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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47:59

沈栀死在那年冬天。

支援队进驻方舱的第十七天,她值完大夜班,靠在缓冲区更衣室的铁皮柜子上想歇五分钟。手机屏幕亮着,是许愿树景区公众号的推送——“新春祈福,旧牌换新,等您回来”。

她没点开。

她想,等出去再说吧。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后来整理遗物的时候,护士长在她白大褂内兜里翻出一块木牌。巴掌大小,红绳磨得起毛,正面刻着“沈栀”两个字,背面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愿陆屿年年平安,岁岁有烟花。”

日期是八年前。

护士长不认识陆屿,把木牌交给了沈栀的妹妹沈桐。沈桐攥着那块牌子在殡仪馆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最后打车去了城西一家建筑设计院。

前台问她找谁。她说:“我找陆屿。他前女友死了,我来还东西。”

陆屿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他看见沈桐手里的木牌,愣了很久,然后说了句:“她终于肯还我了。”

沈桐没听懂。

后来她才知道,那块木牌,是陆屿八年前挂上去的。沈栀偷走了它,一偷就是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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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转学生和年级第一

沈栀转到一中那天,是九月最热的一个星期。

她爸托了三层关系才把她塞进这所省重点。她妈在电话里反复叮嘱:“你爸对不起咱娘俩,你得争气。”沈栀说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蹲在出租屋的水泥地上刷球鞋。鞋是去年买的,刷了三遍还是黄的。

一中高二(七)班在四楼拐角。班主任把她领进门的时候,后排男生正在拿粉笔头打仗。班主任咳了一声,全场安静。

“新同学,沈栀。从县一中转来的。大家多照顾。”

沈栀站在讲台上,校服袖子长了一截,手指头缩在袖口里。她扫了一眼教室,三十多张脸齐刷刷看她,表情各异——好奇的、打量的、无所谓的。只有靠窗倒数第二排那个人没抬头。

男生趴在桌上睡觉,脑袋底下垫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撮,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那撮头发像镀了层金边。

班主任敲了敲黑板:“陆屿!新同学来了,你作为班长起来招呼一下。”

陆屿慢吞吞抬起头。

沈栀后来回忆那个画面,总记得一个细节:他的校服领子折进去了半边,露出一截后颈,白的,被太阳晒得有点晃眼。他眯着眼看她,看了两秒,说了一句:“哦。欢迎。”

然后继续趴下睡了。

沈栀被安排在靠门第一排,离他隔了整整六排。

她那时候觉得,这个人离她真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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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栀的成绩在县一中是年级前五,到了一中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第一次月考她考了班级第二十三,年级排到一百开外。她妈在电话里叹气,说:“你是不是没好好学?”沈栀说学了,然后把成绩单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那段时间她每天五点半起床,在出租屋楼道里背单词。楼道声控灯坏了,她就借着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看。

有天早上她正蹲在楼梯拐角背《逍遥游》,头顶突然有人说话:“你这发音不对。‘北冥有鱼’,冥是二声,你读成一声了。”

沈栀抬头。陆屿站在楼梯上,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袋豆浆,居高临下看她。

“你怎么在这儿?”

“我家住这儿。”陆屿把豆浆递给她,“这栋楼五层以上是居民楼。我住六楼。”

沈栀搬来一个月,第一次知道自己头顶住着年级第一。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五点半,陆屿准时下楼,路过楼梯拐角,给她带一袋豆浆。有时候是甜的,有时候是咸的。沈栀说不用,他说顺路。沈栀说那我把钱给你,他说行,一个月一结。月底沈栀算账,一共二十二袋,给他三十块钱。陆屿收了,找了她八块。

沈栀看着那八块钱,觉得这人还挺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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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份学校办秋季运动会。沈栀报了个最没人报的项目——女子三千米。

她体育底子其实一般,但三千米没人跑,体育委员求爷爷告奶奶没人应。沈栀看体委急得嘴上起泡,就举了手。体委差点给她跪下。

比赛那天下午,太阳毒得很。沈栀跑到第五圈就开始喘不上气,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第六圈,她听见旁边有人喊:“调整呼吸,两步一呼两步一吸,别看终点,看你脚前面半米。”

