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还清最后一笔钱的时候,唐梨正在台上领最佳纪录短片奖。
大银幕上,我爸背对镜头,一遍遍试放映机,问我几点回家吃饭。
领奖词里,唐梨感谢了投资她的师兄,感谢了借她场地的厂长。
我的名字出现过,在片尾最下面,和场务排在一起。
那天我给她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说,十八万六,结清了。
第二条问,能不能把我爸那段删掉,他临走前还在问我,怎么把他张嘴喘气的样子放给别人看。
她回我:“周寻,替喜欢的人做点事,有必要每一笔都记着吗?”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红色的结清章在纸上洇开。
再睁眼,唐梨正把学士帽往我头上一扣。
礼堂外在排毕业合影,照相机立在台阶上,她身后的师兄举着一束花,叫她待会儿记得站在中间。
她贴近我耳朵,小声说:“毕业快乐。廖叔找你了吧?钱的事等忙完这几天再说。”
我看见她手腕上的银色花扣。
那是我拿到工作邀约那天,买来准备给她的礼物。
她说,等项目赚了钱,就戴着它带我回家见她妈。
“唐梨,”我把帽子摘下来,“今天先还第一笔。”
她笑着往我肩上靠,手指搭了个空。
“什么第一笔?”
“四万六。你找我借的时候,说订金能全退。”
隔着她,我望了一眼台阶上预留给我的那个位置。
上辈子,我在那里站了二十分钟。
照片里,她和师兄捧着同一束花,我两手空空。
这一次她回头找我的时候,我已经走出了队伍。
1
台阶晒得发白,有人喊我过去拿四年班费换来的毕业纪念杯。
我没顾上应声,先看手机。
2019年6月21日,11点18分。
离租赁行停止受理那张订金单,还剩四十二分钟。
我几乎要笑出来。
上一辈子,唐梨让我在合影后等她。
我等到了下午一点,她说忘了跟我讲,十二点一过,那套机器就算我们正式租下了。
我还反过来安慰她,钱都花了,拍点好东西回来。
那时我怎么那么会安慰人。
“周寻,你走慢一点!”
唐梨提着学士服追到树荫下,鞋跟在砖缝里卡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她抓住了我的手腕。
指尖温热,虎口上还有昨天裁海报留下的一道小口子。
我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半秒,把手抽了回来。
“我去租赁行。单是你签的,老板要你本人过去。”
她一怔。
“我去退了,下午拿什么给投资人做演示?”
“老厅有旧放映机。新机器的租金是四万六,你想要,就用自己的钱订。”
她张嘴就要驳我,在说出自己的钱之前,视线落在裙子口袋上。
唐梨大四靠接剪辑活攒了一万多。
我买她那串银扣时,她还说过,给自己留一万块,哪天在外面挨欺负,才有底气说走就走。
原来她从二十二岁就懂这个道理。
身后传来罗恺的声音。
“什么事赶得连毕业照都不拍?”
他捧花下来了,裤脚没沾一点灰。
三十二岁的罗恺开一家小广告公司,回学校做过两次分享。
我们毕业项目借来的第一台摄像机,是他让人从办公室拿下来的。
唐梨喜欢他那种遇到谁都能从容说句有办法的派头。
我也喜欢过。
我真以为他一句能拉到钱,值我找廖叔求人,把十八万六借到账。
“机器我准备退掉,”我说,“你们的投资款什么时候到?”
罗恺把花从左手换到右手。
“意向书下午签。头一场现在正缺个漂亮的开局,退了订金,前面的力气都白费了。”
“我问的是到账。”
“合作嘛,总得见到效果才好谈付款。”
热风从礼堂旁边吹过来,吹得他手里的白纸沙沙作响。
我认出花束上插的两张请柬,一张上写着唐导,另一张是罗总。
前一世我在河滩边顶着白太阳拖线,罗恺就用这两个称呼给大伙订盒饭。
我和我爸多分到了一盒。
因为要我们收场。
“那就等见到款,再谈新机器。”
我摸出手机,把叫车的目的地输进去。
唐梨挡到了我前面。
“那十八万六,你当时说过愿意一起扛。班里都知道我们俩要把西门厂的老礼堂做起来。”
“你问我能不能帮你借。转钱那晚,你说项目有就用项目的钱还,项目没有,你自己还。”
“我什么时候说过后半句?”
她语气太笃定,竟把我问愣了一瞬。
那一瞬里,我想的还是她忘性大。
我得给她找个台阶,让她觉得自己记错了一句也不丢人。
前面一辆车停过来,司机降窗问是不是周先生。
我把转账那天的聊天翻出来,手机举到了她面前。
她先看我的脸,再低头。
我没催,等她亲手把屏幕往上划了一下。
借钱之前,她知道廖叔怕我还不上,紧张得一连发了两段话。
最后一句还带了一个抱拳的小人。
罗恺侧身望过来,她马上把手机推回我手里。
“行,我跟你去。”
她把学士帽塞给罗恺。
帽穗压进花里,罗恺忙低头把它捞出来。
“唐梨,合影就这一次。你想清楚,今天下午人家是冲着什么来的。”
唐梨停了停。
我拉开车门,坐到了另一侧。
她终于上车,用力把门关上。
一路上她没看我。
快到租赁行,车过减速带,她的指节撞上了窗。
她疼得低低吸了口气,我攥着手机,眼看着那只手自己缩回了袖子里。
租赁行老板已经拿起水杯准备去吃饭。
他认出唐梨,把玻璃门又推开了一半。
“你们这拨最阔气。毕业就敢包四个月,学校老师租一个星期还得砍价。”
唐梨站在风扇底下,头发被吹得贴到了嘴唇上。
她咬着那缕头发,迟迟没拿出包里的纸。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五十二。
“麻烦您,我们退订。”
老板放下水杯,看向唐梨。
她终于把单据取出来,指腹按在签字的地方。
“哪怕只留一台,做今晚一场也行呢?”
“可以另租一场,账另算。你这张今天退,我今天把钱给你。”
玻璃柜台下摆着一排备用镜头,灯照过去,每一颗都映出她站着的影子。
她吸了口气,把单子翻了过去。
“那您帮我退吧。”
她按我的意思,把廖叔的收款信息报给老板,自己又让老板在退款单上写明是她同意这笔钱直接还给谁。
等到账消息的时候,班群里发出了合影。
第一排靠右的位子站了别人。
唐梨盯着照片,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也低头看了一会儿。
室友徐放举着两个纪念杯,傻乎乎地冲镜头龇牙。
我把照片存了下来。
十二点零三分,廖叔打来电话。
“四万六我收到了。阿寻,你原来跟我说今年都不用问你要,怎么突然退回来这么多?”
我背过身去。
那张借条是我在他家吃了一盘切好的苹果以后写的。
他把笔递给我,叫我慢点,金额的大写写对就好。
上一辈子,写那张纸的时候,我都没有现在这一句说得难。
“廖叔,下午我带实际用钱的人去见您。余下十四万,我想当着您的面跟她谈清楚。”
唐梨在我旁边轻轻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挂了电话。
“先别叫我。你给你妈打过电话吗?她以为你借的钱是我爸出的。”
唐梨耳朵根红了。
她往玻璃柜台看了一眼。
老板很识趣,端起水杯走出了门。
这回她连一句我怎么知道的也没问。
2
廖叔的修表摊摆在菜场北门。
吃午饭的点,旁边一整排都是锅铲声。
他坐在柜台后面,给一块儿童手表装电池,头上那只塑料钟慢了六分钟。
我以前问过他为什么不修自己的钟。
他说,慢一点,人家急着收摊的时候,还能来我这儿换根表带。
可他借我的十八万六,一天都没耽误。
我把租赁行的单子铺在柜台上,唐梨站在我身侧,学士服叠在臂弯里。
廖叔刚要搬凳子,她抢着把两把塑料椅摞好,给后面来拿表的人让了位置。
小孩把表戴反了,她蹲下去重新给人扣好。
我看她仰头跟小孩说话,声音轻快,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她能耐心听明白一个六岁小孩想要什么。
我开了十八万六的口,她就听见我说愿意。
人走后,廖叔把收款消息给我们看。
“小唐,你先讲讲钱花到哪里了。”
唐梨把学士服搭到椅背上,拿出一本巴掌大的本子。
封皮盖着西门厂旧放映厅的图章,是我爸从一沓过时的节目单上拓给她的。
她随手翻开一页。
“六万给厂里了,清我妈以前办缝纫班占那间侧屋的欠费。厂里肯把放映厅的事交给我谈,前提就是先结这个账。”
我抬起头。
她跟我报过六万场地费。
我还盘算过六万摊到每个月,要办多少场才有赚头。
“那你妈怎么会觉得是我爸给的?”
她看着本子说:“我妈想找你爸借,他没答应。后来我拿钱回去,她就问是不是周师傅改主意了,我没敢说是你借的。”
廖叔把放在膝盖上的螺丝刀拿起来,又放下去。
“剩下呢?”
“四万订了一批翻新的椅子,都在厂门口那间库房,尾款没有了。还有四万,给了罗师兄那边做宣传。”
“宣传做了什么?”
唐梨朝我望过来。
“海报你也帮忙折过。”
“我折的那五百张海报,学校店里印的。我垫了一百八。”
她很快低下眼睛,在本子边角划了一道,把原本准备说的话咽了回去。
我把手机打开,调出那晚的账。
钱到账前,我在澡堂门口等了她半个钟头。
她抱了我一下,说我居然真能借到。
我怕她因此觉得我是个有用的人,又怕她没发现我有多有用。
到宿舍以后,我打了半页怎么算回本的字,最后一个字也没发出去。
我给她转账,附上六个字,唐导,给我拍好。
钱出去的时候我手心发热,以为自己二十二岁就把日子过到了最有奔头的地方。
现在我得把那点好听的话往后翻,让廖叔看见紧挨着的另一句。
“她说赔了她还,廖叔,我想请您听她亲口说一遍。”
廖叔看完,把手机推回来。
“我借钱时认的是你。你俩打什么算计,我当时全不知道。”
他的声音没抬高,我脸上却像挨了一下。
“借条还是我的。等她的钱还上来,麻烦您给我记清楚。她跟我这头的账,我们另外写。”
唐梨把本子抱紧了。
“周寻,今天好歹是毕业。你好歹等我把下午那场谈完。”
“你上午说等拍完照。”
“我还能把钱揣着跑吗?”
