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爹,这杯酒,我敬您十八年的养育之恩。”
沈嘉懿端着酒杯,站在我面前。
三百人的宴会厅,一瞬间安静。
我手里的酒停在半空。
“你叫我什么?”
“干爹。”他又喊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亮,“今天我成人,该改口了。”
我看着他。
十八年。
我给他换过尿布,开过家长会,在他肺炎的夜里守到天亮。
现在他穿着我找人定制的西装,站在我面前,喊我干爹。
“你妈教你这么喊的?”
“我妈说,该让你知道了。”
1
我转头。
宋清黛坐在我右手边,墨绿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她没看我。
她拿起餐巾,慢慢擦了擦嘴角,然后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
“沈砚舟。”她说。
“嘉懿不是你儿子。”
宴会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有人倒吸冷气。
有人碰倒了酒杯。
我没动。
“你说什么?”
“我说,他不是你儿子。”她抬起眼,目光很平,“他的父亲,今天也在场。”
她抬手,指向第三桌。
一个男人站起来。
深灰西装,身材保持得很好,鬓角有白发,脸还是那张脸。
陆则鸣。
宋清黛的大学同学。
也是她嫁给我之前,最后一个男朋友。
十八年前,他去了国外。
我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沈总。”他举了举杯,笑得很客气,“好久不见。”
我没理他。
我看着宋清黛。
“多久了?”
“从结婚前。”
我算了一下时间。
她嫁给我的时候,已经怀孕了。
我以为,那是我的孩子。
结婚第三年,她拿回一份体检报告。
她说,我的身体有问题,不容易有孩子。
她说,嘉懿是奇迹。
我信了。
我信了十八年。
“所以这十八年——”
“这十八年,你养的是我的儿子。”她打断我,声音清亮,“他的父亲,是则鸣。”
“你该感谢我。”
“感谢你什么?”
“感谢我让你当了十八年父亲。”
“不然你这种人,谁给你生孩子?”
宴会厅里,有人笑出了声。
沈嘉懿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亲子鉴定。”他说,“三个月前做的。血型不符,DNA不符。”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奇怪的痛快。
“你连这个都没发现,沈总,你当爹当得挺省心。”
周围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有人举手机。
有人拍照。
我没拦。
“你为什么现在说?”我问。
“因为今天是我成人礼。”沈嘉懿说,“也是你的谢幕。”
宋清黛站起来。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转盘上,推到我面前。
“临时董事会决议。”她说,“今晚十点,线上表决。”
我低头看了一眼。
议题只有一项:罢免董事长沈砚舟。
“理由。”
“个人形象重大负面,影响公司融资。”
“我什么负面?”
“你很快就会有了。”
她笑了一下,端起酒杯,转向全场。
“各位,今天本来是嘉懿的成人礼。既然话说到这儿,我顺便宣布一件事。”
“从今晚起,鼎川集团由我全面接管。”
“沈砚舟先生,因个人原因,不再担任董事长职务。”
宴会厅里,有人鼓掌。
稀稀拉拉,但很刺耳。
陆则鸣走过来,站在宋清黛身边。
“沈总,体面点。”他低声说,“别让孩子看笑话。”
我看着他。
“你也配提孩子?”
“我配不配不重要。”他笑,“重要的是,嘉懿喊我爸。”
沈嘉懿站在他旁边,真的喊了一声。
“爸。”
陆则鸣拍了拍他的肩。
那画面,像一家三口。
我站在旁边,像个外人。
宋清黛转过身,看着我。
“你还有一晚上时间,收拾东西。”
“别墅的锁,我已经换了。”
“公司的门禁,今晚十二点失效。”
“你的卡,明天早上会停。”
她一条一条说,像在念清单。
“签了财产分割协议,我留你一套房。”
“不签——”
她停了一下。
“你连你妈那套老房子,都保不住。”
我没说话。
我拿起桌上的酒,一口喝干。
然后我把杯子放下。
“好。”我说。
宋清黛愣了一下。
她大概以为我会闹。
会砸杯子,会骂人,会求她。
我没有。
我只是看着她。
“宋清黛,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
她笑了。
“记住有什么用?”
