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的未婚夫找上门时,我正在数钱。
不是比喻。
银行卡刚到账三十六万,一张一张打印出来的流水铺满了桌子。
这些钱是我替女友还的房贷,系统刚刚一分不少地退给我。
而我的女友,昨晚还靠在我肩上,说等房贷压力小一点,就带我回家见父母。
门外的男人捧着一束红玫瑰,西装口袋里露出婚宴请柬的一角。
他打量了我一眼,皱眉问:“你就是帮许知夏还房贷的那个维修工?”
我说是。
他把玫瑰放在我的流水上,开门见山:“既然给了她,这钱就算她的。现在退到你卡里,你转给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却拿出手机,给我看他和许知夏的订婚照。
照片里,她穿着我陪她挑的白裙子,手指上的钻戒亮得刺眼。
男人说:“下个月我们结婚,房子是婚房。你把钱拿走,我们拿什么办婚礼?”
我看着那张照片,想起她说过的每一句以后。
然后我把玫瑰从桌上拿起来,塞回他怀里。
“婚礼你们自己办。”
“至于我的钱,你碰一下试试。”
1
我叫周砚,三十二岁,在一家老小区维保公司做电梯维修。
那天早上,我原本是去打印银行流水的。
许知夏说,她父亲下周要来城里看病,让我找出以前的转账记录,证明我们交往多年,她好劝家里接受我。
她说这话时眼圈发红,手掌压在我的手背上。
“我爸嫌你工作辛苦,也嫌你没有自己的房子。周砚,我不想再跟他吵了,我想让他看见你对我有多好。”
我当时心软得厉害。
为了让她夹在中间少受一点委屈,我连夜翻出了三年来给她转账的记录。
其中最大的一笔,是每个月八千块的房贷。
房子登记在她名下,她买在认识我之前。
刚交往时,她母亲做手术,她把积蓄花得差不多,房贷连续两个月吃紧。
我陪她在医院缴费窗口排了半宿的队,看她捏着账单,一遍遍算卡里的余额。
她说自己能扛,让我别管。
第二天我便把银行卡递给她,说先由我替她还,等她缓过来再说。
她没收卡,抱着我哭了很久。
从那以后,每月扣款日前,她给我发一个房贷账户,我按时转过去。
三年多,连提前还的那部分,一共三十六万。
我一直记着这个数,却从没催过她还。
我们说好了以后结婚,她的房子也是我们的家。
我还给阳台画过一张图,打算做一组折叠柜,留一块地方给她种薄荷。
打印完流水,我发现手机多了条消息。
不是银行发的,而是一行没有来源的字,悬在屏幕正中。
【清醒结算系统已激活;检测到宿主以共同生活为前提,替关系对象承担住房贷款,共计360000元】
【对方已另行订婚,且未告知宿主;符合返还条件,是否结算?】
我盯着那几行字,第一反应是手机中毒了。
我长按,关机,又重启。
字还在。
许知夏不会订婚。
上周我加班到凌晨,她还给我留了热汤,睡眼惺忪地趴在桌边等我。
她的头发蹭乱了,我说以后不必等,她却抓着我的衣角不松。
“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我给她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没接。
又过了几分钟,她回过来,说正在陪客户吃饭。
背景里有杯盘碰撞的声音,还有人笑着说:“新娘子,敬我们一杯。”
她立刻捂住了话筒。
再开口时,她说:“别人开玩笑呢,我晚点找你。”
电话挂断,屏幕上的字没有消失。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手指停在“结算”两个字上,许久没动。
我当然想知道真相。
可我更怕真相不是我要的。
系统又弹出一行小字:
【返还资金由系统提供,不撤销原有银行交易,不改变任何人的贷款余额;每笔符合条件的支出只结算一次,后续争议须由宿主自行处理】
我看了三遍,按下确认。
下一秒,手机收到到账提醒。
三十六万,付款方显示为一家我没听过的服务公司。
我立刻给银行打电话确认,对方核验后表示到账真实,建议我保留记录,遇到不明资金不要随意转出。
我从大厅出来,站在阳光底下,后背却一阵阵发冷。
钱是真的。
那她订婚,也是真的?
2
我没有立刻回家。
我去了许知夏工作的花店。
她说店里下午有一批婚礼花材要整理,我以前常来帮她搬货。
老板娘认识我,一见面就笑:“小周,你不是在准备婚礼吗?怎么还过来干活?”
我的喉咙发紧:“谁的婚礼?”
老板娘愣了愣:“知夏的啊。她说未婚夫家里做建材生意,两边长辈已经见过面了。”
我把手机攥得很紧。
“她未婚夫叫什么?”
“好像姓唐。”
一辆白色货车停在门口,老板娘忙着去收货,没留意我脸色。
我站在一堆百合花旁边,闻到那股甜得发闷的味道,忽然想起上个月。
许知夏说要去外地参加培训,拿走了我替她整理好的行李箱。
那只箱子的拉链坏过,是我换的。
我还把她怕忘记带的胃药装进了夹层。
现在我想问,她当时到底去了哪里。
我又给她拨电话。
这次她接得很快,语气有些急:“我在忙,你总打电话干什么?”
“你订婚了?”
那头安静了。
她隔了几秒才问:“谁告诉你的?”
“是真的?”
“你在哪儿?我们见面说。”
“我在你店里。”
她声音猛地拔高:“你去店里做什么?别乱说话,等我回来!”
电话挂断。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心里那点盼望也跟着暗了。
如果只是误会,她不会先问我在哪里,更不会让我别乱说话。
我回到租住的房子,把桌上的纸张摊开,开始整理这几年的转账。
我没有冲去她家,也没有去找她的未婚夫。
我想先听她亲口说。
一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
他抱着红玫瑰,自称唐奕,是许知夏的未婚夫。
他进门就看见了桌上的流水。
“知夏说银行系统出问题,退了你一笔钱。”
他伸手点了点金额:“三十六万,没错吧?”
我问:“她人呢?”
“她在婚纱店,忙得走不开。”
他说得理所当然,又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他们的订婚照,背景是一面香槟色的花墙,许知夏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漂亮。
她身上那条白裙子,是我陪她买的。
她说公司年会要穿,试裙子时还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转了一圈,笑着问:“那以后我穿婚纱,你会不会看傻?”
我当时说会。
现在我确实看傻了。
唐奕抽回手机:“她说你是她朋友,以前暂时帮她垫过款。钱既然已经还到贷款里,退出来就该交给她。”
我盯着他:“朋友?”
“怎么,你不承认?”
我点开手机相册,把一张合照递给他。
照片里,许知夏坐在我腿上,嘴唇贴着我的脸,背景是去年我们一起过生日的餐馆。
唐奕的脸色变了。
我又给他看了她前天发来的消息。
“亲爱的,房贷的事辛苦你了,等我忙完我们去看海。”
唐奕捏住我的手机,指节发白。
他翻完聊天记录,忽然把手机放下。
“你们以前在一起,我知道一点。但她说已经跟你分手了,你不肯接受,还总拿以前的钱缠着她。”
“昨天晚上,她还睡在我这里。”
我指了指卧室门口的粉色拖鞋,“她的牙刷在洗手间,衣服也在柜子里。你要不要亲自看看?”
唐奕没动。
他的视线落在那双拖鞋上,半晌,掏出手机打给许知夏。
“你现在过来。”
3
许知夏来得很快。
她穿着米色大衣,头发挽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
那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推门进来时先看唐奕,又看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你们怎么见面了?”
唐奕把手机上的照片举给她看:“你说他不肯分手,那昨天呢?”
许知夏张了张嘴。
她看向我,眼里带着一点祈求。
过去只要她这样看我,我就会先替她解围。
有一次她跟客户约错时间,急得在路边掉眼泪,我帮她跑了半座城取花,又陪她向客户道歉。
事后她抱着我说,周砚,有你在真好。
现在我没有开口。
唐奕等不到回答,声音沉下来:“知夏,你告诉我。”
“我本来打算这几天跟他说清楚。”
她终于开口,“他替我还了那么多钱,我怕他一时接受不了。”
我笑了。
“你跟他订婚的时候,怕我接受不了。昨天让我打印流水的时候,也怕我接受不了?”
许知夏的嘴唇颤了一下:“我没想让你难堪。”
“你让我把转账记录找出来,是想做什么?”
她不答。
唐奕却先说:“她说要跟你算账,怕你漫天要价。”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看着许知夏:“你父亲要看病,也是假的?”
“他身体不好是真的。”
“需要我证明交往,让他同意我们结婚呢?”
她移开了眼。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让我把自己付出的每一笔钱列清楚,是为了方便她结婚前打发我。
“我没有钱一次还你。”她低声说,“我本来想和你商量,慢慢还。”
“那你为什么让他来要钱?”
许知夏看向桌上那几张流水,神情变了。
“唐奕说,钱退回你卡里了?”
