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鹤门坐落在玄天山北麓,常年云雾缭绕。
在外人眼里,这里出来的弟子都是天才中的天才。
因为鹤门只收一个弟子。
我叫沈鹤,入门十二年,是鹤门唯一在册的弟子。
听起来很体面。
但我知道真相:我入鹤门的原因,是鹤门门规古怪,弟子不考核灵根,只要过了入门测试就收。
入门测试是什么?
扛住门前那块重达三千斤的青铜鹤像不倒地,坚持一炷香。
别人靠灵力撑,我靠的是——
我天生气血充沛,肉身异常扎实,这是大夫说的,不是我吹的。
就这样,我成了仙门里唯一一个靠身体素质入了修仙门派的弟子。
说出去谁信?
我是不敢说的。
这十二年我全靠一件事活着:维持形象。
白衣永远没有褶子,发髻永远一丝不苟,表情永远淡然如风。
整个玄天山的人都说,鹤门大师哥仙气飘飘,深不可测。
我深不可测个屁。
我只是个天生没有灵力、靠硬抗活到今天的普通人。
今天是五年一度的“百派会聚”,玄天山上下都在忙。
我也在忙——
忙着在自己房间里死命搓掉昨晚宵夜不小心沾上的酱汁。
白衣如命。
这是我的信仰。
搓完衣服,我整了整衣领,对着铜镜确认无误,推门出去。
迎面走来两个小师弟——
不是我鹤门的,是相邻的霜台派。
那两个小师弟看到我,立刻噤声站直。
其中一个小声跟另一个说:“鹤门大师哥。”
语气里有敬畏。
我点了点头,衣袂翩翩地走了过去。
等转过山道,我深吸一口气。
演完了。
今天也成功维持了仙门第一面子。
百派会聚的主场在山顶的照天台。
各派弟子列队入场,旗帜林立,热闹非凡。
我找到鹤门的位置,单独站着。
旁边霜台派的队伍有二十几个人,整整齐齐。
再旁边青渊宗有三十多个弟子,锦衣华服,气势不凡。
然后是我。
就一个人。
旗子是我自己扛的。
今天的大典有个传统项目:威压测试。
各派选拔精英弟子,轮流上台接受长老席的联合威压,以此评定各派修为水准。
每次到这个环节,我都很头疼。
因为我没有修为。
但每次我都必须上。
因为鹤门就一个弟子,不上就等于弃权。
弃权会掉面子。
掉面子比死还难受。
所以我年年上,年年咬牙扛下来。
靠的就是这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莫名其妙的抗揍体质。
站在台上,我调整了一下呼吸。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
“鹤门就那一个人,年年都上,今年好意思?”
“听说他修为深不可测。”
“都是传言,谁见过他出手?”
“你敢当面质疑?”
”……不敢。“
我垂着眼睛站着,一个字没说。
台上的五位宗师级长老对视一眼,开始了。
威压倾泻而下,像五座大山同时压过来。
我脚下没动。
但我手心已经在渗汗了。
这玩意儿真的很疼。
我咬住了牙关,让自己维持着衣袂不动、眼神平稳。
疼归疼,我倒不了。
我这副身体,真的是个谜。
打我还会疼,但我就是压不垮,这么多年了,我自己也没搞明白为什么。
一炷香的时辰。
我站到最后,一步没退。
台下的嗡嗡声停了一下,然后骤然放大。
五位长老的表情我没看清楚。
等到我下台,才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鹤门大师哥没动。”
”……全程没动。“
我面无表情走回原位,扛好鹤门的旗子。
嗯,今天也维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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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百派会聚的第一天晚上,各派在照天台摆了接风宴。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我一般不爱凑热闹,热闹场合容易翻车。
但今年旁边坐的不是往年那些面熟的修士。
左边坐的是青渊宗的一个弟子,年纪不大,剑眉星目,身上带着贵气,胸口别着青渊宗的宗主徽记——是个嫡系弟子。
他叫裴决。
这个名字我知道,青渊宗这一代的天才,据说十六岁就到了结丹期,放眼整个玄天山,都是数得上号的年轻高手。
他先看了我一眼。
我先点头示意。
他也点了点头,表情淡淡的,没有特别热络。
倒是右边,坐着霜台派的大师姐——霍凌。
这个人我不太熟,但听说霜台派年年在百派会聚里名次靠前,主要就是因为她。
她看了我一眼,开口就是:“鹤门大师哥,今天那个威压测试,真的没借助秘法?”