她低头一看——陆屿在跑道内侧的草坪上跟着她跑,手里拎了瓶矿泉水,校服外套系在腰上。

沈栀想说话,喘得说不出来。陆屿说:“别说话。跑你的。”

最后两圈沈栀完全是靠意志撑下来的。冲线的时候她差点栽地上,陆屿一把拽住她胳膊,把水拧开递过去:“喝。小口。”

沈栀灌了两口水,蹲在地上喘。陆屿蹲她旁边,拿校服外套给她扇风。

“你干嘛跟着我跑?”

“你跑倒数第一,丢的是七班的人。”陆屿说,“我是班长。”

沈栀拿矿泉水瓶砸他。陆屿躲开,笑了。那是沈栀第一次见他笑,嘴角歪一边,眼睛弯起来,跟她想象中学霸那种端着的笑完全不一样。

那天下午的风吹过来,沈栀闻见他校服上的洗衣粉味道,有点柠檬味。

她低头喝水,没让他看见自己耳朵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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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蛋黄酥和晚自习

高二上学期过半的时候,沈栀和陆屿已经混熟了。

所谓“熟了”,就是陆屿每天早上照旧给她带豆浆,沈栀照旧月底给他三十块钱找八块。有时候陆屿多带一个包子,说是楼下早餐铺子买多了。沈栀心知肚明他是故意的,但没说破,吃了。

真正让两个人关系变近的,是一盒蛋黄酥。

那天沈栀值日晚了,食堂已经关门。她饿着肚子回教室,发现课桌上搁着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蛋黄酥,还是温的。旁边压了张便签:“我妈做的。多了两块。”

沈栀扭头看陆屿的座位。他在最后一排低头写卷子,头都没抬。

沈栀把蛋黄酥吃了。酥皮掉了一桌子,她拿纸巾一粒一粒捡起来吃了。那天晚上她写作业写到十一点,走的时候陆屿还在。她路过他身边说了句“谢谢”,陆屿嗯了一声。

出了教学楼沈栀才发现,陆屿的自行车就停在她那辆二手女式车旁边。他那辆车很新,捷安特,锁都没上,就那么搁着。她自己的车链子锈了,早上骑来的时候掉了两回链。

第二天早上陆屿下楼的时候说:“你车链子我昨天给你上了点油。再掉的话我工具包里有钳子。”

沈栀说:“你怎么什么都有?”

“班长嘛。”陆屿把豆浆递给她,“操心命。”

后来沈栀发现,陆屿不只是对她“操心”。班里谁感冒了他抽屉里永远有感冒药,谁月考考砸了他会主动把笔记借出去,连隔壁班来借拖把都找他。沈栀有一回问他:“你不累吗?”

陆屿想了想:“累。但总得有人干。”

沈栀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好是好,但好得有点……让人够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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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前一周,沈栀她爸来了一趟。

她爸在电话里说“来省城办事,顺便看看你”。沈栀知道没有什么顺便。她爸是来签离婚协议的。她妈没来,在电话里跟她说:“你爸要离就离。你跟着我。房子归咱。”

沈栀挂了电话在楼道里坐了一个中午。陆屿下楼扔垃圾看见她,问怎么了。沈栀说没事,我爸来了。

陆屿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扔完垃圾上楼,过了五分钟又下来,手里多了盒蛋黄酥。

“我妈刚做的。”他把盒子塞她手里,“吃甜的,心情好。”

沈栀接过盒子,鼻子酸了一下,但忍住了。

那天晚上她爸在饭馆跟她吃了顿饭。她爸说了很多——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爸以后还是会管你。沈栀全程点头,什么话都没说。吃完她爸打车走了,她一个人从饭馆走回出租屋,走了四十分钟。

到楼下的时候她看见陆屿蹲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个手电筒,冻得直跺脚。

“你怎么在这儿?”