“是。”
“怎么退的?”
“系统退的。”
她显然不信,伸手拿起一张到账凭证:“贷款已经还进去了,怎么可能退给你?”
唐奕也皱眉:“你别把我们当傻子。是不是你用什么办法撤销了还款?”
“你们可以去银行查。”
我把纸从她手里拿回来,“这笔钱在我账户里,银行也确认到账。你们想知道原因,可以自己问。”
许知夏急了:“如果贷款被撤销,房子怎么办?下个月就是婚期,婚房都装修好了!”
她说完才意识到什么,望着我。
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捅了一下。
我们谈了三年,她始终不肯让我住进那套房子,说装修太旧,不想委屈我。
原来她已经装修好了,还准备拿来结婚。
“你放心,贷款没有撤销。”我说,“可我替你还的那些钱,你也该给我一个说法。”
她的眼神闪了闪:“你不是已经拿回去了?”
“这钱不是你还的。”
“但你没有损失。”
我盯着她,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许知夏,我损失了三年。”
唐奕突然打断:“感情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房子是她的,装修是我出的钱,如果贷款出了问题,我得先弄清楚。”
他拿起外套,看向许知夏:“现在跟我去银行。”
许知夏没动:“周砚,我们单独谈谈。”
“有什么不能当我面说?”唐奕冷笑,“你们的事,难道跟我没关系?”
她咬着唇,最终还是跟他走了。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我。
“我会给你解释的。”
门关上,我把她的拖鞋放进袋子,又进卧室收拾她的东西。
打开衣柜时,一件浅蓝色睡衣掉出来。
上个月她发烧,我给她买药、煮粥,她穿着这件睡衣倚在门边,问我将来会不会嫌她麻烦。
我说不会。
她当时笑了笑,低头喝我递给她的水。
那个笑不是假的,我照顾她时的心疼也不是假的。
可我现在连她当时在想谁,都不敢再猜。
我把睡衣叠好,装进袋子。
收拾到最后,柜子空了一半。
我坐在床边,想给母亲打电话,又怕她听出不对。
她总问我什么时候把知夏带回去,我总说快了。
这次没有快了。
4
当天下午,许知夏发来一条消息。
“银行查过了,贷款记录正常。但唐奕觉得这笔钱来路不明,让你别乱花。”
我回:“谢谢提醒。”
她隔了很久才回复:“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选了小区门口的面馆。
那里人多,我不想在家里再听她解释。
她到时,我已经点了一碗牛肉面。
以前她总嫌我吃得太快,说我像在抢活干。
今天面端上来,我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坐到对面,轻声说:“我和唐奕是半年前认识的。”
“什么时候订婚?”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我还在替她母亲找康复医生。
她每次接完电话都说家里烦,我怕她为难,主动跑了几家医院,把预约方式抄在纸上。
那张纸,她后来拍照发给我,说妈妈已经用上了。
我问:“你们父母都知道?”
“知道。”
“那你父母知道我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妈知道。”
我筷子停在半空。
去年过年,我给她母亲买了按摩椅,又托人捎回家乡的腊肉。
许阿姨给我发过语音,说谢谢小周,等有空来家里吃饭。
她知道我是谁,也知道自己女儿要和别人结婚。
“她没劝过你?”
“劝过。”许知夏抬头,“她让我早点跟你说清楚,我一直没找到机会。”
我把筷子放下。
“你找过吗?”
她眼睛红了:“周砚,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你总说以后,我一想到要开口,就觉得你会恨我。”
“所以你一边订婚,一边让我继续还钱。”
“钱我会还。”
“什么时候?”
“我把花店的股份卖掉,先还你一部分。”
“多少?”
她低头捏着纸巾:“十万。”
我等了一会儿。
她没有往下说。
我问:“剩下的呢?”
“房贷还有二十多万,唐奕家的生意最近资金紧,他不能再替我垫。等我工作稳定,每个月还你两千,好不好?”
三十六万,先还十万,剩下二十六万,每个月两千。
不算任何额外费用,也要十年多。
而她下个月要住进我替她供了三年的房子,和另一个男人过日子。
“你跟唐奕说过吗?”
“他说,婚前的债我自己负责。”
“所以他来找我要钱,是他的意思,还是你的?”
她没回答。
我明白了。
“许知夏,你给他看的是什么?”
“我告诉他,你垫的钱银行退了,我担心房贷出问题。他说先找你问清楚。”
“你也觉得钱应该给你?”
她把纸巾攥皱:“我只是觉得,如果已经退给你了,我们能不能从头算?”
我看着她。
面馆老板把一盘小菜放到桌上,见气氛不对,很快走开。
许知夏追问:“你真的不肯体谅我一次吗?”
“我体谅过很多次。”
“这次我想体谅一下自己。”
她眼泪落下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以为你是我女朋友。”
她伸手想拉我,我把手收了回来。
我告诉她,东西已经收拾好,明天可以来拿。
至于钱,我会整理证据,之后再谈。
她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
我结了账,走出面馆。
走到拐角时,我终于忍不住回头。
她还坐在原处,面前的水一口没动。
我很想回去问一句,她有没有哪怕一天,真心想和我结婚。
可那句话到了嘴边,忽然觉得已经不重要了。
她选了别人,也选了瞒着我。
我能做的,是把自己从她选好的位置上搬出来。
5
第二天一早,我把许知夏的东西送到楼下。
她说十点来拿,我九点半就到了。
不是急着见她,是物业提醒我不能把纸箱堆在走廊。
我抱着两个箱子,站在门口等。
楼上的陈阿姨买菜回来,瞧见箱子上的花店贴纸,随口问:“知夏要搬过来住了?”
“不是,她的东西拿走。”
陈阿姨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她上楼之前给我塞了个热包子:“刚买的,多了一个。”
我说自己吃过了,她还是把包子放在箱子上。
“那就留着中午吃。”
十点过五分,许知夏来了。
她没开车,身边跟着唐奕。
唐奕看见我,先道了声歉:“昨天我说话难听,是我没搞清楚。”
我有些意外。
他接着说:“但那笔退回来的钱,确实有疑点。我问过银行,贷款正常还着,银行没退过款。”
“银行也提醒我留存记录,我已经做了。”
“付款方是什么公司?”
我没有回答。
系统出现后,我查过那家公司的公开信息,经营范围里有信息服务和咨询。
我还按照银行提供的联系方式去问过,对方只确认这笔钱是发给我的结算款,不需要我另行付款。
我不明白系统是什么,也不打算把自己的账户信息交给陌生人。
唐奕见我不说,脸色沉了下来。
“知夏欠你的钱,我不替她认。但她的房子要是因为这事出了问题,我会追究到底。”
“可以。”
我把箱子递给许知夏,“你们也把我的话记住。贷款有没有问题,你们问银行;她欠我的钱,我跟她谈。”
许知夏没有接箱子,先盯着我手上的包子。
“你又不吃早饭?”
“吃了。”
“那是陈阿姨给的吧?你胃不好,别凉了再吃。”
她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我却只想起,以前她忙起来不吃饭,我总会在保温袋里放点东西,骑车送到花店。
有一回雨太大,外卖都停了,我把车推过积水,鞋袜湿透。
她接过饭,先问的是我怎么来得这么晚。
我当时还笑,说路上堵船。
后来她给我买了一双新鞋,我高兴了很久。
现在她叮嘱我吃包子,我却连谢谢都说不出来。
“东西都在这里。”我把箱子放在她脚边,“你检查一下。”
她蹲下翻了翻,拿出那件蓝睡衣。
她指尖停在袖口,轻轻摸了一下。
“这件是你陪我买的。”
“嗯。”
“那天你还说,等天冷了给我买厚一点的。”
我没接话。
唐奕从后备箱拿出购物袋,把东西装进去,动作越来越快。
许知夏忽然说:“那只杯子呢?”
“哪只?”
“白色的,杯把缺了一小块。”
我愣住。
那只杯子是我们刚认识时,她送我的。
杯身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后来被我碰掉了一个小角。
我舍不得扔,自己磨平了边缘,放在厨房里装茶包。
“那是送我的。”
“我知道。”她低声说,“我只是想看看你还留着没有。”
“留着。”
她眼里有了点亮光。
我补了一句:“东西是东西,人是人。”
唐奕关上后备箱,发出一声闷响。
“拿完了吗?”
许知夏没再问,抱起最后一个袋子上车。
车开走后,陈阿姨从楼道里出来,拿着一把伞。
“我原想下来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忙。”
她望着车尾,叹了口气,“小周,人好不能叫人拿来当垫脚石。”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
“我知道了。”
陈阿姨拍拍我的肩,转身上楼。
我站在原地,把包子吃了。
已经有点凉,可我还是慢慢吃完了。
6
钱回来了,我没有立刻去花。
我先把三十六万单独存起来,保留到账记录,又找了个休息日去咨询律师。
律师姓叶,四十多岁,说话很慢。
他翻完我的转账记录,问:“当时有没有写借条?”
