分三个月还,行吗?”
“把日期和金额写下来,发给律师。”
“你连我的话都不信?”
“你说独自出国的时候,我信了。”
她重重吸了一口气。
“你能不能别老提这件事?”
“你希望我怎么信你?”
她挂了电话。
当晚,梁律师收到她发来的分期方案:三个月,每月偿还一部分。
我同意了,但要求双方签署书面协议,并写明逾期处理。
签字那天,沈知遥一个人来律所。
她看上去瘦了,眼下有明显的青影。
梁律师逐条解释时,她一直低着头,等听到逾期后可以依法主张权利,忽然抬头。
“你真会起诉我?”
我坐在她对面:“如果你不按约还,我会。”
她看了我很久,拿起笔签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
我想起我们以前一起租房,房东让签合同时,她把笔塞给我,说她看见密密麻麻的条款就头疼。
那时我逐条读给她听,她靠在我肩上打瞌睡。
现在她自己看完每一页,签得很认真。
走出律所,她叫住我。
“陆承彦跟我吵了一架。”
我没有停步。
她跟上来:“他觉得我不该替你说话,说我还惦记你。”
“那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
“我只是想告诉你,工厂排期的事,他后来承认是他打过招呼。”
我停下脚步。
“他为什么告诉你?”
“因为我问他,是不是以后只要有人不按他的意思办,他都要这样。”
“他怎么说?”
“他说做生意就是争资源,工厂自己答应的,谁也没逼他们。”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他觉得我不懂。”
我想起那个晚上,她在电话里说可以帮我把排期让出来。
“你现在告诉我,是想让我夸你问得好?”
“不是。”
“当时你知道他打过招呼,还拿排期让我签字。”
“我那时只知道他提过要优先安排,不知道他特意提了你的订单。”
她的声音带着急切,“我没有想让你赔钱。”
“可你知道排期被改之后,我会有损失。你还是拿它来跟我交换。”
她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路边一辆车驶过,溅起积水。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她下意识伸手拉我衣袖,又在碰到之前停住。
“以前你会骂我两句,然后帮我想办法。”
“以前你也会觉得我受委屈了。”
她的手垂下来。
“周砚,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时候我先跟你说清楚,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如果你先说清楚,我们也会分手。”
“至少你不会这么恨我。”
“你现在问的,是我恨不恨你,还是你能不能少一点愧疚?”
她眼眶又红了。
这次我没有替她找纸巾。
我说:“按协议还钱。剩下的事,你自己想。”
我下了台阶,走到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律所门前,手里捏着那份协议。
以前她站在那里,我会以为她在等我回去。
现在我知道,她只是不习惯我没有回头。
14
远川首批货交付后的第三周,何姐又约我们见面。
这次她带来了民宿方的反馈。
客人喜欢那组网纹,民宿准备把它延伸到窗帘和靠垫,希望我们提出第二阶段方案。
许放把资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压低声音:“这回报价得把换厂风险算上。”
我说:“还得算上你喝掉的枸杞。”
何姐笑了:“看来上次把两位累得不轻。”
我坦白说了成本增加的情况,也提出第二阶段需要先确定供应商,再谈交期。
她没有嫌我们麻烦,反而让采购同事一起加入讨论。
谈完出来,许放在电梯里挥了一下拳头。
“这回不是靠谁照顾,是人家看上咱们的东西了。”
我看着电梯门里自己的倒影。
衬衫袖口有一点没洗掉的颜料,眼下还有熬夜留下的黑影。
可我站得比前阵子直多了。
回到工作室,门口放着一个纸箱。
箱子里是我留在遥织办公室的私人物品:画笔、杯子、几本设计书,还有一张合照。
照片拍在我们拿到第一笔订单那天。
沈知遥把合同举过头顶,我站在她旁边,手上还沾着蓝色颜料。
她笑得很用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箱底有一张便笺,是公司行政写的,说办公室要调整,东西替我收好了。
我把画笔和书放回架子,杯子洗干净,照片放进抽屉。
许放看见了,问:“不扔?”
“先放着。”
“你就不怕以后翻出来难受?”
“会难受。但那天的单子也是我们一起跑下来的。”
他没劝我,把纸箱拆平,拿去垫机器。
下午,曹总监打电话,说遥织想购买其中两款花型的非独家使用权。
“之前的条件不合适,我们可以按正常市场价格谈。”
我问:“远川的那批订单怎么办?”