我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一下。
”那……长老们的联合威压,你是怎么扛的?“
我放下茶杯,微微侧头,表情从容。
”心静。“
霍凌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旁边的霜台派弟子开始互相对视,表情都很微妙。
我专心去吃了一块糕点。
这种场合,话越少,形象越稳。
是我十二年的经验。
宴席进行到一半,出了个小插曲。
青渊宗那边来了个人,年纪比裴决略大,穿着同样的青渊宗锦衣,姿态傲慢。
他绕过几张桌子,径直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鹤门沈鹤?“
我抬眼。
”听说你今天扛了全场威压测试,连宗师的攻击都能接?“
语气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不像是在夸,更像是在质疑。
我认出他了——青渊宗嫡系,裴决的堂兄,裴鸿。
据说在青渊宗内部排得上前三,眼睛长在头顶上,这是路人甲的评价,不是我说的。
我没动,只是抬眼看他。
”嗯。“
裴鸿笑了一声,不是友善的那种。
”鹤门就一个弟子,年年都靠一个人撑着,说出去也不怕丢人。“
我放下筷子。
”是不怕。“
他顿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接得这么平。
他想继续说什么,旁边的裴决忽然开口了。
”堂兄,宗主在找你。“
裴鸿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走了。
裴决转过头来,给我倒了一杯茶。
什么都没说。
我端起来喝了。
我们俩都是不废话的人,这点很合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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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二天,百派会聚进入正题——比试。
这个环节是各派真正拼实力的地方。
照理说,我是不用上的。
鹤门只有一个弟子,对方出一个人,对上就是对上。
我以往的惯常做法是:认输。
干净利落地认输,保持仪态,退场。
有人笑我认输?
随便。
我的座右铭是:活着最重要,面子是靠其他地方撑的,不在这种地方拼命。
但今年出了状况。
第一场对手是霜台派的一个弟子,出手很重,这我能理解,争胜负嘛。
但第二场——
对手换成了裴鸿。
他主动点了我的名。
台下有窃窃私语。
我站上台,裴鸿居高临下看着我,嘴角带笑。
”鹤门大师哥,请赐教。“
声音大得刻意。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昨晚被我接走了话头,今天要找回场子来。
好在,认输不是问题。
我正准备抱拳告负。
然后发现台下发生了一件事。
台下那片座位里,霜台派的霍凌不知道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而对面青渊宗的席位这边,好几个弟子都在看着这里——
不是在看比试,是在低声议论。
我听力向来好,不是修炼出来的,就是天生耳朵尖。
我听清了其中一句:
”……这次鹤门要是服软,以后百派里就别提了。“
我停住了。
裴鸿上前一步。
”鹤门大师哥,不动手?是怕了吗?“
声音里带着挑衅,整个台上台下都安静了一瞬。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想了想我的白衣裙。
想了想从入门那天开始整整十二年。
想了想鹤门的旗子是我一个人扛着的。
我把抱拳告负的那只手放了下来。
”来吧。“
台下发出轻微的声音。
裴鸿怔了一秒,大概没想到我真的接了。
他恢复了轻慢的表情,直接出手。
他这一招,是青渊宗的正统剑意,凌厉,快,一击就是奔着要害来的。
我侧身。
就往旁边踏了一步。
他的剑气擦着我的衣袖过去了。
我没有还击。
我没有灵力可用,还击就是找死。
我只是站在原地,把他每一次出手都用走位化掉了。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口了。
”他在……走位?“
”不用灵力的,就靠身法?“
我走了三十七步。
三十七步之后,裴鸿出手的节奏乱了。
他开始加力——
我继续走位。
他开始变招——
我跟着绕。
他一口气打出七种剑式,每一种都没碰到我。
然后他停下来了。
大概是累了,也大概是觉得这样打下去太难看。
台下没有声音了。
我站在台中央,白衣没动一条褶子。
裴鸿脸色很难看。
我看了他一眼,抱拳。
”承让。“
然后我走下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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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比试结束,我回到住处,把白衣脱下来挂好,换了身常服。
然后我坐在床边,开始检查今天的损耗。
腿有点酸。
那三十七步走得不轻松。
好在没什么大问题。
我刚准备眯一会儿,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鹤门的师父,结果打开门一看——
是霍凌。
她站在门口,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鹤师兄。“
我让了让。
”进来说话。“
她进来了,在椅子上坐下,看了我一会儿,直接问道:“你真的没有修为?”
