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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47:47

第一章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震动了两下。

荧光屏亮起,白底黑字的聊天界面挂在最顶端。

周越坐在沙发里,手里端着半碗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面汤上方腾起一阵白汽,把他的镜片熏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抬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架在鼻梁上。

对话框里弹出来的文字干净利落,没有半点铺垫。

孟真:我们分手吧。

周越咬断嘴里的面条,咽了下去。

紧接着,屏幕又跳出两行字。

孟真:和你在一起好累啊。我也以为凭喜欢就能走到最后,可我发现,我对你提不起兴趣了。

没有第三者介入的撕扯,没有指着鼻子的叫骂,也没有摔门而去的狗血情节。

十年的光阴,从高二那年校服后背上的墨水,到大学毕业后合租的第一间地下室,再到如今这套付了首付的两居室,全被浓缩在这短短几十个字里。

周越的拇指悬在输入法键盘上。

他曾经想过,如果真有这么一天,自己是不是得问一句为什么,或者把十年前在操场上淋着雨买感冒药、五年前通宵加班赚房租的旧账翻出来,在屏幕上敲出一篇字字泣血的长文。

他确实输入了几个字:你确定考虑清楚了吗。

光标闪烁了三次。

周越的指腹按在退格键上,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得格外清脆,字母一个接一个被抹去,对话框重新变为空白。

他换了右手单手操作,敲出一个字。

周越:好。

发送成功。

屏幕那头的正在输入断断续续闪烁了五六分钟,最后彻底沉寂,再也没有新的消息发过来。

周越放下手机,低头把剩下半碗泡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见底。

他把塑料面桶扔进垃圾桶,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随后走到阳台推开窗户。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几分初秋的凉意。

周越低头看了看表,晚上八点十五分。

孟真今晚在参加他们公司的庆功宴,按照以往的规矩,散场加上转场去唱歌,最早也得半夜一点才能到家。

也就是说,他有接近五个小时的时间。

周越转身走回客厅,站在屋子正中央,视线在每一个角落扫了一圈。

既然提不起兴趣,既然觉得累,那就别互相耽误了。

他掏出手机,熟练地翻出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赵,睡了没?周越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起伏。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电钻声和卡车引擎声:睡个屁,刚拆完一个商场的门面!越哥,深更半夜找我,有大活儿?

周越点头:带上你手底下最利索的六个兄弟,开两辆四点二米厢式货车过来。带齐工具,电起子、扳手、防滑手套、收纳箱、气泡膜,全带上。

老赵愣了一下:拆哪儿啊?

周越看了看头顶的水晶吊灯:我家。

老赵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越哥,你那房子不是刚装修完一年多吗?婚房啊!

别废话,按平米算工时费,今晚双倍。十点之前必须进场,十二点半之前必须撤出。周越言简意赅。

得嘞!看在双倍工钱的份上,今晚这栋楼就算是金銮殿,我也给你刨成平地!老赵扯着嗓子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周越从书架最底层拖出一个黑色的风琴文件夹。

拉链拉开,里面分门别类码放着厚厚一沓票据。

发票、收据、网购订单打印件、质保卡。每一张上面都清清楚楚写着购买人周越的名字,附带银行卡的扣款流水单。

周越拿出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茶几前坐下,开始快速勾选。

七十五寸液晶电视,我自己掏的钱,带走。

双开门冰箱,我自己掏的钱,带走。

真皮组合沙发,我自己掏的钱,带走。

洗碗机、蒸烤箱、吸尘器、智能马桶圈、主卧纯棉床垫,全是我付的款,带走。

记号笔在纸面上划过一道道红色的横线,沙沙作响。

划到最后,周越的目光落在了客厅顶上的水晶吊灯,以及卫生间的那套恒温花洒上。

那是他去年托在德国做外贸的朋友人肉背回来的,花了九千多块钱。

周越用笔尖敲了敲桌面:既然对我不感兴趣了,那对我花钱买的恒温水流应该也没兴趣了。带走。

晚上九点四十分,门铃响了。

周越拉开防盗门,老赵带着六个身强体壮、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工具箱,脚下还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个折叠塑料筐。

老赵探头往屋里瞅了一眼,眼珠子瞪得滚圆:越哥,真拆啊?

周越退后一步,侧身让出通道,顺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扔给老赵:合同和发票都在茶几上,所有贴了红色胶带的东西,全搬走。没贴胶带的,一根线头都别动。

工人们面面相觑,但在看到茶几上那一沓扎扎实实的钞票定金时,眼里的疑惑瞬间变成了专业的光芒。

兄弟们,开工!老赵吐出一口烟圈,把袖子往上一撸,手脚轻点,别砸坏了墙面,也别吵着楼下邻居!

电起子的嗡鸣声在客厅里低沉地响了起来。

老赵手底下的这帮人全是拆装老手,动作麻利得像是在流水线上作业。

电视机从墙壁挂架上卸下来,缠上三层气泡膜,装箱。

沙发被拆分成三个模块,套上防尘罩,抬走。

厨房里的双开门冰箱断了电,里面的矿泉水和鸡蛋被周越用保温袋装好放在门外,冰箱本体被推车稳稳推向电梯间。

甚至连卫生间里那个价值三千块的智能马桶圈,也被工人们用螺丝刀卸了下来,换回了开发商交房时自带的廉价塑料圈。

老赵一边拧着水龙头,一边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扭头看着靠在门框上的周越:越哥,连花洒和滚筒洗衣机都拉走,是不是有点太狠了?好歹留个烧热水的壶啊?

热水壶也是我买的,九十九块九。周越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倒计时还有四十分钟。动作快点,顺便把我书房里的路由器和千兆网线全抽走。

老赵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嘴,埋头死命拧螺丝。

晚上十二点十分。

两辆四点二米的厢式货车在小区地下车库里塞得满满当当。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原本温馨精致的两居室,此刻空旷得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回声。

客厅中央只剩下一个水泥地面凸起的地插插座。原本挂电视的背景墙上,只留下四个孤零零的塑料膨胀螺丝管。卫生间里的恒温花洒没了,墙上伸出两根光秃秃的冷热水管,被周越用试压塞严严实实拧死。

厨房里除了开发商装好的空橱柜,连个洗菜篮都没剩下。

周越在门厅玄关的柜台上放下了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

纸上打印着一份详尽的资产剥离清单,附带每一笔消费的凭证发票复印件,最底部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字:

属于我的,我带走了;属于你的,原封未动。愿新鲜感常伴你左右。

做完这一切,周越拎起自己的双肩包,把大门钥匙放在清单旁边,反手带上了房门。

锁舌咔哒一声弹回。

周越走出单元楼,夜风吹拂着他的额发。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只觉得胸口那块压了整整十年的大石头,在这一瞬间彻底碎成了粉末。

十一点五十。

一辆黑色的宝马五系稳稳停在小区门口。

副驾驶的车门打开,孟真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走了下来。她身上带着淡淡的红酒香气,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手包,脸上挂着三分酒意带来的酡红。

车窗缓缓降下,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子豪,今晚谢谢你送我回来。孟真扶着车窗,声音带着几分柔意。

蒋子豪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落在孟真精致的面庞上:真真,跟我还客气什么。有些话虽然不该由我来说,但长痛不如短痛。那个在小广告公司做策划的周越,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新鲜感是需要物质做底座的,明白吗?

孟真低下头,揉了揉发酸的鼻尖: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挺对不起他的,毕竟十年了。

十年又怎么样?人生有几个十年?蒋子豪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你提分手是对的。今晚他肯定在家里发了疯一样等你,要么哭天抢地求你复合,要么把屋里的东西砸一地发泄。待会儿要是应付不来,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车就停在路口不走。

孟真咬了咬下唇:他不是那样暴躁的人,他脾气一直挺软的。我上去跟他把话说清楚就行。

去吧。蒋子豪摆摆手,眼神里满是胸有成竹。

孟真转身上了楼。

站在熟悉的防盗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甚至做好了面对周越通红双眼和挽留话语的心理准备。

她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

周越?孟真试探着喊了一声,抬手去摸玄关的开关。

啪嗒一声,顶灯没有亮。

她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屋里照去。

光柱刺破黑暗的一瞬间,孟真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客厅里的真皮大沙发没了。

墙上挂着的巨幕电视没了,只剩四个黑黢黢的螺丝洞。

茶几没了,地毯没了,连头顶那盏价值两万八的水晶吊灯都没了,只剩下一根孤零零吊在天花板上的电线皮。

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孟真倒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进贼了!