我把手伸向柜台边的空白收据。
她盯着我的手,眼睛里露出一点惊惶。
“你真觉得我跟你在一起,就是为了借到这笔钱?”
那一刻我还真想跟她论一论。
从大一在操场跟我分一只橘子,论到她说以后买房要给我爸留一间朝南卧室。
我也想跺着脚问她,上辈子领奖那天,答应过的话还有哪句她听得进去。
可面前这个唐梨连第一部片子都没拍完。
她现在欠我的这笔,已经够她站下来听我说话了。
“你当初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连我一个月吃几碗泡面都知道。借钱以后,你总说我能扛。”
我把纸转向她。
“我能。现在请你也扛一回。”
旁边摊位把铁锅砸得一响,她肩膀抖了一下。
廖叔摘下老花镜,慢慢叠好。
“你写给阿寻的。他以后去哪里工作,做什么营生,你问不着。钱还给我也行,记在他的账上,你们两边都留收据。”
唐梨看了廖叔一眼。
他已经转身给客人找表带去了,把这点地方留给我们。
她拿起笔,在柜台前站着写,写到最后一行,忽然停了。
“我交八千,你今天能别去找我妈吗?”
我知道八千对她意味着什么。
她说过的那笔逃生钱,只剩个零头了。
“她问我,我会照实说。今天我不会特地去叫她。”
她的指甲掐进笔杆上那层软胶里。
过了好一阵,柜台上那块儿童表的样表响了一串短促的铃。
她在纸上补完名字,又问廖叔要收款码。
下午一点二十六,廖叔收下八千。
他在原借条后附上当日两笔收款,落了名字,给我和唐梨各写了一张收据。
她接过去的时候,两根手指碰到我的手背。
以前出门买冰棍,她抢着付钱也会来这么一下,脸上笑嘻嘻的,叫我松手。
这次先松手的是她。
我把纸贴身装好,走到菜场外才听见手机在响。
我爸发来一条语音。
“阿寻,你们弄样片归弄样片。我那盒录音还在你手上吗?”
他的声音混着车铃,还有一声响亮的吆喝。
上一世最后那几年,他走到门口买包盐,都得坐下来歇两次。
我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
第四遍刚开始,唐梨从身后走过来,递给我一只录音盒。
蓝色的盒盖开过一道裂,我用白胶布贴过,傍晚出门还得借个手电筒才能看见上面的小字。
我接过来刚松了口气,她开了口。
“盒子还你。下午要放的那段,我已经拷出来了。”
3
西门厂下午四点开侧门。
过了门岗是两排香樟树,绕过水塔,蓝色的放映厅就露了出来。
我爸在这儿放过二十三年电影。
他换下来的红砖厚度不一,有一摞在后墙垒成了台阶。
唐梨第一次到这儿,趁我蹲下来系鞋带,踏上台阶摸了摸我的头顶。
她说,我找着一个比你高的地方了。
今天那几块砖已经移到了前门。
罗恺用它们压着两张宣传画,画上是老礼堂的照片,底下一行大字是唐梨写的。
每座城市总有一间舍不得关灯的屋子。
我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还是会被这句话打动。
如果她没用我爸的录音,也许我能在好多年以后,跟别人说那天我们差点做成了一件挺了不起的事。
然而侧门越过一个厂里的赵师傅,他手里拿着一把钥匙,背后跟来三个听见说放映就搬了板凳的老工人。
罗恺正把摄影机对着他们,问哪位是厂里最后一个看过电影的人。
我上前推开他指向放映厅的手。
“等一下。我爸的录音先拿出来。”
他朝身边的小伙子打了个眼色,摄影机的红灯灭了。
“唐梨跟我说了。你们俩闹别扭,我们能办的事照办。”
他身后立着一台电脑,音箱的电源线从门房拉出来。
唐梨蹲在电脑边试一个女声的音量。
我还没问她,她先抬头说:“我只用你爸讲换片那一段。你先听。”
音箱哗啦响了一声。
我听见了凳子被拖动。
接着是我爸慢腾腾的声音。
“这个你别剪进去了。我家阿寻一做正事就不记得吃饭,六点了还不回来。”
然后他咳了一阵。
离话筒近,仿佛连我爸手上捂住嘴的湿毛巾都能听见。
唐梨猛地按住键盘。
老工人里有人喊,这不是老周嘛,咳成这样比喇叭还响。
另两个人笑了。
我爸以前跟他们一块打过球,笑的人大概只觉得亲切。
我却差点把电脑掀到地上。
唐梨合上盖子,手心压在上面。
“刚才放的是原始文件,我本来只留中间三十多秒。”
“他头一句说什么?”
“周寻,那句我听见了。我问过周叔能不能做他在厅里干活的片子,他点过头。”
“那会儿我说拍给你,给你单独存一份。你下午请来的那几个人,他一个也不认得。”
她的脸慢慢白了。
我认识那个神情。
她大三去电视台面试,回来把高跟鞋脱在我宿舍楼下,先问我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过了半首歌,她自己说她总在紧张的时候答错题。
现在她一伸手就能把我的话拨开,跟原来不一样了。
“下午对方听到有人在这里过了一辈子,才会愿意出钱。你就确定你爸知道有钱修屋子以后,还舍不得这几十秒?”
门口有人把自行车的撑脚一放。
“我知道了。”我爸说,“我还真舍不得。”
他穿一件灰衬衣,汗把肩胛骨那里浸出两片深色。
自行车后座捆着一条折叠椅,还有一个装热饭的布兜。
我想过先给他打电话。
怕在电话里听见他说他不在意,怕我一怒之下把上一世的事全问出来。
他过来,把布兜先塞进我手里。
“我让你拿回录音,你在这儿跟人吵架?”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吵赢了吗?”
在场有人咳了声。
我爸把折叠椅解下来,搁在树根旁。
“来,让我听听,你们用了我哪句。”
唐梨没动。
罗恺先走过来,弯腰准备帮她开电脑。
“周师傅,年轻人做点事不容易。他们需要您的故事,您现在说不合适,我们可以商量一下怎么用。”
我爸拎着没解干净的绑带,看向他手上的邀请名单。
“这张纸上有我的名字吗?”
罗恺没答。
唐梨扶着电脑,声音很轻。
“在片子里。”
我爸点了下头。
“那你的名字就放这张纸上?我连坐哪儿看都得等你安排?”
他那件灰衬衣是跑过来见我的时候随便穿的。
在上一世那部片子里,他穿着沾满机油的蓝工装,被评委夸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朴素的衰老。
我竟然高兴过,觉得他们说得真好。
这回我当着罗恺的面拉开了一把椅子,把他用来拍镜头的那条细线从椅腿上撩开。
“爸,你坐。她现在放给你听。”
唐梨打开电脑,没开外放。
她拿出自己的耳机,用纸巾擦了擦,双手递给我爸。
他坐着听完那三十多秒,又听了一遍后面咳嗽的地方。
罗恺看了两次表。
我爸摘下耳机。
“我唱过一段,原来你想要的是这段。”
唐梨用力咬了下嘴唇。
“周叔,我以为您的声音配关着灯的屋子,会让人心里难受。”
“我也难受。想吃饭没人回来,在好几个人面前咳得像抽不上气。”
他把耳机盘了两道,放在电脑旁。
“你下午就别放我的了。”
唐梨两只手平搭在键盘上。
过了几秒,她拔掉了音箱线。
电脑里的文件她当着我爸的面删掉,又低头给替她保管备份的同学打电话,说了一遍文件名。
我爸起身往门边走,赵师傅把钥匙攥进掌心里。
“老周,屋里暂时进不得。厂里前天来看过,后头顶棚掉了块板,还等人查。”
罗恺猛地看向唐梨。
她手边还摊着一张演示的流程表。
演示最后一项,请来宾进场参观。
我今天才知道,暂停使用的消息,唐梨比我早知道两天。
她拿起笔,在来宾进场四个字上狠狠划了一道。
就在这时,侧门外进了一辆车。
车上下来一位夹着文件袋的女人,朝我们这些拿椅子拿电脑的人扫了一眼。
“哪位是唐梨?电话里跟我说今天能看现场的,也是你吧?”
4
唐梨站起来,把划过的流程表翻了个面。
“我是。梁老师,屋里今天进不去了。我带您到门口看一眼,您要是还有时间,听我讲讲。”
“原因呢?”
“顶棚出了问题。”
“什么时候知道的?”
唐梨的手伸向电脑,又缩了回来。
“两天前。”
来人叫梁岚,替几家场馆做放映活动,罗恺对着我们一直叫她梁总。
她听完这句话,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那你够会挑时间通知我。”
唐梨没争辩,拿手机调出照片,追出去两步。
梁岚看了一眼。
“这张是我在你们邀请函上看过的。现在这个屋子,以后谁管?白天没人的时候,谁把门打开?”
“厂里还在谈。”
“行。谈完了你再跟我说。”
罗恺站到门口拦了一下,笑着说还有十五分钟的独家素材。
我爸原本要走,听见这话,把折叠椅又撂下了。
唐梨也看见了。
“没有了。周叔没同意用。”
梁岚走回那几把椅子旁,从袋子里抽了一张名片。
我以为她要递给唐梨。
她看着我爸。
“您以前在这儿放电影?”
