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鸾尾的橙色预警早上六点就挂出来了,港里封航,广播喊过三遍,叫船都回港避风。
天擦黑,顺发六号还泊在码头上,缆绳绷得笔直。何绍安站在船头,雨衣也没系,冲岸上喊:“阿佳,你让开!这一网鳗苗十二万,过了今夜,风头一过就轮着别人捞了!”
跳板口堵满了人。我妈攥着我袖子,阿棠举着伞往我头上挡,老秤伯拄着竹竿,连声喊船回来。
都等我去拦。
雨斜着甩过来,打脸生疼。我蹲到缆桩跟前,伸手去解那圈活结。绳子泡了雨,又滑又沉,勒在虎口上。
第1章 那张单子
我趴在旧冰摊后屋的桌上眯了一觉,睁开眼之后发现脸底下压着那本记冰票的本子纸角上叫口水浸软了一小块。
我先没动,把右手摊到桌沿底下看。五指并得拢,指节不歪,攥紧了,整本簿子都提得起来。
这只手后来不行。前世那根绷直的缆绳崩回来,正抽在右腕上,筋骨伤了没养好。往后那些年,账也是我记,票也是我撕,秤也是我提,都先换左手使劲,一到阴雨天,腕子里头酸麻。
我抬头看墙。日历撕在九月十六,那一页边角卷着,图钉钉在土墙中间。
广播正好响,电流杂音过去,预报员板着嗓子念:十三号台风“鸾尾”今夜到明晨擦着海边过,阵风九到十级,所有渔船回港,不许抢潮出海。
九月十六。就是今天。
外头我妈拿刀背在敲着冰砖,一下,一下,敲得很有准头。
“醒啦?”我妈在门外探进半个头,刀还提着,“灶上温着姜汤,先喝一碗再干活。睡得口水都流簿子上了。”
“妈。”我嗓子发紧,“今年……哪一年来着?”
“睡糊涂了?”她拿刀背磕了磕门框,“广播喊一早上了,鸾尾要来。冰别送了,下午收摊子,听见没?”
我端碗蹲到门槛上喝。姜搁得多,一口下去,辣得我直吸气,眼睛倒叫这口热汤熏得发潮。
真回来了。回到我还守着这间冰摊、还没踏进何家冰摊的年纪。那些事都还没影:三万八千块的担保单,抽过来的缆绳,何家冰摊十年的夜班,马德财秤杆底下一筐压下去的三两。
“刚做了个长梦。”我拿碗挡着半张脸,“梦见何家那本账,一张赊冰赊油的单子,三万八,担保人写我名,字不是我的。还梦见我拦船,手叫缆绳抽了,后来去何家白干十年抵债。”
我妈敲冰的手停了。
“梦得倒有鼻子有眼。”她在围裙上擦手,“咱家摊子是小,也没到卖人抵债那一步。”
“梦里的事不作数。”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净,碗搁到灶台上,“妈,那本账要是真有,谁来您都别替我认,一个字别应。”
“认不认的,我还能不认自家人?”她瞥我一眼,“你从小就爱替人担事,阿佳,这毛病得改。”
“改。”
我解下围裙挂回钉子,换了双不漏的胶鞋,拎伞出门。
何家冰摊在港务所后头。何桂香坐在门口收冰票,账本摊在膝头,算盘拨得噼啪响。她是何绍安亲姑妈,按辈分我喊她姑妈,两家隔一条巷子。
“姑妈,对个数。”我把伞收在门边,蹲到她旁边,“上回赊的那笔,我家簿子记三万八,您这边记多少?”
“三万八,一分不差。”她下巴朝账本一抬,“你今天倒勤快。”
账本翻到中间,一页夹着张单子,纸边发黄。担保人那一栏两个字,看着像我的,收笔不对。前世我在何家冰摊记了十年票,自己的字什么样,闭着眼也摸得出来。我记冰票,“佳”字最后一笔总往左下带;这张往右上方挑,描的人下笔虚,末了还抖了一下。
我伸手把单子抽出来,捏着两角抖了抖。
“哎,你怎么上手就拿?”何桂香算盘一停。
“写着我名呢,我总得看清楚。”我又看了一遍,“我拿去村委会,请村里帮着做个见证,证明这签名不是我当面按的。看完就还您,误不了绍安下午添柴油。”
“一笔小账,还惊动村里。”她站起来,手在罩衣上蹭了两蹭,到底没伸手来夺,只挥了挥,“拿去拿去,赶紧送回来。阿佳,你今天说话一套一套的。”
“风大,我怕纸吹跑了。”
我把单子揣进贴身衣兜,撑伞出门,直奔村委会。
值班的老陈把单子摊平,戴上老花镜看了两遍,又抬头看我。
“先说清楚,村里这个章,不是判这单子作废。”他蘸了印泥,“真闹到要钱那一步,得验笔迹、找经手人。村里只能给你备个案,证明你今天上午来提过异议。懂吧?”
“懂。”我点头,“先把日子和这句话钉在纸上,就成。”
他提笔在单子下角写了一行:九月十六上午,担保人许佳到场,称签名非本人所写,请求备案存查。写完盖了村公章,又把一张底联撕下来夹进文件夹。
“底联留村里,水泡不烂,虫蛀不掉。”
“谢谢陈叔。”我把原件重新收好,“回头给您送块冰解暑。”
“这种天别乱跑。”
出了村委会,拐过墙角,何绍安正站在何家冰摊后巷等我。雨衣没系扣,手里捏着个印泥盒,盒盖开着,红泥油亮。
“阿佳,补个手印就成。”他把盒子往我这边递,“姑妈说单子在你手里。光有个名字不作数,按个手印,这账才算齐。”
“名字本来就不是我写的,手印我更不按。”我两手插兜,没接那盒子,“绍安哥,描字的人手抖过,‘佳’字最后一笔是虚的。你拿我手印补上去,假的也变不成真的。”
他脸绷了一下,把印泥盒塞回兜里。
“单子今早我在村里备了案。”我撑开伞,从他旁边走过去,“你要添柴油、买冰,拿现钱去,别再往我名底下记。”
“你什么时候去盖的……”
“上午,你还没上船那会儿。”我没停脚,“你在船头擦缆绳,擦得可仔细了。”
雨幕里,我顺着码头往回走,路过老秤伯的过磅棚。他正把秤砣一只只码进木箱,竹竿靠在棚柱上。
“阿佳,这种天还出来?”
“来瞧瞧您这杆秤。”我蹲下去帮他码砣,“秤伯,一杆秤最多能压出去多少?”
“看人良心。”老秤伯盖上箱盖,拍拍手上的灰,“心黑的,一筐三两,跟玩似的。”
“三两。”我把这个数记下,“一筐三两,一天八筐,一年下来,差的就是一条船。”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笑了一声,“要卖鱼,也等风停了。”
“先记着。”我替他把棚布角压到砖底下,“秤伯,这两天兴许有事请您出山,您把秤看好。”
回到冰摊,我妈已经收了半边摊子,冰砖拿草帘子盖得严实,上头压两块石头。
“章盖了?”她没抬头。
“备了案,村里留了底联。”我把那张纸摊在桌上,拿簿子压住,“妈,您再看一眼。往后谁拿这张纸上门,您就一句话:签名是假的,找经手人去。”
她弯腰看那行日期,指腹在公章边上摸了摸,没言语,转身又去盛了碗姜汤搁我手边。
“你爸以前也说,办事前先喝碗热的。”她顿了顿,“喝了暖的,别往码头去,风越来越紧。”
“得去一趟。”我把姜汤喝净,碗底朝下扣在灶台上,“缆绳还系在桩上,总得有人去把话说开。”
门后那捆旧绳叫风带得晃了两下。我按了按贴身衣兜,纸还在,硬邦邦一块。
夜里八点,风又紧了一层。码头上亮着几支手电,光柱在雨脚里乱晃。我还没走到跳板口,就听见何绍安的声音从船头压着风传过来:
“阿佳你让开!这一网十二万,过了今夜就让别人捞走了!”