“你什么都没有了,沈砚舟。”
我转身,往门口走。
沈嘉懿在我身后喊:“干爹,慢走。”
满堂哄笑。
我没回头。
走到宴会厅门口,助理周牧跟上来,脸色煞白。
“沈总——”
“车。”
“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周牧忍不住:“沈总,那份鉴定报告——”
“去查。”
“查什么?”
“查真的。”
“如果是真的呢?”
我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如果是真的,那我这十八年,就是个笑话。”
“如果不是真的——”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那他们就是在找死。”
我走出酒店。
夜风很凉。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我掏出来看。
公司群里已经炸了。
有人发了成人礼上的视频。
有人在问:“沈总真的被罢免了?”
有人在@宋清黛:“宋总,恭喜。”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上车。
周牧从后视镜里看我。
“沈总,回公司?”
“回。”
2
车开出去。
她本来可以私下解决。
可以找个体面的理由,开个董事会,让我安静地走。
但她没有。
她选在成人礼上,当着三百个人。
宋清黛这个人,赢的时候,一定要让人看见。
我靠在后座,闭上眼。
脑子里过的不是宋清黛的脸。
是沈嘉懿小时候。
他五岁那年,我在外地出差,他半夜发烧,宋清黛打电话给我,说孩子一直喊爸爸。
我连夜开车回来,凌晨四点到的家。
他烧得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指不放。
“爸爸,你别走。”
我说不走。
我在床边坐了一夜。
他七岁学游泳,不敢下水,我陪他在浅水区站了一个夏天。
他十二岁第一次考砸,躲在我书房里哭,我告诉他,一次考试决定不了什么。
他十五岁说想出国,我托人联系学校,陪他考语言。
我以为,这些就是父子。
原来不是。
血缘这个东西,真的能一句话推翻十八年。
车停在公司楼下。
我睁开眼。
“周牧。”
“在。”
“从今天起,我让你查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包括宋总?”
“尤其是她。”
周牧愣了一下,点头。
我下车。
公司大厅的灯还亮着。
保安看见我,站直了。
“沈总。”
我点头,往里走。
门禁响了一声。
绿灯。
还能进。
我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
距离门禁失效,还有两小时二十分钟。
电梯上行。
我站在空旷的轿厢里,看着数字一层一层跳。
十八楼。
董事长办公室。
门开着。
灯亮着。
有人已经在了。
宋清黛的秘书从里面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文件。
看见我,她停住。
“沈总——”
“谁让你进来的?”
“宋总说,让我先整理——”
“放下。”
她愣住。
“我说,放下。”
她把文件放在地上,退了出去。
我走进办公室。
桌上被翻过。
抽屉开着。
我的私人物品,被装进一个纸箱里,放在角落。
纸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宋清黛的字。
“你的东西,就这些。”
我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
一个旧相框。
我妈的照片。
一支钢笔。
一个U盘。
还有沈嘉懿小时候送我的父亲节礼物,一个歪歪扭扭的陶土杯子。
我把相框拿出来,擦了擦。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
拨内线。
“保安部。”
“沈总。”
“从现在起,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得进入这间办公室。”
“可是宋总说——”
“我是董事长。”我说,“还是。”
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
我输入密码。
系统提示:密码错误。
我又输了一次。
还是错误。
我的账户,已经被停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提示。
两小时二十分钟。
够吗?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方律师。”
“沈总?”
“有件事,要麻烦你。”
“您说。”
“明天早上,帮我约一个人。”
“谁?”
“孙德海。”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老孙?他不是三年前就退休了吗?”
“退休了,账没退。”
我挂了电话。
窗外,城市的灯一层一层亮着。
我打开纸箱,从最底下翻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份五年前的授权合同。
鼎川的核心技术,专利在我个人名下。
五年前,我把它“无偿授权”给公司使用。
宋清黛当时说,这样方便融资。
我签了。
合同只有一份原件。
信封被压在纸箱最底下。
她的人没翻到。
但合同里有一条,是我加的。
“若公司控制权发生变更,授权人有权书面通知终止本授权。”
我看了那一行字很久。
然后我把合同放回信封,贴身收好。
九点五十八分。
手机响了。
线上董事会的会议链接。
我点进去。
十一个头像,逐个亮起。
宋清黛坐在主位。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沈总,准时。”
“开始吧。”我说。
3
会议进行得很快。
宋清黛念完议案,直接进入表决。
“赞成罢免的,请按手印。”
屏幕上,一个接一个的“同意”跳出来。
十一票。
我投了反对。
十一比一。
“决议通过。”宋清黛说,“沈砚舟先生,自即日起,不再担任鼎川集团董事长。”
我看着她。
“我要查账。”
“你没有权限了。”
“我是股东。”
“你的股份,已经在质押状态。”她翻了一页文件,“三年前你签的那份融资协议,用个人股份做担保。”
“质权人是谁?”