“是,你想问什么?”
“厂里现在还有您这么熟的老师傅吗?我们七月想在城里做几场工厂题材的放映,得请人跟来聊聊。”
我爸双手接了过来。
他把那张名片翻看了一遍,先问一场得待多长时间,又问坐在那儿还用不用穿工装。
梁岚很认真地想了一下。
“按您平常穿的来。得有人帮观众听清您的话,您要是有认识的,也请来搭一场。”
我爸扭头看我。
上辈子我给无数个活动理过声音,没跟他正经搭过一场。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热乎的饭兜,问梁岚哪天要人。
她说先来一天试活,给钱,地点在城南文化馆。
罗恺笑道:“周寻有工作,七月得去外地。他未必能给您腾出时间来。”
他没说错。
有间做节目后期的小公司缺人,早在五月就给我留了个试用的位子。
对方要我毕业给准信,唐梨让我再等等,说我们两个人都留在城里,干什么不好。
“我有时间来试。”
我扫了梁岚的名片,在罗恺又要开口的时候,把自己的姓名发了过去。
下午四点半,人一拨一拨散出去。
我和我爸在门房门前分那盒焖饭,底下有一块完整的锅巴,他掰给我一半。
我想吃慢一点,那锅巴刚碰到牙,已经碎了一嘴。
“你现在咳得比去年重。”
我爸夹起一块胡萝卜,拨走上面的葱花。
“我看看去。你先说,什么债?”
我握着勺子,手指往下滑了一格。
罗恺临走嘱咐唐梨去库房盯椅子,说她欠别人多少钱,都能搁到这个项目回本以后算。
我爸听见了。
我把借条的事一笔笔讲给他听。
讲到六万是替唐梨家结欠款,他把饭盒往旁边一搁。
“那天她妈来找我,我叫她把她那几个常带货的老客户找来,坐下商量分着结。她跟我急,说徒弟知道她欠着钱,往后谁还把布给她。小唐也在,跟我拍了胸脯,说她会自己想办法。”
他转过脸。
“办法是你啊?”
我梗着脖子想说我借之前根本不知道这六万拿去干了什么。
话都到嘴边,我想起唐梨给我看报账的时候,手一直压在那行字上。
她说是场地,我听见了自己想听的。
“我会要回来。”
“要多少都行。你现在兜里还有多少钱?”
“不到两千。”
他把一块锅巴拨得离我近了一点。
“先把你自己养活。”
我应了,嘴里很干,锅巴嚼不动。
太阳落了一点,有两只鸟从屋瓦上飞下来。
唐梨还在宣传画旁站着,学士服搭在一只胳膊上,另一只手抓着几份自己打印的节目单。
迎着我爸的视线,她过来把那几张纸递给我。
“我跟赵师傅确认了,开不了门。那笔椅子钱,我明天去谈。”
我接过纸。
最后一页空着,上面有我大三写的五个字,演出结束见。
她当时问写这句干吗。
我说怕散场以后大家都去恭喜你,你顾不上回头找我。
她站着等了一会儿,也看见了那一页。
“你还在等我下班吗?”她问。
我把节目单折起来。
“收费单据发我。别的你照自己的意思来。”
她点头,手臂松了一下,学士服差点拖在地上。
我爸等她捡起来走远了,问我这么跟人讲话疼不疼。
我说,疼得我还想多讲两句。
他把饭兜收了起来,朝我伸出手。
“那就先回家。饭盒带上,你从小一生气就把好东西撂给人家。”
5
第二天早上,徐放把两个纪念杯带到我家。
杯身印着校名,杯盖一拧就掉。
他说:“我昨天本来想给你占的位置站到了最后,有人说台上还缺四个女生,咱俩占俩座挤得慌。我就跟你的杯子一起去了后排。”
他坐到阳台门槛上,三两口吃完我爸早起下的面。
“唐梨说你们散伙了。她凌晨一点找我,想问我愿不愿意接你手里的活。”
徐放是器材室的学生管理员,老放映厅那段试拍也是他替我们录的。
我问他接了没有。
“我问她给多少。她说你干了三个月没问过她这事。”
我捏着杯盖,觉得脸上烫。
徐放把筷子架在碗上。
“我告诉她我刚交完房租,没有别人替我交。”
他从随身的旧袋子里翻出一张装卸单,说自己搬椅子那天留了一份,原本为了找唐梨报三轮车钱。
单上写着一百二十把。
订货单我昨晚刚收到,红章下面写着一百八十把。
我给唐梨打电话。
“差六十把,知道吗?”
她那边有很重的卷闸声。
“你来厂门口。我正数到第一百二十一把。”
库房里闷得像个没开盖的蒸笼。
唐梨站在椅子堆里,鞋面灰了,手里捏着一个掉下来的扶手。
多出来那一把是她从礼堂借来对样的。
其余椅面花色一致,几把腿上还贴着别的影院的旧排号。
椅贩褚老板把电扇摆到门口,说余下六十把等尾款到了就送,这批货一分订金也不能退。
唐梨抱起那只断扶手。
“第一批给我的东西有坏的,剩下的不算,连现场这批你也得给我换。”
“翻新的,你以为我给你发全新货?”
“您在样品照里给我看的扶手能抬起来,现场有九把抬不起来。”
她弯下腰,一把一把翻给褚老板看。
徐放带了卷透明胶,顺手在每处坏的地方贴一小截。
贴到第五把,褚老板受不了了,抢过装卸单。
“你们有异议也好,把你们姓罗那个叫来。我给他留到月底的一车货,总有个说法。”
我才知道椅子是罗恺介绍的。
上辈子那间礼堂开了不到一个月,人最满那天也只坐了六排。
后来这批椅子不知去了哪里。
我只记得有个姓许的老板下了小货车,挨个试了两只扶手,跟罗恺说整批算两万五,外头老录像厅淘来的东西都一个价。
我当时还觉得那人说话的样子可恶,早知道就该记下他的电话。
这会儿我记得的只有他车上的字,兴安茶馆。
“这批椅子你能卖给别人吗?”我问褚老板。
“东西还是我的,谁来买都行。她付的订金得扣下来,我有人有车,运输也是花了钱的。”
唐梨一脚踢开旁边的垫纸。
“合着你买主找得到。四万你全拿走,运一趟得几辆车啊?”
褚老板眼睛一瞪。
我走到唐梨旁边,抽掉了她手上捏着的那张订货单。
在褚老板以为我也准备跟他吵的时候,我问他:“你给个价。我找一个直接结清的人,你愿意退多少?”
他重新掂了掂那把破扶手。
“你真能找到,我给你们退两万。”
唐梨刚想开口,我把装卸单递给她。
“起码三万,你谈。我去问问有没有人要。”
她怔怔看着我。
徐放已经转身往外走,回头一看我没跟上,喊我去门口帮忙把车推出来。
唐梨这才小声问:“你知道谁能买啊?”
“有个以前开录像厅的人。”
“咱们都认识?”
“不算认识。”
我推开库房半扇发烫的铁门,外面太阳刺得我闭了闭眼。
茶馆是后来开的。
现在那个人在哪儿、肯不肯收这堆旧货,我心里没有数。
徐放扶着车把,问我要上哪儿。
“找个网吧,帮我打几通电话。”
他问打不出来怎么办。
我跨上后座。
“就从这条街挨家问。你现在调头我还来得及下来。”
他把脚往地上一蹬。
“先说好,晚上那顿我要吃烤鱼。”
我过去把徐放当万能的。
哪儿缺手,叫他一声,也没问过这一声叫出去,他那天晚饭还能不能赶在九点前吃。
“行。今天算我请。”
6
兴安茶馆的老板这时候还在开录像厅。
我猜错了两条街。
徐放把车停在一间卖电线的铺子外头,我进去问,人家说这条街十年前就没录像厅了。
我以为又跑了个空,正要出来,铺子后头钻出来一个人,推着一车电线,车门上印着兴安两个大字。
我问他姓不姓许。
他扯着身上的背心擦汗。
“我姐这里卖电线。你要找我放片子,最后一场去年就放过了。”
我说有一批椅子便宜卖。
他把电线从身前推开,开始重新打量我。
“你跟褚三一块卖货?”
“我找他退钱。”
“那你找我也没用。我老婆的茶馆要秋天才开,椅子今天运到,给我放哪儿?”
我没想到,他现在连装潢都还没动。
上一世许老板肯拉货走,是正好赶上茶馆开了第二个厅。
早一天晚一天,人家都没有非要这批东西的理由。
徐放就在这时候拧开一瓶冰水,递过去。
“你放过片子?放哪种?”
许老板用水瓶压着衬衫领子,随便报了几部。
徐放问他字幕看不清的时候怎么办。
许老板说,你得找字幕和画面本来就在一起的,少费心,来的一堆大爷都骂你放得太快。
两个人站在电线铺门口,说得跟办过同一场活动似的。
我都没插上话。
临走前我才问:“如果留个小厅,等你茶馆开门再放一回呢?椅子先请褚老板分批留着。开业要是想做一场活动,您可以看看我们准备在文化馆给梁老师试的那场。”
许老板拧瓶盖的手一顿。
“你们准备放什么?”
“有一部讲工人夜班,我在活动单上看见的。她请我爸去聊一聊。”
“你爸姓周?”