人群看见我,让出一条道。我妈在后头拽了我一把,没拽住。
我走到缆桩前,蹲下身。粗缆绳在桩上绕了三道,叫雨水泡得发黑,绳头绷得笔直,一直牵到船头何绍安手里。
满码头的目光都压在我背上。
第2章 那网鱼捞着了
绳圈叫雨水泡胀了,卡得死紧。我两只手扣住绳头,反着一送一松,头一道圈滑开,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阿佳!”何绍安在船头跺脚,“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最后一圈缆绳褪下桩子,绳头在掌心勒出一道火辣的印子,“船是你的,潮是你要赶的,我不拦你发财。”
“那你让开!”
“绳给你解了,路也给你让了。”我把缆绳盘起一半,使劲往船舷上一甩,绳头落进船里,“可有几句话,当着全村长辈说清楚。”
风雨大,我得扯着嗓子喊。
“头一句,今夜封航,港里挂着风球。船一出这个口,风浪也好,撞了碰了也好,港务所的罚单也好,全是你船东自己担。别回头赖岸上没人拦你。”
何绍安不应声,扭头冲驾驶舱摆手:“起锚!”
机器轰隆响,船身一震,离开泊位。我往后退两步,站到跳板最外头。
“第二句。”我嗓门又抬高些,“你姑妈手里那张赊冰赊油的单子,担保人‘许佳’两个字,不是我签的。今儿上午我已经去村委会备了案,日子、底联,都在村里压着。往后何家添冰买油、补网修船,谁拿货谁签字谁掏钱,别再往我名底下记。”
跳板抽了回去,船和岸之间裂开一道黑沉沉的水缝。何绍安扶着船舷,脸在手电光里一阵明一阵暗。
“一家人,说两家话。”他扯了下嘴角,“等我这网鱼回来再算。”
“那就等你回来,一笔一笔对。”
顺发六号掉过船头,顶着风雨往港口外挪,船灯在雨里晃了几晃,叫黑夜吞了。岸上的人又站了一会儿,嗡嗡的议论声叫风撕成一截一截的。我妈挤上来,把伞整个罩我头上,这才看见我右手掌心磨掉一块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傻不傻。”她攥着我手腕往回拽,声音发颤,“有话不会白天说,非赶这时候。”
“白天说,他听得进去吗。”我由她拽着,回头看了一眼空泊位,“妈,绳是我解的。往后谁也别想把船赖到我身上。”
回到冰摊,我找了块干净布条缠手。阿棠踩着积水跑来报信,胶鞋里全是水,进门先跺了两下脚。
“真走了?”她扒着门框喘气,“老秤伯在码头喊了半天,没喊住。”
“走了。”我把布条系紧,叫她把湿鞋脱灶边烤着,“全村都看着,我拦不拦,船都是他自己要开的。”
她蹲到灶边,还替我不甘心,念叨全村都等我拦一句。我翻开冰票簿,在当天那页记了一行:九月十六夜,顺发六号封航出海,船东何绍安,劝阻无效,缆绳许佳解。阿棠凑过来看一眼,撇撇嘴,不言语了。后半夜广播又响一遍,催在港的船加固缆绳、人都上岸。我吹了灯,和衣躺下,听了一夜风雨。
第二天天刚亮,老秤伯就来了,竹竿都没带,裤腿湿到膝盖。
“捞着了。”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后半夜绕到东礁外头下了一网,天蒙蒙亮起上来,清一色鳗苗,十二万。收家在海上过的驳,当场点的钱。”
我妈从里屋出来,先问人有没有事,手在罩衣上擦了两遍。
“人好好的,船也囫囵。”老秤伯把竹竿往地上一顿,“就是港务所记了一笔,封航抢潮,罚单压在那儿,回头得去缴。”
我又问那笔油钱冰钱。他弯腰蹭掉鞋上的泥,说何家拿了张抄件去加的柴油,冰也是从别家柜上挪的,都记着秋后一并算。
我拿抹布擦案板,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妈站门口看我半天,才开口:“阿佳,那天在码头,你要是拦一句……”
“拦了,船捞不着这网鱼,何家照样拿单子来找我。”我把抹布搭回盆沿,“妈,这种账,头一笔都是半推半就记上的。有了头一回,后头就收不住。”
她没接这句,转身揭锅盖去了。
隔了七天,风雨彻底过去,何桂香找上门。她带了两个婶子,一个挎菜篮,一个抱孩子,站摊子外头不进屋,脸上堆着笑。
“许佳,讨个喜。”她拿伞尖点了点地,“绍安那趟没白跑,十二万呢,村里谁不夸他有胆。”
我把冰票本收进抽屉,让她进屋喝口水,站着费嗓子。她不接这个话,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抖开举高。
“喜归喜,账也得说。绍安出海前添的柴油、冰,这两日补的网,都记在这单子底下,担保人写着你。三万八打底,新添的还没算。你不去把这笔认了,人家后儿就找你妈的冰摊说话。”
那是张抄件,纸边缺了个角。
“原件在我这儿。”我从贴身衣兜里摸出备案那张,摊平压在凳面上,“姑妈凑近看,下角这行字,还有村里的章。”
何桂香没弯腰,眼角扫了一下,只说这章她那天在人堆里见过。
“这是备案章,证明九月十六上午我本人到场,当面说清签名不是我写的。”我一行一行指给她看,“再说这笔迹。我记冰票,‘佳’字收笔往左下带;这张往右上挑,是照着描的,描的人手生,末了直抖。十六上午之前的旧赊账,经手人是谁、斤两多少、哪一天的事,都摆上桌,该谁还谁还;十六之后新拉的油和冰,谁签字谁还钱,跟我没关系。”
抱孩子的婶子往后挪了半步,挎菜篮的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章是章,赊走的油可是真的。”何桂香把纸角抹平。
“油真,找拉油的人要。”我把原件收回来,“姑妈手里这张是抄件,连个红印都没有。真要算账,叫债主拿原件、拿签收簿来,咱们当面算清楚。”
“好,好。”她把抄件揣回怀里,“你等着,村里嘴多,我看你一张纸堵得住几张嘴。”
人走了,闲话跟着从井台那边冒出来。我挑空桶路过,听见两个婶子议论,说许家丫头如今会算计,何家挣十二万,她连笔油钱都不认;另一个说,单子上白纸黑字写着她的名。
我没停脚。阿棠从后头追上来,一把拽住我胳膊:“我去跟她们说!字根本不是你写的,村里还有底联!”