“已经换了方案,损失公司自己承担。”
“样册的使用情况呢?”
“只给几个客户展示过,没有投产。律师那边可以提供书面说明。”
我把电话转给梁律师。
谈判持续了两周,最后双方约定:遥织停止使用未经授权的六款图,回收可控制范围内的样册,并就此前使用支付一笔费用。
这笔钱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多,但足够覆盖我维权的支出,还有一部分补偿。
协议签完,曹总监给我发消息:知遥说,这次是她考虑不周。
我回:协议已经签了,请按约履行。
他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
以前我们一起赶单,半夜饿了,他会下楼买三份炒粉,给我那份多加一个蛋。
我知道他夹在中间难做,也知道他曾经明知我没签字,还是把图放进了样册。
人情归人情,责任归责任。
他没有再发消息。
15
春节前,沈知遥按协议还了第二笔钱。
第三笔到期那天,我等到晚上九点,没有收到转账。
我给她发消息,她回复:明天上午。
我提醒她协议里约定的时间。
她发来语音,声音有些疲惫:“我知道,周砚。我今天刚和陆承彦谈完,公司账户的事情很乱,明天一定给你。”
我问她,需不需要签补充协议。
她回:不用,明天给。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钱到账了。
我核对金额,给梁律师发了截图。
她建议我就延迟一天的部分确认是否还有争议。
我想了想,回复沈知遥:本金已结清,延迟一天的部分我不再追究。
请你确认收到。
她回了一个好,又问:我们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吗?
我看着这句话,想起她曾经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陪我跑业务。
那时我第一次自己出来开工作室,客户嫌我年轻,不愿意把订单交给我。
她穿着借来的西装,陪我在客户楼下等了三个小时。
客户下班出来,她追上去,说我们可以先免费做一个样,满意再谈。
那单最后做成了。
她在路边买了两串烤肠,举起一串跟我碰杯:“周老板,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
我当然没忘。
后来她父亲生病,她的公司缺钱,她半夜说害怕,我都记着那天她陪我站在风里。
可我也记得,她已经领证后,还握着我的手挑戒指。
她指着柜台里的素圈说,太贵的不要,我们把钱留着装修。
我感动得要命,觉得她替我着想。
我回复:我记得你对我好的时候,也记得后来发生的事。
现在我不想做朋友。
她过了很久才回:好。
这次没有争辩,也没有问我为什么。
我把聊天窗口关掉,去银行把那笔钱分成几份。
一部分还给母亲,之前装修时她坚持给我添了钱。
一部分留作工作室周转。
剩下的,我存进一张新卡,准备给自己换一台打样机。
我妈收到转账,立刻打电话来:“我给你的,你还我干什么?”
“您先收着,想买什么买什么。”
“我什么都不缺。”
“那就留着,下次给我煲汤多放两块肉。”
她哼了一声:“你以为两块肉要这么多钱?”
我笑了:“多出来的,算我提前交的伙食费。”
她没再推辞,过了一会儿说:“你爸以前说,钱放在自己手里,人才有底气。你总说他小气。”
“现在觉得他说得对。”
“你也别学他,买个西瓜都要问三家。”
“那是因为他只舍得给您买甜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我妈轻声说:“嗯,他挑西瓜是挺准。”
我听见厨房里锅盖碰撞的声音,忽然很想回家。
16
新打样机到货那天,园区的货梯坏了。
司机把机器卸在楼下,望着三层高的楼梯,说什么也不肯往上抬。
我和许放找来隔壁工作室的两个人,拆掉外包装,一点点往上挪。
搬到二楼转角,许放的手套被金属边缘勾住,吓得我心脏猛地一缩。
他赶紧喊停,我们把机器放稳,才把手套解开。
楼道里全是喘气声。
隔壁的姑娘递来一瓶水:“你们买这么大一台,以后接大单了?”