“怕你回来楼道太黑,给你照个亮。”

沈栀站在路灯底下看他。手电筒的光打在地上,昏黄的一小圈。他蹲在那儿,校服穿了两件,鼻子冻得通红。

她突然说:“陆屿,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沈栀说完绕过他上楼了。她不敢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看,自己一定会哭。

但陆屿那天晚上在单元门口蹲到十二点,直到看见她屋里的灯灭了才回六楼。

3 许愿树和烟花

元旦第二天,陆屿问沈栀去不去城西的许愿树。

“什么许愿树?”

“景区里一棵老槐树,挂满红牌子那种。听人说挺灵的。”陆屿骑着他那辆捷安特,车筐里搁着两瓶水,“我骑车带你。”

沈栀说:“你骑车带人技术行不行?”

“你上来试试。”

沈栀侧坐在后座上,手抓着车座底下的铁杆。陆屿蹬了两下没蹬动,回头说:“你搂我腰。”

“不搂。”

“那摔了别怪我。”

沈栀还是不搂。陆屿骑出去二十米,路上有块砖头,车把一歪,沈栀整个人往前一栽,脸直接撞在他后背上。她不得不搂住他的腰。

陆屿在前面笑:“早说了。”

沈栀拿拳头捶他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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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树在城西一个小山坡上,树底下有个老奶奶摆摊卖红牌,一块钱一个。陆屿掏了两块钱,买了两个。

“一人一个。写吧。”

沈栀拿着木牌和记号笔,蹲在树底下想了半天。她偷瞄陆屿,他已经写好了,挂在树枝上。沈栀趁他转身的时候踮脚看了一眼,上面写着:

“沈栀,你要不要试试江大?”

沈栀脸烫了一下。她把手里那块木牌翻过来,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飞快地挂上去了。

陆屿问她写了啥,她说:“不告诉你。”

那天傍晚回去的路上,陆屿说:“沈栀,江大,你考虑一下。”

“江大分数线那么高。”

“你行。”陆屿回头看她,车速慢下来,“我跟你一起考。咱俩一起上。”

沈栀搂着他腰的手紧了紧。

她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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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冬天最让沈栀记一辈子的,是除夕前一天的晚上。

陆屿给她发消息:“下楼。给你看个东西。”

沈栀裹着羽绒服下去,陆屿站在小区空地上,脚边搁了一箱烟花。

“你买的?”

“我爸单位发的。”陆屿蹲下来拆箱子,“点了就跑,物业来了就说不知道。”

沈栀蹲在花坛边上,看陆屿拿打火机哆哆嗦嗦点引线。第一根点着了,他跑回来,烟花蹿上天,炸开一朵金灿灿的菊花。沈栀仰着脖子看,烟花落下来的时候陆屿转过头问她:“好看吗?”

沈栀点头。陆屿说:“以后每年给你放。看到你不想看为止。”

沈栀说:“那你得放多少年?”

“你管我放多少年。”陆屿从箱子里又抽出一根,“反正我烟花管够。”

那天晚上他们放了整整一箱。物业果然来人了,陆屿拉着沈栀从小区后门跑了。两个人跑了两条街,蹲在一家关了门的便利店门口喘气。沈栀笑得直不起腰,陆屿脸上被烟花灰蹭了一道黑。

沈栀伸手给他擦,擦到一半停住了。陆屿没躲。

两个人的脸在路灯底下离得很近。沈栀能看见他睫毛上沾了灰,想伸手擦掉,手刚抬起来,陆屿突然退后了半步。

“走吧,送你回去。”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沈栀哦了一声,跟着他往回走。一路没说话。

后来沈栀想,如果那天晚上陆屿没退那半步,如果自己再勇敢一点,后来的事会不会不一样。

但十七岁的沈栀不敢问,十八岁的沈栀来不及问,二十岁的沈栀没资格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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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爸爸

三月份,沈栀她爸的事彻底爆了。

她妈打电话来说,你爸在外面有人了,那女的比你爸小十岁,已经住一起了。你爸说房子给你,他净身出户。

沈栀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之后去水房洗了把脸。水房里没人,她蹲在地上,牙咬着胳膊没让自己哭出声。