“别去。”我把扁担换了个肩,“你去辩一句,明天就成你跟我一伙做假。她编这个比编筐还快。”
她还不服气。我说闲话听两天自己就淡了,一边把桶放进井里拽绳往下送,一边顺口问她家上年卖给马德财的两筐虾干结了没有。
“结什么呀。”她一跺脚,“打了张白条,说秋后一总算,这都拖两年了。”
我问她白条还在不在。
“我妈拿它夹鞋样了。”
“回去找出来,抹平了收好,别扔。”我把水桶提上井沿,“过些日子有用。”
第三天傍晚,何绍安来了,拎着港务所后头铺子的一包糖,搁在门框边的台子上。他没话找话,说那网捞着了,罚单缴了不算什么,又说我妈那张单子不急,不过一笔小账。
“一笔小账,你姑妈带两个婶子来站了半天。”我把最后一块冰砖码齐,“何绍安,单子九月十六就备了案,往后添货拿现钱,别再往我名底下记。糖拿回去,我不吃甜的。”
他站了一会儿,把纸包又拎回手里,走了。
当夜我把旧冰票本重新抄了一份,赊账分户头记,谁欠的、哪天欠的、拿什么抵的,一行一格,半点不乱。抄到灯油见底,我妈进来挑灯芯。
“抄这个做什么。”
“往后要用。”我甩了甩手腕,“妈,我想去县里一趟,去水产市场,学人家怎么过磅记账,怎么当天把钱结清。”
她问我去找谁。我把本子合上,拿纸绳扎了十字:“咱家这摊子,冰只卖一夏天,剩下的日子全靠赊,赊来赊去全是糊涂账。我出去两三年,把这套规矩学回来。”
“两三年……”她重复一遍,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转身从柜里摸出一双新胶鞋,搁我包袱旁边,“县里雨水多,别穿湿的。”
第二天天没亮,班车在村口按喇叭。我背着包袱上车,隔着沾水汽的车窗看码头。泊位空着,老秤伯的过磅棚缩在晨风里。
车一晃开动了。我摸了摸包袱里的账本,本子角硬邦邦顶着胳膊。
第3章 去县里学看秤
县水产市场天亮得比村里早。凌晨三点半,头一批货车进场,卸货板一搭,湿鱼筐顺着车厢往下滑,地上立马淌一层水,混着鱼鳞,踩上去打滑。
磅秤夹在两排摊位当间,磅星擦得锃亮;当天什么货什么价,写在东头屋门口一块木牌上,字大,十步开外都看得清。
我在市场待了三年,没干别的,就学这套东西。
头一年跟车。车主姓崔,话少,翻来覆去就交代几句:筐别摞歪,秤别碰,价牌不许自己动手改。
我跟着卸车过磅,记账落数,货什么名目、有几筐,磅上报多少,一样一样往本子上落。待久了,不用人说也能看出猫腻:压秤的会趁人不注意把秤砣往里挪半寸,打白条专挑不识字的老货主,还有往当天筐底掺隔夜货的。
这些事台账上都留着印子,往前翻两页就翻出来了,犯不上扯着嗓子吵。那时候我就认准一条:回村得弄一杆大伙都看得见数的秤。
第二年,管价牌和台账的老陆叫我去搭手。
老陆是市场的老管理员,脸冷,规矩大,价牌非得他自己挂正,谁私改一个数,他能把那筐货请出市场。
他教我记两栏账:一栏写磅上称出来的数,一栏写货主自己在家称的数,两数并排摆着,差多少不用吵。又教我开双联单:复写纸一夹,一联撕给卖主,一联留底,两张数一样、一支笔写,各自签名按手印,事后谁也改不动。
遇上差秤的,把两栏数往管理处桌上一摆,钱十回有九回追得回来。
第三年,几户熟船干脆把结算的事交我办。
秤上看一遍,单子当场撕,货款当天点清,后头反倒没麻烦。
三年干下来,我攒了点本钱,攒下更多的是一沓样子:价牌上的日子怎么标,台账一户一页怎么分,还有借条该写哪些字、手印按在哪儿,我都留了底稿。
村里的消息是同乡带进来的。
说何姑妈逢人就念叨,许家丫头在县里躲债不敢回;又说马德财的秤收得更狠,一筐照旧压三两;各家白条攥了一把,秋后拖到年根,年根又拖到开春。
我把从家带出来的旧账抄本翻了好几宿,越翻越睡不着。一筐压三两,没个公开价,白条上也不写什么时候还,这么下去,村里人挣多少,都得打秤杆子上漏走。
第三年秋后,我跟老陆辞行。他没多留,从柜底翻出一块市场换下来的旧价牌,边角都磨圆了,又拿皮筋捆一叠双联单样张,连半截粉笔一块儿塞我包袱里。
“牌子挂出去,别挂屋里。”他说,“挂屋里,等于没挂。”
“这牌子我往后还您。”
“不用还。”他把粉笔头按我手心,“等你们村自己写得出价了,这块劈了烧火都行。”
班车停在港务所门口,那天刮风,日头倒好。我抱着包袱下车,先看见旧晒场的水泥台子空着,缝里长出一溜草。
阿棠从守摊棚子那边跑过来,鞋还是那双一踩水就灌的胶鞋,抢过包袱掂了掂。
“啥好东西,这么沉?”
“一块牌,一叠纸。”我摸出那半截粉笔晃了晃,“还有这个。”
“就这些啊?”
“够使了。”我望着那片空晒场,“你家那张白条,还夹鞋样里没有?”
“在呢。我妈原先拿它垫桌脚,叫我抢回来了。”她一拍手。
“收好,别再垫东西。”我把包袱重新背稳,“过些日子,拿它换现钱。”
说完我往冰摊走。包袱里那块木牌硬邦邦硌着后背,走一步,硌一下。
第4章 三称差三两
我妈把旧冰摊的草帘子掀了,拿扫帚在水泥台上来回扫,扫了三遍。
“真不卖冰了?”她把扫帚靠到墙边,“这摊子你爸那会儿就支起来了。”
“冰还卖,占半边。”我从包袱里抽出那块旧价牌,掂了掂,“另半边摆秤。谁家货打这儿过,当场过磅,当场给钱。”
“当场给?”她把秤从柜底翻出来,秤杆上落了层灰,“村里从来都是秋后一总算。你当场给,钱打哪儿来?”
“收家的车来拉货,过完磅就把钱留下,咱们不碰隔夜账。”我拿抹布擦秤杆,铜星一颗颗亮出来,“头几天车要真没来,我带回来的本钱先垫,垫不起的数我不接。”
“人家凭啥上你这儿来?”