这是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她浑身发冷,连滚带爬地冲进主卧,手电筒的光束剧烈颤抖着扫过房间。

床没了。

床头柜没了。

衣柜被拉开,里面周越所有的衣服、鞋袜、领带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她自己的衣服孤零零挂在几根光秃秃的衣架上。

她冲进厨房,洗碗机被整整齐齐地掏走,原本放微波炉的地方只剩下一层薄灰。

她冲进卫生间,想拧开水龙头洗把脸清醒一下,结果手摸上去,只摸到了两个冰凉的铁管螺口。

花洒没了,马桶圈被换成了原始的硬塑料板,毛巾架被拆得干干净净。

周越!你在哪儿!你疯了吗!孟真在空旷的房间里尖叫出声。

回音在四面光秃秃的承重墙之间反复回荡,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她抖着手拨通了周越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孟真的心脏狂跳不止,胃部一阵阵抽搐反酸。她踉踉跄跄冲出门外,冲到电梯口,按下了报警电话,接着又拨通了蒋子豪的号码。

呜哇呜哇——

二十分钟后,两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停在了单元楼下。

四个身穿制服的值班民警拎着勘查箱,快步上了楼。蒋子豪也一路小跑跟在后面,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情。

警察同志!就是这里!我家全被洗劫一空了!孟真站在门口,指着空无一物的毛坯风客厅,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连马桶圈和灯泡都被偷走了!这绝对是团伙作案!

带队的张警官扫了一眼屋内的景象,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做了二十年刑侦,他见过偷存折的,见过偷首饰的,甚至见过偷保险柜的,但他头一次见到连水龙头、墙皮开关和地插面板都给起走的贼。

更诡异的是,地面虽然空无一物,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碎纸屑都没有留下。

技术科的,提取脚印。张警官吩咐道,同时转头看向孟真,姑娘,你最近得罪什么人没有?这不像是求财,倒像是……

像是拆迁办来过。旁边的年轻警员小声嘀咕了一句。

蒋子豪站在孟真身边,一把揽住她的肩膀,义正言辞地看着警察:警察同志,我是区商会的蒋子豪。这套房子是我朋友的,不管是谁干的,这性质太恶劣了!涉案金额起码几十万,必须立案侦查!

张警官没搭理蒋子豪的官腔,目光在玄关柜台上一扫,突然定住了。

柜台上,端端正正压着一张A4纸,旁边还放着一串钥匙。

张警官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扫了两眼,脸上的严肃表情渐渐变得精彩纷呈。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孟真:姑娘,你认识一个叫周越的人吗?

孟真愣住,抹了把眼泪:他是我……刚分手的前男友。难道是他找人干的?警察同志,他这是犯法!这是入室盗窃!

张警官把手里的纸递过去,轻轻咳了一声:姑娘,你自己看看吧。人家留了字条,还附了厚厚一叠产权转让协议复印件和消费凭证。

孟真一把抓过纸张。

上面用工整的四号宋体字列得明明白白:

液晶电视,发票代码03100……购买人:周越。全额付款凭证附后。

双开门冰箱,发票代码04200……购买人:周越。全额付款凭证附后。

客厅吊灯、卫浴花洒、实木大床、主卧床垫……

最后一行字,清清楚楚写着:

本房产由孟真女士持有百分之三十产权,周越持有百分之七十产权。今周越自愿放弃房屋居住权,仅带走本人个人名下出资购买之动产。不动产分割事宜,后续将由委托律师全权对接。附注:考虑到孟真女士对本人提不起兴趣,特将本人遗留之气息彻底清理干净,还孟女士一个纯粹的个人空间。

蒋子豪凑过头看了一眼,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张警官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往嘴里扔了一颗,叹了口气看着孟真:

姑娘,这事儿吧,构不成盗窃。人家拿的是自己掏钱买的东西,发票齐全,账目清晰,连拆除过程都录了无损施工视频放在U盘里留在柜子上了。

孟真盯着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她以为周越会痛哭,会纠缠,会像个失败者一样在深夜买醉发小作文质问她为什么要抛弃十年的感情。

可周越没有。

他只是把这个家,像做外科手术一样,切得干干净净,连一块抹布都没给她留下。

这不可能……孟真嘴唇颤抖着,眼眶里布满血丝,他怎么能这么绝情?他凭什么把东西全搬走!那我今晚住哪儿?我睡地上吗!

张警官转过身,对身后的年轻警员挥了挥手:收队吧。民事经济纠纷,建议走司法程序调解。

等等!警察同志!蒋子豪上前一步拦住,就算东西是他买的,这水龙头拆了,水管漏水算谁的?这是破坏公共安全!

张警官指了指卫生间:小伙子,人家用工业级八分丝堵把冷热水管全给封死了,外面还缠了五层生料带。刚才我徒弟去看了,压力表稳如老狗,滴水不漏。人家比你专业多了。

说完,张警官拍了拍蒋子豪的肩膀,带着出警人员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楼道里再次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秋夜的冷风呼呼灌进毛坯房里,孟真踩着高跟鞋站在空空如也的客厅正中央,脚底下是冰凉的水泥地面,头顶是光秃秃的水泥屋顶。

她看着空荡荡的四壁,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与窒息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十年的感情,提不起兴趣了。

周越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什么叫真正的索然无味。

第二章

早晨八点半,天朗气清。

江城高新区核心地段的远洋大厦楼下,人流如织。挂着工牌的白领们手里拎着豆浆包子,步履匆匆地挤进旋转门。

周越从路边的煎饼摊接过加了双蛋双脆的煎饼果子,咬了一大口,迈着悠闲的步子走进大堂。

他今天穿了一身洗得泛白的工装夹克,脚下一双旧帆布鞋,神清气爽,眼角眉梢看不出一丝通宵搬家的疲态。

昨晚从那个毛坯房离开后,他在附近一家带独立卫浴的商务酒店美美睡了六个小时。没有孟真半夜起夜的动静,没有第二天下厨准备早餐的琐事,睡眠质量出奇的高。

电梯直达十六层,天衡公关顾问有限公司。

周越刚刷卡迈进前台,一阵尖锐的叫骂声就撕破了办公区原本安静的氛围。

周越!你个缩头乌龟!你终于敢露面了!

前台大厅的真皮接待椅前,站着一个打扮花哨的年轻女人。大波浪卷发,脸上画着浓艳的烟熏妆,脚下踩着一双十厘米的红色细高跟,手里拎着一只香奈儿链条包,正指着周越的鼻子破口大骂。

此人是孟真的头号闺蜜,赵晓曼。

平时在朋友圈里天天发着独立女性、远离凤凰男的语录,每次孟真和周越出来吃饭,她必准时到场蹭吃蹭喝,且从不掏一分钱。

办公区里几十个正准备开早会的同事,纷纷探出脑袋,几十双眼睛瞬间聚焦在前台。

行政主管老陈刚端着保温杯走出来,见状脸色一变,想要上前劝阻。

周越却抬了抬手,示意老陈稍安勿躁。

他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咽下去,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指,抬起眼皮看着赵晓曼:

赵小姐,大清早嘴里不干净,是早饭吃了公厕的拖把?

赵晓曼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链条包猛地往接待台上一砸:

你少跟我在这油嘴滑舌!真真真是瞎了眼,跟了你整整十年!昨晚不过是小两口闹点别扭,提了一句冷静冷静,你干了什么?你叫人把家里搬空了!你连马桶圈都卸走了!你还是个男人吗?你简直连街边的野狗都不如!

这话一出,整层办公区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声。

几个年轻的女同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把家里搬空?连马桶圈都卸了?这哥们儿干得这么绝?

几个男同事则面面相觑,嘴角疯狂抽搐,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赵晓曼见周围人越聚越多,情绪更加亢奋,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就是你们公司的资深策划周越!表面上人模狗样,背地里就是个吃女人绝户的绝世极品渣男!真真陪他吃了十年的苦,把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他,结果一分手,他连一床被子都不给人留,让真真在大冷天睡在水泥地上!你良心被狗吃了?你必须赔偿真真的青春损失费,还有昨晚折腾的全部精神损失!十万块,少一分我今天就在你们公司大门口拉横幅!

老陈脸色铁青,走上前来:这位女士,这里是办公场所,你再大吵大闹我们叫保安了!

叫啊!叫警察来我也不怕!赵晓曼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泼妇撒泼的无敌架势,公道自在人心!我倒要看看,天衡公关还要不要脸面,包庇这种道德败坏的败类!

周越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赵晓曼表演。

直到赵晓曼喊得嗓子发干,胸口剧烈喘息,他才微微笑了一下。

老陈,一号多功能会议室空着吧?周越转头问。

老陈愣了愣:空着倒是空着,待会儿有个跨国视频会……

借用十分钟。周越转头看向赵晓曼,赵小姐,既然你这么懂青春,这么懂公道,咱们别在前台干嚎。里面有投影仪,有激光笔,还有八十寸的超清幕布。咱们摆事实讲道理,如何?

赵晓曼冷笑一声:进去就进去!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五分钟后。

能容纳上百人的多功能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不仅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公司同事,连隔壁两家广告公司的几个主管都闻讯端着咖啡跑过来旁听。

周越走到主席台前,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插上HDMI高清连接线。

大屏幕瞬间亮起。

屏幕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份排版严谨、格式专业的PPT封面。

封面上用加粗黑体写着几个大字:

《关于孟真女士十年恋爱长跑中的财务折旧、隐性消费及第三方蹭吃蹭喝行为的量化审计报告》

噗——

坐在第一排的老陈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直接喷在了前排的地毯上。

台下的同事们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整个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即将憋出内伤的诡异气息。

赵晓曼坐在第一排正中央,脸色猛地一僵,手指有些不安地抓紧了包带:

周越,你少在这故弄玄虚!什么审计报告,你少拿假数据吓唬人!