我愣了一秒。
”什么?“
”昨天我旁边的师妹说,她探测过你,灵气探针打过去没有回应,就跟打在棉花上一样。“她直直看着我,”正常人就算修为低,也有灵气波动。你没有。“
我沉默了一下。
”探别人的修为,这是鹤门该怎么跟你说的吗?“
她歪了歪头。
”所以是真的。“
我:”……“
霍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那三十七步——“
她顿了顿。
”裴鸿输得不冤。“
然后她走了。
我关上门,重新坐回床边。
感觉有什么东西,要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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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三天,麻烦果然来了。
百派会聚有一个压轴项目,叫”引荐试”。
规则是:由在场长老评定,从所有弟子中选拔最多三人,引荐至玄天山的太上长老处——那是整个修炼界最顶尖的一批人,每五年才开一次接引,能进去的人,从此修为精进的速度跟别人完全不同。
这是百派会聚里含金量最高的环节。
五位宗师级长老评议了半天,最后公布了入选名单。
霜台派的霍凌——第一个。
青渊宗的裴决——第二个。
然后是第三个。
长老们说的是:“鹤门弟子沈鹤,昨日扛住五位长老联合威压纹丝不动,今日比试中以纯粹身法破青渊宗嫡传剑式,战力深不可测,列第三位。”
台下哗然。
我站在鹤门旗帜旁边,表情管理成功,内心已经崩了。
我不能进太上长老那里。
进去了,就得正经修炼,到时候一测,我没有灵根,整个仙门圈子都会知道,我这十二年的面子就全完了。
我在台下站了半天。
然后我走到长老席前,抱拳,沉声道:
“弟子有一请。”
长老们看过来。
我想好了说辞——
“引荐试弟子无异议,但弟子尚有一事未竟,愿在百派会聚结束后,独自前往拜见,请长老允准。”
这是推迟,不是拒绝,给了双方体面。
长老们对视了一眼,准了。
我退回去,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然后裴鸿从旁边走过,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
“躲得了一时。”
他没说后半句。
我也没看他,继续扶着旗子站着。
旁边的裴决听到了,没说话,眼神往裴鸿那边扫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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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当天晚上,我正在漱洗准备睡觉,窗外忽然传来动静。
我侧耳听了一下。
是两个人说话,刻意压低的声音。
“……弄清楚了吗?”
“探过了,他真的没有灵根,一点灵气波动都没有,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好啊,那明天引荐试正式入场之前,把这个消息散出去,看他怎么交代。”
“但他昨天那个威压,五位长老全力——”
“威压跟有没有修为是两回事,你想想,要是消息传开,太上长老那里一测,他当众出丑,鹤门的脸面……”
声音渐渐远了。
我放下手里的帕子。
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我知道这个声音是裴鸿的。
倒是我小看他了,以为他昨天被我化掉了怒气,没想到他回头给我挖了个坑。
这个坑的核心是:让消息先传出去,逼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入引荐试,到时候一测没有灵根,当众社死。
他想的挺全的。
我在窗边站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
然后我关上窗,把白衣挂好,准备睡觉。
有麻烦,明天再说。
今天的衣服没脏,这就是今天最大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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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四天早上,消息确实传开了。
我还没走出院子,就已经听见外面有人在议论——
“鹤门那个沈鹤,没有灵根?”
“是真的吗?那他昨天怎么——”
“谁知道,可能是用了什么外力?”
“引荐试今天就正式开始了,到时候一看就知道。”
我出院子,往照天台走。
一路上,我发现看过来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敬畏。
现在里面多了一些东西——好奇,质疑,还有一点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我走得很稳,表情没变。
走到照天台前,霍凌站在一侧,她看见我,没说话,往旁边挪了一步给我让开位置。
裴决在另一侧,同样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我一眼。
裴鸿站在青渊宗的队列里,远远看着我,嘴角带笑。
引荐试开始了。
主持的长老说明规则:三位入选者依次接受太上长老的「观灵之术」,这项术法可以精准显现修炼者的灵根品质与当前境界,是整个玄天山最权威的评定方式。
霍凌第一个上。
观灵之术打出来,光芒明亮,霍凌的灵根品质在台上显影,五行皆具,以水为主,台下一片喝彩。
裴决第二个上。
光芒更甚,剑灵根,单一纯粹,台下又是一阵轰动。
然后长老看向我。
“鹤门弟子,上台。”
四周变得很安静。
那种安静是故意的,里面有等待好戏的气息。
我整了整衣袖,走上台去。
太上长老是位年迈的老者,须发皆白,眼神清明,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余的话,抬手。
观灵之术打来。
光芒落在我身上。
然后——
什么都没有。
台下的声音开始了,低低的,像是潮水。
“果然没有——”
然后太上长老忽然停手了。
他盯着我看,表情从平静变成了……说不清楚的样子。
他重新抬手,这次加了力道,观灵之术更强,光芒刺眼。
台下的人都在等。
然后太上长老放下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站在台上,衣袖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
太上长老开口了,声音很平。
“你这副身体,不是没有灵根。”
他停顿了一下。
“是灵根被封住了。”
台下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我愣住了。
太上长老继续道:“封的手法极为精深,非寻常仙门手段。封印之下,所有灵力无法流转,连观灵之术也难以穿透——老夫活了三百年,第一次见到这种封法。”
他抬眼看着我。
“孩子,你可知道,你被人下了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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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照天台上死一般的安静。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转了很多念头。
下封印。
什么时候的事?