“秤给够,价写明,不打白条,人家自然肯来。”
她没再抬杠,转身去灶上和面,说搬秤费力气,中午吃实在点。
下午我去过磅棚找老秤伯。他正拿布擦那杆老秤,擦一下,吹一下。我把双联单样张摊他膝头,说两栏怎么填、两联怎么撕。
“日子先写,再写船,再写筐数。”他戴上老花镜,铅笔在样张上比着,“数别连笔,一连笔,回头谁都能添一横。”
“两联写一样的数,各签各的名,撕开一人一张。”
“好法子。”他把两张纸叠齐,对着光照了照,“我早先在码头过了二十年磅,就吃过没底联的亏。后来马德财接了收家的活,我这杆秤就闲了,人家嫌我报数报得实。”
“他一筐压三两,压了多少年,‘马三秤’这外号就是这么叫开的。”我把样张收回来,“秤伯,头三天请您坐磅边。谁不服,让他先跟您这杆老秤说。”
老头笑了一声,竹竿往地上一顿,溅起点干土。
“成,我这把骨头还坐得住。”
阿棠是头一个挑货来的。半筐虾干,进门先把一张白条拍在台面上,纸角还沾着鞋样上的糨糊。
“拖这些年了,我妈说算了,我不算。”
“这笔先上账。”我把白条摊平,日子、斤两还有钱数,一样一样誊到新册子后头单开的一页上,原件还她自己收好,“你今天这筐走新秤。白条揣好,过两天我陪你上门要。”
“你陪我去?”她扶着筐沿没松手,“我妈都不肯去。”
“去一趟就结了。”我拿粉笔在价牌上写好当天的价,把牌子挂到门外钉子上,拿手背扶正,“牌子挂外头,谁路过都看得见。往后涨价落价都写在上头,不锁抽屉。”
头三天来的人不多,统共三户,都是抹不开面的小户。老秤伯不急,谁来都先报一遍数,再让人自己凑到磅星跟前去看。看完撕了单,付了钱,人就走,他也不多揽客。
第三天后晌,马德财来了。
他骑着三轮,车斗里横一杆秤,人没下车先笑:“许家丫头,听说你这儿现结?价牌挂得挺高啊。”
“挂高了才看得见。”我把一筐鲜鱼扶上磅,“马叔,您那杆秤今天带了,正好一块儿校校。”
“校什么校,我这杆用了十几年,准头着呢。”他下了车,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凑过来,“村里的货向来我收,秋后一总算,谁也没说过不字。”
“秋后总算,我妈那本簿子记了十来年,记到最后全是糊涂账。”我报完磅星,粉笔落到双联单上,“您也报一个数,两栏并排写,省得回头吵。”
“我报数?”他笑着往磅边凑,手就往秤砣上搭。
“马叔。”老秤伯的竹竿横过来,正拦在他手前一寸,“磅边不伸手,这规矩您比我熟。”
马德财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插进裤兜。围观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挑筐的补网的,还有抱孩子的,在台子前围成半个圈。
“报吧。”我把笔递过去。
他报了个数,我写进右栏。左栏是老秤伯刚报的磅星,两个数并排摆着,中间差三两。
“差三两。”老秤伯摘下老花镜擦了擦,“一筐,三两。”
“秤有秤的脾气,潮了干了都差一点。”马德财抬手弹了弹车斗里那杆秤。
“那就再称。”我叫阿棠把校磅的标准砣挂上,“标准砣压秤,砣不偏谁,咱们看数。”
同一筐鱼先复上老秤,再拿标准砣把两台秤都校了。三回称完,三个数都写在单子背面,一行压一行:马德财报的最少,老秤伯的居中,标准砣校出来的准数在最底下。差的就是那三两,摆在纸上,赖不掉。
人群里有人小声算:“一筐三两,一天八筐,一个月下来……”后头的话没说,只剩一片吸气的动静。
“许丫头,做事别太绝。”马德财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不绝谁的活路,我就认秤上的数。”我撕下一联递给卖鱼那户,转身点钱,“这筐一万四,您数两遍,数完在底联按个手印。”
那汉子捏着票子,指头搓了两遍,又抬头看门外的价牌。
“当天……就给啊?”
“当天给。往后每笔都这么记,谁家的货,几筐,什么价,结没结,全在这本账上。”
他按手印的工夫,周围好几副扁担从肩上卸了下来。
那天傍晚,消息在码头上传开,就近三条小渔船趁晚潮把货挑到晒场,一筐筐过磅。阿棠撕单撕得手腕发酸,老秤伯报数报得嗓门发亮。收摊算盘一拢,流水四万二千块。
“记牢这个数。”老秤伯敲了敲账本,“往后有人问你凭啥立这个摊子,就拿这本账给他看。”
“记牢了。”我把账本上锁,钥匙揣进兜。
马德财没看完最后一船货就骑车走了,车斗里那杆秤一路晃。何桂香抱着胳膊在晒场那头站了半天,临走撂下一句:“现结现结,我看你能现几天。”
我没回头,只把门外的价牌又扶正些。
“让她看。牌子天天挂、天天换,她多看一天,心里越没底。”
阿棠蹲在门口数人头,数完抬头:“全村二十七户呢,今天才算开了个头。”
“开头就够忙。”我把头三户的名字写上账本头一页。这页就是入伙册子,往后谁来入伙,都往这上头添一行。
夜里收摊晚,老秤伯抄近路回家,路过港务所,看见马德财的三轮停在小饭馆门口,里头坐着两家跑外线的收家,酒菜摆了一桌。他没声张,绕到我窗下,拿竹竿敲了敲墙根。
“车的事,怕是要出幺蛾子。”
我吹灭灯,在黑地里坐了一会儿,才应他:“晓得啦,明天早点开门。”
第5章 车一辆都没来
摊子红火了十二天。
入伙册子添到十一户,账本写掉半本。每天天不亮,挑货的担子就在晒场边排开,老秤伯坐磅,阿棠撕单,我管记账点钱,外加写价牌,几样活计从早转到晚。现钱过手,没人再提秋后那本糊涂账。
何绍安是第十二天夜里来的。他新添了网机,船跑顺了,人也收拾得齐整,进门先往账本上瞟。
“阿佳,你这摊子越搞越大。”他拉条板凳坐下,“外线那几家收家我都熟,找车订舱、路上打点这些事,交给我去跑。你只管村里过磅,赚了钱,抽头咱们好商量。”
“册子上写着,入伙的户统一排车、统一过磅,谁也不能私下掐渠道。”我把账本合上,“车路也归摊子对公谈,不挂在哪个人名下。”
“对公?本钱是你出的,秤是老东西,人是你喊来的,对公到最后还不是你一句话。”他往前凑了凑,“咱俩谁跟谁,分得这么清做什么。”
“就因为熟,才要分清。”我把板凳往桌那边推了半尺,“绍安哥,想卖货,按户登记排队;想管车路,也按规矩来。排队,没人插队,你也不。”
他脸上挂了会儿笑,站起来拍裤腿。
“行,你规矩大,我看着。”
门帘一落,阿棠从里屋探出头:“他哪是来帮忙的,他是惦记这条车路。”
“看出来就好。”我吹了灯,“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第二天,车没来。
头天约好的两家收家,一家说货车半路坏了零件,一家说排期满了,叫往后挪挪。到第三天,连一向好说话的乔老板也只在电话里含糊,说最近车紧,再等等。码头上别家的货照走,三轮、小卡一辆接一辆,唯独我摊子登记好的货,一筐也装不出去。
阿棠跑到路口等了两趟,回来鞋上全是灰。
“不是没车,是没人敢来。”她灌了口凉水,“听司机讲,马德财跟沿线收家都打了招呼,谁给许家点跑车,往后他那边的货就不搭谁的车。”
“他的货走他的线,咱们的货走咱们的。”我嘴上这么说,手把账本翻得哗哗响,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车断到第三天,三户人家的媳妇结伴上了门,站棚下不往里走。话绕了半天,说到底就一句:要退伙,货自己想办法卖,不跟着整条线得罪人。
我没拦,搬桌子坐下翻账本。哪户入了多少、结了多少,棚里还压着多少货,我念一笔,阿棠在旁边勾一笔。念完,该退的定钱、该折的存货钱,数齐了用报纸包好,一户一份递过去。
“货是你们的,啥时候想回来,册子上名字不划,位置还给你们留着。”
三个女人捏着钱,倒不自在了。领头那个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对不住”,低着头走了。
当天夜里,起风了。
棚下还代存着十几筐没走成的鲜货,我和阿棠轮流守夜。后半夜风紧,棚布叫掀得啪啪响,我刚起身去压布角,后门那边“哐当”一声,像是什么叫人踹倒了。
“谁!”