他问完,嘴角就翘起来了。
“我跑进去看白场,给他拎出来三次。他第四次在前头给我留了把凳子。”
许老板想起来的那把凳子是真的。
我爸把它带回家用了一年,嫌坐上去能听见吱扭声,做了一整个冬天的矮架子才换下它。
许老板原意只要四十把,最后答应看一百二十把。
他愿意早早付钱,褚老板给他留货到开业,坏的也补齐。
到库房的时候唐梨正在扫地。
她看见我们还真带了个人回来,抬手想冲我比个大拇指,抬到半截,又放了下去。
后面半个钟头,我们四个让褚老板走了三遍过道。
许老板挨个试了自己要的椅子。
唐梨拿红粉笔给同意留的椅子画记号,遇到褚老板漏掉的就把他叫回来。
我在两把椅子中间半蹲久了,起来时膝盖一阵酸。
唐梨伸了只手,碰到我的袖口才反应过来。
这回我借了下力。
她没说话,转身把三张改过的单据重新摊好,等褚老板来签字。
他答应退三万,非要拖到下个月。
唐梨没干。
“买主的钱今天给您,我的钱今天也得回来。椅子在您库房,人也都在这儿,四张纸签完,各走各的。”
褚老板朝我瞟一眼,指望我出来劝劝她。
我让开了道。
他扯掉手背上不知道在哪儿粘的一条胶布,骂了声热,终于翻出手机转钱。
唐梨收到款,当场转给廖叔。
我跟廖叔通电话,请他添上这笔账的时候,她拿出纸巾,在我手背上压了一下。
我才看见指头上有道新口子,细得跟一根红线似的。
“还欠十万二。”她说。
“对。”
“你跟我说过,等礼堂开张,你就能开开心心去上班。那时候你打算过自己要干什么吗?”
我接过纸把伤口按住。
“打算过。可我更想听你说,放给谁看的第一场电影,是给我留的。”
她张了张嘴。
我最擅长的事,就是在这种时候赶紧补一句开玩笑的。
她等了等,我把纸巾叠了一下。
“你先走吧。我们还约了烤鱼。”
唐梨收拾起凳子上的东西,背起包朝门口走。
灰扑扑的库房里,银花扣一晃一晃。
我一直看着它出了门,才记得自己一直没吃午饭。
徐放把一块受潮的纸板垫在地上,坐下活动脚腕。
“你想请她回来吃,也行。”
我说:“她吃鱼不挑刺。”
“我也不挑。点个没刺的。”
他低着头把起毛的裤脚捋平,我笑得几乎摔到旁边的椅子上。
褚老板看不得我们笑,过来把扇叶摇到另一边。
我们又笑了一阵,许老板推开铁门,探了个头进来。
“周寻,文化馆那场要是缺听众,你给我也占个座。”
7
梁岚让我和我爸七月六号来试。
那之前,我特地陪我爸去了一趟医院。
他从检查室出来,把衣服多扣了一颗,跟我说把手里的缴费单揉平,回家还得找袋子装。
医生让他按约定的时间来复查。
回家的车上,他问我刚才在走廊怎么一声不响。
我望着车门上两条歪歪扭扭的接缝。
“怕你说花冤枉钱。”
“我以前老说这个?”
“你一喘,拿壶给自己倒水都得分两趟,还这么说呢。”
我爸把头转过来。
他现在上楼到三楼还能一口气爬完。
我知道自己漏了话。
好在车一拐弯,他摁住了我手里快掉出去的检查袋,没再问。
后来他把复查的时间写在挂历上,比我写的字大一倍。
七月六号,他在镜子前挑了件白衬衣。
扣上袖口像卖保险的,挽起来又嫌一边高一边低。
我帮他把另一边挽齐。
他举起胳膊看了好一会儿。
“以前我要给你挽个袖子,你手一撂,怕同学说你还得人照顾。”
“现在我想让你照顾我。晚上回来想吃腊肉。”
“看你今天能挣多少。”
我们到文化馆的时候,梁岚已经在摁墙上的灯。
前排一块块亮起来,后排有一片没动静。
她也不恼,数着能开的灯,让管理员把后两排先关起来用做预留。
“我总是约不到一间全好了的屋子。”她转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是嫌这里丑,得忍一忍。”
我上辈子来过这儿。
那时候几排顶灯全换完了,里头一把椅子都还能调角度。
我做完罗恺的商业配音,顺路过来坐了半小时,活动结束得很晚,一个邀请来讲话的退休阿姨一路摸黑找她的伞。
我帮她一块找,羡慕她有伞可以落在想待的地方。
试活安排了三个人轮着搭。
头一个是梁岚的同事,稳稳当当,给台上每个人准备了相同的位置。
轮到我,我把我爸那张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他老想站起来说话,躲着话筒。
见他站起来两次,徐放在台下指我的腰,示意把那根软线放松点。
徐放今天也按天收钱,活是我问他要不要来的。
我走到我爸身边,把话筒从架子上摘下来。
“我们学校礼堂也有这种东西,”我说,“怕什么?”
他压低声音说:“人家钱还没给,先摔坏了怎么办?”
前两排坐了些等着看片的观众,都笑起来。
我爸叫我滚一边去,自己把话筒握得稳稳的。
放映短片结束时,我问他当初怎么知道台下的人饿了。
“他们一饿就翻铁皮饭盒。电影放着,你听下面响一片,就知道小孩该回去了。”
一个戴遮阳帽的大姐举手问,那另一个人点了什么片子他也记得吗。
我爸抬眼看着她,眯了好一会儿。
“你以前总借你哥的大座号进来?”
大姐把帽子摘了,笑得坐在她身边的人都在拍她腿。
她说我可记了四十年,当时是你拿凳子把门顶开的。
我往台侧挪了一步,发现我爸根本不需要我接话了。
他站在灯底下,袖口挽得一样齐,把那支话筒从右手换到左手。
活动散了以后,梁岚留下我。
“今天的活我可以按最高一档给你。你爸哪天还能来一次,回头帮我问问。”
我答应了,还想问她往后是不是按这个组合用人。
她把我拦在门口。
“下回我要请个照顾过失明老人的阿姨来。她腿脚也不好,上台嫌麻烦。你能帮我让她在下面说,后排也听得清吗?”
我说可以试。
“你爸不来,你还来?”
“来。我想跟您看一下下个月的场次,看看什么日子我腾得出来。”
她问我是不是要接别的活。
“我五月接过一份外地的试用邀约。我问过那边了,下星期还有最后一轮试工,我准备去一趟。”
梁岚把卷起来的场次单塞给我,叫我记得把空的日子划出来。
门外天还亮,徐放拿着两大杯汽水。
我爸已经拿到了当天的出场费,说今天回去买腊肉,我出火,他出肉。
我转过身去看散场的人。
许老板出去得晚,顺手把我们多放的那把椅子抬上了台。
他走过来的时候拍拍我爸的肩膀。
“老周,你今天这话说得好听。我开门那天,咱们还这么放。”
我爸端着汽水,也拍他肩膀一下。
“你先给我讲明白钱怎么算。腊肉钱我今天已经花上了。”
刚迈出门,我手机响了一下。
唐梨她妈给我发了张照片,底图是我上次去她铺子吃饭坐过的桌。
桌上摆着摊开的进账本,一杯茶。
她问我,你爸什么时候说那六万块不用还了?
8
我把廖叔记账的收据拍给唐梨她妈。
她叫余巧云,和我爸做了快二十年街坊,以前见我走进她的铺子,隔老远就问我要不要边角布垫书包。
她等我把照片发完,回了一句,过来吃饭吧。
我爸从我手机里看完那两句话,说他也来。
我们到的时候,桌上三副碗筷已经摆好了。
余姨瞧见我爸,往里头又添一双筷子,连凳子都是从缝纫机后抽出来的。
唐梨坐在靠卷闸门的地方,一捆没拆的布卡在腿边。
她面前那张收据是她自己的。
余姨把汤舀进碗里,舀到我的时候,勺磕了一声。
“阿寻,我没问好就以为是你爸给的。今天我还跟两个来取衣服的说,你爸嘴硬,心还是热。”
我爸在门口洗了把手,把袖口卷到肘上。
“我心再热也得开火做饭。你吃完吧,吃完还得去把这两个人的话拦回来。”
余姨把汤勺往碗沿一撂。
“我就闲说两句。你还叫我登门去改?”
“你随便说,到时候人再来找我,都照六万开口。”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马路对面洗车店的水枪一停,唐梨站起来,去关卷闸门旁边的小窗。
余姨叫住她。
“别关。我这两天记工钱,赶货的还没来全。”
唐梨站着看她。
“妈,我认过这钱了。阿寻没要你一次付清。”
“我有钱一次付清?”
唐梨抿了下嘴。
“我毕业前兼职还有一部分没结。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一半,咱们把旧欠款的实情给周叔说了。”
余姨听出了她的意思,手上的碗猛地一转,溅了两滴汤在桌上。
“你要我说什么?说我教了五年裁衣服,最后赔得连粉笔钱都欠着?”
我以为唐梨会顺着说她做裁衣生意不懂经营。
余姨自己拉开进账本,一张一张往后翻。
有几页用红笔写了退费,页角全折着。
停办前有一回急着结工资,她没收齐学费,实在拿不出,收了人家要退的钱,先开给两个带课老师。
我是头回听说。
以前我听到这件事,都只有场地欠款四个字。
我爸凑过去看了两眼。
“当时跟你说可以分开还,你嫌我叫你跟人开口。”
余姨把本子按住,眼睛有点湿。
“徒弟问几号开课,我说下个月。下个月屋要给人收走了,我还在街上装,装成我随时能再办。”
她望向唐梨。
“你跟我说你能拿到放映厅,那边带着我那间小屋,机子缝线都能搬回去。我还当你是真的有办法。”
唐梨走回桌边。
有一会儿她只顾把那捆布往旁边推,没找准该坐哪个地方。
“我本来想拿第一场的钱给你做一块店招。”
“先叫人把广告打回去。”余姨说,“新招牌挂一天,六万还是姓廖。”
她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
手机屏角碎了一块,怎么摁也摁不准,唐梨想接,她把手避开了。
“我拿两万四,这几个月交货就得用料,柜里剩的留给师傅做钱。剩下的三万六,我一个月给你一百也给你,你肯写收条我就摁。”
唐梨去端碗,手有点抖。
“给廖叔。剩下的我来还。这六万是我决定拿去给厂里的,当时就想好了不给您知道。”
这句话刚落,我想起电话里我那句我会照实说。
我要她说实情,她到底肯说了。
可我看见她把碗换到另一只手上的时候,还是想过去帮她扶一下。
我往桌下握住了自己的膝盖。
余姨看着她,忽然问:“那你以后靠什么吃饭?”