许放指着我:“他终于舍得给自己花钱了。”
我拧开瓶盖,水灌进喉咙,凉得人清醒。
以前不是没想过换机器。
去年遥织急着做新品,我把买机器的钱借给沈知遥周转,她说三个月就还。
三个月后,她说公司要扩张,让我再等等。
我没催,旧机器也就将就着用了大半年。
现在新机器摆进工作室,占了半面墙。
我们通电试机,第一张布缓缓送出来时,许放拿手摸了摸边缘,笑得像捡了钱。
“这回不用天天求老机器给面子了。”
我把那张试布挂在墙上。
图案还没有调到最好,但颜色均匀,细线也清楚。
第二阶段的民宿项目,客户希望加入当地渔民补网的纹路。
我提出去现场看看。
何姐同意报销合理的调研费用,但要求我们提前列计划,不要到了地方才想起要拍什么。
我把要观察的内容写成清单,发给许放。
他看完问:“你还要采访补网的人?”
“嗯,先问他们愿不愿意。如果借用了具体纹样,也要谈清楚。”
“你以前不爱干这种事。”
“以前总觉得画出来好看就行。”
我把外公留下的旧照片放进包里,“现在想知道,它为什么长成这样。”
我们去了海边。
民宿老板领我们到码头,介绍了一位姓陈的阿姨。
她坐在小板凳上补网,膝头摊着一大片蓝色网线,手里的梭子穿来穿去。
我蹲在旁边看了十分钟,没看懂。
许放拿手机拍,她一抬头:“拍我做什么?我脸上又没鱼。”
我赶紧说明来意,问能不能记录她补网的动作。
她说可以,但不要把她拍得太显老。
许放一本正经地调整角度:“您放心,我这手机自动美颜。”
陈阿姨接过手机看了一眼:“你把我鼻子都磨没了。”
我们笑起来。
她教我怎么把断掉的网眼接回去。
我笨手笨脚,线绕了两圈就打结。
她伸手替我解开:“别急。你拉得越狠,结越紧。”
我又试了一遍,这次松一点,终于穿过去。
“你们画图也是这样?”她问。
“有时候是。”
“那你们这行挺累。我们补网,补好了还能捞鱼;你画好了,有人买才行。”
这话听得许放直乐:“阿姨,您把我们底细都看穿了。”
我问她愿不愿意提供一些常见的补网纹路给我们参考,也说明产品会用于商业销售。
她听完,叫来民宿老板一起商量。
最后我们签了简单的授权和劳务约定,支付她参与调研的费用,请她帮忙确认草图是否符合实际。
她拿着笔,在纸上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抬头问:“以后你们做的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
她指了指我画的网眼:“那你先把这个改了。鱼从这儿一钻,全跑了。”
许放笑得差点把手机掉海里。
回程路上,我把草图摊在腿上改。
车窗外的海面被夕阳照得发白,我忽然想起外公补网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我嫌他啰嗦,丢下线跑去追螃蟹。
如果他还在,看见我现在认真听人讲网眼,恐怕要笑话我。
17
第二阶段方案进展顺利时,遥织却出了问题。
消息是曹总监告诉我的。
他约我吃饭,见面时先要了一壶热茶,半天没动筷子。
“公司准备调整,海外项目暂停了。”
“你呢?”
“我准备走。”
他给我倒茶,“陆承彦希望把遥织并进他另一家公司,品牌和渠道一起整合。知遥不同意,两个人闹得很僵。”
我没问他们夫妻感情怎么样。
曹总监看着我:“你不意外?”
“我不知道他们公司的事。”
“知遥把这个牌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当初你和她熬出来的那些客户,她舍不得放。”
我当然知道。
公司刚成立时,她在仓库里铺了一张折叠床,晚上抱着电脑处理订单。
我去接她,她趴在桌上睡着,手边的咖啡已经凉了。
那时她说,总有一天要让自己的牌子出现在大商场最亮的地方。
我信她,也想陪她做到。
可她为了走得更快,选择把我留在原地。
曹总监说:“有几位老客户担心后续供货,来找我打听。我想自己出来做供应链,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合作。”
我放下杯子。
“怎么合作?”
他拿出一份计划,列了客户需求、可联系的工厂和预计投入。
我认真看完,问他:“你准备怎么处理和遥织的关系?客户资料和公司合同,你能带走哪些?”
他愣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你现在真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不信你,是我们都得先弄清楚。”
“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不会带走公司受保护的资料,也不会劝还在合同期内的客户违约。我有自己积累的行业关系,等手续办妥再联系。”
“那你离职手续办完,我们再谈具体项目。”
他点头,又迟疑着问:“知遥如果找你,你会帮她吗?”