手电扫过去,只照见一辆三轮的尾灯在巷口一晃,突突着远了。
我们追出后门,人早没影了。回到棚下,手电一照,阿棠先叫出声。六筐鱼货表面白白花花撒了一层粗盐,盐粒大得硌手,是腌菜用的大粒盐;另有两筐叫人泼了水,筐底已经洇出暗色。码好的竹匾给挪到背阴角落,盖布掀在地上,棚门搭扣撬变了形。
我蹲下去,先没碰货。后门泥地上一道三轮胎印,花纹新,印子深;胎印旁边半个胶鞋印,鞋底缺了一小块掌纹。筐沿上的盐粒我捻起几粒,找张纸包了。被泼的那筐我沾了点水舔了一下,淡的,是井水,不是海水。
“傍晚收摊,我看见麻杆在巷口探头。”阿棠声音发紧,“就是老跟马德财跑车那个麻杆,我当时当他路过……”
“先别往外说名字。”我把纸包塞进账本夹层,“天一亮去请老陈和秤伯,东西原样别动。”
三婶家的灯也亮了。她披着衣服过来,站巷口往地上看了半天,压着嗓子说:“后半夜我起来收衣服,瞅见巷口停着辆三轮,车上两个人,像马家那辆。我没敢认,缩回去了。”
“三婶,这话您先留着,等该说的场合再说一遍,成吗?”
她点头,又往黑巷里望一眼,快步回家了。
天亮后老陈和老秤伯都到了,绕着棚子看一圈,拿手机拍了几张,又蹲下来记。我把夜里听见的响动,还有轮胎印、鞋印、盐粒,一样样说给老陈,他往本子上写,又叫我在自己账本上也落一行:十月末夜里,棚里八筐货叫人撒了盐、泼了水,报村里看过。
“货在我棚里出的事,我先赔。”我合上账本,把八筐货按斤两和当天牌价算清,上午就把赔款一户户送上门,“查出来是谁,村里再出面追;查不出来,损失算摊子的,不叫货主吃亏。”
两筐泡了淡水的折价处理,还能晒的搬上竹匾改晒干货;六筐撒盐的单独摊开,能留的留,不能留的埋去树根底下,半把也没混进好货里。
赔完货,退完定钱,又认了两家车主的空驶定金,钱匣子打开,里头只剩几张零票和一把硬币。
我坐在条凳上从头算账。每天过手的货款听着响,真正落下的只有过磅的秤钱和一点差价,薄得很。车一停,货压着,赔款又得先垫,钱匣子立马见了底。
门帘一动,我妈进来,把一个旧手帕包搁账本上。打开,是一沓零钱,毛票块票理得平平整整,底下还压着两张定期存单。
“冰摊这些年攒的,先拿去周转。”她按住我的手,“不许去借利滚利的钱,听见没?”
“妈……”
“拿着。钱没了再挣。要是叫大伙戳脊梁骨,说咱摊子赔不起就赖账,那才真完了。”
阿棠蹲在门槛上,眼圈红红的,忽然站起来:“我去亲戚家借!再不济,把我家那些白条折给收账的,先换两个现钱……”
“坐下。”我叫住她,“白条是你的凭据,贱卖了正中人家下怀。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把单子和账本看好,比借钱要紧。”
她抿着嘴坐回去,拿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我翻到账本最后几页。十二天,十一户,每一笔后头都按着红手印。老陆那边存着我寄去的联单样张;乔老板虽说没派车,到底收过我递的价目单,话没说死。
“明天起,棚里挂两块牌。”我提笔在纸上写,“一块鲜货牌,等车;一块干货牌。等不起车的,摊子替大伙剖洗晾晒,晒成干,分量轻、放得住,价钱按干货行情另算,单据照旧。”
“晒货得有人手,得使盐,还占地方。”阿棠掰着指头数。
“人手咱们自己出,盐按斤记成本,地方就是这片晒场。”我把两块牌子并排立在台上,“鲜货走不通,先走干货。账别乱,牌子别摘,总有车来的那天。”
夜里人散后,阿棠吹灯前忽然回头:“你说,老陆那边会不会有办法?他在市场那么多年,总不能看着咱们让车憋死。”
我没立刻答。外头风过晒场,竹匾叫刮得哐当磕碰,响了一宿,我躺到后半夜才迷糊着。
第6章 二十七户
老陆的布包是隔天头班班车捎到的。售票员隔着车窗喊名字,阿棠跑着去接,抱回来一个方方正正的旧帆布包。
包里是一沓存根,全是我在市场三年经手过的往来单据:双联单底联和过磅台账抄页,另有几户船家的结算签字,按月份拿皮筋分好,一张不缺。
最底下压着老陆的便笺,字写得很大:牌子挂外头,存根压底下,两样凑齐才叫账。末尾盖着市场管理处一枚小小的红章。
阿棠翻着存根发愣,问他怎么知道咱们车断了。
“市场就这么大,哪条线什么动静都瞒不住他。”我把存根按顺序理进账本夹,“有了这个,明天我再去县里。去之前,先办你的事。”
“我的事?”
“白条。”
马家代收点开在村西头,临街一间平房,柜台高,光线暗,墙上挂着一杆盘秤。马德财不在,他婆娘抱着手炉坐柜台后头,麻杆蹲在门槛上啃甘蔗。
阿棠走到柜台前,把那张白条平平展展铺开,掌心压住。
“婶子,我家两筐虾干的钱,今天结一下。”
“秋后统一结,这才什么时候。”婆娘眼皮都没抬。
“白条上没写秋后。”阿棠开头声音有点抖,说到第二句稳住了,“日子白条上写着,九月十二,虾干两筐,一百八十六斤,经手人马三秤,盖的代收点的章。货到就该给钱,拖到现在,利钱我们不要,本儿今天得给。”
我站在她侧后半步,没抢话,只把账本翻开托在手上。
婆娘这才抬眼瞅我:“许佳,你陪她来撑腰?”
“我陪她记账。”我把账本往前递了递,“同日同批的货,别家去年腊月就清了,存根和账都在。这笔说不清,就请老陈来对;再不行,去镇上市场管理处评理。白条压几年不兑现,往后谁还敢把货交代收点?”
麻杆把甘蔗渣吐在地上想溜。
“急什么。”我没看他,“账还没对完,谁也别走。”
他脚步一顿,缩到墙角去了。
婆娘脸色变了两变,到底拉开抽屉,算盘打得噼啪响,又数出一沓钱,隔着柜台推过来。
“八百六十四,点清。以后你们的货,我们还不收了呢。”
“不收正好,我们走新秤。”阿棠把钱蘸着唾沫数了两遍,数完攥成一团按在心口。出门走到太阳底下,她眼泪才吧嗒掉下来。
“要回来了……真要回来了。”
“钱拿回家给你妈,就说白条清了。”我替她把白条收回她自己的小本子里,“摊子上的工钱,月底另算给你,两笔钱不许混。”
她使劲点头,把钱贴身藏好,腰板比来时直了一截。
白条讨回来的消息,一下午传遍半个村。当天下午,三婶先来了,身后跟着退伙的另外两户。她进门先往账本前站,手在衣襟上搓了好几下。
“阿佳,那晚巷口的三轮,我回家越想越对不住你。”她声音不大,“我们三家撤,是怕;你没记仇,还替货主赔钱。我们想回来,册子上那名字还在不在?”