“我介绍的基金。”
“现在,他们要求提前处置。”
她看着我,笑得很稳。
“沈砚舟,你技术出身,不懂资本。”
“这十八年,公司能做大,靠的是我。”
“你就是个吉祥物。”
“现在,吉祥物过期了。”
我没说话。
陆则鸣坐在她旁边,以“战略顾问”的身份列席。
他开口了。
“沈总,其实你签不签,结果都一样。”
“董事会已经过了。”
“你配合一点,大家脸上都好看。”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五年前。”他笑,“你那次资金链断裂,是我救的。”
“你救的?”
“我的基金。”他说,“不然你以为,钱从天上掉下来?”
我看向宋清黛。
她没否认。
五年前那场危机。
供应商集体催款,银行抽贷,公司账上只剩三千万。
宋清黛说,她找到了一家海外基金。
条件很苛刻,要投票权,要董事席位。
我当时没得选。
现在我知道了。
那场危机,可能就是他们做的局。
“视频。”宋清黛忽然说。
秘书把一段视频投到屏幕上。
画面里,一个男人搂着一个年轻女人,走进酒店电梯。
男人的脸,是我。
“这是上个月,你在君悦酒店。”宋清黛说,“公司监控。”
“我没去过。”
“监控不会撒谎。”
“视频可以合成。”
“那你去鉴定。”她笑,“不过在你鉴定之前,董事会已经看过了。”
“各位董事,一个挪用公款养女人的董事长,还适合继续任职吗?”
屏幕上,几个董事的脸色变了。
刘建平,现任财务总监,清了清嗓子。
“另外,审计部发现一笔三千万的资金流向异常。”他说,“签字人是沈总。”
“我签的?”
“电子签名。”他把文件投出来,“这是记录。”
我看着那个签名。
像我的字。
但不是我的字。
“孙德海呢?”我问,“这笔钱走账,不需要财务总监复核?”
“孙德海三年前就退休了。”刘建平说,“现在的财务总监是我。”
“那你为什么签字?”
“我签的是复核,不是审批。”他说,“审批权限在你。”
我明白了。
这是一个闭环。
视频、签名、审计报告。
三样东西,足够把一个董事长拉下马。
“沈砚舟,”宋清黛说,“你可以走了。”
“保安。”
两个保安走进来。
“请沈总出去。”
我站起来。
“我自己会走。”
我拿起那个纸箱。
走到门口,我停下。
“宋清黛。”
“还有事?”
“五年前那场危机,我会查清楚。”
她笑了一下。
“查吧。”
“你现在连公司门都进不来,拿什么查?”
我没回答。
我抱着纸箱,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陆则鸣低下头,在宋清黛耳边说了什么。
她笑了。
那笑容,我记了很多年。
我回到别墅。
门锁换了。
我的钥匙插不进去。
新锁是电子的,亮着蓝光。
我按门铃。
没人应。
我打电话给宋清黛。
响了两声,被挂断。
然后她发来一条消息。
“你的东西在门口。”
我低头。
门边放着两个黑色垃圾袋。
里面是我的衣服,我的书,我的剃须刀。
还有一张照片。
我和沈嘉懿的合影。
照片被撕成两半。
我蹲下来,把照片捡起来。
然后我站起来,把两个垃圾袋拎上车。
周牧在旁边看着,没敢说话。
“去老房子。”我说。
老房子是我爸留下的,一直挂在我名下。
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我很久没回来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
我摸着墙上去,开门。
屋里有一股潮味。
我把垃圾袋放在地上,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
是沈嘉懿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他和陆则鸣在高尔夫球场。
配文:“父子局。”
下面还有一条。
“干爹,别墅的钥匙是我换的。你要拿东西,提前说一声,别像个贼。”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
“好。”
他秒回。
“你也就剩这个字了。”
我没再理他。
我打开微信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他发的。
九宫格。
有他和陆则鸣的合影,有宋清黛和陆则鸣的合影,有一家三口的合影。
配文:“终于不用演了。”
评论区一片“恭喜”。
有人问:“沈总呢?”