“接剪辑。学姐接婚庆,我找她问过了。罗师兄的钱,还有退回来的可能。”
“别把可能写进账本。”
余姨终于摁准了密码。
我拨电话去问廖叔的时候,她端起汤,低头喝了一口。
他在那边说,听清了,两万四,现欠七万八。
余姨把手机放回桌上,筷尖伸向盘子里一小块炖软的排骨。
她夹起来,没去碰女儿的碗,放到了我爸面前。
“我嘴欠。吃块肉,看你还能出去替我说俩字好听的。”
我爸夹起来就吃。
“能。你手艺真好。你闺女四万块钱要是跟你学做饭,比做那个宣传值。”
唐梨低着头笑了一声,眼泪掉进汤里。
我看了一眼,把碗里最后一点饭扒进嘴。
出门前,她从那捆布底下抽出一只信封。
里面是罗恺让她签的补充单。
纸上说,四万已经全部执行,只等她确认验收。
9
唐梨拿给我看那张纸的时候,我去外地的票都买好了。
车次就在次日清晨。
她知道,因为那家后期公司的地址最先还是她帮我抄的。
她把验收单挪到灯底下。
“他们说我确认了,才能拿完整的素材回去。”
我问她四万广告交完以后,拿过一份什么东西。
她有一个文件夹。
四版标志,一个已经剪好的宣传短片,外加一份他请来的场地方名单。
约定的投放地点没有挂出过一张海报。
但剪出来的几十秒里,我替徐放举着反光板,我爸把折叠椅往墙上靠,唐梨坐在窗台上把我喊过去听同期声。
那天太阳好,我们拍到别人收摊才出来。
我把片子拉回到刚进门的地方。
画面右下角有两只影子,一只拿着话筒杆,另一只在替它挡光。
我爸没戴眼镜,迎着太阳冲持话筒的人点了点头。
“这段给梁老师看过吗?”
“罗师兄在谈投放。我叫他先别往外发。”
“别只打电话。你把你不同意验收、不同意他拿这段去宣传的意思一并发过去。以后要是还联系,也别在没有话留下来的地方说。”
唐梨问我能不能陪她去一趟。
说完她看见了我门后放的行李袋。
“就一早,去公司说十分钟。你坐中午的车,也一样能到。”
上辈子我就是这么退的第一张票。
后期公司试工要做一整天,我硬说自己下午也能去,同意了的人后来留给我一套没人愿意剪的带子。
本来只要我六点起床,揣个馒头,轻轻松松就能上那班车。
我把验收单还给她。
“我六点二十走。你能拿出纸让褚老板退钱,你也能拿这张纸去说。”
她裹着信封的手往回收了收。
“周寻,有时候你先跟我走到门口,我就知道那里面的人吓不住我。”
我胸口酸得像喝了一口隔夜的醋。
她以前赶面试,赶论文答辩,都是我给她扶着楼下那扇重得推不动的玻璃门。
真进了门,我一句好话都帮不上。
“唐梨,那些人本来也吓不住你。你让开,我得把行李袋拿过来。”
她侧过身。
等我把袋子提过去,她还站在那儿,两只手都空了。
我走到楼梯拐角才听见她说:“那你到了给周叔来个电话。”
次日等上车以后,我爸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昨晚他熬的绿豆汤搁在桌上,一个大碗,一只小杯。
小杯是他给唐梨舀的。
我盯着手机看了会儿,跟他说小杯留着,他中午再喝一轮。
这是我头一回按时进那家公司的门。
接待的小姑娘领我到后期房,桌上两副耳机,窗外是连成一片的铁皮房顶。
我的题目是一段夜市采访。
人贴着锅说话,一开火半句都听不见。
五年前我给夜间节目干同样的活,硬把背景声全部削掉,观众看见一个人在炒菜,听起来像隔着一层布。
我这回把锅声留了一点,在听不见的地方请带我的人看原始稿。
她说:“要是我偏偏想听这句,你怎么给我?”
“这句没录上。最好请当事人补一句,没法补,就让那口锅说话。”
她给了我十分钟,出去回来时,带了一罐冰咖啡。
我剪到晚上七点,最后一帧送出去,隔墙的小房间里有人在笑。
监看那位同事听见摊主每翻一次面就喊一次面好了,笑着说那个小孩等了三铲子,怪不得抹眼泪。
她隔着门问我下周能不能来上班。
我把耳机摘下来,才发现下午四点钟买的咖啡一口没喝。
我想把消息讲给人听。
手比脑子快,先碰到了置顶的头像。
对话框第一条新消息是唐梨发来的。
罗恺没有给她原素材。
他已经把宣传片投到了自己的客户展示会上,标题叫《老周最后一次放映》。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原班人马抢救即将消失的工厂记忆。
10
我把耳机摘了又戴上,对着唐梨发来的那几张照片坐了两分钟。
片名下方,我爸的脸盖住了半面墙。
他头上那顶帽子是我给他买的。
那天我让他戴上看看,说年轻人现在就流行遮住半边脸。
他戴了一下午,出门也没摘。
罗恺把他帽檐压住眼睛的那帧挑出来,做了开头的黑白画面。
我把照片放大到看不见后边的人,给唐梨打过去。
她走到外头才接,身边一阵公交进站声。
“要来的几家有两个问我片子做完了没有。我说没有,跟罗师兄说节目已经撤了,那边还有人等着看。”
“谁在等?”
“厂里上头管闲置房子的公司。罗师兄要谈他们的宣传,跟人家说放映厅只是一个样子,能给他们另外几个地方也做。”
我以前也听到过这门生意。
罗恺说他给厂里做了一整套品牌方案,唐梨那部片子有了正式的资金,她不用再替电视台剪没完没了的会议新闻。
我留在城里剪会议新闻,替她把欠廖叔的月款补齐。
原来我爸在片名里喘过的那口气,从一开始就还有别的价钱。
“他放到哪了?”
“客户展示是下午,后天还要在厂区办公楼做第二场,名单已经在印。我跟那边说周叔本人不知道。”
她很快又说:“我哭了。在罗师兄门口哭的。我说这段片子不该给他,他说我们都是他扶起来的。”
我拿着手机走到窗边。
隔壁屋有人在洗茶杯,水柱砸着不锈钢池子。
我想让唐梨听听,我今天也有人说可以留下来。
她说我做得顺手,叫我下周来上班,没叫我谢谁赏一口饭吃。
唐梨在那头用力呼了口气。
“我给厂里留了话请那几个负责人在,后天一早去说。你回得来吗?”
“我今晚回。”
“你试工后来怎么样?”
铁皮屋顶晒了一天,天暗下来仍像浮着一层热气。
我抹了把脖子。
“过了。下星期去。”
她停了停。
“那你回来走明早最早那班吧,晚上这会儿都是站票。”
我买了那趟站票。
上车之前,我把片子的名字和照片发给我爸,问他是想让我先去问,还是他自己也去。
发完我就后悔。
换了以前,我会把这事遮住,等别人都说清楚了再下来给他舀碗饭。
他回电话的时候,我刚把袋子放到行李架上。
“我戴那帽子很丑吗?”
“戴着挺好。他把脸修灰了。”
我爸在那头咳了两声。
“片子里放我咳了吗?”
“我让唐梨找看了全段的人问,带去放的那版应该还没有。”
“有也没事。”
我怔了怔。
“咳了就是咳了。他起那名,什么时候最后一次是他说了算?”
他说他要去,让我给他把时间记下来。
我想喊一声爸,把上辈子摁住不讲的东西都喊出来。
车厢一晃,有人鞋跟踩在我脚趾上。
我疼得没出声,抓紧栏杆。
“好,那我回家把时间写到挂历上。”
下车已经快十一点。
出站口剩一个卖馄饨的还在开火,我买了两碗带回去。
我爸屋里亮着灯。
他把一张入场券搁在餐桌上,券背面还粘着一粒没拍掉的瓜子壳。
“许老板让我明天去茶馆看看。他说屋里没安椅子,可以先摆两把,看放机器的地方该留多少。”
我把筷子从塑料袋里拿出来。
他说想先回许老板一声,他能去,明天我们俩要是还没吃饭就快去快回。
我坐下告诉他,厂里那几个人可能会跟他讲,片子是替以前的人留下点念想,何必闹。
他把醋瓶推给我。
“那我问他一天吃几顿饭。”
“问这个干什么?”
“他天天得吃的东西,他能说少一顿就少一顿?我还想多放两回。他急着给我收尾,我还得跟他客气一下?”
我低头喝了半口汤。
烫得我嘴唇发麻。
我爸把那张券往我跟前挪了挪,让我看上边拿铅笔写的座号。
数下来第五张椅子。
他替我挑的。
11
第二场那天,厂区办公楼门口新摆了一排花篮。
正中间的牌子写保护职工记忆。
我爸戴着我买的帽子,走到牌子旁边等我拍照片。
拍完他催我发给许老板,问这个颜色的牌子好不好看,人家茶馆开门,也可以做一块。
办公室的人先认出照片里的那顶帽子。
“周师傅,您怎么这会儿来了?”
我爸说:“我没收到请帖。”
对方把会议室门推了条缝,压着声说里面才坐了三个人,都还没正式开始。
罗恺从里头拿着水杯出来。
“您进来坐。片子就几十秒,今天主要是我们谈个策划,让您跑一趟,怪不好意思。”
“那你还要放我?”