周越按下激光笔,翻到了第一页。

大屏幕上立刻弹出一张密密麻麻的Excel数据透视表,右侧配着清晰的高清交易凭证截图。

赵小姐,既然你代表孟真来跟我谈青春损失费,那我们就先谈谈青春的运营成本。

周越单手插兜,激光笔的红点稳稳落在大屏幕上:

从二零一四年九月到昨晚,十年共计三千六百五十天。孟真女士与本人共同生活期间,房租支出累计二十四万八千元,本人承担百分之八十五,孟真女士承担百分之十五。水电气网暖气物业费,累计六万四千元,本人全额承担,凭证在此。

红点向下移动。

孟真女士日常护肤品、包包、服饰消费,累计三十一万两千元。其中本人信用卡代扣金额为二十六万七千元。孟真女士出资购买四万五千元。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孟真女士在二零二一年送给本人的生日礼物——一块价值一万二千元的浪琴手表,经第三方机构鉴定为义乌高仿,实际进货价一百六十五元。发票代码和鉴定报告在附录第三页,大家有兴趣可以扫码查看。

台下瞬间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两个平日里严肃刻板的财务大姐已经把头埋在桌子底下,肩膀疯狂抖动。

赵晓曼的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咬牙站起身:

情侣之间花钱天经地义!真真把整个人都给你了,你花点钱怎么了?你算什么男人!

周越不慌不忙地再次按动激光笔,切换到了下一页。

大屏幕上瞬间跳出一个醒目的大红标题:

《第三方关联人员——赵晓曼女士的专项核算细则》

赵晓曼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周越神色平静,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

赵小姐,你刚才口口声声说我是极品,那我们来看看你的消费记录。

大屏幕上弹出一连串美团外卖、海底捞、日料店以及高端KTV的账单明细。

二零一八年至今,赵小姐以陪闺蜜散心为由,参与本人买单的聚餐共计一百四十六次。按照三人分摊原则,赵小姐应付未付金额为三万四千二百一十元。

不仅如此,二零二零年国庆节,赵小姐借口手机没电,让本人代付了一双价值三千八百元的古驰女鞋,至今未还。

二零二二年五月,赵小姐在本人家中过夜,临走时顺手带走了本人存放在玄关的两瓶飞天茅台,声称拿去给长辈泡药酒,事后却在朋友圈以每瓶两千六百元的价格转卖套现。朋友圈截图和微信转账记录在此。

红点精准地点在了一张被放大的朋友圈截图上,上面赵晓曼的头像和配文低价出两瓶保真茅台清清楚楚。

轰的一声!

台下的同事们再也忍不住了,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

卧槽!连闺蜜男友的茅台都偷着卖?这是什么极品闺蜜啊!

一百多顿饭白吃白喝,还好意思来公司要精神损失费?

这脸皮厚度,坦克装甲都打不穿吧!

赵晓曼的脸色从煞白变成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铁青。她浑身发抖,指着周越的手指剧烈颤抖:

你……你胡说八道!你侵犯我的隐私!我要告你!

周越放下激光笔,关掉麦克风,从讲台上拿出一叠打印好的律师函,迈步走到赵晓曼面前,递了过去。

赵小姐,PPT里所有的账目,我都做了公证。侵犯隐私谈不上,因为这属于民事不当得利纠纷的证据链展示。

周越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前排,字字诛心:

根据我国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二条,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你刚才跟我要十万块?不好意思,去掉孟真名下的折旧资产,你个人目前倒欠我六万四千零一十块。

周越抬手看了看表:

今天上午十点半之前,如果你不把这笔钱原路退回到我的银行账户,这份律师函和账目清单,就会以特快专递的形式,寄到你任职的那家外企合规部门,以及你未婚夫的父母手里。我记得,你未婚夫家里是做传统建材生意的,家风挺严谨的吧?

赵晓曼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膝盖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她那门亲事是托了无数层关系才高攀上的富贵人家,男方父母要是知道她在外面蹭吃蹭喝还倒卖烟酒,这门婚事当场就得吹!

周越!你……你不是人!你是个魔鬼!赵晓曼嘴唇咬出了血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周越微微颔首,礼貌地后退了一步:

承蒙夸奖。另外提醒一句,你今天背的这个香奈儿,五金扣的电镀工艺不对,螺丝是一字槽而不是原装的六角槽。出门右拐直走五百米有个质监局,建议你去鉴别一下,别被你那个高富帅男朋友骗了还帮人数钱。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爆笑。

赵晓曼再也撑不住了,尖叫一声,捂着脸撞开会议室的大门,踩着高跟鞋一路踉踉跄跄地逃了出去,连掉在地上的手包防尘袋都顾不上捡。

老陈从座位上站起来,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给周越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越哥,平时看你闷不吭声天天做PPT,没想到你把这手艺用在这儿了。神人,真他娘的是个神人!

周越拔下U盘,合上笔记本电脑,神色如常地笑了笑:

基本操作。老陈,下午我请半天假,去趟二手车市场,顺便把昨晚拉走的东西挂闲鱼。

去去去!老陈连连摆手,别说半天,给你批三天年假!以后谁要是敢惹你,我第一个离他八丈远!

第三章

傍晚六点,残阳如血。

江城老城区的一条背街小巷里,炭火的烟气混杂着孜然和羊肉的焦香在空气中弥漫。

周越穿着一身黑色的防风连帽衫,坐在一家名为老张烧烤的大排档露天塑料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烤羊肉串,吃得满嘴流油。

对面坐着他的发小陈磊,一个体型敦实、在市交警队当辅警的汉子。

磊子一边开啤酒,一边冲周越挤眉弄眼:越子,听说你昨晚把家给拆了?今天又在公司用PPT把那个赵晓曼干碎了?现在咱高中同学群里全传疯了!

消息传得挺快。周越咬下一块羊油,嚼得嘎吱作响,十年的烂摊子,早该收拾了。

磊子猛灌了一大口啤酒,重重一抹嘴:干得漂亮!我早就看那个孟真不顺眼了,成天端着一副文艺女神的架子,骨子里虚荣得要命。还有那个赵晓曼,每次聚会连一包纸巾都没掏过,真当天下男人都是她爹呢?

两人正聊着,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暴躁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骚蓝色的宝马五系以一个极度张扬的甩尾停在大排档旁边的马路牙子上,直接霸占了两个非机动车停车位。

车门推开,蒋子豪从主驾驶走了下来,身上穿着一身笔挺的高定西装,皮鞋擦得锃亮,与这处满地油污竹签的大排档格格不入。

紧接着,副驾驶车门打开,孟真也走了下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素白色的香风套裙,脸上化了精致的伪素颜妆,但眼下那层浓重的粉底依然遮不住淡淡的黑眼圈。显然,昨晚在水泥地毛坯房里的经历让她彻夜未眠。

真真,我就说这地方脏乱差吧。蒋子豪用手帕掩着口鼻,眼神里满是嫌恶,走吧,我订了江边旋转餐厅的法餐,何必特意跑来这种下等人呆的地方堵他?

孟真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死死锁定在坐在塑料板凳上啃羊肉串的周越身上。

她咬着唇,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到周越的桌前。

周越。孟真的声音有些干涩。

周越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根竹签,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落在了她身后的蒋子豪身上。

有事?周越问。

孟真看着桌上油腻腻的烤架、廉价的易拉罐啤酒,以及周越那一身不起眼的连帽衫,心里突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昨晚在毛坯房里的愤怒,今天听赵晓曼哭诉时的震惊,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你今天在公司搞那一套,有意思吗?孟真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质问,晓曼是我最好的闺蜜!你把那些账单公之于众,让她在全公司和她未婚夫面前抬不起头,你这是在报复我!

周越把手里的竹签扔在铁盘里,发出一声脆响:

第一,那是她自己跑到我单位门口拉横幅要钱,我只是在合法的范围内自卫反击。

第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白吃我一百多顿饭,倒卖我的茅台,我没报警抓她已经是看在你这十年的面子上了。

第三,周越抽了张粗糙的劣质餐巾纸擦了擦手,孟女士,咱们已经分手了。我做事不需要向你汇报,你也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孟真被噎得后退了半步,胸口一阵发堵。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只要她一生气,哪怕只是微微皱下眉头,周越就会立刻放软语气哄她,变着法子给她买小蛋糕、做宵夜。

现在的周越,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推销保险的陌生人。

周越,你别太狂了!

蒋子豪冷笑一声,大步走上前来,一把将孟真护在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周越:

不就是几个小钱吗?至于像个市井无赖一样斤斤计较?真真跟着你十年,没享过一天福,临了你连家具都要抢走,现在还为了一点饭钱难为一个女孩子。你这种男人,活该一辈子坐在路边摊吃这种致癌物!