他回:“哪个沈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然后我接到一个电话。
医院打来的。
“请问是沈砚舟先生吗?”
“是。”
“您母亲刚才晕倒,被邻居送过来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
“脑出血,需要马上手术。”
“费用大概多少?”
“先准备二十万。”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零。
卡被冻结了。
我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手机又亮了。
宋清黛。
“听说你妈住院了?”
“签了协议,钱马上到。”
“不签的话——”
“你妈就等着。”
我看着那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回了三个字。
“我不签。”
她回得很快。
“那你等着收尸。”
我翻通讯录。
一个个名字划过去。
有大学同学,有生意伙伴,有以前的下属。
我先打给老陈。
老陈跟我十几年,现在是分公司总经理。
“老陈,借我二十万,急用。”
“沈总,不是我不借——”他压低声音,“宋总今天下午打了招呼,说谁帮你,就是跟她作对。”
“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又打给两个。
一个没接。
一个接了,听完就挂。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亮了。
公司大群。
宋清黛发了一段视频。
就是那段酒店监控。
配文:“前董事长沈砚舟,挪用公款,私生活混乱,已被董事会罢免。”
群里一片沉默。
然后有人发了一个“收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退出了群。
周牧打来电话。
“沈总,我卡里有八万,先转给你。”
“不用。”
“阿姨的手术要紧。”
“我说不用。”
“沈总——”
“周牧。”我打断他,“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不干了。”
“你说什么?”
“宋总今天让人事通知我,明天不用去了。”他停了一下,“我本来想今晚跟你说的。”
我沉默了几秒。
“那你更不应该把钱给我。”
“沈总,我跟了你六年。”
“这六年,你没亏待过我。”
“八万不多,你先拿着。”
我没再推。
“算我借的。”
“好。”
4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旧楼。
对面有人在炒菜,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
我坐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给方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孙德海。”
“另外,帮我查五年前那笔海外基金的底。”
方律师回:“收到。”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母亲的医院在城东。
我打车过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手术室的灯亮着。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护士出来过一次,让我签字。
我签了。
字写得很慢。
签完,我靠在墙上,闭上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
宋清黛。
“最后问你一次,签不签?”
我看着那行字,回了两个字。
“不签。”
她没有再回。
母亲的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说手术成功,但要进ICU观察。
我点头,说谢谢。
然后我去缴费。
二十万。
周牧的八万,方律师借了五万,我卖了一块表,凑了七万。
我把钱装在一个纸袋里,拎到窗口。
收费员点完,抬头看我。
“正好。”
我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
纸袋空了。
我站在窗口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当了十八年董事长,第一次用现金交费。
从医院出来,太阳很大。
我站在门口,眯着眼。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
陆则鸣下车。
他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沈总,来看阿姨?”
我没说话。
“清黛让我来的。”他把果篮递过来,“她说,毕竟夫妻一场。”
“拿回去。”
“别这样。”他笑,“阿姨还在ICU,你总得有点表示。”
“我表示过了。”
“你那点钱,够吗?”他把果篮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这里面有五十万。”
“清黛说,签了协议,这钱就是你的。”
“不签,这钱我拿走。”
“你妈的后续治疗,你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那张卡。
“陆则鸣。”
“嗯?”
“五年前那场危机,是你做的?”
他笑了一下。
“你现在才问?”
“回答我。”
“是又怎么样?”他把卡收回去,“你知道了,能做什么?”
“你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
他转身,上车。
车窗降下来。
“沈总,我劝你一句。”
“认命。”
“你斗不过清黛。”
“她比你狠,也比你聪明。”
车开走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然后我拿出手机。
“方律师。”
“在。”
“我要报案。”
“报什么案?”
“职务侵占,挪用资金,伪造证据。”
“证据呢?”
“我在找。”
“还差多少?”
“快了。”
回到老房子,周牧把一份报告放在我面前。
“沈总,鉴定结果出来了。”
我翻开。
最后一页,结论很清楚。
排除亲子关系。
我看了很久。
“沈总?”