她爸周末来学校找她,在校门口递了个信封,里面是三千块钱。“爸对不起你。以后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你好好念。”

沈栀没接。她说:“你留着给那个女的吧。”

她爸站在校门口,四十多岁的男人眼眶红了。沈栀转身进了校门,没回头。她听见她爸在后面喊:“栀栀——”

她没停。

那之后沈栀变了。

她不再跟陆屿一起走。早上五点半陆屿下楼,楼梯拐角没人了。豆浆搁在窗台上,到晚上还是那袋,凉透了。陆屿发消息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最近住我姨妈家”。

她搬去了姨妈家住。姨妈家在城北,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沈栀每天五点到校,比之前更早,因为不想让陆屿看见她。

陆屿在教室里堵了她一回。“沈栀,你到底怎么了?我哪儿惹你了?”

“你没惹我。”沈栀低头整理书包,“我就是不想麻烦你了。”

“什么叫麻烦?”

沈栀抬起头看他。陆屿站在过道里,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是她熟悉的那种认真表情。她想说,陆屿,我爸不要我妈了,我爸也不要我了。我想过你以后会不会也这样。我怕。

但她没说。她说的是:“马上高三了,好好学吧。”

陆屿看了她很久,最后说:“行。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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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份月考,陆屿从年级第一掉到了第十九。

班主任找沈栀谈话,说陆屿最近状态不对,你是他走得近的同学,知不知道什么原因。沈栀摇头。班主任说:“他以前不会考成这样。你多关心关心。”

沈栀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陆屿正靠在走廊栏杆上等她。他把一张成绩单折成了纸飞机,往她面前一递:“班主任找你了吧。”

沈栀没接。

陆屿把纸飞机拆开,指着自己的排名:“第十九。从第一到第十九。你觉得是因为谁?”

沈栀不说话。

“因为你。”陆屿把成绩单捏成一团,“你突然不理我,你觉得我能安心学习?”

“所以怪我?”沈栀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我没说怪你。”陆屿深吸一口气,“我是说,沈栀,你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不说我只能瞎猜。我猜你是不是讨厌我了,我猜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你没有做错。”沈栀打断他。

“那你告诉我。”

沈栀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她不能说。她要是说了,陆屿一定会说“我不一样”。可是万一呢?万一他以后也变了呢?她爸当初追她妈的时候,也是全班公认的好人。她妈跟她说过一万遍“你爸以前多好”,结果呢?

沈栀抬头看着陆屿。他眼睛里有急,有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她想起那天晚上他退了半步。她想起他写的那块木牌,江大,试试江大。她连自己的家都守不住,她拿什么跟他“一起上江大”?

“陆屿。”她说,“你别管我了。”

她说完就走了。陆屿在后面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停。

5 转学

五月中旬,沈栀她妈查出了胃癌。中期。

她妈在电话里说:“没事,医生说能治。你别耽误学习。”

沈栀第二天就买了回县城的车票。她没跟学校请假,就发了条短信给班主任。班主任打电话过来问情况,沈栀说家里有事,得回去一趟。

她没跟陆屿说。

回县城之后她才知道,她妈已经瞒了她两个月。胃疼当胃病治,治到吐血才去医院。医生说要做手术,先交三万。

沈栀她妈的工资一个月两千八。沈栀她爸打来的钱她妈一分没动,存折压在枕头底下,上面有八千多。

沈栀把三千块压岁钱取出来,又找姨妈借了一万。她姨妈在电话里叹气:“栀栀,你跟你妈就是太要强了。”

沈栀说:“姨妈,要强总比求人强。”

她没求陆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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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县城待了一周,沈栀回了趟学校办转学手续。她特意挑了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去的,想着能避开陆屿。

她低估了陆屿。

办完手续从教务处出来,陆屿就站在走廊那头。他好像瘦了,校服领子还是折进去的。

“你要转学?”