“看是什么事。”
“如果她想保住品牌,需要找人重新做一批产品呢?”
“正常询价,正常签合同。我要是有时间,也能做。”
“她大概想听的不是这个。”
“她想听什么?”
曹总监没有回答。
他喝了口茶,说起以前赶订单的事。
有一年过年前,仓库漏水,我们几个人搬货搬到凌晨。
沈知遥把最后一箱抱出来,摔了一跤,膝盖青了一大片。
我背她去诊所,她趴在我背上还在打电话安排补货。
曹总监说:“那时候我觉得,你们俩肯定能走到最后。”
我把茶杯转了半圈。
“我也这么觉得。”
“你还怨她吗?”
“怨。”
我说得很平静,“可我也不想天天想着她做错了什么。”
曹总监看着我,最后只说:“明白了。”
饭后他去结账,我坚持把自己那份转给他。
他嫌我见外,我说:“你现在还没正式开公司,我不能占未来合作伙伴的便宜。”
他笑着收了。
一周后,曹总监完成离职,带着修改后的计划来工作室。
我们没有立刻合伙,而是先就一个小项目签合作协议,各自承担各自部分。
项目是给一家社区旅馆更换公共区域的软装,预算有限,客户却希望一个月内完成。
曹总监负责联系工厂和确认交期,我负责图案与打样。
第一次见客户时,对方拿着遥织过去的样册,指着其中一款问能不能照着做。
我看了一眼,那是我以前授权给遥织的旧图,合同允许他们在约定范围内使用。
曹总监正要说话,我先摇了头。
“这款已有合作安排,我们可以根据您的空间重新设计,但不会把同一套图直接拿过来。”
客户皱眉:“我就是喜欢这个,换一款还得重新选。”
“您喜欢的是颜色,还是图案的密度?”
她想了想,说走廊采光差,希望布料能让空间显得亮一些,又不能太花。
我拿出色卡,让她把最不喜欢的颜色先挑出来。
她一连抽走五张,剩下几张偏暖的浅色。
曹总监顺势拿出旅馆走廊的照片,跟她确认墙面和灯光。
谈了半个小时,客户同意先看新样,但要求设计费分两次付。
回程路上,曹总监说:“刚才要是顺着她,单子能快点定。”
“快定下来,以后被发现用的是旧图,谁解释?”
“我知道。就是以前赶时间,容易先答应再想办法。”
他停了一下,“那次样册也是这样。我当时不是不知道风险,是觉得你不会追究。”
他把话说开,我反倒没那么想发火。
“你判断得没错。那时候如果她没结婚,我可能真不会追究。”
“现在呢?”
“现在我得靠这些东西吃饭。”
一周后,新样送到旅馆。
客户觉得颜色合适,却嫌线条太密。
我没有急着反驳,拿出两块不同密度的样布,让她放到走廊里看。
灯一打开,密的那块确实显得拥挤,稀一点的反而让墙面有了呼吸感。
我按现场效果修改,客户当场确认,并支付第二笔设计费。
曹总监把到账通知给我看:“这回没有先答应做不到的事,单子也拿下了。”
“还少赔了可能赔的钱。”
“你这张嘴,现在真是一点便宜不让我占。”
“你要是喜欢听好话,等尾款到了,我可以多说两句。”
他笑着把通知收起来,说回去盯工厂排期。
临走时,他又折回来,把一份纸质确认单放到我桌上。
“客户签过字了,电子版我也发你一份。以前东西放在同一个群里,谁都以为别人存了,真要找的时候谁也找不到。”
我翻开确认单,看见客户在修改后的颜色旁边画了个小太阳。
“她画这个是什么意思?”
“说走廊终于亮了。她女儿陪着来的,非要替她画。”
我把确认单收进项目文件夹,心里也跟着亮了一下。
许放看完合同,悄悄问我:“你不怕他再站到别人那边?”
“怕,所以这次把权利义务写清楚。”
“要是他又拿你的图不打招呼?”