“没事。”我把报告合上,“去查五年前的事。”
母亲转出ICU那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沈总,我是老孙。”
“老孙。”
“你来一趟吧。”他说,“有些东西,该给你了。”
孙德海的老家在城郊,一个快拆迁的村子。
我开车过去,走了两个多小时。
他家是个二层小楼,院子里种着菜。
他坐在院里晒太阳,看见我,没起身。
“沈总。”
“老孙。”
“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给我倒了杯茶。
“你的事,我听说了。”
“嗯。”
“你想问什么?”
“五年前的账。”
他端着茶杯,没说话。
“还有那三千万。”
“不是我签的。”他说。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我要原始账目。”
他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退休吗?”
“你说身体不好。”
“那是借口。”他放下茶杯,“我查到了一笔钱,走的是海外账户。”
“谁批的?”
“宋总。”
“多少?”
“十二个亿。”
我看着他。
“五年?”
“五年。”
“账在哪?”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U盘。
“复印件。”他说,“原件我藏在别的地方。”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看不惯。”他说,“我跟你爸十年,跟你十五年。”
“公司是你一手做起来的。”
“她这么搞,我看不下去。”
我接过U盘。
“老孙,还有一件事。”
“你说。”
“五年前那场危机,是谁做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家海外基金,我查过。”
“背后是谁?”
“陆则鸣。”
我没说话。
“供应商催款,银行抽贷,基金入场。”他说,“三步,一个月内完成。”
“太齐了。”
“是太齐了。”
“你有证据?”
“U盘里有资金流水。”他说,“三层壳公司,最后都指向同一个账户。”
“好。”
我站起来。
“老孙,你怕不怕?”
“怕。”他说,“但我六十多了,怕什么。”
从孙德海家出来,我给方律师打了电话。
“账目拿到了。”
“多少?”
“十二个亿。”
“够立案了。”
“还不够。”我说,“我要她把吃进去的,全部吐出来。”
“那需要更多。”
“我知道。”
我挂了电话,又打给一个人。
“克劳斯先生。”
“沈?”电话那头是德国口音的英语,“你终于打电话了。”
“我需要你帮个忙。”
“说。”
“鼎川的采购合同,下个月到期。”
“是的。”
“如果我不在鼎川了,你还会续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我们合作八年。”
“我认的是你,不是鼎川。”
“那就好。”
“你要做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座上。
窗外的田地从眼前掠过。
5
回到城里,我先去了一趟银行。
我想把老房子抵押。
银行经理查了半天,摇头。
“沈先生,这套房已经被查封了。”
“谁查封的?”
“法院。”他把文件推过来,“有人起诉你民间借贷,申请了财产保全。”
我看着起诉人。
宋清黛。
她连我妈的房子都不放过。
“多少钱的借贷?”
“八百万。”
“我没借过。”
“合同上有你的签字。”
我笑了。
她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从银行出来,我站在路边。
手机响了。
宋清黛。
“房子的事,听说了?”
“嗯。”
“沈砚舟,你现在的处境,很清楚。”
“你想说什么?”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签了财产分割协议,放弃所有诉求。”
“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否则呢?”
“否则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沉默了几秒。
“宋清黛。”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反击?”
她笑了。
笑得很轻。
“你拿什么反击?”
“你的股份被质押,你的账户被冻结,你的房子被查封。”
“你连律师费都付不起。”
“沈砚舟,你已经完了。”
“只是你自己还不肯承认。”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沈嘉懿来找我。
他开着一辆新车,停在我老房子楼下。
“干爹。”
“有事?”
“我下个月出国。”
“嗯。”
“给我点钱。”
“多少?”
“五十万。”
“我没有。”
“你骗谁呢?”他笑,“你当了十八年董事长,连五十万都没有?”
“我的卡被冻结了。”
“那是你的事。”
“嘉懿。”我说,“我不是你爸。”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找我要钱?”
“凭你养了我十八年。”他说得理直气壮,“养一半,也算养。”
“你要是不给,我就去网上说,你虐待我。”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十八年。
“你去说吧。”
“你——”
我转身上楼。
他在后面喊:“沈砚舟,你就是个窝囊废!”
“我妈说得对,你什么都不是!”
我没回头。
那段时间,我投了十几份简历。
没有回音。
有一家公司的老板跟我吃过几次饭,我打过去,他犹豫了半天。
“沈总,不是我不想用你。”
“是宋总打了招呼。”
“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周牧来找我,带了两瓶酒。
“沈总,我找到工作了。”
“在哪?”