“在。”我翻到入伙册那三行,名字上只轻轻划了一道,“按规矩,回来重新按手印,以前的账翻篇。”
印泥推过去,三户人家挨个按了。
阿棠在旁边撕新联单,撕口对着旧存根一比,毛茬对得严严实实,围观的人都凑过来看。
我又把一张借条贴在墙上,拿粉笔点着念给众人听:摊子借我母亲私房钱周转,不计利息,本金随有随还,经手人许佳,日期、红手印都在。钱是谁的,用在哪儿,打算啥时候还,全写在明处。
三婶不识字,让阿棠念了两遍,听完拍腿:“就冲这个,我家那条船不走了,跟着你干。”
第二天鸡没叫,我揣上三本账和老陆的便笺赶头班车进县城。
乔老板的海产商行在市场西排,门口堆着碎冰。他见是我,先摆手。
“许丫头,车的事别再提。马三那边打过招呼,我犯不上为你们一个村得罪整条线。人家那条线一天给我三十筐,稳当;你们村价牌一天一换,白条没有,秋后也没有,出了问题我找谁?再说那两联单,我手底下人不认这个,嫌麻烦。”
他伙计在旁边搬箱子,插了句嘴:“乔哥,上回东礁那批货,压秤压得咱们赔了差价。”
“那是另一码事。”乔老板拿手背敲了敲柜台。
“乔叔,我不跟您讲稳当,就说三句实在话。”我把账本摊在他柜台上,“头一句,货过磅当场结,您不用秋后派人下乡收账;第二句,双联单您留一联,数对不上,拿这张单子来找我;第三句,价写在外头牌子上,涨了跌了都写,您不用猜我背地里改没改。”
乔老板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停在账本那页。
“车断三天,你一筐没少?”
“一筐没少。”我把晒场账本也摊开,“撒了盐的六筐、泡了水的两筐,我按进晒场那天的价赔了,赔完在账上按了手印。货可以折,账不折。”
伙计把箱子放下,凑过来看了两眼:“乔哥,这账记得比咱库房的清楚。”
我又解开布包,露出两扎晒好的虾干和鱼鲞。
“还有两包干货,您顺带看个样。鲜货真等不起车,我们改晒干货,干度盐度、品级都分了包。鲜货我让半个点的利,算补您跑空这一趟;现款现货,单子随货走。干货走干货的价,不占您鲜货的舱位。”
乔老板捏起一条鱼鲞对着光看,又翻了翻那几本账,最后目光落在老陆的便笺和那枚小章上,看了半天。
“老陆也掺和了?”
“他只认单据,不认人。”
“明天先派一辆。”乔老板把账本推回来,拿笔在台历上划了一道,“空车去,装不满我认。要真像你写的这样,后面再加。”
“一辆就够开头。”我把两本账摞齐夹在腋下,“明天车到村口,过磅装车、封单,您派人全程跟着都成。”
回村那天傍晚,何绍安堵在晒场门口。听说车谈成了,他主动提要跟车去县里,说他认得乔老板,路上好照应。
“你熟。”我把装车单递给老秤伯核对,眼没离单子,“可这条账上没你的名字,你去了反倒添乱。你别去。”
他还想再说,我把单子收回来,从他旁边走过去安排筐子。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到底走了。
接下来一个多月,车隔天来一辆。
干货试成之后,又添了两个收家;晒场从一片水泥台扩到两片,竹匾一排一排架起来,账本换了第二本。
入伙册子上的名字一户接一户添,到腊月初前,全村二十七户一户不落,全在册子上按了红手印。
重新造册那天,阿棠拿毛笔把二十七个名字誊到大红纸上,贴在晒场入口,风一吹,纸角哗啦响。
收摊时老秤伯把我叫住,脸色不大好。
“马德财这几天在邻村吃酒,逢人就讲,要翻旧账。”他压着嗓子,“说九月十六那张担保单的事没完,还说要请县里的人来评评,看是谁私自立规矩,坏了市面上的规矩。”
我把毛笔搁下,望着红纸最末那个新鲜的手印。
“让他翻。”我说,“账越翻越明。他要请县里的人,咱们也正好请县里的人来看一看。”
第7章 当着县里的面复秤
腊月初,村里赶集会。晒场边支起粥棚和杂货摊,四乡八邻都往这边凑。
老陆也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县里市场上的干部,还有别村两个管过磅的,乔老板自己拎着个保温杯,跟在后头。
“不讲话,不看材料。”老陆进门先把包搁台子上,搓了搓手,“我们就看今天这船货怎么过磅,谁想上手都成。”
“那正好。”我把两块牌子挂到门外,鲜货一块,干货一块,“牌子在外头,价是今早写的,谁都能先看。”
头一船货是海生叔家的,筐还带着海水。老秤伯坐磅边报磅星,阿棠撕单子,一联递过去,一联夹进账本。
“这磅是我报的。”老秤伯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冲县里来的人说,“早先马三秤那杆秤,一筐能压三两,我嫌他报数不实,才到这儿来。今儿你们盯着看,看我这数实不实。”
“复一遍吧。”老陆朝别村那两位一让,“你们上手,别看我们的数。”
那两位真上去称了一回,又拿自己带的秤校了一回,报出来的数跟单子上一样。乔老板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台角。
“我在西头收了十几年货,最怕秋后对账。”他拿指头点了点那张两联单,“这玩意儿省事,数当场定死,谁也别回头翻。”
“价呢?”县里那位问,“价是谁定的?”
“牌子上的日子是今早,县市场前天的存根在我抽屉里。”我抽出一叠存根摊在台面上,按日子排开,“涨了跌了都写在外头,我不在屋里改。哪家收得出得高,当场报,报完就按高的结。”
乔老板和另一家当场各报了一回,价差五毛。海生叔捏着两张单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末了把筐往价高那家的车上一放。
“当场给?”他还是问了一句。
“当场给。”收家的人把钱点给他,“数数,数完按个手印。”
人堆里有人笑,说海生叔这辈子头一回在腊月里摸着现钱。
“我倒要看看,能准到哪儿去。”
马德财从人堆后头挤进来,皮夹克敞着,后头跟着何桂香和麻杆。他冲台上一抬下巴:“把我的秤也抬来,同台称。都是村里的秤,谁比谁金贵。”
“正好。”我把一筐鱼扶到磅中间,“马叔自己说的,那就称。”
同一筐鱼,老秤平平升起,马德财的盘秤少三两。再换两筐,筐筐差在三两上下。人群嗡的一声,外村赶集的也抻着脖子往里挤。
“三两。”老秤伯拿竹竿点了点马德财那杆秤,声音不高,四周都静下来听,“一筐三两,一天八筐。今天县里同志在,大伙的眼睛也在,这数实不实,不用我多说。”
何桂香就在这时候挤到台前,手里举着那张边角缺了一块的抄件,嗓门比谁都亮。
“县里的同志都在,正好评评理!”她把纸举高,“九月十六那天,这丫头跑到码头把缆绳解了,转头就把何家的单子拿去盖了作废章,害得柴油钱记不到她头上,人家追着何家要!如今又在这儿立秤,谁晓得秤上做没做手脚,单子两张都在她手里,想怎么写怎么写!”
晒场静了一阵。老陆没接话,先看我。
我看了何桂香一眼,没接她那套。
“先说秤。”我把账本摊开,冲别村那两位抬了抬手,“这两位刚才自己称过,秤星看过,单子对过,磅也复过,三样都过了手。您要还觉得有假,磅边那杆老秤借您,随便挑一筐复。”
有人真去搬了一筐复,报出来的数,跟底联对得上。
“再说单子。”我把三婶那天的两张取出来,撕口对着撕口一合,“一联当日给了卖主,人家自己收在家里,今天带来了。我要在数上动手,得连她兜里那张一块儿改。婶子,您那张还在吧?”