周越靠在椅背上,歪了歪头看着蒋子豪:这位蒋先生,家住海边?管得这么宽?

蒋子豪整理了一下领带,脸上露出一抹自以为优越的傲慢笑容:

我管得宽?我是替真真觉得不值!今天我陪真真过来,就是把事情彻底了断的。你不是喜欢算账吗?来,算算看,今天这顿破烂烤串多少钱?还有你那几件破烂二手家具,折现给我报个价,我全替真真买了!省得你以后像条癞皮狗一样阴魂不散!

说着,蒋子豪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鳄鱼皮钱包,抽出厚厚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啪的一声甩在满是油污的塑料折叠桌上。

这里是一万块。拿着这笔钱,滚出真真的视线!

这一记摔钱的声音很大,周围几桌正在光膀子喝酒的大汉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扭头看了过来。

磊子的暴脾气瞬间就上来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你他妈跟谁俩呢——

周越一把按住了磊子的手腕,眼神示意他坐下。

周越看着桌上那一叠红彤彤的人民币,眉毛微微挑了挑。

蒋总真是大手笔。周越缓缓开口。

蒋子豪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鄙夷:嫌少?再给你加一万。对于你们这种底层社畜来说,两万块顶你三个月工资了吧?只要你当着大伙的面,给真真道个歉,承认你自己是个没用的窝囊废,钱就是你的。

孟真看着周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阻止。

她心里甚至有一丝隐秘的期待:期待周越在现实的差距面前低头,或者期待看到周越露出痛苦屈辱的表情,以此证明他心里还在乎这段感情。

然而,周越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一种看智障般的戏谑。

周越站起身,没有去碰桌上的钱,而是转身走进了老张烧烤的小厨房。

不到三十秒,周越手里拎着一个红白相间的铁皮电喇叭走了出来。

那是大排档老板平时用来维持秩序和大声喊菜号的大嗓门扩音器。

周越按下开关,滋啦一声尖锐的电流麦克风噪音瞬间响彻整条小吃街。

蒋子豪愣住了:你干什么?

孟真也愣住了:周越,你疯了?

周越把喇叭凑到嘴边,深吸了一口气,中气十足的声音顺着扩音器以一百二十分贝的音量轰然炸响:

各位街坊邻居!各位吃宵夜的大哥大姐叔叔阿姨!

请注意!请大家把目光看过来!

扩音器的声音不仅覆盖了整间大排档,连隔壁的麻辣烫、冷锅串串、小龙虾排挡全给惊动了。几百个食客齐刷刷放下了手里的啤酒瓶,愣愣地看着周越。

周越抬手,一把揽住蒋子豪的肩膀。

蒋子豪整个人僵住,想要挣脱,却发现周越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死死锁住了他的琵琶骨,力道大得让他半边身子发麻。

周越举着大喇叭,激情澎湃地喊道:

今天!站在我身边的这位,是来自江城顶级名流圈、身价千亿的慈善家蒋子豪蒋公子!

蒋公子刚才巡视到我们老城区,看到大家在秋风中吃着几毛钱一串的烤肉,内心十分痛心!蒋公子说了,底层的兄弟也是兄弟!

所以!蒋公子今天全场买单!不仅是老张烧烤,从巷头的第一家小龙虾,到巷尾的最后一家炭烤生蚝,今晚整条街所有的消费,全部由蒋公子个人掏腰包包圆了!

大家欢呼声在哪里!

静。

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三秒钟。

紧接着。

嗷嗷嗷嗷!

卧槽!蒋公子大气!

老板!给我来十斤十三香小龙虾!不,来二十斤!

隔壁烤生蚝的老板抄起铲子疯狂敲打铁板:生蚝特价!一人限点五十个!全记蒋公子账上!

整条小吃街瞬间沸腾了!

原本还在慢条斯理喝酒聊天的几百号食客瞬间化身饿狼,叫喊声、敲桌子声、欢呼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掏出手机开启了全网直播:

家人们谁懂啊!江城惊现野生神豪!包下一整条小吃街请全场吃宵夜!

蒋子豪的脸颊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剧烈颤抖,脑瓜子里嗡嗡作响。

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要包整条街了!蒋子豪拼命挣扎,压低声音惊恐地吼道。

周越笑眯眯地松开手,顺手把桌上那一万块钱塞回蒋子豪西装口袋里,同时用手拍了拍他的胸口:

哎呀蒋总,您刚才不是说一两万只是洒洒水吗?不是说我们吃的是致癌物吗?您这种开五系的大老板,包一条街的小吃摊撑死了也就五六万块钱,您该不会是在跟我们底层老百姓开玩笑吧?

周围几桌膀大腰圆的花臂大哥已经拎着酒瓶子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蒋总是吧?来来来,兄弟敬您一杯!刚才我已经让老板上了两百个烤腰子,蒋总可千万别不给面子啊!

就是啊蒋总,有钱人就是讲究!来,我给蒋总满上!

蒋子豪看着周围一圈虎视眈眈、胳膊比他大腿还粗的醉汉,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双腿发软。

他开的宝马五系是二手抵押车,身上的西装是租来充门面的,钱包里那一万块是他这个月的全部流动资金!

要是当场反悔,说自己不买单,这群已经下单开吃的醉汉能当场把他连人带车给拆了!

孟真站在旁边,整个人彻底傻了。

她看着被大汉们团团围住、强行灌酒、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蒋子豪,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气定神闲喝啤酒的周越,脑子里一片混乱。

周越!你太无耻了!你怎么能这么算计子豪!孟真气得浑身发抖,冲周越喊道。

周越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啤酒,神色从容:

孟小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钱是他自己拿出来装阔的,逼是他自己要装的。我只是顺水推舟,成全他的神豪人设。这不正是你梦寐以求的刺激与新鲜感吗?好好享受吧。

说完,周越拉起还处于懵逼状态的磊子:

走了,换个地方吃夜宵,这里待会儿结账可能要打架,容易溅一身血。

磊子回过神来,冲周越竖起两个大拇指,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两人大摇大摆地走出小巷。

身后的大排档里,传来了蒋子豪带着哭腔的怒吼:

别点了!你们他妈别点了!服务员,先结账!刷卡!刷三张卡分批刷!

第四章

清晨七点半,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老城区的红砖居民楼上。

周越昨晚在老街附近租了一套单身公寓,位于一栋临街的六层老楼里。

房子不大,但朝南,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楼下喧闹的早市。

他刚换上一身干净的运动服,准备下楼晨跑,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高亢刺耳的锣鼓声,紧接着是扩音喇叭里声嘶力竭的哭嚎。

缺德啊!丧尽天良啊!大家快来看看啊!陈世美转世,现代负心汉啊!

周越站在窗前往下看去。

小区铁栅栏大门外,赫然拉起了一条两米长的白布横幅,上面用黑色的墨汁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大字:

天衡公关周越无情无义,抛弃相恋十年结发未婚妻,卷走全部家产,天理难容!

横幅下面,一个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烫着一头卷发的大妈正坐在地上拍大腿干嚎。

在她身旁,还站着两个神色凶悍的中年妇女,一人手里拿着一面铜锣,一人正拿着大喇叭对着楼道口循环播放。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孟真的亲生母亲,李桂芬。

周围买菜的大爷大妈们迅速围成了一个水泄不通的同心圆,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这小伙子看着挺精神,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啊?

十年啊,小姑娘最好的青春全搭进去了,临了把家产全卷走了?

现在的年轻人,心肠真硬啊!

周越面色如常,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折身走回房间,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录音笔别在胸前的口袋里,又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存了很久的加密文件夹。

三分钟后,周越迈着平稳的步子走下楼梯,出现在单元门口。

出来了!负心汉出来了!

拿锣的中年妇女眼尖,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咚的一声把铜锣敲得震天响。

李桂芬一见周越露面,立刻从地上骨碌爬了起来,像一颗炮弹一样冲到了周越面前,指尖几乎要戳到周越的鼻梁骨上:

好你个周越!你还有脸出来!我养了真真二十多年,供她上大学,让她跟着你在江城吃苦受罪整整十年!你倒好,拍拍屁股想换新人,连夜把屋里的东西搬空,把我闺女逼得在地上睡了一宿!今天你要是不把房产证上的名字全改成真真,再拿出一百万青春补偿费,我就去你公司大楼底下上吊!

周围的大爷大妈一听一百万,顿时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要得也忒狠了点吧?

周越静静地看着李桂芬,嘴角微微上挑,眼神里没有半点慌乱,反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踩进陷阱的审视。

阿姨,早点吃了吗?火气这么大,小心高血压犯了。周越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唠家常。

少跟我套近乎!谁是你阿姨!李桂芬唾沫横飞,今天当着街坊邻居的面,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那套房子的首付,也有我们家真真出的钱!

首付一共六十万,真真出了三万,我出了五十七万。周越淡淡地打断她,银行流水上写得清清楚楚,需不需要我把流水单复印两百份,发给在场所有的叔叔阿姨人手一份?