罗恺往后看。
唐梨就在离门两米的地方,夹着文件袋。
她走过来,说:“罗师兄,片子是我交给你的。拿去招商之前我没问过周叔,现在我和周叔一起来请你停掉。”
“你昨晚电话里已经讲过。今天又来,一屋人坐着,你不知道我靠什么养公司?”
“我也想知道,你那四万靠什么花出去的。”
她把袋子打开。
前一晚她翻出原先谈合作时他发的清单。
几个投放点被她打印出来,逐个打过电话,都没收到过他的东西。
罗恺不接纸,她把它放在了旁边摆水杯的小桌上。
负责人走出来,胳膊夹着一本没有打开的材料。
他姓宋,毕业那场演示没来过。
“昨天听说你们里面有点问题。听下来,周师傅的个人意见还没有问过?”
罗恺笑了一下。
“有问题可以剪。您先看整套方案,放映厅关着用不了,这个我们也提前想到。”
我爸站到他们中间。
“我个人意见,你别用我。我想自己站在屋里说话。那个厅能不能开,都轮不上你替我说是最后一回。”
门往里开大了些。
里头一个原先在厂里待过的人站起来,问我爸还认不认得他。
我爸听了姓名,脱下帽子往胸前一按。
“认得。你媳妇来我这儿喊你回去给儿子洗尿布,你躲在第二排不出去。”
屋里的人都笑了。
那人绕过椅背过来跟我爸握手,顺口问罗恺:“刚才你说老周在静养,怎么回事?”
罗恺拿水杯的手往下一沉。
“周师傅,我向您道歉。这只片我收起来,您的镜头也不会再用。我今天把宣传的东西给他们讲完,回头我们去您家赔罪。”
我爸把帽子戴了回去。
“改哪一处我都得来问。你先当着我把片抽掉。”
我见过罗恺台上抽换一张出错的幻灯片,笑着讲两句,底下一排人已经听不出他念岔的词。
这一回宋经理把会议室门又打开了点,对操作电脑的人说麻烦先把文件关掉。
罗恺转身。
他把页面退回桌面,把连着演示屏的线亲手拔了下来。
黑下去的屏中映出我爸站在门口。
他的帽子是蓝的,裤脚沾了一点洗不掉的机油。
我真想拿手机拍一张。
手碰到口袋的时候,我又把它拿了出来,只给许老板回了一句。
他一会儿就来看看第五把椅子放哪儿。
唐梨本来在发抖,看见罗恺拔线,自己把那张投放清单重新拿了起来。
“还剩我们俩这份单。师兄,你那边请一个做账的人,我们现在回去核。”
罗恺压低声说:“小唐,你在这等我半小时。出来我给你谈。”
宋经理合上材料,扶住了椅背。
“你们先把旧的账弄明白。剩下的材料我们今天也没看完,等你们谈清了,要是有合适的东西,再拿来。”
那场介绍没再开。
我们等了四十分钟,罗恺请公司管钱的人来,倒了四杯水,给在座的一人一杯。
他愿意退两万,要留够工时和制作费。
唐梨把他做过的事全写出来,把没做的事也写出来,请他指其中一项已经交付的。
罗恺挑出来三行。
有一行是大学毕业礼上的宣传拍摄。
他那天只带了一束花。
我以为她会笑他,结果她盯着那行看了半天,自己把账单划了一道。
“花是你送我的。你打个电话问问花店,那束值多少,我认。”
罗恺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最后退了两万八。
他留下的一万二,结已经做掉的东西,双方写清楚往后谁也不用那条片公开揽生意。
他怕她留着手里的清单,谈到最后,确认了两遍哪一份才是正本。
唐梨把退回来的钱转了出去。
我没叫廖叔当着他们的面数。
出了楼,我才看手机。
廖叔回了四个字,余五万整。
我给他回电话,说我下礼拜去外地,手头这张借条我还认,有事他先找我。
廖叔说:“认。你赶上车就行。我看着铺呢,有一位姑娘昨儿在外头等了我两个钟头,非说以后收条她也要拍一份。你叫她过会儿来,我还得吃饭。”
我转身去找人。
唐梨已经走到花篮外边,拿起其中一只空矿泉水瓶,把里头的半瓶水淋进了快干透的花泥里。
12
廖叔把牌子翻成暂停营业,叫我们往里坐。
这回唐梨带来自己的笔,还从她妈铺子拿了两副硬纸板,好垫着写字。
她在左边算五万,从八月起,每月两千五,二十个月。
写成一列,长得快出纸了。
“我去年跟校友做婚礼,三条片给一千六。剪到第二年新郎看了都不忍心让我再改。”她把纸挪给我,“两千五我先写上。有多少活我再接,有多的就多给。”
廖叔问她能不能养活自己。
她嘴里多的一句肯定来得太快,到底在转往我这边看时停了一下。
“我先住我妈那儿。她愿意让我住。我得每天接她两趟晚班。”
我数了一遍日期。
最后一格是2021年3月底。
我上辈子交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机屏已经换过三块。
按到付钱那一页,会跳出一条绿线,擦也擦不掉。
记不清这是第几块屏用到一半才有的毛病,我居然记得它每换一次,边角就比上一块再多碎一处。
这次我把三月那格多画了一道。
“就按这个。我想让廖叔给我们一边留一份。迟了你给我打电话,别隔着你妈问我爸。”
“你到那边以后还接我电话吗?”
“为钱的事接。”
她扶着纸板,指节露出一点白。
廖叔看了我一眼,带上零钱袋出去买饭了。
摊位里面有不少只表在走。
有一只走起来格外响,一秒都不肯少。
唐梨把那支笔盖上,问:“你什么时候决定的?在礼堂门口,还是那天就不想跟我拍照了?”
我走出照片的时候,没来得及想过以后。
我只知道那扇车门一开,我得从另外一头坐进去。
我把压歪的纸角抹平了。
“我想跟你拍照那几年,你回头我就在。现在我一想到我们下次见面,先想你会让我等到哪个钟头,我不想再等了。”
“讲得我从来没来过一样。”
她声音发哑。
“你爸摔下车那晚,我找到医院,你把粥碗往我手里一塞,自己趴到床边就睡。后来我在学校又睡那张硬床,两天下不来楼梯。那也是我自找的?”
我记得。
她第二天女鞋里垫了我两只篮球袜,左脚看上去比右脚大。
我问她怎么受得了,她要我讲十句好话。
坐在学校台阶上,我讲到第八句,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我伸手去捏摊边的一枚螺丝,捏得指腹发痛。
“那时候你是喜欢我的。今天我也记得你怎么来的。”
她脸上刚有一点松动,我接着说:“分手吧,唐梨。你别等我回来。”
巷口一辆三轮车拖着废纸箱经过,车上的人摇铜铃。
她低下头,把补写的三份纸齐了齐。
“我问罗恺要账的时候,有一下特别想让他把原片给我。我觉得我做过的东西,再差也能留着。你要是连一张照片都不愿留,我在你这儿算什么?”
她举起来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我们大二在江边拍的模糊照片。
冲锋衣帽子落下来,挡了我半张脸。
她的嘴角沾着面包屑,头往我肩上一歪。
那天她冻得牙齿打颤,还是要把我从临时工的工位上叫出去,说不看一眼涨水,等于在这城里白过一年。
我拿出手机,从很远之前把同一张找出来。
她看见了,眼泪立刻掉下来。
“我还留着。”我说。
在外面转了两圈的廖叔把饭拎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分别签完了字。
他带的是三份盒饭。
唐梨吃完自己的,连掉出来的饭粒都夹回到盒子里,折起来装进袋子。
她出门之前撸了撸袖子,露出那个银扣。
我以为她要摘掉。
她把袖口慢慢拉了回去。
“我喜欢它。你给过我,我想戴着。”
我点了头。
她没有擅自把该给我的钱当成礼物。
我也终于能看着她戴着一件真正的礼物走远。
13
我头一次领外地工资,给我爸买了双深蓝色的皮鞋。
快递送回去,照片上他穿着鞋把鞋盒往饭桌底下塞,旁边是医生让他带回去记录的那本册子。
每次复查他都拍给我。
我偶尔也有忘了打电话的一天,他就发一个空饭盒给我看。
据他说,这是他催得最轻的一次,再催就只剩筷子了。
唐梨头三个月的款,都是在月底第三天到的。
她拍廖叔的收据给我,每一张都用那块硬纸板垫着,角上还留了我当时抹平的印子。
廖叔上工前把收据发我一遍,说你们年轻人省点照片行不行,快找不出哪张是我的药方了。
等我连着熬两夜赶一个隔壁组承诺了期限的片子,下周本来请好假的同事回来上班,第一件事也是来给我发个红包。
我那时正捧着泡面,几乎要说算了。
红包已经开了,两百。
我吃了五天的面才等到他回来,他看见我捧的那一碗,笑着说还要去给女朋友补一顿生日饭。
一想起这句话,我就恨不得拦住他,翻出他改了十几遍的最后一版,请他自己花两个夜晚听一遍。
后来我找组长,把加班的两天换成周五和周一。
同事到茶水间跟我说你还真记着。
我说记着,楼下泡面十四块呢。
他隔天就去跟组长对自己接的活,把我本来捎带帮忙的另两项也拿了回去。
我总算拣出一整个周末回家。
许老板茶馆开门那天,我爸穿了那双新鞋,不大敢弯腰,进门就问有没有一块擦脚的地毯。
大厅两面墙竖满茶罐,往里有扇旧厂里收来的绿门。
这批椅子初次摆成排,许老板站在过道中间笑,说自己坐下来总想摸黑开一袋瓜子。
徐放正趴在后面替他收线。
我过去递剪刀,听他跟许老板说秋天以后他想接几场独立的活,得把日期和设备先定下来。
许老板问我接不接,我说我十一月才有整周末,得看徐师傅有没有档。
徐放兴奋得把手上的线绕到自己袖子上了。
我们试了三场,观众大多是茶客,后来有人特地为了看一次老电影进来坐。
椅子第三排还有一块扶手关不严,老人起身会碰到。
我爸断断续续修了几回,许老板想把扶手拆掉,他不干,说我儿子来看电影一直摸着扶手,我给摸惯的。
我上回摸椅子扶手还是在我爸病房。
医院走廊上我等他从检查室回来,摸得塑料都发热。
后来有个人把他还没来得及脱的那只鞋装进塑料袋里,问我是不是亲属。
我那天就想着,要是早上不出去跑还钱的事,还能再和他说句话。
钱当然那天也没还完。
最后是在几个月后的另一个下午,我回来补办手续,站在医院旧门口看唐梨领完奖。
我记得太阳还明亮得很,手机上那几张照片,一张比一张大的光斑。
我爸的蓝鞋在眼前动了一下。
他站在我旁边,问我:“网上那个新科幻片好不好看?廖师傅早退半天等着呢。”
我说:“我看过一遍。回头你留个位,我们再看一遍。”
他往后瞧了眼,真把第五张椅子翻了下去。
有人刚想坐,他伸手指了指我。
“这儿有人。”
晚上我又跟他去厂门口走了一趟。
那间礼堂很快要拆顶,赵师傅和另几个当年管过东西的人问我爸愿不愿意去认一认哪些要留下来。
我以为他还惦记着回来开门,想了半天怎么劝。
他把一只生锈的挂锁提起来,风一吹它就轻轻砸门。
“许老板这排椅子有门有窗,有人进来听我讲话。我就想要这个。”
他把锁放下,朝厂旁边那条吃宵夜的街看过去。
“还有这头卖的那种馄饨。你今天想吃几个?”