“在。”三婶把纸从袖口里抽出来,举得高高的,纸都软了,“我拿它夹过鞋样,没舍得扔。”
“还有账。”我把撒盐那天的账本页翻过去,八筐的名字和日子,赔的价,按的手印,一行挨一行,“车断三天,何家姑妈说我要塌。这八筐是我回县里借钱,按进晒场那天的价赔的,借条也在,日子朝上,谁想看谁拿去。”
“那缆绳呢?”她还不肯收声,“全村都看着她解的绳,解完倒来立秤,好像我们何家欠了她!”
“那天我也在码头。”三婶把纸塞回兜里,扭头冲她,“全村都喊着拦,我闺女把绳解了,可单子上那两个字本来就不是她写的,村委会还压着底联。如今倒成了她的错了?”
“你闺女?”何桂香愣了一下。
“我干闺女。”三婶拿手背擦了擦嘴,“晒场这八筐里有我两筐,她一筐没赖。”
海生叔把空筐往地上一顿,插了句:“我那两季白条,也是她陪着去要回来的。何家姑妈,您那张纸举了半天,上头连个章都没有。”
抱孩子那户在后头接了半句:“有章的那张在村委会压着呢,撕不烂的那种。”
老陈正好站在干部身后,被问起,上前半步:“九月十六上午,许佳到村委会备过案,说签名不是她写的。底联在村里,公章、日子都齐。这章是备案章,不是作废章;真要钱,得验笔迹、找经手人。”
“那晚的盐,我也起夜看见了。”三婶把匾往脚边一放,“有人提着袋子从晒场后头绕,我没敢声张。今天县里的同志在,我把这句撂这儿。”
我盯着何桂香,把话接过来:“账都在这儿摆着。姑妈,您那张缺角的纸举了半天,真要当着县里同志的面论理,先把那晚撒盐的人说清楚。”
老秤伯回棚拿出一张硬纸片,上头是当晚他拿灰围着轮胎印、鞋印描下的样。麻杆骑来的三轮就停在场外,阿棠领人去车斗角落扫了一阵,纸包摊开,也是腌菜用的大粒粗盐。有人把麻杆推到前面,鞋底往纸片上一比,缺一小块掌纹的地方,正好对上。
麻杆额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掉。
“别、别看我。”他腿先软了,“有人给了我两百块,叫我去吓唬吓唬,盐是他搬到车上来的,货不是我要毁的……”
“谁给你的?”干部问。
麻杆拿眼去瞟马德财。马德财往后退了半步,嗓门先炸了:“看我干什么!你自己手脚不干净,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回去跟派出所说清楚。”干部合上本子,转向村干部,“这杆盘秤先抬去市管站封了,白条和账目一并抱走,一户一户对清楚。毁货的事移交派出所,该谁赔谁赔,该谁担着谁担着。”
乔老板这时从收家堆里走出来,冲众人抱了抱拳。
“我也表个态。我们商行收村里的货,只认这个晒场出来的双联单和合格秤。马家那条线上的货,秤不准、单不清,我们不收;谁跟压秤坑户的人搅在一块儿,以后也别搭我的车。”
老秤伯拿竹竿点了点地:“大伙兴许还不知道,何家船队这两年赊柴油、添网机,走的都是马家代收点的担保。马德财替何家兜底,何姑妈替他拢赊账、放风声。他这杆秤一倒,何家的赊账就得摆到明处,今天有人自然急。”
几个外村婶子围住何桂香,七嘴八舌问自家男人赊在何家船上的油钱记在谁名下。她脸一阵红一阵白,把抄件往怀里一塞,低着头从人缝里挤出去,谁也没给她让路。
老陆等场面静下来,才拉开包取出本子,低头写了两行。
“你们这个,县里打算写进明年的推广材料里。”他把本子合上,“不写谁带头,就写过磅怎么过、单子怎么撕、价牌挂哪儿。别村来学,照着做就成。”
“牌子得挂门外。”阿棠在旁边补了一句,粉笔灰还沾在袖口上,“挂屋里等于没挂。”
“这句也写上。”老陆真把本子又翻开,添了一行。
散场了,人三三两两往外走,乔老板的车先开出去,别村那两位还蹲在磅边看老秤伯收秤砣。何绍安是最后从晒场口进来的,走得慢,站在台子外头没往里迈。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才开口:“那天你要去县里,那五分钱的价,我到底没去说。今天乔老板的车能来,说起来我早年跟东边那家也打过招呼,也算……出过一点力吧。”
我没急着接,看了他一眼,才把牌子往墙根靠稳,转身对着他。
“你出的是东边那家的力,不是我这晒场的。”我拿手背把牌面上的粉笔灰抹掉,“车断那三天,你姑妈挨家说我要塌,你人呢?你要真出过力,那天车断在路口,你怎么没去叫一辆回来?你算的还是那一套,先算自己能分多少。”
他把话咽回去,低头看自己的鞋,没出声。
“我不拦你。”我把账本抱起来往柜子那边走,“也不带你。你要过磅,排队,跟别人一样拿两联单。”
“排队……”
“二十七户都排。”我把柜门拉开,把账本放进去,“没人插队,你也不。”
他站在台子外头,站了一会儿,脚尖碾了碾地上的碎粉笔,转身往门口走。走到晒场口,肩膀塌了一下,没回头。
阿棠凑过来,拿胳膊碰了碰我。
“他刚才那句,你回得也太直了。”
“直不直的,账上就那么写的。”我把柜门锁上,钥匙揣回兜里,“阿棠,明早牌子还挂,鲜货那块的字擦了重写。”
老秤伯把秤砣码进箱子,压着嗓子说了句:“马德财这两天在港务所走动,见人就说要翻旧账。阿佳,你心里有数。”
第8章 晒场开张
腊月十六,头一批干货整车出。
天没亮我妈就把姜汤熬上了,一大锅,锅盖压着,热气从缝里往外冒。她拿碗一碗碗盛出来,搁长条案上摆着。
“别光站着,一人先喝一碗。”她拿勺子敲了敲锅沿,“风从海上来,凉。”
三婶拎着她那两只匾来了,匾洗得发白,边上的藤条换了新的。海生叔扛来一捆草帘子,往台边一放,拿脚踩了踩,试结不结实。
“压石头还是压绳?”他冲我喊。
“压绳。”我从屋里把那截旧缆绳抱出来,盘了两圈搭在台角,“这绳搁了几年,晒干了正好使。”
就是解缆那天我从桩上解下来的那截。绳头磨起了毛,我拿刀削了削,在草帘子上横压一道,两头拿砖抵住。
阿棠蹲在旁边看我压绳,看了一会儿。
“这绳子你还留着啊。”
“留着压帘子,比石头服帖。”我把最后一段绕紧,拍拍手上的灰,“你去把牌子挂上,鲜货一块,干货一块。”
“两块都挂?”她抱着牌子往外走,粉笔头在兜里哗啦响,“今天又不收鲜货。”
“挂着。”我把账本摊到台子上翻开新一页,“谁进门先看牌子,看惯了,往后收鲜货也省得现讲。”
乔老板的车辰时就到了,比约定早小半个钟头。他跳下车先绕晒场走了一圈,拿手在草帘子上按了按,又去看门外那两块牌。
“干货这块,价写的是今天?”