“没有。”
“聊天里有没有明确说过借款、还款?”
“有几次她说以后还我,还有一些说等结婚一起算。”
叶律师点头,让我把完整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都备份,不要只截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我问:“我还能要回来吗?”
他没有马上给答案。
“你们交往期间的款项,性质要结合双方约定、用途、金额和实际情况判断。你已经收到第三方的结算款,这对你的诉求有没有影响,也要把事实说清楚,不能隐瞒。”
“我不是想拿两份。”
“那你真正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
“我想让她承认,那些钱不是天上掉的,也不是她骗着我给的,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叶律师合上笔记本:“你可以和她协商一个双方认可的处理方式。如果协商不成,是否主张、主张多少,要考虑证据和实际情况。我可以帮你把资料理清,但结果不能保证。”
我点头。
系统退的钱足够弥补我的本金。
可那笔钱不是许知夏还的。
她现在理直气壮地拿着我承担过的压力去结婚,让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也不想靠一股气,做出自己将来解释不清的事。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师傅老方给我打电话。
“城东锦园的电梯又报警了,你离得近,能不能先去看看?”
我答应下来,骑车赶过去。
锦园是二十多年的老小区,电梯常年带病运行,物业换过几家,维修资金的事一直没谈拢。
我到的时候,一群人堵在楼门口。
一个穿红围裙的大姐扶着老人,急得直拍腿:“我爸透析回来,走不上七楼!”
我先确认轿厢里没人,再和物业的维修负责人一起检查。
故障发生在门锁回路,接触不稳定,系统检测到异常才停止运行。
临时处理后,电梯恢复,但我没有立刻让老人进去。
“这部电梯需要进一步检查,老化的部件不能只靠擦一擦。”
物业经理苦着脸:“你先给我们出份报告,业主大会还没开。”
“报告我会出。隐患我也会写清楚,能不能运行,要按规定评估。”
大姐一听急了:“那我爸怎么办?”
我叫上同事,一起把老人搀上楼。
老人很轻,手却一直攥着我的袖子。
到了七楼,他喘着气说:“小伙子,辛苦了。”
我擦了把汗,说没事。
下楼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母亲。
她问:“知夏什么时候有空?我托你二姨晒了点笋干,她不是爱吃吗?”
我靠着楼梯扶手,楼道里有股旧墙皮的潮味。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她最近忙,等过段时间吧。”
母亲在那头笑:“你别老让人家忙。女孩子愿意跟着你,你也得多疼一点。”
我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我站了很久。
我一直觉得,自己已经足够疼她。
后来才明白,一个人把你放在什么位置,跟你愿意付出多少,有时并不是一回事。
7
晚上回到家,许知夏给我发来一份还款计划。
十万分两次付,剩下二十六万每月还两千,遇到特殊情况可以顺延。
末尾还有一句:双方确认,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争议。
我看完,给她打电话。
“这份东西谁写的?”
“唐奕帮我找人拟的。”
“他说不替你认债,却帮你拟协议?”
“我们要结婚了,他不希望事情一直拖着。”
我把那句“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争议”念给她听。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以后不再吵了。”
“也可能是我签了之后,你们就拿这张纸堵我所有的问题。”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我在算计你?”
“你已经算计过了。”
她呼吸一滞。
我继续说:“我可以商量,但不是按你们写好的条件签字。先把那些钱的性质、你准备怎么还、做不到怎么办,都讲清楚。”
“你现在已经有三十六万了。”
她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你拿着钱,还要我背这么多债,你就这么恨我?”
“你给我打电话求我还房贷的时候,怎么没问过我压力大不大?”
“我问过,你说你能承担。”
“是,我能承担,因为我以为我们要结婚。”
我声音大了起来,“你订婚后三个月,每个月照样让我转钱。你明知道那不是事实,还让我继续承担,你觉得这两种钱一样吗?”
电话那头很安静。
过了很久,她说:“那三个月的钱,我先还你。”
“你准备怎么还?”
“我卖掉那只表。”
那只表是她去年买的,分期付款,每个月都要还。
当时我说她喜欢就买,房贷我会照顾,她很高兴,还拍照给我看。
我说:“你不用急着答应。把账弄清楚,能做到再说。”
她却以为我在讽刺,声音发硬:“你不就是想看我难堪吗?”
“你觉得还钱叫难堪?”
她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我收到唐奕的消息。
“她已经答应还钱,你还想怎么样?”
我回复:“这是我和她的事。”
他很快打来电话:“你不要拿她欠钱当借口,继续纠缠她。”
“你们订婚以后,她昨天还住在我家。唐先生,纠缠这个词,你先问问她。”
唐奕沉默了几秒。
“她跟我说,她怕你情绪失控,才一直没敢断。”
“那你现在问她,要不要把这三个月的聊天记录拿出来,一起看看谁在主动联系。”
“我没兴趣看你们的私事。”
“那就别替她给我下结论。”
我挂断电话,把他的号码设成静音。
一抬头,窗外下起雨。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许知夏,也是这样的天气。
她抱着一桶玫瑰,站在坏掉的电梯门口。
她说自己要赶着给客户送花,问我能不能让电梯快一点好。
我告诉她,电梯不能催。
她看着我满手油污,笑着把一枝折断的玫瑰递过来。
“那给你加个油。”
那枝花我夹在书里,后来干成了薄薄的一片。
我从抽屉里找到那本书,打开时花瓣已经碎了。
我没有把碎屑倒进垃圾桶,而是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我还没准备好处理它。
8
第三天,老方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上面是一段业主群里的聊天截图。
有人说,锦园的维修工周砚私生活混乱,靠欺骗女人拿钱,连银行退款都敢吞。
后面还附了我在小区门口和许知夏说话的照片。
照片只拍到我把箱子放在地上,她低着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老方看着我:“有人给公司打电话,说你人品有问题,让我们别派你上门。”
我认出截图里的头像,是唐奕。
他用的不是本名,但照片里那只手表,我见过。
“我会处理。”
老方没有追问我和许知夏的事,只说:“锦园下周要做安全检查,你先别去,我换个人。”
我心里一沉。
“因为这个?”
“因为业主现在闹得厉害。你过去,他们只顾着吵,活没法干。”
他说完,又把一张表推给我,“工资照算。你把之前的检查记录整理好,别的我先扛着。”
我接过表,指尖有些发麻。
锦园的活是我跟了两年的项目。
我记得每部电梯哪一层门容易卡,哪栋楼老人多,哪家孩子放学晚。
现在一句“人品有问题”,我连门都进不去。
我没有去找唐奕吵,而是先保存截图,向群管理员说明情况,请他保留原始聊天记录。
管理员是锦园业主委员会的负责人,叫邱岚,做事很利落。
她说:“我只知道有人发了这些,真假我不判断。但群里不能造谣,我已经要求他提供依据。”
“他怎么说?”
“他说自己是当事人的未婚夫,可以负责。”
我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和业委会解释。如果你们愿意,我带证据来。”
邱岚答应周六晚上在活动室见面。
挂断后,我给唐奕发消息:“群里的话是你发的?”
他回得很快:“我只是提醒大家小心。”
“你说我骗钱,证据呢?”
“知夏说你拿着银行退回的钱不还,还逼她再付一遍。她不敢报警,是顾及你们以前的情分。”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回复:“周六晚上七点,锦园活动室。当着她的面把话说清楚。”
他发来一句:“你以为我不敢?”
我说:“记得带上你说的证据。”
那天晚上,许知夏打来电话。
她哭得厉害,问我为什么非要把事情闹大。
“我妈知道了,她心脏不好,你能不能别再刺激她?”
我压着火:“群里的话不是我发的。”
“唐奕说他只是提醒别人,你却要叫所有人来看我笑话。”
“他把我的工作说没了,我解释一句就叫闹大?”
她哽住。
我又问:“你跟他说过,我威胁你吗?”
“我说你不肯接受分手,一直要钱。”
“你明知道我为什么要钱。”
“我当时心情不好,随口说的。”
“那你现在去纠正。”
她没答应。
我听见唐奕在她旁边说:“别跟他解释。”
许知夏犹豫片刻,轻声说:“周砚,你先把见面的事取消,我们私下谈。”
“你先让他把话收回去。”
她没说话。
我挂断电话,把备份好的材料装进文件夹。
最上面是我们三年来的转账记录,下面是订婚后她主动让我继续还款的聊天。
我不想让陌生人看见我们的隐私,可如果我一声不吭,那些只截了一半的话就会替我开口。
9
周六晚上,我提前到了锦园活动室。
邱岚搬来几把椅子,另外还有物业经理、老方和两位被业主推举来的邻居。
她提前说过,不会把整件私事拿到群里直播,只核实与我工作有关的指控。
我感谢她,也同意在场的人看必要的证据。
唐奕带着许知夏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只文件袋。
他看见老方,先笑了一下:“你们公司倒是重视。”
老方没笑:“有人说我员工骗钱,我总得弄明白。”
许知夏脸色不好,坐下后一直低着头。
唐奕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银行出具的还款记录,贷款没有退回。周砚收到了三十六万,又向知夏要三十六万,这不就是占便宜?”