我说十二个。
他抬起下巴。
“正好,我也十二个。你请得起。”
14
2020年二月的最后一天,廖叔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小唐昨天来过,没从我柜台上拍走收据。
我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
他在那头叮叮当当敲表壳,原来已经说完了。
“廖叔,我就问一句,她没钱?”
“你问她啊。我跟她谈的是修表,我还想问你,人家带了一包口罩,怎么放我这儿就走了?”
三天以前,唐梨给我发过消息,说有两场婚庆临时改了日期,账没结下来。
我翻到那一条,自己只回了个知道了。
那几天我爸做复查,我人在外地,约好的车等到巷口他还没出来。
他害怕自己在外头说话叫人家听出嗓子有毛病,隔着玻璃,跟司机打手势比划了半天。
我电话响的时候正跟人开会,一边把声音摁掉,一边数自己还有几样事没办完。
现在我想起唐梨在这里送了口罩,就忍不住想,她是不是从我爸那里听说我忙,觉得我也忙得过了这阵就忘了。
我发过去四个字,我等你说。
她立刻打来电话。
她身后也有车声,应该人在外面。
“原来能按月拿到的部分,最早五月才给。我跟他们谈了两次,说最想先把已经剪完的活结掉,他们说人家也没尾款。”
“你现在能拿多少?”
“只有两百。”
她咽了一下。
“我留了饭钱,昨天带着去了。廖叔说两百块钱也要我自己跟你讲,再给他。”
那天我还没出门,窗边挂了条洗过没干的毛巾。
不过在她回答之前,我才发现自己原来在等她说,你先垫一笔行不行。
她但凡说出来,我那点捂了快一年的怒气就算找到地方了。
可她问我:“二月三月这两笔,我可不可以缓到最后一块补上?”
“补不上怎么办?”
“我没别的值钱的东西。我这几天正试一家做线上课的,片子我先交了一个,他们肯用,今天再通知我。你要实在不答应,我就开口借一圈,接着还。”
我听见她身边的卷闸门响了一下。
“你在你妈铺子?”
“在邮局。接我的活得用旧硬盘寄素材,公司地址我刚抄给人。”
她听我没接话,又叫了我一声。
“你急钱吗?周叔前两天在路上遇见我,问我妈有没有棉布做个袋子,装检查的东西。我看他咳得厉害。”
那股急气掉了个方向。
“我爸什么时候遇见你的?”
“周一。他问我忙不忙。我说忙,他就带我去巷口找了个人,把在那条路上攒的废纸卖了,腾了辆空三轮车,说我哪天要用就去借。”
我抬手把毛巾拽下来。
初一那天我给他钱换助听器,他说能挑到好的还要等一次,叮嘱我存着,不准拿给别人。
到头来他自己还到处送人情。
我才想明白,让我等了两天复查消息,他是怕我电话里多问出来两件事,又想从外地回来。
“唐梨,那五千可以往后排。2021年三月这一天你先别改,前头能不能多凑,到时候还差多少,你自己算给我听。那两百拿着,天冷打辆车。”
电话里很久没人应声。
我以为她已经挂了,刚拿开,听见她轻轻地问:“你也觉得我真还能干点什么?”
上回她这么问我,我说,你有我啊。
后来无论她做成什么,我都得在她背后头站着,一秒也不能走开。
现在我只听着邮局里有人喊下一个。
“你不是已经交了一个片?”
她说嗯。
我叫她先去跟人对地址,晚上把那笔钱写在我们那张单上,新的也给廖叔一份。
撂了电话我打给我爸。
他先嗯了一声,那一声像从米缸里过了遍筛。
我停了一下。
“你那天检查完,我本来想叫你跟我细说。你急着去卖废纸,我光等着你回来,忘了还能再打一个给你。”
我爸马上说:“卖废纸怎么了?楼梯口那堆箱子我早就嫌它堵,你回来也用不着。”
“箱子的事我下回帮你捋。你现在用之前买的小本子,给我翻到周一。”
我听见那边拖凳子的声音,还有一阵纸页响。
等他把那几项都念到,我叫他把电话挂了,再拿笔把医生说过的下次回来时间写大一点。
“我想在那天到家。”
“你那天不挣钱吗?”
“挣钱,换了一天。”
我爸没应,步子却已经往厨房走了。
“正好那天我到菜场买块肋条。你坐两趟车过来,别在站门口吃冷鸡蛋。”
15
我爸打电话叫我回来帮他搬东西那天,西门厂给礼堂拆了顶。
他带了短撬棍和两个空纸箱,打算从挪出来的一堆杂物里,把照明一直能亮的旧牌子留下。
我把车停好,走过去见他在跟赵师傅商量怎么拆背板。
赵师傅说他记得有两根螺丝,摸了半天,摸出来一排图钉。
我爸知道他眼睛近来花得厉害,让他站一边摆手电筒。
两个人听到脚步声,同时抬头吩咐我去找个喝空的矿泉水瓶,好装零碎东西。
正是2020年十月,我从外地回来有了好几处能去的地方。
许老板的茶馆不嫌我白坐,梁岚知道我周末的车比从前熟,找我去调过两回声音。
西门厂这间屋子,我却一直没有进过。
我去门房借瓶子,遇见唐梨站在一只打开的木箱旁录东西。
她面前坐着两位我眼熟的老工人,翻纸堆翻出一张只剩角的节目单。
一个人说上回打坏的玻璃就夹在这天,另一个说错了,不是那年这个晚班。
唐梨等他们说完,问里面从前卖的是哪种瓜子。
两个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这里不卖吃的,都得从家带。
她低头把录到的时间点写在小本上。
她看见我,拉开身边一个空板凳。
“我受托做一份旧东西的影像记录。只交厂里存,要是想公开用,得回来问他们。”
我低头才看见夹着的当天安排,两个师傅下面还列着我爸。
“他答应你录了?”
“答应得比你爽快。让我再添两个名字,他们没出现在证件里,都替这间屋子守过夜。”
我爸那边喊我听见没有,我朝她手里的本子瞟了一眼。
原来写着价钱和欠账的小本子,这一页干干净净,开头写的是屋里站着谁。
我没坐过去。
我出门找瓶子回来的时候,我爸已经卸下牌子。
牌子背后还有一片蓝油漆,赵师傅照着手电给我看,说原先整个走廊都刷这个颜色,半夜有人做坏事,从墙上蹭出一块蓝,回家连衣服都洗不干净。
唐梨等他说完,问能不能把这句话录上。
他说能,但别笑我以前还抓过人,抓的是我小儿子。
她等我爸先说话。
我爸把撬棍放进去,说只讲怎么换灯,别的什么时候想讲再加。
录完,他问她交稿有没有钱。
“有,交了合格的就能拿钱。”
“多少钱?”
她看我一眼,好像以为我早就问过了。
“八千,十几个人,月底前交完。”
我爸点点头。
“能做好。”
他抱走了一个已经放满的纸箱,留下脚边一只空的。
唐梨把镜头盖拧上,往空纸箱里放了那半片节目单。
她搭着箱沿和我一起出来,说这种一天跑三四个地方的活,接多了反倒不忙。
因为前一处不说清楚,下一处就不能开始。
我走到门房旁边,才感觉她说的像是她这一年才捋出来的经验。
“你那两月怎么算的?”
“算过了。厂里这份要是能早点结,我想凑着年底多给你一期。”
她把手机里的那张表拿给我看。
几处用不同颜色标明了日期,最底下那格她还留到三月。
我指给她看哪里还没填,她低头说这两天的车钱。
“先留着。我们写了到哪天,你要买碗面也从这里买。”
她把那格补上。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把手搭在那张纸箱上。
“周叔没说过给我介绍活。赵师傅说厂里要找人,我自己报的价。以前我老想,要是再统共晚两天,好歹让我开一回那个门,你就不会管我要钱了。”
我望着门房窗下散落的那几颗图钉。
“我哪天再去楼下等你,你会下来吗?”