李桂芬神色一滞,随即又蛮横起来:三万也是钱!真真跟了你十年,伺候了你十年,那一千万的青春费都不为过!你个白眼狼!

周越没有继续跟她纠缠房子的事,而是把目光缓缓移到了李桂芬挎着的那只红色环保布袋上。

布袋口微微敞开,里面露出了几盒包装精美、印着烫金大字的保健品口服液。

那是李桂芬平时最引以为傲的宝贝。

周越向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但音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得真真切切:

阿姨,房子的事先放一边。我刚才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你今天带的这个万岁堂极品灵芝虫草胚芽口服液,是刚从江北那个健康生活馆提回来的吧?

李桂芬愣了一下,下意识护住了布袋,眼神有些闪躲:是……是又怎么样?这是纯天然进口高科技,喝了延年益寿,治高血压糖尿病的!一套要两万八呢!你问这个干嘛?

周越叹了口气,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阿姨,你糊涂啊!你知不知道,这家万岁堂的大股东,上个月在沿海城市刚因为特大非法集资和生产销售有毒有害假药被立案追逃?

周围的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假药?

两万八一套的假药?

李桂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跳着脚反驳:你放屁!你少在这血口喷人!这是我表姐的二姑爷亲自给我拿的货,人家是上市公司的总代理!我自己喝了两个月,头也不晕了,腰也不酸了!

周越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内部查询系统页面,直接把屏幕怼到了李桂芬眼前:

阿姨,你自己看看。批准文号国食健字G20180999,对应的实际产品是某家已经注销的化肥厂生产的无味防冻液添加剂。他们所谓的高科技口服液,主要成分是井水兑糖精,再加了违禁的过量降压西药地巴唑。喝多了会导致不可逆的急性肾衰竭。

周越收回手机,目光如刀: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上个月把你老家那套安置房抵押了三十万,全投进了他们那个金字塔分销计划里,说是只要拉满五十个下线,每个月能躺赚五万块分红,对吧?

李桂芬整个人如遭重击,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起来,双腿不自觉地打着摆子:

你……你怎么知道的?这事我连真真都没告诉!

周越冷笑一声:

你在天衡公关的大堂里填分销合伙人申请表那天,是我动用公关危机数据库帮你压下了公安网监的预警提示。我本来打算下周处理完手头的项目,带经侦大队的熟人去把那个窝点端了,把你那三十万养老金追回来。

周越顿了顿,眼神扫过李桂芬身后的那两个中年妇女:

顺便问一句,这两位手持铜锣的大姐,就是你发展的两位一级黄金下线吧?每人投了五万块,拿了十箱糖水,承诺年底带她们去迪拜旅游?

那两个原本气势汹汹的中年妇女听到这话,手里的锣锤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李桂芬!你个天杀的!其中一个穿花棉袄的妇女一把揪住了李桂芬的衣领,眼珠子都红了,你不是说这是国家保密工程、绝对稳赚不赔吗?你拿我们十万块血汗钱去买化肥兑糖水?

不是……他胡说!他在挑拨离间!李桂芬慌得手足无措,拼命想要挣脱。

我有没有胡说,问问专业人士就知道了。周越拿出手机,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

周越,那批涉案八千万的特大传销伪劣保健品案,我们经侦支队已经锁定了主要嫌疑人的三个核心窝点。你刚才发给我的那个江北生活馆的地址非常关键,行动组已经出发了。另外,你提供的那个受害人兼三级代理李桂芬,涉嫌非法传销协助罪,让她立刻原地等待,我们的警车五分钟后到现场对她进行控制和询问取证。

电话挂断。

整条街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帮腔的大爷大妈们,此刻像躲瘟疫一样齐刷刷往后倒退了三米。

李桂芬面如死灰,一屁股瘫坐在水泥地上,怀里的假药口服液稀里哗啦摔了一地,深红色的液体顺着马路牙子流淌,散发出一股廉价香精的甜腻气味。

三十万……我的三十万啊!李桂芬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

周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淡漠:

阿姨,青春损失费我给不了,但锦旗我待会儿可能有一面。你涉嫌协助非法集资,进去之后配合警方好好交代,争取把本金追回来一部分。至于真真……

周越指了指马路对面刚刚停下的出租车:

她好像已经来接你了。

马路对面,孟真刚从出租车上冲下来,就看到两辆鸣着警笛的经侦警车呼啸而至,车门推开,几名穿便衣的警察迅速出示证件,将瘫软在地上的李桂芬扶了起来。

妈!这是怎么了!孟真脸色惨白,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冲过来,却被警戒线挡在外面。

李桂芬一看到女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真真啊!周越报警抓我啊!我的三十万没了啊!

孟真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单元楼台阶上双手插兜的周越,嘴唇咬得发紫:

周越!她是我妈!你怎么能这么对她!你是不是一定要把我们全家逼死才甘心!

周越缓缓迈步走下台阶,走到警戒线边缘,平静地注视着孟真的眼睛:

孟真,搞清楚因果关系。带人来我楼下拉横幅泼脏水的是你妈,抵押房子买假药搞传销的是你妈。我如果不配合警方把窝点端了,再过半个月,涉案主犯卷款跑路去境外,你妈不仅血本无归,还得作为同伙背上刑事责任。

周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十年了,你永远只看表面,永远只觉得是别人在针对你,在逼你。你觉得跟我在一起平淡、无趣、乏味,却不知道过去十年,有多少次这样的烂摊子,是我在暗地里替你们一家人摆平的。

孟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无力地松开包带,手包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经侦大队的警官走到周越面前,敬了个礼,握了握周越的手:

周先生,感谢你提供的关键线索和账目还原,帮我们省了至少一个月的侦查时间。回头结案了,市局的见义勇为奖金和锦旗会送到你单位。

为人民服务。周越微笑回礼。

警车呼啸离去,卷起一阵尘土。

晨光彻底洒满了整条街道,周围买菜的居民们纷纷对周越投来赞赏的目光。

周越转过身,连看都没再看失魂落魄的孟真一眼,迈开步子,神清气爽地向着早市的生煎包摊位走去。

第五章

三天后,江城希尔顿大酒店,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

今晚这里正在举行一场规格极高的江南秋季艺术品慈善拍卖晚宴。

能拿到入场券的,无一不是江城本地的商界名流、收藏家以及各界精英。

蒋子豪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定制燕尾服,头发用发蜡打理得一丝不苟。

孟真挽着他的手臂,穿着一袭修身的宝蓝色露肩晚礼服,脖子上戴着一条借来的钻石项链。

只是她的脸色依然有些憔悴,眼神时不时有些飘忽。

真真,开心点。蒋子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自得,今晚带你来这种场合,就是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上流圈子。前几天在大排档被那个周越算计,是我大意了,没防备那种市井无赖的下三滥手段。但今晚不同,这里是拼财力、拼眼光、拼底蕴的地方,他那种人连进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孟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子豪,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妈还在派出所接受调查,我实在没心情……

哎呀,阿姨那是被坏人骗了,我已经托了市经侦支队的朋友打招呼了,交点罚款就能出来,你放一百个心!蒋子豪拍着胸脯打包票。

就在这时,宴会厅前方的主席台上,拍卖师清了清嗓子,宏亮的声音传遍全场:

各位尊贵的来宾,接下来我们将请出今晚拍卖会的压轴藏品之一,由某位资深藏家提供的宋代官窑青釉八角弦纹瓶!起拍价,两百八十万!

追光灯瞬间打在展台中央。

一个由防弹玻璃罩保护的青瓷花瓶静静伫立在红丝绒展台上。釉色温润如玉,通体布满细腻的金丝铁线开片,在顶光照耀下泛着沉静古朴的宝光。

全场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蒋子豪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他家里最近有一笔重要的建材贷款正在银行审批,如果能拍下这件极具轰动效应的古董送给行长,贷款的事情立刻就能拍板!

而且,今晚他还可以借此机会在孟真面前彻底找回男人的尊严!

三百万!蒋子豪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三百二十万!后排一位老者举牌。

三百五十万!蒋子豪再次举牌,眼神狂傲地环视全场。

几次叫价之后,价格一路飙升到了四百八十万。

四百八十万一次!四百八十万两次!拍卖师兴奋地高喊,还有没有加价的?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宋官窑传世精品!

五百万!蒋子豪猛地站起身,声音响亮,掷地有声!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不少名流纷纷点头致意,孟真在旁边也感受到了无数羡慕的目光,虚荣心在这一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五百万三次!成交!恭喜这位年轻有为的先生成功拍得至宝!

拍卖师一锤定音。

全场掌声雷动。

蒋子豪昂首阔步走上主席台,甚至一把拉过孟真,让她一起站在聚光灯下。

各位长辈,朋友们,蒋子豪拿过麦克风,满面春风地看着孟真,今天拍下这件重宝,除了对传统文化的热爱,更是为了送给我身边的这位孟真小姐。真正的感情,需要历经岁月的沉淀,需要如同宋瓷般无瑕的珍贵,而不是某些平庸之辈口中十年的廉价柴米油盐!