我拿起那几张纸,看完放回桌上。
“贷款没退,我从第一天就告诉过你。”
“那钱是哪来的?”
“第三方结算款,银行已经提醒我保留凭证。我没有要求你相信系统,只要求你停止说我骗了银行的钱。”
我把到账记录和咨询银行的记录递给邱岚。
又把系统付款公司的回复给她看。
上面只确认款项由对方支付给我,不涉及许知夏的贷款账户。
邱岚看完,问唐奕:“你说他骗银行,有证据吗?”
唐奕皱眉:“这笔钱无缘无故到账,本身就不正常。”
“有疑问可以向银行反映,不能因此认定他骗钱。”
他看向许知夏:“你说。”
许知夏抬起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钱是怎么来的。”
“那你知不知道,是我让你每个月打钱?”我问。
她手指收紧:“知道。”
我把几页聊天记录推过去。
一页是她订婚后发来的房贷账户,一页是她说“辛苦老公,下个月我发奖金请你吃饭”。
最后一页是她让我找出转账记录,谎称父亲要见我。
活动室里静了下来。
唐奕盯着“老公”两个字,脸色发白。
“你跟我说,你们早就分手了。”
许知夏嘴唇动了动:“我想找机会说的。”
“你三个月找不到机会?”
“你不是也答应过,婚礼后再商量这些事吗?”
唐奕猛地看向她。
这句话一出来,我也愣了。
“他知道?”
许知夏眼睛红了:“我告诉过他,你替我还过钱,我们之间还有些事没断干净。”
唐奕立刻反驳:“你说的是他不肯放手!”
“我说过,他以为我们还在一起。”
“你当时说你怕他来闹,我才说等婚礼后处理。你没说你还在叫他老公,更没说你每个月继续拿他的钱!”
他们互相看着,谁也不肯先让步。
邱岚敲了敲桌子:“你们的关系,你们自己解决。现在请唐先生回答,周师傅骗钱这件事,你有没有证据?”
唐奕紧绷着脸:“我不知道这些聊天记录。”
“那就是没有。”
他没有说话。
老方把手机推到他面前:“你在群里说我公司包庇骗子,还让人不要找我们维修。现在你当着大家的面承认没有证据,再到群里澄清。”
“我可以删掉。”
“删掉不等于澄清。”
唐奕盯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来打字。
他在群里发了说明:此前关于我骗取银行退款及公司包庇的说法缺乏依据,向我和公司道歉。
邱岚让他把原来的消息撤回,并保留了他发出的澄清。
群里立刻有人回复,有人说误会一场,有人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邱岚没有回答私事,只提醒大家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内容。
唐奕把手机扔在桌上,转头看许知夏。
“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许知夏突然站起来:“你当初愿意跟我订婚,不也是因为这套房子离你公司近,装修好了就能住?”
“我出了装修钱!”
“我没说你没出!可你家里生意出了问题,是我陪你去跟供应商谈的。你现在装得像只有你吃了亏?”
他们吵起来时,我把自己的文件收好。
我不想在这里看他们算另一笔感情账。
临走前,许知夏追出来。
“周砚,你满意了吗?”
“你们吵架,我没有高兴。”
“可你把这些都拿出来,他现在不会相信我了。”
我看着她:“你让我在别人眼里当骗子,我只能把真话拿出来。”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递了一张纸巾,她没有接。
“你现在连哄我一句都不肯?”
“我不是你的男朋友了。”
她站在台阶上,手垂在身侧。
我把纸巾放在门边的长椅上,转身走了。
10
第二天早上,老方让我重新接手锦园的检查。
“邱岚给公司打过电话,说业委会愿意让你继续。”
我点头,拿着工具出门。
走到电梯前,昨天那位红围裙大姐追过来。
“周师傅,群里的事我看见了。前两天有人传的时候,我还跟着说了一句不合适的话,对不住。”
我说没关系。
她却没走,压低声音问:“那钱真是系统退的?”
我看着她。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嘴:“你看我,刚道歉又打听。”
我没忍住,笑了。
她也笑:“行,我不问。你把电梯修好,比什么都强。”
检查持续到下午。
我和同事发现门机磨损比预计严重,需要更换部件。
物业经理拿着报价单直皱眉:“业主嫌贵,能不能再撑两个月?”
我把磨损照片指给他看。
“部件什么时候彻底失效,谁也说不准。你要是让我写没问题,我写不了。”
他叹了口气:“你这人怎么这么轴。”
“出了事,坐电梯的是人。”
邱岚就在旁边,听完把报价单接过去。
“我去和业主解释。该走的程序走,不能让维修工替我们拍胸脯。”
忙完回公司,老方在门口等我。
他把一瓶水扔过来:“下午有个电话打到我这儿,自称你前女友的母亲。”
我拧瓶盖的手停住。
“她说什么?”
“说你们年轻人的事闹得难看,希望我劝劝你。她还说,知夏已经准备还钱,你别再逼她。”
我喝了一口水,凉意顺着喉咙往下。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是他师傅,不是他爹。人家怎么处理感情,我管不着。”
老方顿了顿,“但她既然找到公司来了,你也不能一直躲。”
我给许母回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嗓音沙哑:“小周,阿姨知道知夏做错了。她这两天没好好吃饭,唐家那边也闹得厉害。”
我握紧手机:“您想让我做什么?”
“你们以前那么好,能不能给她留点余地?钱她会想办法还,但你别再去找唐奕。”
“是他先到我公司和业主群说我骗钱。”
“他年轻,脾气急。”
“我也年轻过,阿姨。我跟知夏谈了三年,您知道她要订婚,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里传来一阵咳嗽。
我下意识问:“您没事吧?”
她缓过气来,低声说:“我劝过她,可她不听。我怕她跟唐家黄了,以后又怪我。”
“所以您就看着我继续给她还钱?”
她没有回答。
那一刻,我比知道许知夏订婚时还难受。
至少许知夏瞒我,是为了给自己留退路。
许阿姨收过我的东西,听过我喊她阿姨,却也只是站在旁边,眼看着她女儿把我骗下去。
“阿姨,以后您别找我师傅。”
“钱的事我会跟她谈,其他的,我帮不了。”
我挂断电话,发现老方还站在旁边。
他递给我一支烟,又想起我早就戒了,自己叼进嘴里,没有点火。
“难受就休息一天。”
“休息一天,她就没骗过我了?”
“不能。”
他看了看我,“但你可以睡个好觉,再想怎么骂。”
我笑出来,眼眶却有点发热。
老方装作没看见,背着手进了办公室。
11
我最终还是把事情告诉了母亲。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是她晒好的笋干。
她说:“知夏爱吃,我装了两袋,你一袋她一袋。”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妈,我们分手了。”
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母亲先问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又问能不能挽回。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说到许知夏已经订婚,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妈?”
“我在。”
她的嗓音有些抖,“她妈知道吗?”
“知道。”
“那她还让我给她寄笋干?”
我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
去年母亲膝盖疼,站久了就肿。
她为了给许知夏晒笋干,天没亮就上山,切好煮好,一筐一筐搬到院子里。
许知夏收到后给她发语音,叫她阿姨,说比超市买的香。
母亲听了许多遍,逢人就说儿子的女朋友懂事。
“妈,她不知道你膝盖疼。”
“她不知道,她妈知道。”
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我跟她妈打电话时说过,她妈还让我别舍不得花钱看病。”
我靠在墙上,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母亲哭了。
“她们不愿意跟你过,可以早点说。你给人家钱,我不怪你,那是你自己挣的。可她们拿你当什么了?”
我从小到大很少听她哭。
父亲去世那年,她守着一间小卖部,白天进货,晚上算账。
我说不上学了去打工,她拿着账本敲我的头,说砸锅卖铁也要让我学门手艺。
后来我工作挣钱,给她买了洗衣机,她嘴上嫌贵,背地里逢人就夸。
这次她哭得压抑,像怕我听见。
我说:“妈,钱已经回来了,我没有把日子赔进去。”
“你说那个什么系统,我听不懂。”
“我也没完全弄明白,但钱在我卡上,银行查过了。”
“那你可别随便给人转。别人说两句好听的,你又心软。”
“不会。”
她又哭又骂,骂我傻,骂许知夏没良心。
骂完了,她问:“你吃饭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我看了眼桌上凉透的泡面,不敢说。
她一下猜出来:“周砚!”