“一家小公司,做技术的。”
“挺好。”
“你呢?”
“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
他给我倒了一杯。
“沈总,我信你。”
我笑了一下。
“别信太早。”
鼎川的品牌升级发布会,定在市中心会展中心。
宋清黛的秘书给我打了电话。
“沈总,宋总让我通知你。”
“通知我什么?”
“明天上午十点,发布会。”
“她让我去?”
“宋总说,你可以来看看。”
“看看她怎么接管公司。”
“好。”我说,“我去。”
发布会那天,我穿了唯一一套没被扔掉的西装。
到门口,保安拦住我。
“先生,请出示邀请函。”
“没有。”
“那不能进。”
我站在门口。
这时,宋清黛的秘书走过来。
“沈总,宋总让你进去。”
她带我走员工通道。
会场里,灯光很亮。
台上,宋清黛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站在聚光灯下。
陆则鸣坐在第一排。
沈嘉懿也在。
宋清黛正在讲话。
“鼎川过去十八年,靠的是运气。”
“现在,靠的是专业。”
台下有人鼓掌。
“我们引入了新的战略投资,估值翻倍。”
“未来三年,鼎川将进入资本市场。”
“这是一个新的时代。”
有记者举手。
“宋总,请问沈砚舟先生现在是什么角色?”
宋清黛笑了一下。
“沈先生为公司做过贡献。”
“但一个被时代淘汰的人,不值得占用太多版面。”
台下有人笑。
“另外,我想说一句。”
“有人说我靠男人上位。”
“鼎川是我做大的。”
“沈砚舟只是运气好,娶了我。”
我站在最后排,看着她。
她看见我了。
目光停了一秒。
然后她继续讲。
“另外,我要感谢一个人。”
“陆则鸣先生。”
“他是鼎川新的战略委员会主席。”
“也是我个人的伴侣。”
台下哗然。
陆则鸣接过话筒。
“感谢沈总当年的栽培。”
“没有你,我也遇不到清黛。”
笑声更大了。
记者疯狂拍照。
陆则鸣站起来,挥手。
沈嘉懿站在他旁边。
一家三口。
我转身,走出会场。
走到门口,方律师打来电话。
“沈总,证据链齐了。”
“专利、账目、五年前的基金流水。”
“还有那段视频的鉴定报告。”
“是合成的。”
“好。”
“什么时候动手?”
我看着身后的会场。
“再等等。”
“等什么?”
“等新投资方进场。”
“为什么?”
“她拉来的钱,我要让她一分都拿不到。”
6
挂了电话,我站在台阶上。
阳光很刺眼。
手机又响了。
宋清黛。
“你来了?”
“来了。”
“看到你的下场了吗?”
“看到了。”
“感觉怎么样?”
“挺好。”
她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你继续。”
“沈砚舟,你别装。”
“我没装。”
“我只是想看看,你能走多高。”
她笑了。
“比你高。”
“那就好。”
我挂了电话。
还有一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一个月前,法院判了我们离婚。
起诉书是她递的。
理由是我遗弃家庭,转移财产。
传票寄到了别墅。
我从来没收到。
几分钟后,她发来一张请柬。
“下周六,我和则鸣的婚礼。”
“君悦酒店。”
“你来吗?”
君悦酒店。
沈嘉懿成人礼的地方。
我回了一个字。
“来。”
她秒回。
“你还有脸来?”
“我来送贺礼。”
“什么贺礼?”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婚礼定在周六。
君悦酒店,三楼宴会厅。
和沈嘉懿成人礼,同一个地方。
我到的时候,门口停满了车。
来的都是圈子里的人。
有人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装作没看见。
我走进宴会厅。
宋清黛穿着白色婚纱,站在台上。
陆则鸣站在她旁边。
沈嘉懿做伴郎。
司仪正在说话。
“今天,是宋清黛女士和陆则鸣先生的大喜之日——”
我在最后一排坐下。
有人认出了我。
窃窃私语传开。
宋清黛看见了我。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恢复。
陆则鸣也看见了我。
他皱了皱眉,低声对保安说了什么。
两个保安走过来。
“先生,请您出去。”
“我是客人。”我说,“来送贺礼。”
我把请柬递过去。
保安看了看,犹豫了。
这时,台上的司仪说:“下面,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宋清黛转过身。
陆则鸣拿起戒指。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六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
领头的那个,走到台前。
“宋清黛女士。”
“陆则鸣先生。”
“我们是市局经侦支队的。”
“你们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合同诈骗、伪造证据。”
“请跟我们走一趟。”
全场死寂。
宋清黛的脸,一下白了。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领头的警察说,“鼎川集团董事长,宋清黛。”
“这是拘留证。”
陆则鸣往后退了一步。
“我要打电话。”
“可以。”警察说,“到局里再打。”
“你们凭什么抓我?”宋清黛的声音尖起来,“证据呢?”