“那就按合同处理。”
许放点点头:“你终于不用我天天盯着签字了。”
“你还是得盯。上次你自己把付款日期看错了。”
他立刻闭嘴。
18
沈知遥找来,是在一个下雪的傍晚。
她站在楼下,肩上落了一层白。
我刚从工厂回来,手里拎着给许放带的晚饭,差点没认出她。
她看见我,先笑了笑:“我打你电话,你没接。”
“在车间,太吵了。”
“能聊几句吗?”
我看了眼楼上亮着的灯,给许放发消息,让他自己下来拿饭。
他很快跑下来,接过袋子,冲沈知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我和她走到园区门口的便利店。
店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着一层雾。
她捧着热饮,过了很久才开口:“我和陆承彦在谈离婚。”
我没有接话。
她看了看我:“你一点都不想知道为什么?”
“你想说,我可以听。但这不会改变我们已经分手的事。”
她捏紧纸杯,杯盖发出轻响。
“海外项目没有谈成,他想把遥织并到他的公司。我不同意,他说当初投钱就是为了品牌和渠道,不能一直由着我。”
“投资协议怎么写的?”
“没有给他直接决定品牌去向的权利,但他控制着一部分渠道和资金。他不继续投,我就得缩减规模。”
“那你找律师和财务算过了吗?”
“算过。保住品牌可以,代价是关掉两个门店,裁掉一部分人。”
她低头看着杯子,“我不想让跟着我的人失望。”
“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决定。”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算?”
“我想见你。”
这四个字落下来,我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抬起头,眼圈发红。
“我以前总觉得,你会一直在。公司有问题,你会帮我;我爸妈有事,你会赶过去;我跟你吵架,你生两天闷气,最后还是会来哄我。”
“后来你真不管了,我才知道自己弄丢了什么。”
便利店的门开了,有人带进一阵冷风。
我往旁边让开,等那人走过去,才问:“你跟他结婚的时候,想过要跟我分手吗?”
“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准备婚礼?”
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提起婚礼的时候,我害怕。你妈对我那么好,我爸妈又认定了你。我知道只要我说出来,所有人都会失望。”
“所以你让我继续高兴。”
“我以为出国以后,距离远了,你会慢慢接受。”
我笑了笑,笑意却一点都没上来。
“你连让我难过,都想省掉自己承担的那一份。”
她用力点头,眼泪落到杯盖上。
“是。我怕你恨我,也怕公司出问题。那时候我觉得只要先瞒住,后面总有办法。”
“照片呢?你不是准备瞒一年吗?”
“那条朋友圈本来只给很少的人看。承彦知道我没跟你说清楚,他不高兴,想让我公开。我当时跟他吵了几句,就把可见范围改了。”
“改到包括我?”
“我知道你看得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想,也许你看到了,就不用我亲口说。”
我盯着她。
这一刻,那根卡在心里的刺终于有了形状。
不是她粗心忘记屏蔽我。
她是知道的。
她把最难堪的那一下丢给屏幕,自己躲在几千公里外,等我替她把分手说出口。
我问:“所以我在婚房里装窗帘,你在那边等我发现?”
“我没想到你会在装窗帘。”
“我前一天告诉过你,轨道到了,第二天要装。你还说让我注意安全。”
她的脸色一下白了。
“我记得。”
“你记得。”
我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胸口发疼。
她伸手想拉我:“周砚,对不起。”
我把手收回去。
“你今天来,是想让我原谅你,然后陪你把公司保住?”
“我没有让你帮我。”
“那你想要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想知道,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窗外的雪落在路灯下,一片一片,很快融在地上。
我曾经无数次想象她后悔的样子。
我以为自己会痛快,会把受过的委屈一件件说给她听,等她哭着求我。
可真的听见这句话,我先想到的却是那天掉下来的窗帘。
轨道砸在地上,螺丝滚到沙发底下,我跪着找了很久。
那时候我还以为,只要找到一颗合适的螺丝,什么都能重新装回去。
“没有了。”我说。
她怔住:“你可以不马上回答。”
“我已经想过很久。”
“我们七年,你说没有就没有?”
“不是我先说没有的。”
她眼泪掉得更凶:“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会离婚,也会把公司处理好,我可以慢慢补偿你。”
“你要不要离婚,是你自己的事。你欠我的钱已经还了,工作上的事也解决了。”
“感情呢?”
“感情不是你把其他账结了,就能重新领回去的。”
她望着我,像是第一次听懂这句话。
“你一点都不心疼我了?”