我说:“明天去菜市场买菜。”
“我明天过去。”
“你膝盖不好,别折腾。”
“我坐车,又不是走过去。”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我去车站接她。
她拖着一个旧行李箱,箱子里装了两袋笋干,还有一盒包好的饺子。
我接过箱子,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抬手给我整理衣领。
“瘦了。”
“没有,工作服显瘦。”
“嘴还硬。”
她说完,眼圈又红了,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走,回家给你煮饺子。”
我把箱子拎起来,走在她身边。
车站外人来人往,母亲走得慢,我便放慢了脚步。
以前我总觉得,等我把自己的小家安顿好,再接她来住。
现在我的小家没了,她却带着饺子先来了。
12
母亲住下的第三天,许知夏找上了门。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手里提着水果和营养品。
我打开门,看见她时愣了一下。
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许知夏叫了一声阿姨。
母亲的脸立刻冷下来:“你来干什么?”
“我想跟周砚谈谈钱的事。”
“钱可以在外面谈,东西拿回去。”
许知夏没有动,望着我:“我妈把手镯卖了,加上我的存款,一共凑了四万八。先还给你。”
她递来手机,屏幕上是转账页面。
我没有收。
“先把协议内容说清楚。”
“你还不信我?”
母亲把手上的面粉拍掉:“你要他怎么信?”
许知夏的眼泪一下落下来。
“阿姨,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现在是真的在还钱。”
母亲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侧身让开门。
“进来说。”
许知夏坐在沙发边,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
那是她以前最爱坐的位置,背后放着我给她买的抱枕。
我已经把抱枕收起来了。
她看了一眼空着的沙发背,低头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她三个月的还款金额,以及愿意另付的部分。
她说自己已经和花店老板商量,转让股份可以拿到七万,买家要一个月后才能付清。
“我先给你四万八,等股份转让完成再给你七万。剩下的,我每个月还三千。”
我没有接纸,问她:“唐奕知道吗?”
“知道。”
“他同意?”
“他觉得我应该先把装修钱还给他。”
原来上次在活动室吵完,唐奕就搬走了自己的东西,还提出婚礼延期。
他给婚房出了十六万装修款,有转账和材料清单。
许知夏说房子是她的,但装修方案是两个人一起定的,东西都留在房里,她愿意退一部分。
唐奕却要求她全部返还。
“他妈也不同意我们结婚了。”她低声说,“说我欠的账太多,怕以后拖累他。”
母亲在一旁没说话。
我问:“你今天来,是想让我少要一点,好把钱还给他?”
“我想求你给我一点时间。”
她抬头看我,“周砚,我知道你拿到系统给的钱了,你暂时不缺。可唐奕把婚礼定金也算在我头上,我真的拿不出来。”
“婚礼定金是谁付的?”
“他付的。”
“那你们按实际情况商量。你欠我的部分,我会考虑你的能力,但不是为了让你先满足他。”
她的脸白了白。
我继续说:“还有,我不打算在没弄清第三方结算款的情况下,直接收你三十六万。”
许知夏猛地抬头。
“你不要了?”
“我没说不要。”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需要一个能说清楚的结果。订婚后你继续向我要的钱,你承认是隐瞒事实取得的;之前那些,我们把约定和实际情况列出来,再协商。”
“你要我写承认自己骗你?”
“你不愿意?”
她紧紧捏着那张纸。
“我不是从一开始就骗你。”
“那就写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明知道不打算跟我结婚,还让我继续还房贷。”
许知夏沉默了很久。
母亲忽然说:“知夏,你以前生病,小砚半夜送你去医院,那天我打电话,他在走廊里,一整夜没睡。”
许知夏低下头。
母亲接着说:“他不是非要你嫁给他。你不想嫁,早点告诉他,他难受一阵,也比现在强。”
许知夏攥着纸,哭出了声。
“我知道。我那时候想着,等我跟唐奕定下来,再把钱慢慢还给他。可每次周砚对我好,我就更不敢说。”
我问:“你说的不敢,是怕我难过,还是怕我停掉房贷?”
她哭声停了一下。
“都有。”
这两个字比任何解释都难听,却是她第一次没有躲。
我让她把纸留下,等我和律师商量后再答复。
她临走时,母亲把水果塞回她手里。
“你妈手镯都卖了,就别花这个钱。”
许知夏站在门口,半晌说:“阿姨,对不起。”
母亲没有应声。
门关上后,她把围裙摘下来,坐在沙发上。
“我刚才差点骂她。”
“怎么没骂?”
“看她哭成那样,又觉得骂了也没用。”
我坐到母亲旁边。
她拍了拍我的手:“但你别因为她哭,就忘了自己受过什么。”
13
叶律师看完许知夏的方案,给我提了几个问题。
“她说的股份转让,有没有正式协议?每月三千从哪里来?如果中途发生其他债务,怎么办?”
我说还没有谈到那么细。
他又指着我的到账凭证:“这笔第三方资金,你有进一步确认吗?”
我把公司回复拿给他。
叶律师看完,建议我再通过可核验的渠道确认款项性质,并把自己已经得到补偿的事实如实写进协商记录。
“双方可以约定如何处理,但你不能把对方已经还给你的钱,说成没有还;也不能把第三方的钱故意藏起来。”
“我知道。”
“至于她承担多少,不是你生气就一定能得到,也不是她说困难就一定不用还。你想要一个结果,就得让内容可执行。”
我回家后再次联系付款公司。
对方提供了带公章的结算说明,确认该款项是依据我个人符合的服务条件支付,无须向许知夏或任何第三方追偿。
文件没有解释系统从哪里来,只写明付款并非撤销银行交易。
我还是不明白这东西为什么选中我。
但至少我有了可以保留的凭证,也没有向对方支付任何费用。
我把说明和银行记录一起交给律师。
接下来,我给许知夏发消息,提出见面谈。
她回得很快:“明天可以吗?”
“可以,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我家楼下的咖啡店?”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我到时她已经坐在窗边。
桌上有两杯水,她把热的推给我。
“你胃不好,别喝冰的。”
我说谢谢,没有碰。
我把整理好的时间线和账目放在桌上。
从第一次替她还款,到订婚后三个月,每笔金额都有对应记录。
还有我收到第三方结算款的时间和说明。
许知夏一页页看,看到最后,轻声问:“你连这个都写上了?”
“这是真实发生的事。”
“我以为你会瞒着,免得我拿这个当理由不给钱。”
“你可以拿它提出你的看法,但我不会为了赢,把事实藏起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我提出一个方案。
订婚后她明知关系无法继续,还让我支付的两万四,由她明确承担。
另外,双方此前关于共同生活的约定落空,她愿意就此前款项承担多少,我们可以在她实际能力范围内协商。
她翻着账单:“只有两万四?”
“还有之前的部分,我没说不要。数额由我们谈,谈不拢再考虑其他办法。”
她咬着嘴唇:“你是不是觉得,只追这三个月,别人就不会说你拿两份钱?”
“我在乎别人怎么看,也在乎自己拿的钱能不能说得清。”
“那我以前跟你在一起,难道一点都不算吗?”
我看着她。
“算。你替我妈买过药,我发烧时你也照顾过我。可你现在提这些,是想让我把之后的欺骗一起划掉?”
她眼睛红了:“我没有。”
“那我们就把每一笔分开谈。”
她擦掉眼泪,拿出纸和笔,开始跟我核对。
那天下午,我们第一次没有用“以后再说”结束谈话。
她承认订婚后继续收取两万四,也承认自己隐瞒了订婚事实。
对此前款项,她愿意另付六万,作为双方协商的补偿。
我没有当场答应。
因为她手里的钱还要还给唐奕,她给我的数字也许只是为了先让我松口。
我说:“你回去算清楚。不要为了让我今天签字,答应一个你下个月做不到的数。”
她看着我:“你以前不会这样防着我。”
“以前我不知道需要防。”
她把笔帽扣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周砚,你真的不会回头了,对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牵着狗经过,狗突然停下,执意要闻路边一盆花。
主人蹲下来等它,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
我曾经也盼着和许知夏过这样的小日子。
我说:“我想回去的是以前,不是现在。”
她低下头,没有再问。
14
我以为许知夏会再考虑几天。
没想到第二天,唐奕又来找我。
这次他没有捧花,也没穿西装,外套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站在公司楼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谈谈。”
我本想拒绝,他却说:“我知道你们在谈还款。她现在手里的钱,得先还我。”
我们去了街对面的茶馆。
唐奕把纸袋打开,拿出装修合同、付款记录和材料清单。
“我花了十六万,房子是她的。婚不结了,这钱她该退给我。”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
“她说要先给你八万四。”
“她还没跟我达成协议。”
“但你已经拿回三十六万了。”
他把最后一张收据拍在桌上,“我没有拿回一分钱。你要是现在逼她,她就会卖房子,到时候房子卖不上价,我也拿不全。”
我看着那张收据:“你想让我让步?”
“我想让你讲理。”
“你上次在业主群里讲理了吗?”