“嗯。”

“什么时候走?”

“明天。”

陆屿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面。他站在沈栀面前,低头看她,声音很轻:“是因为你妈吗?”

沈栀点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替我妈交手术费还是能替我照顾她?”

话一出口沈栀就后悔了。她看见陆屿的脸白了一下。

“所以你觉得我帮不上忙,就连说都不配说?”

“陆屿,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陆屿的声音抬高了,走廊里有几个学生探头看。他压低声音,牙咬得很紧,“沈栀,你每次都这样。你一出事就把我往外推。你有没有想过我想不想被你推出去?”

沈栀张了张嘴。她想说,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狼狈的样子。因为我不想让你以后回想起来,觉得沈栀是个拖累。因为我家已经烂了,我不能让你也沾上。

但她说的是:“陆屿,江大我不考了。”

陆屿愣住了。

“你自己考吧。你考得上。”

沈栀说完就往楼梯口走。陆屿一把攥住她手腕:“沈栀,你跟我说清楚——”

“松手。”沈栀没回头,“陆屿,你要是在这儿闹,我连明天的车都赶不上。”

陆屿的手松了。

沈栀下楼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句:“沈栀,你这次走了,我——”

后半句她没听清。楼梯间的门关上了。

后来沈栀想,如果她回头,如果她听见后半句是什么,她会不会留下来?

但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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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手术和烟火

沈栀她妈的手术做完了。切了三分之二的胃,躺在ICU里插着管子,脸白得像纸。

沈栀在ICU外面打了一个月地铺。白天请的护工阿姨看一会儿,晚上她自己守着。困了就拿书包垫着脑袋在走廊椅子上眯一会儿。她妈的医疗费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她姨妈又凑了两万,她小姨把嫁妆钱拿出来了。

沈栀没再跟她爸要过一分钱。

她妈术后恢复得不好,化疗吐得厉害,头发一把一把掉。沈栀给她妈买了顶帽子,她妈戴上了,照镜子的时候笑着说:“你妈现在像不像你姥姥?”

沈栀说像,然后去开水房哭了。

那段时间沈栀的手机里全是陆屿的消息。一开始是“你妈怎么样了”,后来是“沈栀你回我一句”,再后来是“沈栀,我求你了,你说句话行不行”。

沈栀一条都没回。

她把手机扣在出租屋的枕头底下,每天只在医院和出租屋之间来回。有一回半夜她妈睡着了,她偷偷打开手机,看见陆屿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

“沈栀,我妈问我你怎么不来家里吃饭了。我说你转学了。她让我给你带蛋黄酥。我放你出租屋门口了。”

沈栀跑下楼。出租屋门口真的搁着一个保温袋,里面的蛋黄酥硬得跟石头一样——放了不知道多少天。

她把蛋黄酥拿进屋,一块一块掰碎了吃。噎得慌,但没舍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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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那两天沈栀在考场外面等她妈出院。她没参加高考。她报了省城的卫校,护理专业。她妈需要人照顾,她需要一个能尽快挣钱的工作。

成绩出来那天,陆屿给她发了一张截图。江大录取通知书。

沈栀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打了四个字:“恭喜你啊。”然后删掉了。

她重新打:“恭喜。”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卡拔出来,换了一张新的。

后来沈栀想,如果那天她把心里话说出来,会不会不一样。她想说的是:陆屿,你考上了。我就知道你能考上。我为你高兴。真的。但我不能去了。我妈还躺在病床上,我爸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我得自己把自己撑起来。你往前走,别等我。

但她一个字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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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重逢

沈栀再见到陆屿,是两年后。

她在省人民医院实习,轮转到急诊科。那天晚上来了个急性阑尾炎的病人,推进手术室之前家属在走廊里喊“陆屿你坚持一下”。沈栀正推着器械车路过,听见那个名字,车差点撞墙上。

她没敢去手术室门口看。

第二天她查房的时候路过普外科病房,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陆屿躺在靠窗的病床上,他妈坐在床边削苹果。他瘦了点,头发短了,脸还是那张脸。

沈栀在门口站了三秒钟,转身走了。

但陆屿看见她了。

当天下午沈栀在护士站写记录,有人把一袋蛋黄酥搁在她面前。她抬头,陆屿穿着病号服站在护士站外面,手背上还粘着留置针的胶布。

“沈栀。”

沈栀攥紧了笔。

“你在这儿实习?”