台下掌声再次响起,几个不明真相的名媛甚至发出了轻微的惊呼。

孟真看着身旁意气风发的蒋子豪,脸颊发烫,心中那点因为母亲和周越带来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冲散了。

然而,就在蒋子豪准备当场伸手去接拍卖机构颁发的交接证书时,宴会厅侧面的贵宾通道里,突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咳嗽声。

小伙子,话别说得太满。柴米油盐是真的,你这件宋瓷,可未必保真啊。

声音不大,但通过宴会厅顶级的环绕音响传出来,却清晰得让全场的掌声瞬间戛然而止。

谁在胡说八道!蒋子豪勃然大怒,转头厉声喝道。

贵宾席的深红色帷幕缓缓拉开。

江城收藏家协会的泰斗级人物、身价百亿的宏远集团董事长顾老爷子,正拄着拐杖缓缓走出来。

而在顾老爷子身旁,并肩走着一个身穿藏青色修身西装、戴着一副银丝眼镜的年轻男人。

男人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周越!

孟真失声惊呼,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蒋子豪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麦克风差点没拿稳:周越?你怎么混进来的!保安!保安呢!这里是慈善晚宴,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

混账东西!

顾老爷子手中的紫檀木拐杖在木地板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老人家花白的眉毛倒竖,威严的目光直刺蒋子豪:

周越先生是我今晚特意请来的首席古玩鉴定顾问!你口中的阿猫阿狗,一眼就看出了我书房里珍藏了三十年的一幅张大千赝品!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天衡公关的合伙人面前大呼小叫!

顾老爷子一开口,台下几位原本坐在前排的大企业家立刻站了起来,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敬畏。

天衡公关的合伙人?

周越什么时候成了合伙人?

孟真脑子里轰的一声,感觉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周越明明只是天衡公关一个拿着死工资的普通策划,每天为了几千块的方案熬夜改稿,他怎么可能认识顾老爷子?怎么可能是什么首席鉴定顾问?

周越神色平静,迈步走上主席台。

他连看都没看脸色惨白的孟真一眼,径直走到了那个防弹玻璃罩前。

蒋先生,五百万买一件宋官窑,你真当大英博物馆的专家都是吃干饭的?周越淡淡开口。

周越!你少在这装神弄鬼!蒋子豪强自镇定,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件藏品有国家级鉴定专家的证书!双重防伪!你一个外行懂什么古董!

周越没有回答,而是从西装内衬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高功率紫外线荧光手电筒,随后转头看向拍卖师:

把主灯关了。

拍卖师看了一眼台下的顾老爷子,见老人点头,立刻按下了控制台开关。

全场灯光瞬间熄灭,只剩下主席台上微弱的应急地灯。

周越按开紫外线电筒,一道幽紫色的光束稳稳打在青瓷花瓶的瓶颈与足底接缝处。

在紫外线的照射下,原本肉眼看去温润如玉的青色釉面,竟然在一瞬间泛起了一层诡异的莹绿色荧光!

而且,在花瓶足圈内侧原本应当是古拙胎土的地方,荧光赫然照出了一排极其微小、由现代激光点阵打出来的数字串:

2023-YW-0887。

周越清脆平稳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

景德镇高仿老艺人拉的胚,用的是现代纳米高岭土。表面的开片是用氢氟酸浸泡二十四小时强行腐蚀出来的酸蚀纹。

为了掩盖酸气,造假者把这只瓶子在牛粪和中药水里煮了三天三夜,所以凑近闻,会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至于足底这一行激光防伪码,周越把手电筒凑得更近,那是义乌高桥镇现代工艺品厂的生产批次号。批发价,六百八十块包邮,买十送一。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台下几位资深藏家快步冲上台,掏出随身的高倍放大镜趴在玻璃罩前一看,脸色瞬间大变:

真有现代激光码!

天呐!酸蚀纹泛绿光,这是最劣质的环氧树脂注胶做旧!

假货!彻头彻尾的现代工业垃圾!

哄的一声!

台下彻底炸锅了!

那些原本对蒋子豪投以敬佩目光的商界名流,此刻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五百万!买了个六百八十块的义乌工艺品当众求婚!

这简直是江城商界年度最大的笑话!

蒋子豪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展台前,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西装全被冷汗浸透。

五百万啊!那是他挪用的公司公款,还有借的高利贷!

如果这东西一文不值,他明天就得去跳江!

不可能……这不可能……蒋子豪喃喃自语,神志不清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孟真站在一旁,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看着眼前光芒万丈、被全场名流簇拥在中央的周越,又看着脚边瘫软如泥、原形毕露的蒋子豪,一种撕心裂肺的悔恨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这就是她追求的新鲜感?

这就是她以为的高贵与上流?

而那个被她嫌弃平淡、乏味、没有激情的男人,却始终站在她看不懂的高处,云淡风轻地俯视着这一切。

周越收起手电筒,转头看向顾老爷子:

顾老,今晚的展品审核有严重漏洞,涉嫌跨国艺术品诈骗。我已经通知了经侦和文物稽查大队,他们已经在门外了。

好!办得好!顾老赞赏地拍了拍周越的肩膀,转头对身后的助理说,通知银行,立刻终止与蒋氏建材的一切商业合作!这种弄虚作假的家族,不配在江城立足!

周越微微颔首,转身走下主席台。

经过孟真身边时,孟真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去抓他的衣角:

周越……

周越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身体微微一侧,避开了她的手。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陌生而冰冷的气息。

第六章

凌晨一点,高档公寓的客房里。

孟真蜷缩在冰凉的被窝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拍卖会结束后,蒋子豪被文物稽查大队带走接受调查,蒋家的公司连夜被银行冻结账户。

她一个人像个游魂一样游荡在深夜的街道上,最后只能用仅剩的几百块钱在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房。

母亲在派出所里哭天抢地的声音,蒋子豪在台上瘫软如泥的惨状,以及周越在聚光灯下平静从容的侧脸,在她的脑海里走马灯一样反复交替。

她突然发疯一样想念周越。

想念过去十年里,只要她发烧生病,周越哪怕半夜三点也会顶着大雨跑遍三条街去买退烧贴;

想念只要她加班晚归,玄关永远亮着一盏小夜灯,保温电饭煲里永远炖着温热的银耳雪梨汤;

想念那个会在她随口抱怨鞋跟磨脚时,第二天就在玄关鞋柜里备好五盒创可贴的男人。

原来那些被她视为平淡、乏味、理所当然的细节,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最难得的奢侈品。

新鲜感不过是瞬间的烟花,燃尽之后,留下的只有刺鼻的焦糊味和无尽的深渊。

孟真从床上爬起来,颤抖着双手捧起手机。

她知道周越把她的微信删了,电话也拉黑了。

但她还有周越的工作邮箱。过去十年,每次周越出差,她都会把自己的旅行随笔发到那个邮箱里。

孟真坐在地毯上,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视线模糊成一片。

她开始疯狂地打字。

周越,我是真真。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我错了。

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噩梦,把我从云端狠狠打醒。

我好想回到从前,想回到我们刚大学毕业、在那间只有十五平米的地下室里吃一碗麻辣烫的日子。那时候你把所有的肉片都夹给我,你说以后有钱了,要让我住带落地窗的大房子。

我们做到了啊,我们明明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承认我被虚荣冲昏了头脑,我被蒋子豪的伪装蒙蔽了双眼。可是周越,十年的感情,难道真的连一次犯错的机会都不能给我吗?

只要你肯回来,我什么都不要了。房子写你的名字,家里的家务全由我来做,我再也不去跟晓曼那些人攀比了。

求求你,接我一次电话好不好?我就在初阳快捷酒店302号房,我等你一整夜。如果你不来,我就在门外一直等下去……

洋洋洒洒三千多字的小作文,字字泣血,句句含泪。

孟真点击了发送。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死死抱在胸口,整个人缩在床角,心跳如鼓。

她了解周越。

周越吃软不吃硬,过去十年里,只要她一掉眼泪,周越哪怕再生气也会立刻投降。

她相信,看着这三千字承载着十年回忆的长文,周越冰封的心一定会被融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清晨六点半,晨曦破晓。

放在枕头边的手机突然叮咚响了一声,提示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孟真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过手机,指尖因为过度紧张而剧烈颤抖。

发件人:周越。

回信了!他真的回信了!

孟真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迫不及待地点开了邮件。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不是预想中温情脉脉的话语,也不是带着叹息的责备。

而是一个名为《孟真小作文文本逻辑漏洞、修辞错误及事实伪造专项勘误批注》的PDF附件。

孟真愣住了。

她下意识点开那个附件。

大红色的荧光批注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篇文档,每一个段落、每一个句子都被红圈和箭头穿插得千疮百孔,格式规范得像是一份高三语文模考的改错题试卷。

第一段第三行:

【原文】:十年的感情,难道真的连一次犯错的机会都不能给我吗?