他脸色变了变。
“那件事我道过歉。”
“你道歉,是因为你拿不出证据。我工作受了影响,你一句道歉就算讲理;我跟她谈她欠我的钱,就叫逼她?”
唐奕伸手揉了揉眉心。
“我知道我当时不对。但她现在欠两边的钱,谁先拿,谁就占便宜。你已经有钱了,我没有。”
我听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我受了委屈,只是他也亏了钱,想让我替他让路。
我问:“你们装修的时候,她有提过钱是怎么来的吗?”
“她说房贷大部分是自己还的,家里帮过一些。”
“你没问过她工资够不够?”
“问过。她说花店有分红。”
唐奕沉默片刻,从手机里调出一段聊天。
那是许知夏和他的对话。
订婚前,她说房子的贷款压力不大,婚后可以一起经营花店,等生意稳定,再商量要孩子。
唐奕回复:我家生意周转有点困难,婚礼不能办得太铺张,但不会让你受委屈。
许知夏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他把手机收回去,说:“我承认,我看中了她有房,也喜欢她会照顾人。我爸住院时,她跑了好几趟,比我亲戚还上心。”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她跟你没断干净。她说怕你闹,让我再等一等。”
“你就等到婚礼后?”
他苦笑:“我以为只剩钱的事。她说你给过她一笔钱,她准备分手后慢慢还。我问她多少,她说十几万。”
他拿起茶杯,没喝,又放下。
“我不愿意替她还,也不想婚礼前惹出事。我告诉自己,等结婚后让她挣钱还你,反正房子不会跑。”
我盯着他:“你知道我以为我们还在交往。”
“她说过一次,但她说那是你不肯认。”
“你没问过我。”
“我为什么要问你?她是我未婚妻。”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随即又停住。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不是完全没有怀疑。
只要婚房能住,婚礼能办,他就不想在喜帖发出去之前追根究底。
我没有兴趣替许知夏洗脱,也不想替他承担选择的后果。
“唐奕,你有你的损失,我有我的账。你们可以自己协商,也可以找律师。我不会因为你先来找我,就把自己的事让出去。”
他盯着我:“你一定要把她逼到卖房?”
“卖不卖是她的选择。她当初让我供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租着房子?”
他一时语塞。
我站起来结账。
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
“周砚,她跟我说过,你特别怕别人为难。”
“所以呢?”
“所以她总觉得,只要哭一哭,你就会退。”
我回头看他。
“你刚才跟我说了这么久,不也是这么想的?”
他没有反驳。
我推门出去,阳光很亮。
这一次,我没有替任何人的为难付账。
15
锦园的电梯维修方案定下来时,已经过了半个月。
业委会组织了两次说明会,物业把费用和施工时间贴在楼门口。
仍有人反对,觉得设备还能用,不必花钱。
邱岚请我参加第二次说明会,让我把检查结果说清楚。
我拿着照片和旧部件到场。
那只磨损的滚轮被我装在透明袋里,边缘已经变形。
一位大爷拿起来看了半天:“就这么个小东西,要换这么多钱?”
我解释费用包括检查、拆装、相关部件和后续调试,并把报价单逐项指给他看。
他还是不满意:“以前坏了,你们拍两下不就好了?”
“拍两下能让它暂时接触上,不代表磨损消失。”
我把袋子放到桌上,“您可以不同意这个报价,也可以找别的有资质的单位比价。但我不能告诉您,这东西继续用一定没事。”
红围裙大姐举起手:“我爸上次卡在楼下,是周师傅和同事把他扶上去的。钱我也心疼,可我更怕哪天人困在里面。”
另一位业主说:“那先比价,把明细给大家看。”
邱岚点头:“可以,报价和方案都公开,大家有意见当场提。”
说明会开了两个多小时。
散场时,反对的人仍有几个,但至少愿意看方案。
老方收拾资料,朝我抬了抬下巴:“刚才说得不错。”
“我就是把该说的说了。”
“以前你怕人嫌你啰嗦,检查出问题总先跟物业说,业主问起来就说没事,让他们别担心。”
我愣了愣。
老方接着说:“你是想让大家安心,可该知道的事,还是得让他们知道。”
这话听着像在说电梯,又不完全是。
我把旧滚轮收进包里:“知道了。”
几天后,锦园确定了施工单位。
我们公司没有拿到全部项目,只负责其中一部分检查和配合。
报价更合适的另一家公司承担主要更换工作。
物业经理替我们惋惜,我却觉得这结果不错。
业主看过几份方案,知道钱花在哪里,电梯也能修。
老方倒有点舍不得:“忙活这么久,钱让别人挣了大头。”
“我们还有别的项目。”
“你倒想得开。”
我笑笑:“您不是说,坐电梯的是人?”
老方瞪了我一眼,转身时嘴角却翘了起来。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许知夏的电话。
她说花店股份的转让谈崩了。
买家看过账目,认为最近订单减少,只愿意出四万。
“我原来跟你说七万,是按老板娘估的价格。”
“我知道。”
“我想把房子卖了。”
我踩下刹车,把电动车停到路边。
“你想清楚了吗?”
“贷款还剩二十多万,卖掉先还银行,再跟唐奕结算装修款。我妈那边借的钱也要还。”
“卖完够吗?”
“中介说,按现在能谈到的价格,大概够,但不一定能像我想的那么多。”
她顿了顿,“周砚,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我怕自己被中介糊弄。”
以前她说怕,我一定立刻答应。
我甚至会提前做好表格,帮她对比几家报价。
这次我望着路边的车流,说:“你可以带你信任的亲友,或者找专业人士一起看。”
“我现在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可我也是跟你谈欠款的人。”
她安静了。
我说:“你可以把账目列清楚,别急着签自己看不懂的东西。其他的,我不适合替你决定。”
“你真的连陪我去都不愿意?”
“我陪过你很多次。”
我握着车把,“这一次,你得自己选。”
她没有再求。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路边,心里空了一块。
我不是不担心她吃亏。
只是我终于知道,担心一个人,不等于必须重新走回那段关系。
16
许知夏卖房的事,最后还是把我牵了进去。
不是她找的我,是唐奕。
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我亲手画的阳台柜草图。
纸边沾了水,铅笔线条有些模糊。
他问:“这是你画的?”
“是。”
“柜子也是你装的?”
我盯着照片,过了几秒才回:“我只画过图,没去装。”
唐奕很快打来电话。
原来他找的装修队按照这张图做了柜子。
现在他和许知夏谈装修款,许知夏说柜子的设计原本属于我,不该全部算他的功劳。
唐奕觉得她在借机压价,便拍照来问。
我听完只觉得荒唐。
那张图是我在出租屋里画的。
许知夏说阳台太窄,洗衣机放进去后没地方收纳。
我量过尺寸,晚上趴在桌上画了三个方案,改到凌晨。
她夸我手巧,说等我们结婚就照着做。
结果我没进过装修现场,图却先住进了她和别人的婚房。
我问:“施工的钱是谁付的?”
“我付的。”
“那施工费用按你们的记录算。图是我画的,不影响你实际出了多少钱。”
唐奕沉默片刻:“你不生气?”
“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把柜子拆了?”
“拆了能把我的时间还回来?”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我补了一句:“我画图是因为当时相信她,不是授权你们拿这件事继续拉扯我。以后你们谈装修,不必再问我。”
唐奕说了声知道,挂断电话。
晚上,许知夏又打过来。
“唐奕说你承认柜子的图是你画的。”
“是我画的。”
“他现在非要我把施工钱全还给他。”
“那是你们的事。”
“我知道,可他以前答应过,那些算他为婚房出的,不让我还。”
“你们当时怎么约定,现在怎么处理,找你们自己的依据。”
她突然哭了:“你们都要钱,我到底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半晌没出声。
她哭得厉害,断断续续地说,房子不好卖,母亲埋怨她,花店老板也嫌她影响生意。
我听着,胸口有些发闷。
曾经她难过,我最怕的就是电话那头只剩她一个人哭。
现在我仍然听不得,却不能再把自己放回那个位置。
“你先把欠款和资产列出来,找可信的人一起看。”
“我没有人可以找。”
“你妈妈、花店老板,或者律师。你可以问,不一定每个人都会答应,但你不能只找我。”
她哭声渐渐小了。
“你以前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会陪着我。”
“我说的时候,以为你也会对我诚实。”
她哑声说:“我没有从头骗你。”
“我知道。你曾经喜欢过我,我也相信。但后来你选了别人,还让我继续替你承担。两件事都是真的。”
电话里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她说:“我会自己处理。”
挂断后,我从抽屉里拿出当初画图的本子。
第一页写着阳台的尺寸,旁边有她画的一盆薄荷。
她把叶子画成心形,我笑她认不出薄荷,她拿笔在我手背上画了一只小猫。
我记得那天晚上,她靠在我肩上,说以后下雨就坐在阳台听雨。
我也记得,那张图最终被她交给了另一个男人。
我没有撕掉本子。
我把它和那本夹着干玫瑰的书一起放进纸箱,封好,写上日期。
等哪天我不再因为打开它而发抖,再决定留不留。
17
一个月后,许知夏的房子有了买家。
她给我发消息,说双方已经谈好价格,但买家还要办理贷款,交接需要时间。
她又发来一份新的还款方案。
这次她没有报一个笼统的数字,而是列出了房款、剩余贷款、税费估算和其他欠款。
她准备等交易完成后,先还我两万四,再支付此前商量的六万。
唐奕那边,她承认装修款中有十二万是他实际支付、且房子出售后由她受益的部分,另外四万存在争议,两人还在谈。
我把方案发给叶律师,请他帮我看。
他提醒我,房屋交易能否完成、实际到手多少都存在不确定性,协议不能只写一个理想结果。
我们把付款节点、无法按期支付时的协商方式都写了进去。
最重要的是,双方确认我已收到第三方支付的三十六万,并明确这笔款项与许知夏自己的付款分别列明。
协议不是裁判,也不需要把所有委屈都换算成钱。
它只写双方实际愿意承担、能够理解的内容。
约定签字那天,我们选在律师事务所。
许知夏到得很早,面前放着一只保温杯。
她比上次瘦了些,头发没怎么打理,耳朵上的珍珠耳钉也不见了。
她看着协议,问:“我付完这八万四,你是不是就不会再联系我了?”