“嗯。”

“我妈做的蛋黄酥。”陆屿把袋子往前推了推,“你瘦了。”

沈栀想说谢谢,想说你怎么在这儿,想说阑尾炎手术得排气才能吃东西你乱跑什么。但她张了张嘴,只说了句:“陆屿,我在上班。”

“我知道。”陆屿没走,“你下班了我来找你。”

“你别来。”

“为什么?”

沈栀放下笔,站起来。护士站里还有别的护士,都在假装干活实际上竖着耳朵听。

“陆屿。”沈栀压低声音,“你江大念得好好的,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来看病。”

“阑尾炎在哪个医院看不了,非得来省人民?”

陆屿看着她,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说:“因为我打听到你在这儿实习。”

沈栀说不出话了。

那天晚上下班,陆屿真的在住院部门口等她。他穿着自己的外套,脸色还有点白,显然没恢复好。沈栀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

“沈栀。”陆屿说,“两年前你走的时候,我后面还有半句话,你没听见。”

“什么话?”

“我说,沈栀,你这次走了,我就再没有勇气找你了。”

沈栀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但我骗了我自己。”陆屿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我找了。我找了你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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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阿姨

陆屿出院之后没有回学校。他办了一年休学,理由是身体原因,实际上是在省城租了间房子,每天往省人民医院跑。

沈栀说她不需要他陪。陆屿说我陪我妈,我妈来省城看病。沈栀说你妈不是上个月刚给你送蛋黄酥吗?陆屿面不改色地说那是顺便。

沈栀拿他没办法。

那段时间陆屿天天来医院“看病”。今天说胃不舒服,明天说头疼,后天说失眠。沈栀说你干脆办张住院卡住这儿得了。陆屿说行啊,你管床吗?沈栀拿病历夹拍他脑袋。

医院的护士都知道沈栀有个“追求者”。护士长跟沈栀说:“小伙子长得不错,你考虑考虑。”沈栀说护士长你别瞎操心。

但沈栀心里知道,陆屿没变。他还是会给她带豆浆,还是会往她抽屉里塞蛋黄酥,还是会问她“今天累不累”。

变的只有沈栀自己。

她妈的病复发了。医生说癌细胞转移到了肝上,剩下的时间不多。

沈栀请了长假回县城。陆屿要跟着去,沈栀在电话里发了火:“陆屿你能不能别闹了!我妈这样我怎么顾得上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陆屿说:“沈栀,我不是让你顾我。我是想帮你。”

“我不需要。”

“你什么时候需要过?”

沈栀把电话挂了。

她妈最后那两个月,沈栀每天守在床边。她妈清醒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栀栀,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沈栀说不瘦,吃了。

她妈又说:“那个男生还来找你吗?”

沈栀愣了一下:“哪个男生?”

“妈知道。你枕头底下那些蛋黄酥的油纸,妈看见过。”她妈笑了笑,声音很轻,“栀栀,你别学妈。妈这辈子就是太要强了。你爸当年……妈也有不对的地方。妈不该什么都自己扛。”

沈栀把脸埋在她妈手心里,哭得说不出话。

她妈走的那天是九月。县城下了第一场秋雨。沈栀一个人在殡仪馆办完手续,抱着骨灰盒回出租屋。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见陆屿蹲在单元门口——跟两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手里攥着个手电筒。

沈栀站在雨里看着他。

陆屿站起来,走过来,把伞撑在她头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怀里的骨灰盒接过去,然后伸出手,攥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沈栀没挣开。

9 半年

沈栀她妈走了之后,沈栀回了省城。陆屿也回了学校。

他们之间好像恢复了某种联系,又好像没有。陆屿每周来医院找她一次,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就坐着陪她值完夜班。沈栀没再说“你别来”,但也没说过“你来吧”。

她心里有一道坎,迈不过去。

陆屿大三那年拿到了一个国外交换的名额。他问沈栀:“我去不去?”