“心疼过。你爸住院的时候,你站在律所门口的时候,我都心疼。”
我看着她,“但我不想再做你的退路。”
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轻轻发抖。
我坐在对面,等她缓过来。
我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起身抱她。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从包里翻出纸巾,擦干眼泪。
“你以前最怕我哭。”
“现在也不喜欢。”
“那你怎么坐得住?”
“因为我知道,抱你一下,你会以为还有希望。”
她捏着纸巾,半晌没有说话。
我们一起走到店门口。
她叫的车到了,临上车前回头:“周砚,你当初说的那场婚礼,我是真的期待过。”
“我知道。”
“你不问后来为什么不期待了?”
“你已经告诉我,你选了另一条路。”
她低下头,钻进车里。
车灯从雪地上划过去,很快消失在路口。
我站了片刻,手机响了。
许放发消息:你的饭我帮你热了两次。
再不上来,饭会申请换老板。
我回了一个马上。
上楼的时候,鞋底踩着薄雪,发出很轻的响声。
我没有回头。
19
第二阶段的产品上线前,客户提出要调整包装。
原本印在内页的调研说明,被改成了一句笼统的“灵感源于海洋”。
我拿着样品找到何姐,问能不能把陈阿姨和补网工艺的介绍放回来。
她解释,包装面积有限,市场部门担心文字太多影响视觉。
“不是不能写,但得先确定位置和预算。你有什么方案?”
我把提前做好的两版排版拿出来。
一版放在包装内侧,一版做成小卡,附上陈阿姨同意公开的照片和一段口述。
何姐看了看:“小卡成本会增加。”
“我们可以把原来那张纯品牌宣传卡合并进去。照片和文字都征得本人同意了。”
她让同事核算,最后选了合并版。
产品正式上市那天,我给陈阿姨寄去一套样品。
她收到后给我打视频,镜头先对着天花板晃了半天,才露出半张脸。
“你说的那个小卡,真放进去了。”
她把卡片举到镜头前,照片里她正低头补网,手边是一团蓝线。
“我儿媳妇说,你把我拍得挺精神。”
许放凑过来:“阿姨,我拍的。”
“知道是你,鼻子这回还在。”
我们笑成一团。
她又说:“东西我看了,网眼这次没画错。邻居问我多少钱一套,我说你们自己去店里看,别找我要。”
挂断后,许放把手机放下,长长伸了个懒腰。
“你看,阿姨都替我们卖上货了。”
我打开后台,看见第一批订单正在陆续发出。
这一次,我们的名字写在合作设计栏里。
以前也不是没有署名,只是大多数时候,我觉得署不署无所谓,反正东西做好,沈知遥高兴就行。
现在我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截了张图发给母亲。
她回:看到了,你画的鱼呢?
我说:藏在网里。
她回:藏这么小,别人能看见吗?
我发了个放大的局部给她。
她这才满意:这回看见了,像你外公画在船头的那条。
我把手机递给许放:“我妈夸我了。”
他看完说:“阿姨明明是夸你外公。”
“她夸的是遗传。”
我们为这句话争了半天,最后决定晚上吃火锅庆祝。
饭桌上,曹总监也来了。
他新公司刚起步,接的第一个项目利润不高,但双方合作顺利。
他端起杯子:“以前有些事,我做得不对。那次样册,我不该听知遥一句话就放进去。”
我没有替他找理由。
“你当时知道没有我的签字。”
“知道。我想着你们快结婚了,又怕客户跑掉,就自作主张。”
他把杯子放低一点,“这杯我敬你。以后合作,任何东西都先谈清楚。”
我和他碰了一下杯。
“好。”
他一口喝完,许放在旁边补了一句:“谈清楚还得签字。”
“签。”曹总监笑了,“我现在看见合同,比看见老婆都亲。”
许放问:“你什么时候有老婆了?”