“还有协议履行的事,需要联系就联系。”
“我说的是除此之外。”
“应该不会。”
她低头转着杯盖。
“那天你说,以前的事和后来的事都是真的。我回去想了很久。”
我没有催她。
“我第一次见你,觉得你有点凶。后来电梯修好,你帮我把花搬上楼,一枝也没碰坏。我才知道你不是凶,是怕我催你。”
我记得那天。
她抱着花站在门口,我让她退远一点,她以为我嫌她碍事,嘟着嘴走到楼梯口。
电梯修好后,她又跑回来,说要给我介绍一个不用轮班的工作。
我说自己不想换,她还认真问了半天为什么。
许知夏笑了一下,眼泪却落到纸上。
“我那时候真的想过嫁给你。”
“后来呢?”
“后来我妈生病,房贷压得我喘不过气。你说你来还,我很感动。可时间久了,我开始害怕。”
“怕什么?”
“怕我一旦离开你,就什么都没有。你越好,我越觉得自己欠得多。唐奕出现以后,他说我不用那么辛苦,说他家里有生意,能帮我把花店做大。”
她停了一下,“我知道他也有自己的算盘,可我想试一试。”
“你可以试。”
“我知道。”她看着我,“我不该一边试,一边让你替我兜着。”
这句话我等了很久。
听见时,却没有想象中痛快。
它来得太晚,晚到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一件也改不了。
“你跟唐奕订婚以后,为什么还来找我?”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
“他父亲病了,家里的钱抽不出来。他说婚礼可以简单办,但装修和房贷都得我想办法。我怕他说婚事不办了,也怕你知道以后要我马上还钱。”
“所以你继续用我们的以后,换我的钱。”
她闭了闭眼:“是。”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递给她。
“这句话,你能说出来就够了。”
她接过笔,手有些抖。
签完名字后,她把笔放下:“你会恨我一辈子吗?”
“我现在还会恨。”
她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以后不知道。也许哪天我想起你,只记得你在楼梯口抱着花,问我能不能快一点。”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对不起。”
我签上自己的名字,把其中一份推给她。
“先把答应的事做完。”
她郑重点头,把协议装进包里。
这次她没有再说以后一定如何,也没有让我相信她。
走出事务所时,她站在台阶下问我:“你还会去看海吗?”
“会。”
“一个人?”
“也可能带我妈。”
她愣了一下,轻声说:“挺好的。阿姨一直想去。”
她记得母亲想看海。
她曾经认真听过我们说话,也曾经把这些放在心上。
我看着她走向路口,没有追上去。
18
房屋交易没有预想中顺利。
买家的贷款审批比预计慢,交接时间一拖再拖。
许知夏按协议发来进度,也发来了中介和买家确认的延期说明。
我没有催她卖得更快,只要求她按约定及时告知。
唐奕却不肯等。
他给我打电话,说许知夏可能会先拿到买家的部分款项,问我能不能一起要求她把钱交出来,由我们保管。
“凭什么?”我问。
“她已经骗过我们一次。”
“她骗过我,不代表我能随便拿她的钱。”
“你就不怕她收到钱后跑了?”
“怕。所以协议里写了付款时间和违约后的处理方式。真出了问题,我会按约定处理。”
“你现在倒讲规矩。”
“我一直想讲规矩。你第一次上门,是你抱着花要我把钱交给你。”
唐奕被噎住。
过了一会儿,他说:“知夏告诉我,你想跟她复合。”
“她什么时候说的?”
“前几天。她说你还关心她,还给她介绍律师。”
“我让她找律师,是因为她向我求助。我没有介绍具体的人,更没有说复合。”
他冷笑:“你敢不敢当面跟她说?”
我本想挂电话,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跟你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唐奕沉默了几秒。
“她想让我少要装修款。她说如果我一直逼她,她宁愿把房子卖了,搬去别的城市。”
我明白了。
她或许不是要拿我当筹码,可她说话留了空,让唐奕误以为我仍会替她解决问题。
我直接给许知夏打电话,三个人把话说清楚。
她起初否认自己说过我要复合。
唐奕把消息念出来:“周砚还是关心我的,他不会眼看着我走投无路。”
许知夏声音很低:“我说的是你让我找律师。”
“你没有直接说复合,但你知道他会怎么理解。”我说。
“我当时很生气,他让我把所有装修款一次还清,还说我卖不掉房子就别想摆脱他。”
唐奕立刻反驳:“我什么时候说过别想摆脱我?”
“你说不还钱就别想结束!”
“欠钱不还,本来就没结束!”
两人又争起来。
我提高声音:“停。”
电话里安静了。
“许知夏,你需要处理自己的欠款,我不会替你还,也不会和你复合。唐奕,你们关于装修的争议,按你们自己的证据解决,不要再把我拉进来。”
她低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现在听清楚了。”
我没有给她再解释的机会,挂断了电话。
当天晚上,她发来消息道歉,说以后不会再借我的态度跟别人谈条件。
我回复:“按协议沟通就好。”
母亲看见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
她正在剥蒜,听完把蒜瓣往碗里一扔。
“她不是不知道你说过什么,她是觉得你不会揭穿。”
“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
母亲看着我,“你还替她找理由?”
我想了想:“我不是替她找理由。我只是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怎么想,但她说的话已经影响到我,我得说清楚。”
母亲愣了一下,叹气:“行,你现在比我会说。”
我接过她手里的蒜,放在案板上拍碎。
她嫌我拍得太用力,蒜皮飞了一地。
我弯腰去捡,她却笑起来。
“以前你一有事就憋着。现在肯说,也肯生气了。”
“我以前也生气。”
“生完就替别人想,替到最后,自己连饭都吃不下。”
我把蒜皮扔进垃圾桶。
“这回不会了。今晚吃两碗。”
“你敢剩一口试试。”
厨房里飘出饺子馅的香味。
我去洗手,回来帮她擀皮。
母亲嫌我擀得丑,却还是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皮都包了进去。
19
又过了一个多月,许知夏的房子终于完成交接。
她按约发来结算记录,随后转来第一笔两万四。
我确认到账,把收款记录和协议放在一起。
三天后,她又转来六万。
备注只有两个字:还款。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有些复杂。
不是因为钱少,也不是因为钱多。
我曾经在转账备注里写过“我们的家”“辛苦老婆了”,以为每个月按时打过去,离那个家就会近一点。
现在她把钱还回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反而终于清楚了。
我回复:“已收到,协议款项结清。”
她发来一个“好”,之后没有再说话。
我把协议履行完成的情况告诉叶律师,也把所有凭证归档。
系统没有再弹出任何提示。
那三十六万仍在我单独的账户里,来路说明和银行记录都留着。
我暂时没有大手大脚地花。
先拿出一部分给母亲做了膝盖检查,又陪她按医生的建议安排后续治疗和锻炼。
她心疼钱,问我是不是要把这辈子的积蓄都给她花掉。
我说:“您儿子还上班呢。”
她又问:“那你自己的房子怎么办?”
“慢慢看。”
“你以前不是很着急?”
“以前想赶紧有个家。”
母亲望着我:“现在不想了?”
“想。但我不想再为了赶时间,把谁说的以后都当成今天。”
她拍了拍我的手:“那就慢慢看。我住哪儿都行,你别为了我买自己不喜欢的。”
我们还是去看了几套房。
有一套离公司近,阳台大,但楼层高,母亲不喜欢。
另一套有电梯,户型却不通风。
中介催我,说好房子不等人。
我把钥匙还给他:“不合适,等下一套。”
走出小区,母亲悄悄问:“你刚才不怕他生气?”