警察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鼎川的原始账目。”
“十二个亿,通过三层壳公司,转入海外账户。”
“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是陆则鸣。”
“另外,你们伪造的酒店监控视频,鉴定报告已经出来了。”
“AI合成。”
宋清黛转过头。
她看见了我。
“沈砚舟!”
“是你!”
我站起来。
“是我。”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把账算清楚了。”
“你——!”
她被警察按住。
陆则鸣也被戴上了手铐。
“沈砚舟,你等着!”他喊,“我出来那天,你——!”
警察把他推走了。
宴会厅里,一片混乱。
记者不知道从哪里涌进来。
闪光灯亮成一片。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被带走。
然后我转身,走出宴会厅。
后面的流程,比我想的快。
账目、流水、合同、鉴定报告,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宋清黛和陆则鸣的罪名,一条一条定下来。
职务侵占,十二亿。
挪用资金,三亿。
合同诈骗,两亿。
伪造证据,一条。
伪造金融票证,一条。
陆则鸣还多一条洗钱。
陆则鸣名下的七家公司,全部破产清算。
五年前那场危机,也被写进了起诉书。
操纵市场,恶意做空。
专利授权终止的通知,在他们被带走的第二天发出。
三家机构撤资,两家银行抽贷。
鼎川的估值,一夜之间跌到谷底。
克劳斯发来解约函。
鼎川最大的海外订单,跟着我走了。
案子审了四个月。
庭审那天,我坐在旁听席。
宋清黛和陆则鸣坐在被告席上,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开始甩锅。
陆则鸣说:“都是她让我做的。”
“钱是她转的,字是她签的。”
宋清黛说:“壳公司是他注册的,海外账户是他的。”
“我只是批了款。”
两个人吵了起来。
法官敲了法槌。
旁听席上,沈嘉懿坐着。
他脸色惨白。
宋清黛看见他,喊了一声:“嘉懿。”
沈嘉懿站起来,走了。
判决下来那天,下了雨。
宋清黛,十二年。
陆则鸣,十五年。
罚金,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退赔,十二亿。
法院认定,质押协议无效。
克劳斯的预付款,够我买下它。
三个月后,股权重新清算。
我拿回了公司。
沈嘉懿来找我,是在判决之后。
他瘦了很多。
“爸。”
“你叫错了。”
“我错了。”
“你错在哪?”
“我不该在成人礼上喊你干爹。”
“你喊了。”我说,“就回不去了。”
他低下头。
“陆则鸣根本不管我。”他说,“他在国外有老婆,有孩子。”
“他接近我妈,就是为了钱。”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我查过。”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那我怎么办?”
我看着他。
十八年。
我给他换过尿布,开过家长会,在他肺炎的夜里守到天亮。
“你妈和你爸的事,跟你无关。”
“但你我之间,从那天起,就清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这里面有二十万。”
“够你读完书。”
“以后,你走你的。”
他看着那张卡,没接。
“爸——”
“别叫了。”
他把卡接过去,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
“对不起。”
我没说话。
门关上。
半年后,鼎川重新挂牌。
我坐在董事长办公室。
窗外,还是那片玻璃幕墙。
周牧敲门进来。
“沈总,德国那边的合同,签了。”
“嗯。”
“另外,宋清黛的律师来过电话。”
“说什么?”
“说她想见你。”
“不见。”
“她说,她有话想问你。”
“什么话?”
“她问,公司现在怎么样。”
“比她管的时候好。”
“还有呢?”
“她问,你有没有爱过她。”
我看着窗外。
“没有。”
周牧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拿起笔,签完桌上最后一份文件。
然后我站起来,关灯。
电梯门缓缓合上。
城市灯火通明。
有些账,算清了。
公司还在。
我也还在。
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