【红色批注】:逻辑偷换错误。这不是一次犯错,根据后台数据统计,过去十年中,你因嫌弃生活平淡单方面提出冷静共计二十七次,借口闺蜜聚会彻夜不归四十六次。本次分手是你深思熟虑、自以为找到下家后的主动出清,属于恶意违约,不适用商业豁免条款。

第二段第七行:

【原文】:想回到在那间只有十五平米的地下室里吃一碗麻辣烫的日子,你把所有的肉片都夹给我。

【红色批注】:事实伪造。二零一五年十一月十四日,我们在和平里地下室吃的是自热米饭,你嫌弃里面没有蔬菜,把里面的牛肉粒全挑出来喂了房东家的小狗,事后由本人下楼重新为你煮了一碗挂面。请尊重历史唯物主义,勿擅自篡改共同记忆。

第三段第十二行:

【原文】:只要你肯回来,我什么都不要了,家务全由我来做。

【红色批注】:语病严重。前言不搭后语。既然什么都不要,后文又承诺承担家务,说明在你的潜意识里,家务劳动仍被定性为某种需要换取对等利益的牺牲。另外,全由我来做的由字用词不当,建议改为由我自愿承担。

第四段第十八行:

【原文】:初阳快捷酒店302号房。

【红色批注】:错别字警告。初阳的阳字打成了杨树的杨。另外,该酒店为本人大学室友王浩名下的连锁加盟店,根据前台监控及门禁记录,你于昨晚十点三十分入住后,点了一份小龙虾和两瓶冰啤酒,十一点十五分开始看韩剧,一点零五分入睡,全程睡眠呼吸平稳。所谓在门外一直等下去纯属虚构文学创作,涉嫌道德绑架。

最底部,赫然用加粗红字打着一个大大的分数:

总评得分:38分(不及格)。

评语:通篇辞藻堆砌,逻辑崩坏,情感假大空。试图以沉没成本绑架受害者,暴露出极端的自私利己主义倾向。建议重修高中语文必修一《论说文的逻辑建构》,望知耻而后勇。

噗——

孟真喉头一甜,整个人眼前发黑,手机啪的一声从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

三十八分!

三千字的泣血挽回信,他熬夜看完了,然后给她改了四十二处错别字和语病,打了个不及格!

甚至连她昨晚吃了小龙虾看了韩剧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周越!你不是人!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孟真抓狂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尖叫声在狭窄的快捷酒店客房里凄厉地回荡。

第七章

上午十点,老城区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

周越穿着一身宽松的深灰色运动服,正蹲在自家公寓楼下的花坛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专心致志地给居委会张大妈种的月季花松土。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橡胶底鞋摩擦水泥地面的沙沙声。

周越连头都没回,手里的铲子依然平稳地翻动着泥土。

你就是周越?

一个粗哑阴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转过头来。

面前站着四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身上穿着黑色皮夹克,胳膊上纹着下山虎,嘴里嚼着槟榔,眼神凶狠。

为首的一个光头刀疤脸,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里面隐隐透出一股刺鼻的红油漆味道。

周越神色平静,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蒋子豪派你们来的?

刀疤脸冷笑一声,把嘴里的槟榔渣吐在地上:

小子,挺聪明啊。蒋公子虽然进去了,但他托我们哥几个给你带句话。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你把蒋家害成这样,今天必须卸你一条胳膊,再把你这栋楼全泼上红油漆,让你知道在江城得罪有钱人是什么下场!

周越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了一眼旁边的黑色塑料袋:

红油漆?油性还是水性的?

刀疤脸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草!老子管他什么油性水性,能泼得你满脸通红就行!

周越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专业素养太差。油性油漆易燃易爆,在老旧居民区泼洒属于危害公共安全罪,起步三年以上;水性环保漆虽然容易清洗,但造价高,蒋子豪现在账户都被冻结了,估计给你们结账用的是空头支票吧?

四个混混面面相觑。

刀疤脸身边的一个矮个子悄悄凑到他耳边:大哥,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刚才蒋公子他表弟给咱的那张五十万支票,好像盖的是个无效财务章……

闭嘴!刀疤脸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在矮个子脑袋上,扭头恶狠狠地瞪着周越:少他妈跟老子套近乎!今天不把你打出屎来,老子在江北道上白混了!兄弟们,抄家伙!

四个混混狞笑着从后腰摸出折叠铁棍,步步逼近。

周越不退反进,甚至双手插进了兜里,大声对着楼道口喊了一嗓子:

张大妈!李叔!王队长!收网了!

话音刚落!

哗啦一声巨响!

单元楼两侧的冬青灌木丛里,突然窜出七八个身穿蓝色工作服的壮汉,手里清一色端着高压水枪和防暴钢叉!

紧接着,二楼的窗户被猛地推开,市公安局老城区分局反恐防暴演练指挥部的横幅唰的一下从阳台上垂了下来!

四个混混当场石化,手里的铁棍举在半空,收也不是,砸也不是。

周越面带微笑地走上前,拍了拍刀疤脸僵硬的肩膀: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目前受聘为老城区街道综治办安防顾问。今天恰好是我们街道三年一度的全要素反恐防暴实兵对抗演练。

周越指了指周围几栋楼顶上架着的超清摄像机:

感谢四位热心市民全程配合参演红军暴恐分子。从你们跨进小区大门起,全套犯罪意图自白、携带危险化学品入侵管制区域的画面,已经通过5G专线实时同步到了市局指挥大厅。

刀疤脸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脸色瞬间从凶狠变成了惨白,双腿抖得像筛糠:

你……你阴我们?

算不上阴。周越从兜里掏出一张红底金字的聘书,晃了晃,正规演练,每人每天管两顿盒饭,外加二百块误工补贴。不过鉴于你们刚才主动交代了蒋子豪买凶伤人的事实,待会儿做笔录的时候算立功表现,争取个缓刑应该没问题。

草!被蒋子豪那王八蛋坑死了!

刀疤脸当场崩溃,反手把手里的油漆袋往地上一扔,噗通一声给领头的防暴队长跪下了:

警察同志!我们自首!我们检举揭发!蒋子豪还让我们去偷周先生的电脑硬盘,聊天记录全在我手机里,一字不差!

不到十分钟,四名混混被整整齐齐戴上手铐,塞进了特警防暴车。

居委会张大妈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走出来,笑得合不拢嘴:

小周啊,真有你的!不仅帮咱们街道完成了防暴演练指标,还顺手揪出了一桩买凶大案!这月优秀市民奖金非你莫属!

周越笑着拿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清脆甘甜:

分内之事,张大妈,下午咱们继续给月季花施肥。

第八章

初冬的第一场寒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傍晚时分,天衡公关所在的远洋大厦楼下。

孟真穿着一件单薄的米色风衣,站在冰冷的雨水里,头发被雨水打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没有撑伞,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褪色的保温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周围撑伞经过的白领们纷纷投来怪异的目光,窃窃私语。

这女人都在这站了三天了,听说是周总监的前女友?

何止啊,听说谈了十年,嫌人家平淡把人家甩了,结果找了个假富二代被骗惨了,现在又想回来复合。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周总监现在可是集团合伙人,身价上亿,她也配?

议论声像刀子一样割在孟真的脸上,但她没有离开。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蒋子豪因为故意伤害未遂和重大经济诈骗,已经被正式批捕。

母亲李桂芬虽然追回了一部分本金,但因为涉嫌传销被罚得倾家荡产,老家的房子也没了,每天在出租屋里以泪洗面。

曾经围在她身边的塑料闺蜜们,在一夜之间将她全部拉黑。

她现在一无所有,只剩下这个曾经被她弃如敝屣的男人。

大厦的旋转门缓缓转动。

周越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围着一条低调的黑色围巾,手里撑着一把黑色长柄雨伞,在大厦安保人员的护送下,从容走出大堂。

周越!

孟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疯了一样冲出人群,噗通一声跪倒在周越面前的雨水坑里。

泥水飞溅,弄脏了她曾经最爱惜的高跟鞋和风衣。

周总。保镖上前一步,试图阻拦。

周越抬了抬手,示意保镖退后。

他在距离孟真两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黑色雨伞微微倾斜,挡住了漫天飞舞的冰雨。

他的神色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仇恨,没有快意,只有彻底的漠然。

孟真仰起头,满脸泪水混杂着雨水,嘴唇冻得发紫:

周越,我知道我没脸见你……但我求求你,看在我们十年的份上,哪怕给我一个在公司当保洁的机会都行!