她摇头。
“可能会在上头再做两件事。”
仓库那边吊车一响,两个人站的水泥地也跟着颤了颤。
我捡起掉落的半片节目单,放回她怀里。
“我已经上过那班车了。”
她慢慢地吸了口气。
“我后来也坐过。一过桥,太阳就升起来了。”
我爸从那一头探出身,喊我去看看他把牌子收箱里压弯没有。
我朝她抬了抬手,空手跑过去。
地上有灰,我鞋底打了个滑。
我爸伸手够了我一下。
“跑什么?你妈在的时候还叫我别催你,听见我们喊,你从半里地外头都敢迈大步。”
我跟他一人抬起一边。
这一回我俩走得齐整。
背后唐梨请人帮她看看原来门楣上钉的四个字,厂门外进来的人指着那处空出来的地方给她比划。
她抱着箱子往回登了一级台阶。
16
2021年三月三十一日,唐梨把尾款转给廖叔的时候,我正在他摊前拆一只旧表。
表是我爸给的,说我第一次领工资的时候只顾给他买鞋,自己连个准点的东西都没有。
表针走得倒准,玻璃却早就花了,斜着看才能看清分针。
廖叔教我撬开后盖,嫌弃我一双手全没力气,让我再这么温柔就替他敲会儿核桃。
他说完,搁在工具盒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我手里一滑,表盖在台面上滚了半圈。
廖叔把它一指头摁住。
“五千,到了。”
他拎起手机,开了两回锁才找到那条转账。
说出到了这两个字以后,他也没忙着拿借条。
他把我那只旧表拖近了一点。
“这么好的东西,你要舍得换块玻璃。”
我问换玻璃多少钱。
“二十。你爸那块我都收了二十。”
我说行。
廖叔终于笑了,把钥匙扔给我,叫我去后面抽屉里拿那只蓝信封。
我顺手打开。
里头铺开十八万六的借条,后面一张一张是他给我们记过的收款。
第一张连笔写的四万六,他那天急着装电池,日子就写到纸边。
最后那笔前面,去年十二月多记了两千五。
唐梨领了西门厂那份记录的款,先补上二月欠的一期。
今天转来的五千,一半是三月的月款,一半是去年没补完的那期。
我隔着台面把那张借条递出去。
“您点一下?”
“我点过两遍才让你叫她今天来的。”
廖叔还是点了一遍。
点完,他拿出一支红笔,笔盖含在嘴里,先写下全部款项收讫,再慢慢把日期写全。
我很想看他盖一个章。
上辈子是我求他盖的,经他说了一句你还要据这个再找别人哪,我死活也得拿到那张纸。
为了把最后一点钱凑上,我卖了一个干了三年活的工作盘。
拿钱的人怕我反悔,转身跑了两层楼。
我追上去求他通融一下,里头只剩两张没删干净的老照片,能不能给我传回来。
他找不到我说的文件,叫我后面再联系。
后来我也没找他。
廖叔问我怎么笑得这么难看。
我吸了口气,把手从台面底下抬起来。
“我手心全是汗。您先把借条侧着给我,当心我擦花了。”
摊棚外一串铃声。
唐梨推着她妈那辆三轮车停在外面,车篓里放着两卷布和一包料。
我听见她对电话里的人说今天没法立刻改,答应的是明早十点,她明早九点半给他。
她撂下电话,拎着那包料进来。
“廖叔,我妈送来的。您去年让我妈给你做个套袖,戴表的时候不挡表盘。”
廖叔戴上试,举着胳膊问我歪不歪。
我说这个比我会装表盖。
唐梨以前在他跟前总把背绷着。
听到这句,她靠着柜台笑了一会儿,等笑停了,才问:“账上够了吗?”
廖叔把收条放在桌上。
唐梨往前迈了一步。
她读得非常慢,一开口嗓子就涩,叫了一声周寻,又停下来把纸交给我。
我在给她的那联上写下结清。
她亲手展开拿给廖叔看。
廖叔就举着那双新套袖,用一只手指摁住最下面半截纸,让我们站在阳光底下把两份都照下来。
我把照片放大,盯着她写在借款承诺上的签名。
那天她下手重,字旁有几道指甲压出的痕。
那条小巷里挤满买菜的人,有小孩趴在摊子外看廖叔把表针拨回正点。
我等那阵人声过去,才听见唐梨跟我说话。
“这回你不用再盯着我了。”
我抬起头。
她手中空着,收条已经放进车篓里。
她把袖子拉起来,银扣好好在那儿。
“做课的那家想跟我再签三个单。我想买两张盘,你以前总叫我多存一份,我从来没听。”
我告诉她我把以前剪的两个东西拷回来了,有些东西公司说是练手的,我宁可自己每隔半年换个地方存。
“那张江边的照片,我也拷了。”我说。
她小声回我,她也有。
我们一块走到街口。
路牌底下有人等着帮她推装了布的车。
她喊那人学姐,把走歪的前轮拨回来,扭头问我晚上想不想来铺子里吃饭。
“我妈今天给接了新活的人煮面,也问我你来不来。”
我说晚上我爸请我。
唐梨想起什么,在付款的手机上找了一会儿,给我发过来一张饭馆的照片。
那家店从前经常吵架,吵着吵着就能多送两碟泡菜。
“他约你去这里吧?我去邮局路上碰到过他,和老板在门口吵,说留两碟不够,他儿子一次吃三碟。”
我摆了摆手。
“他自己要吃。”我说。
唐梨笑了一下,伸手把车篓里那张纸往里按了按。
“我走了,周寻。”
“好。”
她一只脚蹬了上去,转了个弯,拐进一段我们曾一起走过很多次的石板路。
我站在台阶下面,拿起手机看手中那张收条。
廖叔在签名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还款人,唐梨。
我拍给我爸,发完又拍了下廖叔说能换玻璃的表。
我爸一张都没放大看。
他马上回,你早点来,那家泡菜一天就一盆。
17
西门厂把旧放映厅的门窗卸下来以后,许老板要走了那扇左开的小窗。
他把它装到茶馆里,专门往场子里递东西,以前从那儿递出去的是临时加印的票,现在递的是刚沏完的茶。
我爸卸下来的旧牌子也安在那儿,灯管都换了,请我去看的时候,四个字一齐亮。
散场慢走。
我问他怎么把出口的牌挂到入口。
他说等你哪天不着急了,坐一坐,你就知道门往哪边开都行。
那年又到学校办毕业典礼的时候,徐放接了城里几场放映。
他给我打电话问头一场我能不能回来,把后面怎么排座的问题一块想想。
我那阵原来要跟公司进一档短节目,人家看中了我做现场访谈,临期就缺一个人去常驻。
我跟组长说想把手里的那个夜市系列继续跟完,有几回能在家这头录,往后我打算按项目跑,不另住几个月。
组长不太乐意,问我家里几个人等着我。
我说没有,我自己要回来。
说完以后我自己都觉得嘴顺。
后来我把头一段做出来,组长给我发消息,说那卖炒面的大哥少吆喝一声,像没找到北。
那句吆喝还是他给我录的。
我在他的工位上留了一包我爸在街上买的瓜子,告诉他下次他来,请他坐茶馆头一排嗑。
徐放的首场正赶上放映厅清完东西。
他想放一回以前厂里点过的老片子,许老板挑了两部,有人嫌子弹响得头疼。
我爸从小柜里面翻出另一本册子,老远一喊就给大家都喊过来。
他指的是一部拍人做自行车的片子。
里头有个家伙一天拆不掉一只车铃,脾气大,把同事赶出门,后来自己跟着车跑,被大雨淋个正着。
我爸说他以前每逢工会发手套,就请人看这场。
徐放先问:“片尾是不是那个铃卖给收废铁的了?”
我爸神秘地摇头。
他说我不跟你讲结尾,你来坐着看。
正式放的那天,排进第五把椅子的是个小孩。
我爸一边做介绍,一边隔着三排座看我。
我冲他摆摆手,让他别下来。
小孩抱着一瓶绿豆汤,椅背太高,在下面伸手去摸旁边的扶手。
我走过去问他要不要坐别处看,第一排还有位置,脚能踩在地上。
他使劲摇头,说这个地方离那个窗近,还可以讨一碗绿豆汤。
我给他让开脚,自己站着看了会儿。
看到大雨落下那段,我爸去后面接了一个电话。
过了几分钟,他从小窗那头给我递来个蓝盒子。
我一眼认出了贴着白胶布的地方。
前阵子整理厂里的旧东西,他还特意从我这儿拿回去听过一次。
“你还留着?”
他用眼神示意我翻一下盖。
胶布里面那面添了一行字,2021年6月,唐梨来收旧东西,周禾生给他儿子唱。
我大半辈子没有听过我爸唱歌。
小时候他用收音机跟着唱一句,我嫌他说话好听,唱歌像说话。
听完试放的片子,他把我领到外面那个没有走廊灯的地方。
他专门叫茶馆的人在门口等了会儿,等小孩连绿豆汤都喝完了,看这会儿只剩下自己人,让我把盒子打开。
里面多了一张小卡。
我拿到茶馆檐下,徐放借给我一副耳机。
里面一开始就是咳嗽声。
两下,停了一阵,我爸自己咳笑了。
他说,别给我去掉,我还得靠这两声找找调。
徐放替我把线拉松一点,人回里头接着收杯子。
许老板等我们走完才关灯。
大街对面是学校,毕业生穿黑袍戴帽子,请路人帮着照相。
我和我爸过了马路,一个背着相机的学生问能不能给我们拍一张。
他说他差最后一张作业,想拍毕业那天一起来学校的两个人。
我去拉我爸往路灯正下方走。
我爸一边嫌亮,一边按着我的手往那儿挪。
学生举起相机,把镜头放低一点,问我们是不是还在等谁。
我爸也看我,他背着手,手里捏着我那副还没还回去的耳机。
“齐了。”我说。
他把耳机线往手心里绕了一圈,伸出那只空的手,捏住了我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