沈栀说:“去。干嘛不去。”

“去了就是一年。”

“一年怎么了。”

陆屿看着她:“沈栀,我去了你会不会又跑?”

沈栀没说话。

陆屿走之前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医院楼下的便利店门口坐着。陆屿买了两罐啤酒,沈栀不喝,他一个人喝完了两罐。

“沈栀。”他捏着空罐子,声音有点闷,“我认识你五年了。五年里你推了我多少次,你自己数过吗?”

沈栀看着路灯底下飞蛾扑棱。

“我不怪你。”陆屿说,“我知道你家的事。我知道你怕。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每次把我推开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是不是不够好。我是不是不值得你信。”

沈栀转过头看他。陆屿没看她,低着头,用脚尖碾地上的烟头。

“陆屿。”沈栀说。

“嗯。”

“你值得。”沈栀的声音很小,“是我不值得。”

陆屿抬头看她。沈栀站起来,把啤酒罐扔进垃圾桶。

“你走吧。去交换。好好的。”

陆屿走了。沈栀在便利店门口站到凌晨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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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里陆屿给她发过很多消息。有时候是风景照,有时候是他做的饭,有时候就是一句“沈栀,我今天看见一个人跟你穿一样的白大褂”。

沈栀偶尔回,偶尔不回。

转过年来四月份,陆屿发消息说他回来了。沈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分钟,打了三个字:“欢迎回来。”

陆屿约她吃饭。沈栀去了。

饭馆是个小馆子,陆屿点了一桌子菜,全是沈栀爱吃的。沈栀说点这么多吃不完。陆屿说吃不完打包。

吃到一半,陆屿放下筷子。

“沈栀,我最后问你一次。”

沈栀攥着筷子。

“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饭馆里人声嘈杂。沈栀看着陆屿,他比五年前高了点,也壮了点,但看她的眼神还是那样——认真,带着点急,带着点小心。

沈栀想说我愿意。她真的想。

但她脑子里全是她妈临终前的话——“别学妈”——和陆屿走那天她说的“是我不值得”。她想起她爸,想起那三千块钱,想起她妈在ICU里插管子的样子。她想起陆屿蹲在单元门口给她照亮的那些晚上,想起他给她带了五年的豆浆。

她觉得自己欠他的太多了。多到她还不清。

“陆屿。”沈栀说,“你再给我点时间。”

陆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菜放她碗里。

“行。”他说,“你慢慢想。”

那顿饭吃完,陆屿送她回医院。分开的时候他说:“沈栀,我下个月要去深圳。公司外派,两年。”

沈栀点头:“好。”

“你要是在这之前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好。”

沈栀没打。

陆屿走的那天,沈栀在医院值班。她看了手机二十七次。最后一次看的时候,陆屿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机场的照片,配文:“走了。”

沈栀在值班室的厕所里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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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烟花和木牌

陆屿去深圳之后,两个人联系更少了。有时候一个月说不上几句话。沈栀知道他在那边忙,也知道他大概终于开始试着放下她了。

她为他高兴。真的。

她也为自己难过。但那是她自己的事。

沈栀卫校毕业之后留在了省人民医院。她拼命工作,值最多的夜班,接最累的活。同事说她不要命,她说反正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

她每年元旦都会去一趟城西的许愿树。

那棵树还在。老奶奶还在。红牌子从一块钱涨到了五块。沈栀每次去都买一块,写同一句话:

“陆屿平安。”

然后挂在树最高的枝上。

她没写过自己的愿望。

第八年元旦,沈栀照例去许愿树。挂完牌子转身要走的时候,老奶奶叫住她:“姑娘,你每年都来,每年都写同一个人。那个人呢?”

沈栀笑了笑:“在很远的地方。”

“不回来啦?”