她颤抖着举起手里的保温桶:

我给你炖了雪梨汤,是你以前最爱喝的味道……我真的改了,我每天都在忏悔,我发誓我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求求你,别丢下我……

周越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桶。

那是一年前他在超市积分兑换的赠品,塑料外壳已经有些磨损。

孟真,起来吧,地上凉。周越的声音很轻,穿透雨幕落入她的耳中。

孟真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的光芒,以为他终于心软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周越,你原谅我了对不对?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周越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点开了一个秒表计时器,按下了开始键。

孟小姐,周越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毫秒数字,语气专业得像是在面对一个甲方的公关咨询,

作为天衡公关的执行合伙人,我的公开咨询费是每小时三千五百元。

你刚才在这里耽误了我两分三十秒,按照行业惯例,已经产生了约一百五十元的等额工时成本。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这个零头我给你免了。

孟真的动作僵住了,满脸的狂喜瞬间冻结成无尽的恐慌。

周越关掉手机,重新收回口袋:

你说你后悔了,你想回到从前。但事实是,你后悔的不是伤害了我,你后悔的是你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如果你离开我之后,蒋子豪带你住进了海边大别墅,带你周游世界,你今天走在路上看到我,甚至连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你的眼泪不是为了十年的感情而流,是为了你坍塌的虚荣和无处安放的寄生欲而流。

字字诛心。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孟真最后的伪装。

孟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反驳的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周越说得全对。

她贪恋的从来不是周越这个人,而是周越无微不至的供养与安全感。

当这份供养换了更光鲜的包装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背叛;

而当包装破损露出剧毒的獠牙时,她又想缩回原来的温室。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周越撑着伞,从她身侧缓步走过。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越!孟真绝望地趴在泥水里,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那我们十年的青春,到底算什么!

周越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算一笔终于平账的坏账。

说完,周越拉开车门,坐进了停在路边的黑色红旗轿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漫天的冰雨与撕心裂肺的哭喊。

轿车缓缓启动,尾灯划破沉沉的暮色,消失在繁华喧嚣的城市车流之中。

第九章

江城国际会议中心,万人大礼堂。

全市年度最高规格的科技创投与产业升级高峰论坛,正在这里盛大举行。

全省乃至全国的顶尖投资机构、龙头企业高管、以及省市各级领导齐聚一堂。

红毯从大礼堂门口一直铺到了百米开外的迎宾广场。

孟真穿着一身借来的黑色职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作为会务外包公司的礼仪接待人员,站在贵宾通道的入口处,负责给入场的贵宾分发会议手册和佩戴贵宾胸花。

这是她托了无数关系才找到的一份兼职,一天只有一百五十块钱。

但她不得不来,因为她需要交下个月的房租。

子豪建筑的那位蒋公子,听说今早在看守所里被正式起诉了,数罪并罚起步得十年。

旁边两个负责迎宾的小姑娘在小声八卦。

活该!骗了那么多银行贷款和供应商货款,连自己未婚妻的房子都骗去抵押,简直畜生不如。

听说今晚论坛最大的看点,是宏远集团携手江北新动力资本,共同注资百亿设立的产业基金!

是啊!那位新动力资本的神秘幕后合伙人,今天首次公开亮相!听说年轻得很,才二十八岁,简直是神仙级别的人物!

孟真听着这些讨论,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

二十八岁。

曾经那个无论受了多大委屈都只会温和地对她笑、每天早起给她挤牙膏的男人,今年也是二十八岁。

就在这时,迎宾广场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三辆悬挂着特殊通行证的黑色红旗礼宾车,在交警铁骑的护卫下,缓缓停在了红毯尽头。

市府主要领导、宏远集团顾老爷子,以及几位平日里只能在省台新闻上看到的大人物,纷纷快步走下台阶,亲自迎上前去。

车门打开。

一只穿着定制黑色手工皮鞋的长腿率先迈出车门。

紧接着,一个身穿墨黑色定制西装、身姿笔挺的年轻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系领带,西装领口微微敞开一颗扣子,金丝眼镜后的双眸深邃如海,顾盼之间带着一种执掌乾坤的从容与霸气。

哗——

现场几百家财经媒体的闪光灯瞬间疯狂闪烁,咔嚓咔嚓的声音汇聚成一片雷鸣般的轰响!

新动力资本创始人、天衡公关实控人、省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周越先生到了!

现场主持人激动的高喊声通过全场最高规格的广播音响,响彻整个万人广场!

孟真如遭雷击。

手里的会议手册啪的一声掉在红毯上,散落一地。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脑子里像是有千万颗炸弹同时引爆,炸得她神魂俱灭。

周越。

那个站在全省最顶峰的权贵中央,被无数闪光灯和崇拜目光包围的男人,赫然就是周越!

她看着市府领导亲切地握着周越的手,看着商界泰斗顾老爷子满脸欣慰地拍着周越的肩膀,看着各大跨国企业的总裁在周越面前微微欠身致意……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周越能在十分钟内拉出详尽的跨国资产分析报告;

为什么周越能一眼看穿几百万的宋瓷伪装;

为什么周越能随手调动经侦支队和街道最顶级的安防资源;

根本没有什么吃软饭的凤凰男,也没有什么平庸无奇的底层社畜。

他一直都是九天之上的神龙,只是为了那句少年时的承诺,为了成全她平凡安稳的愿望,硬生生敛去了一身锋芒,在她身边当了十年的凡人!

而她,却亲手把这个举世无双的神明,当成一块乏味的顽石,狠狠扔进了泥潭里!

周越……周越!

孟真彻底疯了。

巨大的悔恨和不甘瞬间吞噬了她仅存的一丝理智。

她不顾一切地冲破了礼仪人员的队列,踩着地上的会议手册,披头散发地向着红毯中央的周越狂奔而去:

周越!我是真真啊!你看我一眼!我是你的真真啊!

安保人员反应极快,两名训练有素的人墙瞬间挡在了孟真面前,一把将她死死按倒在红毯边缘。

这位女士!请出示您的证件!无关人员禁止靠近核心贵宾区!安保队长的声音冷酷严厉。

放开我!我是他未婚妻!我们在一起十年了!全天下只有我最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孟真拼命挣扎着,精致的盘发彻底散乱,脸上的粉底被泪水冲刷出一道道难看的沟壑,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婆子:

周越!你回头看看我啊!你不能不要我!你说过要娶我的!

周围无数的媒体镜头瞬间对准了她,闪光灯疯狂闪烁。

原本正与领导交谈的周越,脚步微微顿了顿。

他缓缓转过身,隔着十多米宽的红毯和几重黑衣安保,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瘫倒在泥泞中的女人。

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就像是在看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

周越转过身,对身边的特警队长微微点了点头:

会议马上开始,不要让无关人员影响了省领导的行程。

是!周总!

特警队长一挥手,两名女警立刻上前,将撕心裂肺号哭挣扎的孟真迅速架起,快步拖离了会场主通道。

红毯上恢复了秩序。

周越在雷鸣般的掌声中,从容迈步走进了金色的大门。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那个绝望哭喊的旧世界,彻底隔绝在天涯之外。

第十章

盛夏六月,烈日炎炎。

江城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背街深巷里,藏着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老字号金汤温泉洗浴中心。

没有高档会所的金碧辉煌,大厅里弥漫着一股硫磺与老式硫磺皂混合的独特香气。

大池子里热水翻滚,白色的水汽蒸腾而上,把整个浴区熏得暖融融的。

周越光着膀子,穿着一条十块钱从地摊上买来的花大裤衩,整个人舒舒服服地泡在四十二度的热水池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枕在池边的软包上。

脸上盖着一条热气腾腾的白毛巾,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哗啦一声水响。

陈磊光着膀子从旁边的冷水池里爬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周越旁边,手里端着一个切开的冰镇大西瓜,顺手递了一大块给周越:

越子,吃瓜!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沙瓤西瓜,甜得掉牙!

周越掀开脸上的毛巾,露出一张神清气爽、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脸庞。

他接过西瓜,狠狠咬了一大口,冰凉甘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在这一瞬间齐齐舒张开来。

痛快!周越由衷地赞叹了一声。

磊子一边吐西瓜籽,一边用胳膊肘撞了撞周越:

哎,越子,听说前几天那个孟真又去你们集团总部楼下蹲点了?

周越嚼着西瓜瓤,神色淡然:

不知道,法务部直接申请了限制令,她现在连大楼方圆五百米都进不来。听说她回老家县城找了个超市收银员的工作,每天早起晚归,挺充实的。

磊子嗤笑一声:

该!放着神仙日子不过,非要追求什么刺激新鲜感。还有那个蒋子豪,判决下来了,数罪并罚判了十二年六个月,进去踩缝纫机去了。听说他那个开建材厂的爹,把别墅全卖了抵债,现在一家人在城中村租单间呢。

周越吐出一颗西瓜子,精准地落进三米开外的垃圾桶里:

各人有各人的因果,过去的事,翻篇了。

就在这时,大池子旁边的大喇叭里传来搓澡师傅洪亮悠扬的喊声:

三十八号男宾!红酒加奶搓背!带醋搓头!排到你了!

周越把西瓜皮往盘子里一扔,抹了一把嘴角的西瓜汁,利索地从水池里站了起来,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来了!师傅,力道大点,多放点醋,好好去去这几年的陈年老垢!

周越披上白毛巾,迈着大步,迎着升腾的热气,大步走向搓澡台。

窗外阳光明媚,长空万里。

属于他的崭新人生,干净、通透、自由自在,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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