我出生就没有灵力,从小就是这样,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原因,我自己也以为就是天生如此。
但如果是封印——
那就是有人刻意为之。
太上长老步下座位,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指,落在我眉心处,轻轻一点。
那一点之后,我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一道缝。
有什么东西,要流进来了。
太上长老收手,表情里有几分凝重。
“封印有七层,老夫只能破开第一层,剩余六层,需要时间。”
他看着我。
“来鹤门之前,你可记得有什么人,在你幼年时接触过你?”
我努力想了想。
我在鹤门之前,是独自长大的。
没有家人,没有师门,就住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村里人都知道我天生体格异常,对我又敬又怕。
然后师父路过,把我带上了山。
我摇了摇头。
太上长老叹了一口气。
“封印的来源,要你自己去查了。”
他转身,回到座位上,对台下的长老们道:
“引荐试第三位,确认入选,无异议。”
台下的议论声,这次跟昨天完全不同。
我走下台,霍凌和裴决都看着我,表情各有不同。
裴鸿站在队列里,脸色很差。
我走回原位,把鹤门的旗扶稳,站好。
脑袋里那道缝还在。
有什么细细的东西,像水流一样往里渗。
那是灵力。
我三十二岁了,第一次感受到灵力是什么感觉。
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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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百派会聚的最后一天,是宴散日,各派道别,然后各回本山。
裴鸿在临走之前,来找了我。
这次他没有轻慢,表情也没有之前那种笑,他就站在我面前,像是有什么话憋着说不出来。
我等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那个封印,青渊宗的典籍里,可能有记载。”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他顿了顿,别开眼。
“昨晚的消息,是我派人传出去的。”
“我知道。”
他扯了扯嘴角,不太自然。
“我以为……你只是在装。”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以为我是靠着某种欺骗手段撑在仙门里的,所以想把我拆穿。
我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典籍里有,让裴决来告诉我就行。”
他愣了一下。
“……好。”
他走了。
裴决从旁边转出来——他一直在附近,大概是不放心他堂兄单独来。
他把一块玉牌递给我。
“青渊宗通讯用的,有消息了会传信过来。”
我接了。
“谢了。”
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那个封印,能破开最好。”
他停顿了一下。
“但就算不能破……你昨天那三十七步,整个青渊宗里面,能跟上你步法的,不超过三个人。”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牌。
然后看了看鹤门的旗子。
然后我把旗扛上肩,往山下走。
背后山顶的照天台,风把各派收起的旗帜残影都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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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回鹤门的路上,我路过山脚的那个小村子。
我在那儿长大,十二岁离开,之后每次经过都没进去。
这次我停下来了。
村子不大,我进去的时候,有个老婆婆认出了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是我小时候的邻居,姓吴,年纪比我记忆里又老了许多。
她看了我一会儿,小声道:“你回来了。”
“路过。”
她沉默了一下,把我往她屋里领。
进去之后,她从柜子最深处,翻出来一个旧布包。
打开来,是一块玉牌,跟裴决给我的那块不同,这块很旧了,边角磨损,上面刻着一个我认不出来的纹样。
“你走那年,有个老人留下的。”吴婆婆道,“他说,等你回来,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拿在手里。
那道灵力的细流,碰到这块玉牌,忽然涌动了一下。
像是认出来了什么。
“那个老人,说了别的什么吗?”
吴婆婆想了想。
“他说……”她皱着眉回忆,“他说,这孩子,等她想明白了,自然会回来问。”
我盯着那块玉牌看了很久。
下山时天已经快黑了,玄天山的山道上起了薄雾。
我把两块玉牌揣在怀里,一块是裴决给的,一块是旧的,都在。
脑袋里那道缝还没合上,灵力还在慢慢渗进来。
我十二年靠硬抗活下来,洗了多少条白衣裙,对着铜镜整理过多少次仪态,扛过多少次威压测试,扛着旗子一个人站在队列里多少次。
我以为我只是个靠运气维持面子的普通人。
但现在看起来——
大概不只是运气的事。
我在山道上站了一会儿,风吹着衣袖,把发尾都吹乱了。
然后我重新把发髻理了理。
衣袖也压了压。
再出发。
鹤门的师父还在等我回去交代这几天发生的事,白衣还要洗,旗子还要扛,面子也还要维持。
这些都不变。
变的是——
这一次,我可能真的要查清楚那个封印是怎么来的了。
也许查清楚之后,我就不用再靠硬抗活着了。
但话说回来,万一我灵根开了,修为大进,从此仙气飘飘呢?
我想了想。
那我那一身白衣也不用总是洗到半夜了。
这就是个纯纯的激励因素。
我把脚步迈快了一点。
玄天山的山道在薄雾里延伸,前头的路看不太清,但脚下是踩实的。
慢慢走就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