“所以我才说合同亲。”
一桌人笑起来。
我夹了一块羊肉,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吃饭时盯着手机,等沈知遥回复消息。
手机就放在手边,却没有那么重要了。
20
开春后,沈叔叔出院,在家休养。
他给我打电话,说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想请物业修,物业迟迟没来。
我本来以为他需要我帮忙,正准备找物业的电话,他却说:“我儿媳妇已经催过了,下午会来。我就是想问问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儿媳妇,是沈知遥弟弟的妻子。
之前我忙着工作,很少见到她。
“她挺好的,天天跟邻居跳舞。”
“那就好。你阿姨前阵子还念叨,说她包的饺子没人帮着吃。”
“您告诉阿姨,韭菜馅我真不爱吃。”
他笑得咳嗽起来:“我就说你每次吃两个就不动了。她还不信,非说你是让着知遥。”
我跟着笑。
挂电话前,他告诉我,沈知遥已经和陆承彦离婚,遥织关了两个亏损门店,留下线上业务和一个小展厅。
“她自己做的决定,赔了一笔钱,也安置了员工。现在比以前忙,但总算肯回家吃饭了。”
“嗯。”
“我跟你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她以前做错的事,我替她道过歉,也骂过她。以后她怎么过,是她自己的事。”
“我明白。”
沈叔叔犹豫了一下:“你要是有空,带你妈来吃顿饭。她上次送我的茶,我一直没舍得喝。”
我答应问问母亲的意思。
周末,我们一起去了。
沈阿姨做了一桌菜,饺子有两种馅,一种韭菜鸡蛋,一种白菜猪肉。
她把后一盘放在我面前:“这回记住了。”
我说了声谢谢。
沈知遥也在。
她穿着普通的家居服,头发扎起来,正在厨房端汤。
看见我和母亲,她停了一下,叫了声阿姨,又叫我的名字。
我点头回应。
饭桌上,她说起展厅缩小后重新布置的事,也说到有位老员工决定留下来。
我妈问她父亲复查的情况,她一一回答。
我们没有聊感情。
吃到一半,沈叔叔让我尝尝他泡的茶,我妈嫌他饭还没吃完就折腾。
两个老人拌了几句嘴,沈阿姨笑得直拍桌子。
沈知遥坐在对面,也跟着笑。
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可以看着她笑,而不急着从中寻找过去的影子。
饭后我帮忙收碗,沈知遥走进厨房。
“我来吧,你去坐。”
“最后两个。”
我把碗放进水池,擦干手。
她站在门边,给我让开路。
“谢谢你们今天来。”
“叔叔请客,茶不错。”
“我爸挑了好久。”
她停了停,“上次你说的,我想明白了一些。”
我看着她,没有追问。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解释了难处,你就该理解我。可你理解了,也不代表你必须再给我机会。”
“是。”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浅。
“我不会再问了。”
客厅里传来我妈的声音:“周砚,你把茶叶藏哪儿了?你沈叔叔说要给我带一点。”
“来了。”
我从沈知遥身边走过去。
她没有拉住我,只说:“路上慢点。”
离开时,沈阿姨把剩下的白菜饺子装了一盒,塞给我妈。
我妈上车后打开看了看:“这次总算有你爱吃的了。”
“您记了这么多年,怎么没早点告诉她?”
“我说过,你自己说都行。你偏说她做一顿饭不容易,别让她再忙。”
我想了想,还真有这回事。
那时我觉得不说是体贴。
后来有些不喜欢,有些不愿意,我也都习惯了自己咽下去。
不是所有沉默都会换来珍惜。
不过今天那盘饺子,我确实吃得很香。
21
夏天到了,民宿项目的追加订单全部交付。
按照合同,最后一笔款项到账后,我们给工作室的员工发了奖金。
新来的设计师小唐拿着红包,站在门口不肯走。
“周老师,我入职才三个月,也有这么多?”
“这三个月你跟着改了多少版?”
“十七版。”
“还有半夜陪我们跑工厂。”
她笑起来:“那是因为许哥把色卡落在车上,我怕他回头骂我没提醒。”
许放在屋里喊:“我听得见!”
小唐冲他做了个鬼脸,抱着红包跑了。
我和许放把账目核了一遍。
扣掉成本、税费和各项支出,第二阶段确实赚到了一笔钱。
不算暴富,但足够让我们把旧机器淘汰,再给工作室留一笔应急资金。
许放拿着计算器,反复按了两遍。
“你说咱们要不要换个大点的地方?”
我看了看窗外。
老厂房的砖墙爬满了藤,楼下咖啡店新摆了几张桌子。
这地方有点旧,货梯也经常出问题,但租金还能承受,客户过来也方便。
“再等等。先把人员和流程稳定下来。”
“行,听你的。”
他把计算器一丢,“不过有件事不能等。”
“什么?”