“不知道。”

老奶奶从摊子底下摸出一块旧木牌,红绳都褪色了:“这块牌子,好几年前有个小伙子挂的,后来被人摘走了。我收拾树底下的时候捡着的,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沈栀接过木牌。

正面刻着“沈栀”两个字,背面刻着“愿陆屿年年平安,岁岁有烟花”。

是她高三那年挂上去的那块。她挂上去之后又偷偷摘走了,因为怕被人看见。

沈栀攥着那块木牌蹲在树底下,眼泪掉在木头上,渗进字迹的刻痕里。

她没看见的是,许愿树另一侧的枝上,有一块挂了八年的木牌,正面刻着“陆屿”,背面是一行早就被雨水冲得模糊的字:

“沈栀,下辈子你能不能勇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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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栀死的时候,陆屿在深圳。

沈桐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他才接。他那边是半夜,声音哑的:“喂?”

“陆屿,我是沈桐。我姐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桐以为他挂了。

然后陆屿说:“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方舱里。心脏骤停。”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沈桐攥着那块木牌,想了想,说:“没有。什么都没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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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屿是第二天飞回来的。

他去殡仪馆看了沈栀最后一面。沈桐站在旁边,看见他伸手碰了碰沈栀的头发,然后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揣进兜里。

“陆屿。”沈桐把木牌递给他,“这个,我姐一直留着。”

陆屿接过去翻过来看,看了很久。

“她偷走的。”他说。

“什么?”

“这块牌子。八年前挂上去的。后来不见了,我以为是被人摘了。”陆屿把木牌攥在手心里,“她偷走了。”

沈桐不知道说什么。

陆屿把木牌还给沈桐:“你留着吧。她留给你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沈桐,你姐下辈子要是还这样,你帮我揍她。”

沈桐后来才听说,陆屿回深圳之后辞了职。第二年开春,他去了城西许愿树,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下午。景区的工作人员说他挂了一块木牌,写了什么没人看见。

再后来,陆屿结婚了。婚礼办得很小,沈桐没去。她听人说新娘是陆屿在深圳认识的,处了半年。

沈桐把那块木牌收在铁盒子里,跟沈栀的遗物放在一起。

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沈栀在方舱里写的纸条,没写完。上面写着:

“陆屿,我其实每年都去许愿树。我写的都是你。我——”

后面没有了。

11 陆屿

番外一·陆屿

陆屿结婚前一个月,一个人去了一趟城西。

许愿树景区翻修过了,老奶奶的摊子没了,换了个年轻人扫码卖牌子。陆屿买了一块的,走到树底下。

他站了十分钟,最后把木牌挂上去。

正面刻的:“沈栀。”

背面刻的:“这辈子算了。下辈子别躲了。”

挂完之后他站在树底下抽了根烟。抽到一半想起沈栀说过讨厌烟味,把烟掐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沈栀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一年前,她发的最后一条是:“陆屿,深圳热不热?”

他回的:“热。你注意身体。”

之后就是沈桐拿她手机发的讣告。

陆屿把那条“热。你注意身体”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沈栀的微信备注从“沈栀”改成了“想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改。可能只是觉得,叫了八年的名字,总得有个地方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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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沈桐

番外二·沈桐

沈桐后来去了一趟方舱旧址。

那地方已经拆了,改成了一座公园。她在湖边坐了半个下午,把沈栀那块木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正面:“沈栀。”

背面:“愿陆屿年年平安,岁岁有烟花。”

沈桐把木牌揣回兜里,站起来走了。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湖面上,亮得晃眼。

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姐,你要是能看见,下辈子就别偷人家木牌了。直接跟人说‘我喜欢你’不行吗。”

然后她删掉了。

走到家楼下,沈桐看见信箱里塞了一张明信片。城西许愿树景区寄的,上面印着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一行小字:

“您于八年前许下的愿望已到期,请及时续费。”

沈桐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空白的地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

“沈栀,我放够了。你欠我的,下辈子还。”

没有署名。

但沈桐认得那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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