“他做生意,我买房,各挑合适的。”
“以前你连拒绝推销都要说半天不好意思。”
“现在也会不好意思。”
我笑了笑,“但不好意思不耽误我说不买。”
后来我找到一套小两居,房龄不新,楼下有菜市场,去医院坐两站车。
我没有立刻交定金,和母亲一起看了两次,又请懂行的朋友帮忙检查房屋情况。
价格谈下来后,我用系统返款的一部分付了首付,剩余的钱留作备用。
签合同那天,母亲在旁边看了又看,确认名字写对才肯松手。
“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月供比以前替人还的少。”
我说完,自己先笑了。
母亲却没笑,她摸着我的手背,轻轻说:“这回还的是你自己的家。”
我点头。
房子还要收拾,母亲已经开始计划在哪儿放她的腌菜坛子。
她说阳台不能全给我放工具,得留一半晒笋干。
我答应下来,又补充:“另一半我想放张桌子。”
“给谁用?”
“我自己。下班坐那儿喝茶。”
她斜了我一眼:“你以前不是说,阳台要种薄荷?”
“种一盆也行。”
“那别种太多,招虫。”
我说好。
她打开手机,开始看花盆,嘴上说不买,手指却滑得飞快。
20
搬家前,锦园的电梯更换工作完成了。
验收那天,邱岚请了业主代表到场,我们公司负责配合检查和记录。
红围裙大姐推着父亲,特意等在一楼。
老人见我来了,笑着说:“这回不用你背我上楼了。”
“上回是扶的,您可别给我加活。”
他笑得直咳嗽,女儿赶紧给他顺背。
电梯一趟趟试运行,门开合平稳,楼层显示也正常。
工作人员完成检查后,物业把验收结果和后续维保安排贴到公告栏。
业主们围过去看,有人问以后坏了找谁,有人问费用怎么结算。
邱岚拿着笔,一条条解释。
我收拾工具时,她走过来,递给我一个纸袋。
里面是一盆小薄荷,塑料盆上贴着一张纸:给周师傅,谢谢你讲真话。
我抬头看她。
她说:“那天你在群里的事闹得厉害,有人让我直接换人。我没答应,不是因为我认识你,是因为事情没弄清楚,不能随便下结论。”
“我知道。”
“后来你解释维修方案,没拿我们的害怕做生意,也没替物业说好听话。”
她指了指薄荷,“大姐家种的,分了一盆。你要是嫌麻烦,放办公室也行。”
我接过纸袋:“不嫌麻烦,正好新家缺一盆。”
红围裙大姐在一旁喊:“叶子掐了能泡水,别一次掐光!”
老方凑过来看:“给我没有?”
“有。”大姐从车筐里拿出另一盆,“你的大一点,你嗓门大,费茶。”
大家笑起来。
老方嘴上说自己不喝薄荷水,还是小心翼翼把盆放进车里。
回公司路上,他问我:“新家什么时候搬?”
“下周末。”
“需要人吗?”
“您有空?”
“我没空,我徒弟有空。”
他指了指坐在后排的小程。
小程立刻抗议:“师父,我还没答应!”
“你不是一直想学周砚的手艺?搬东西也是手艺。”
我说:“来帮忙,管饭。”
小程想了想:“有肉吗?”
“有。”
“那我带我哥一起去,他能扛。”
车里又热闹起来。
我抱着那盆薄荷,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以前我总想着,等有一天和许知夏住进同一套房子,再请朋友去吃饭。
现在请客的日子到了,饭桌上不会有她。
我仍觉得遗憾,可也开始期待那一天。
搬家当天,母亲一早就起来煮肉。
老方带着小程和小程的哥哥,把家具一件件搬进屋。
陈阿姨送来一只电饭锅,说旧邻居搬走也不能忘了回来串门。
我说以后请她来吃饭,她立刻问:“你做还是你妈做?”
“我做。”
她露出担心的表情:“那我还是改天。”
大家笑成一团。
母亲把围裙扔给我:“去炒菜,让陈姐尝尝你的手艺。”
厨房里很快挤满人。
老方负责洗菜,小程偷吃刚出锅的肉,被母亲拿筷子敲了一下手。
我站在灶前翻锅,听见客厅里有人争论桌子该放在哪里。
以前租房时,许知夏常说这里太小,等有了自己的房子,一定要摆一张大餐桌。
我曾经为了那句话,把餐桌尺寸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今天的桌子不算大,坐下这些人有些挤。
但没人嫌。
吃饭时,母亲举起杯子,里面装的是热茶。
“谢谢你们照顾小砚。”
老方摆手:“他也照顾我们。上次半夜接到电话,第一个跑去现场的就是他。”
“那是工作。”我说。
“工作也分怎么做。”老方瞪我,“我夸你一句,你能不能听着?”
我只好举杯:“那我听着。以后有活还找我,饭也还请。”
大家碰了杯。
母亲喝了一口茶,眼睛亮亮的。
我知道她高兴的不只是新房子。
这些日子,她看着我从一遍遍翻聊天记录,到肯出去吃饭、肯和朋友开玩笑。
她不说,我也知道她一直担心。
现在她终于能坐下来,安心吃一顿饭。
21
搬进新家两个月后,我陪母亲去看了海。
她第一次坐高铁,提前半小时就站在门口,反复检查身份证。
到了海边,她嫌风大,又舍不得回酒店。
我给她拍照,她说我把人拍矮了,抢过手机自己研究。
一个小女孩在旁边堆沙堡,母亲忍不住过去帮忙。
女孩递给她一只塑料铲子,她挽起裤脚,蹲在沙滩上挖得认真。
我站在后面,拍下她的背影。
浪涌上来,冲掉了沙堡的一角。
女孩急得叫了一声。
母亲赶紧用手挡住水,又跟她一起把墙重新垒高。
我看了一会儿,也蹲下去帮忙。
母亲嫌我手大,把小旗子插歪了。
“你修电梯那么仔细,怎么插个旗子都不会?”
“电梯没有风吹。”
“借口。”
她嘴上嫌弃,还是把旗子拔出来递给我,让我再试一次。
我把旗杆往沙里压深一点,这回没有倒。
旁边的女孩拍起手。
回酒店时,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是许知夏。
她说花店的股份最终按四万成交,她去了另一家店工作,和唐奕就装修款也达成了协议。
他们取消了婚礼,各自承担一部分定金损失。
她把母亲接到身边,暂时租房住,工作稳定后会继续还母亲的钱。
消息末尾,她写:“今天看到有人买薄荷,想起你画的阳台。谢谢你以前对我好,也对不起。”
我把消息看完,没有立刻回复。
母亲坐在床边抖鞋里的沙子,问我是不是工作上有事。
“不是,知夏发来的。”
她停下动作,抬头看我。
“她又找你做什么?”
“说事情都处理好了。”
母亲盯着我的脸:“你想回吗?”
我想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保重。”
然后把号码存进通讯录,设置为免打扰。
母亲问:“你不难过了?”
“偶尔还是会。”
“那就难过一会儿。”
她把鞋放好,“难过完记得下来吃饭。楼下那家海鲜面,老板说今天有新鲜的虾。”
我笑着答应。
回城后,我把那只封存的纸箱打开。
本子和书都还在。
干玫瑰更脆了,轻轻一碰就掉下一片花瓣。
我把它夹回书里,把阳台草图从本子上撕下来。
图背面是空白的,我翻过来,重新画新家阳台的尺寸。
一半留给母亲晒笋干,一半摆小桌子。
角落里放那盆薄荷。
桌子不用折叠,阳光好的时候,我可以坐着喝茶,也可以把工具摊开,修一修家里坏掉的小东西。
母亲从门口探头:“画好了没有?花盆快掉下来了。”
我赶紧过去。
她把薄荷放在窗台边,叶子长得太密,风一吹就晃。
我找来一块木板,量好尺寸,固定在窗台内侧。
她在旁边扶着,等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才放心松手。
“这下掉不下去了。”
我摘下一片叶子,递给她闻。
她凑近闻了闻,说:“挺香。晚上摘两片泡水。”
我把图纸压在桌上,去厨房烧水。
水开时,母亲喊我:“周砚,过来看,太阳照到桌子上了。”
我端着两只杯子出去。
一只是新买的,另一只是那只杯把缺过一角的白杯子。
母亲接过新杯,把白杯留给我。
热水冲开薄荷,叶子慢慢舒展开。
我坐在自己的阳台上,听见楼下有人喊卖菜,隔壁传来孩子练琴的声音。
母亲喝了一口,嫌烫,又捧着杯子不肯放。
我把桌子往她那边挪了一点,让她坐进太阳里。
她看了我一眼,也把杯子推到我面前。
“你也喝。”
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