“我想休假。上次说好的去看球赛,我票都买了。”
“去吧。”
“你不问我休几天?”
“只要不是休到退休,都好商量。”
他笑着踢了我一脚。
晚上,我一个人留在工作室整理材料。
抽屉里那张旧合照还在。
照片背后,沈知遥当年写过一句话:等我们有钱了,把这张放大挂墙上。
我摸了摸纸角,已经有些卷了。
我没有把照片撕掉,也没有再放回最显眼的位置。
我找了只文件袋,把它和那几年留下的订单纪念照一起装好,写上日期,放进柜子深处。
那是我的经历,里面有我爱过的人,也有我熬过的夜、做成的第一笔生意。
以后想看,我可以拿出来。
不想看,也不必天天碰见。
我关上柜门,听见手机响了一声。
是何姐发来的新需求:另一家客户看过民宿的产品,想约我们聊合作。
我回了消息,约好下周见面。
随后关灯下楼。
园区门口有人卖西瓜,我挑了两个。
摊主拍着瓜说:“这个甜,包熟。”
我想起父亲,蹲下来拍了半天,也没听出区别。
摊主笑我:“你这手法,像给西瓜鼓掌。”
我干脆选了最沉的两个,一个给母亲,一个搬上楼给许放留着。
第二天切开,果然很甜。
许放咬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学会挑瓜了?”
“遗传。”
“你昨天还在群里问大家怎么看瓜熟不熟。”
“集体智慧也是智慧。”
小唐笑得差点把西瓜籽喷出来。
窗外阳光很好,新机器正在运转,布料平稳地从另一端送出来。
我把最后一块西瓜递给许放,拿起色卡去看新样。
22
又过了几个月,母亲催我把房子里那面空墙收拾一下。
“你总留着做什么?挂幅画也好。”
我说:“一直没想好挂什么。”
“那我来挑?”
“您别给我挂一张大鲤鱼。”
“你小时候还抱着鲤鱼枕头睡觉。”
“那是因为您不给我买变形金刚。”
她笑着挂了电话,周末还是提着工具过来。
我们把旧窗帘拆下来洗。
那根后来重新固定的轨道结实得很,我妈站在梯子下扶着,指挥我拧螺丝。
“左边一点。”
“再左就到墙外了。”
“你别顶嘴,我在下面看得清楚。”
我照她说的调整,果然平了。
窗帘洗好晾起来,阳光直接照进屋里。
我从工作室带回一幅装裱好的图,是后来为民宿做的网纹草稿。
浅蓝色的线交错,角落有几片银色鱼鳞。
我妈盯着看:“这回鱼又少了。”
“您站远一点。”
她后退两步,眯起眼睛。
“哦,看见了。”
我把画挂上墙,退到她身边。
从前这里准备挂婚纱照。
我曾经在地上贴过两条胶带,量好相框的宽度,想象沈知遥穿婚纱站在旁边的样子。
后来胶带撕掉,墙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现在画框刚好盖住它。
母亲没有再提过去,只问我中午想吃什么。
“饺子。”
“什么馅?”
“白菜猪肉。”
她看我一眼:“早知道你这么爱吃,上回就多包点。”
我们去菜市场买肉。
经过水果摊时,她挑了一个西瓜,拍拍瓜皮,递给老板。
我问:“您怎么挑的?”
“看眼缘。”
“我爸不是说要听声音?”
“他听了几十年,也有挑错的时候。”
她接过西瓜,塞到我怀里,“挑错了就换一家买。总不能因为一个瓜不甜,以后都不吃了。”
我抱着瓜,跟她走过热闹的菜市场。
摊贩的吆喝声从两边传过来,塑料袋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想起那天坐在婚房地上,觉得七年全砸碎了。
现在回头看,有些东西确实再也拼不回去。
可我还有母亲、朋友、自己的工作,还有一间终于按我的喜好布置起来的屋子。
回到家,我把窗帘重新挂上。
浅灰色的布在风里轻轻鼓起来,阳光透过边缘,落在墙上那幅画的鱼鳞上。
我妈在厨房喊:“周砚,过来剁馅!”
“来了。”
我放下最后一枚挂钩,转身走进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