“今早写的。”我把粉笔递给他看,笔头还湿着,“您要嫌高,当场报,报完我改牌子,改完再过磅。”
“不嫌。”他把保温杯往台角一搁,“上回那五分钱,我争了三天没争着,这回不争了。”
二十七户的匾一筐筐往磅上过。老秤伯坐小凳上报一个数,阿棠撕一张单子,我落一行账,钱当场点,点完按手印。孩子在人腿缝里钻,叫抱孩子那户拎着后领捞回去,塞了块姜糖。
“别抢筐啊。”她拍了拍孩子的手,“这筐今天结完钱,晚上给你买双胶鞋。”
“新胶鞋我妈也给我备了。”阿棠从旁接了一句,把单子撕口对整齐,“就是我妈说等开张这天才能穿,捂了半个月了。”
“捂着吧。”三婶笑得直拍匾沿,“我这双也新,昨夜搁灶边烘了半宿,今早才敢上脚。”
日到半晌,头一批货装完车。我拿指头顺着账本当天那一列往下划,划到底,一户没落。
“整车现结,六万三。”我把本子转过去给三婶看,“婶子您眼力好,替我核一遍。”
三婶弯腰数了两遍,指头点在最后一行:“一户不差。”
“差了当场补。”我把本子收进柜里上锁,钥匙揣回兜里,“下午还有两车,慢慢来。”
我妈端着最后一碗姜汤过来,塞到我手里,自己在旁边条凳上坐下,捧着碗望场子。
“你爸要是活着,看见今天这场面,不知该高兴成啥样。”
我捧着碗,等她往下说。
“他那个人,手艺好,脸皮薄,人家求到门上作保,他张不开嘴拒。”她拿勺沿刮着碗边,“后来替人在赊账单上按了手印,人家一拍屁股跑了,债全压他头上。他肺上本来就有病,硬撑着出海还债,一趟一趟熬,人就那么熬没了。这半摊冰,是我一根扁担挑出来的。先前我拦你,不是怕你累,是怕你也走他那条道,替人背账。”
“妈,我不替谁背账。”我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谁的名谁的账,还有谁经的手,都写纸上、按手印,谁也别想赖到谁头上。”
“这样好。”她喝了口汤,“这样我就放心了。”
顺发六号还在跑,那趟十二万添了台新网机。封航抢潮那笔罚单记在港务所,何家后来再没敢抢潮。
何桂香是快散场时来的。她没往人堆里挤,站在台子边,等我锁完柜子才开口。
“许佳。”
“姑妈。”我把钥匙收好,拿抹布擦台面,“姜汤在案上,您自己盛。”
“不喝。”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往台上一拍,手掌压着没松,“旧账没清,又添新账。今年九月十五,绍安船队一笔海鲜款,两万块,担保人又是你。债主这两天上门,你今天给句痛快话,认,还是不认?”
装车的人都停了手。阿棠凑过来,我拿眼神把她按在原地。
我擦了手,把单子展开压在账本上,先看日期,再看字,最后翻到背面。
“姑妈,这单子我得先问几句,问完再回话。”
“你问,白纸黑字!”
“先看日子。”我指尖落在落款上,“九月十五,我在县里盘秋季台账,吃在市场、睡在市场后头,门岗认得我,同屋的室友也认得。”我从账本夹层抽出几张车票,“这是那两天的班车票,日子在上头。我九月下旬才回的村,十五当天人在一百多里外,怎么跑回来给人作保?”
何桂香嘴角一僵:“谁知道你那天回没回来。”
我没接她这句,手指移到担保人那两个字上。
“再看字。还是描出来的,末笔发虚,跟上回那张一个路数。我自己的签名,账本上多的是,随时比。”
我把单子转了个方向,经办人那一栏冲着围观的人。
“经办人写着马德财。他一个代收点,凭什么给船款作保?”我把单子翻过来,“背面还有半个印,盖偏了,只剩小半圈。集会那天封的印章拓样就在市管站,是不是同一枚,一比就清楚。”
人群里有人“嗬”了一声。
我把单子举到亮处,又摸出账本里夹着的一张九月旧票据,两张纸并到一处。
“最后看纸。”我把两张纸都搁到她眼前,“九月里写的单子,该跟这批票子一个成色。您摸这张,纸新,墨亮,折痕也是新压的。腊月里倒填一张九月的单子,姑妈,您说它新不新?”
场子上静了一瞬,议论声跟着起来。
“走,现在就去村委会。”我把单子原样夹进账本,站起身,“请老陈和县里的同志一块儿看。单子要是真的,两万块我认;要是假的,谁造的、谁拿来的,该谁担着谁担着。原件谁也别想拿走。”
“你、你吓唬谁……”
“吓唬没用,咱们按规矩来。”
巷口一阵脚步响,老秤伯和海生叔把马德财“请”了过来。他棉帽都没戴正,进门先冲何桂香瞪眼:“谁让你把东西拿出来的?败家婆娘!”
“你教我的!”何桂香嗓子一下劈了,“你说单子一闹成,何家那些赊账就能混过去,话也是你一句一句教的!这会儿你倒推我?”
“我撕了它!”马德财探身就抢账本。
老秤伯竹竿一横,挡在桌前,海生叔几个往前一站,把他围在当中。我把账本抱进怀里退后半步。
“这么多人看着,你抢不走。”
马德财的手停在半空,喘了两口粗气,到底没再往前。
当天下午,人都去了村委会。老陈把几张办公桌拼到一处,县里来的干部和老陆坐一边。
班车票根摊在桌上,老陈照着上面的市场电话打过去。门岗说,九月十五前后小许天天在市场,夜里就睡摊位后头。同屋女伴的证明前两天刚寄到,信封邮戳还在。印章残痕跟封存拓样一对,半个圈正好合上。文具店刘老板捏着纸看了半天,说这种蓝黑墨水、这种横格信纸,店里这个月才上的货,一本还没卖完。
干部把几张纸摞齐:单子是新近造的,日期往前倒填。
腊月二十前,信儿一件件传回村。马德财叫乔老板几家收家联合清出收购线,谁也不收他经手的货。压秤多收的钱按封存账目逐户清退,名单和数目贴在晒场门口,连阿棠家那笔早讨回的虾干款,名字后头也勾了销号。伪造担保单和撒盐毁货两件事,派出所按程序受理,叫到谁谁去说清楚。
何桂香没拿着钱,反叫老陈几个村干部叫到村委会院里,当着几户人家的面训了一顿。她低着头认了错,回村闭门好些天,没再登晒场的门。
何绍安卖了一股船网还赊欠,开春前搭邻船跑了远海。走之前托人捎话,问能不能留一张两联单的空白样子,说在外头学着记账。阿棠抽了张空白的给来人,别的没多说。我听罢没言语。
腊月二十,收当日最后一筐货。我妈把那截旧缆绳又拿去捆草帘,绳子磨得发亮,压在帘子角上,风再大也掀不动。两块牌子并排挂在檐下,账本合上,铜锁咔哒一声扣上。
阿棠抱着一沓签收单进屋,鼻尖冻得发红:“二十七户的单子全齐了,一户不差。”
“收好吧,明早还得早起挂牌。”
灶上那锅姜汤还剩小半锅,我妈拿盖子压好,说留着晚上喝。门外两块牌子挂得端正,风把粉笔字吹得有点发毛,日子那一栏还看得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