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办单身证明,准备参加公司组织的相亲会。
窗口大姐敲了两下键盘,抬头问我:“六个孩子的抚养费结清了吗?”
我捏着号码牌,脑子停机。
“姐,我连对象都没有,哪来的六个孩子?”
她把资料转过来。
“孩子妈倒是没有。”
“系统显示,你一个人生的。”
【第一章】
办事大厅的空调吹得我后颈发凉。
窗口大姐盯着电脑。
我盯着她。
隔壁窗口的年轻夫妻不吵了。
排在我身后的大爷放下保温杯,眼睛落在我腰上,视线充满敬畏。
窗口大姐又敲了几下键盘。
“闻砚舟,二十七岁,未婚。”
“对。”
“名下有六名儿童。”
“不对。”
“其中两个七岁,三个八岁,一个九岁。”
“更不对。”
她把屏幕转向我。
六份电子监护档案,监护人姓名全是闻砚舟。身份证号、手机号、家庭住址,一个字都没错。
我甚至看见了六个孩子的名字。
闻招财。
闻进宝。
闻暴富。
闻发财。
闻开张。
闻大吉。
我的嘴角抽了两下。
“这名字谁起的?”
大姐推了推眼镜。
“你。”
“造谣可以,别侮辱我的文化水平。”
身后的大爷插话:“名字接地气,好养活。”
我转头看他。
“大爷,您要喜欢,我送您两个。”
大爷抱起保温杯,后退半步。
“年轻人,自己生的自己养。”
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混着打印纸、消毒水和隔壁大姐刚剥开的茶叶蛋气味。
我只是来开张证明。
公司行政说,今晚相亲活动要求携带单身证明,防止已婚人士潜入鱼塘。
我当时还夸公司严谨。
现在看来,公司没查出鱼,先查出一条海王。
还是自带六条小鱼苗的那种。
窗口大姐打印出一张异常信息单。
纸张还带着机器的热气。
“资料显示,这六名儿童都在云槐成长中心接受托管。你去找机构核实,再回来处理。”
我接过单子。
“如果我不处理呢?”
“你的单身证明开不了。”
“还有呢?”
“系统里你拖欠了十一个月托管费。”
“多少?”
“十九万八千四百。”
我手一抖,纸差点飘进茶叶蛋里。
身后的大爷倒吸一口凉气。
“六个娃才十九万多,这机构收费挺实惠。”
“大爷,您再说一句,我把发财过继给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公司行政孙姐发来消息。
“证明开好了吗?今晚七点,悦庭酒店。我们给你安排的是投资部新来的许经理,条件很好,千万别迟到。”
我拍下异常单,打字回复。
“出了点家庭问题。”
孙姐秒回。
“你不是孤儿吗?”
“刚查出来,我可能是六个孩子的父亲。”
聊天框沉默足足半分钟。
上方反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最后,她只发来一句。
“你先别来公司。”
紧接着,一个机械声钻进我耳朵。
“检测到宿主遭遇身份侵占。”
“较真系统已启动。”
我扶住窗口边缘。
昨晚熬夜修服务器,耳鸣了?
机械声继续响。
“系统规则一,只调查损害他人利益的谎言。”
“规则二,每十二小时提供一次可验证线索。”
“规则三,宿主必须亲自完成公开纠错,否则奖励作废。”
“当前线索:六份监护档案上传于同一台设备。”
“设备编号尾号0714,登记单位,云槐成长中心。”
一张设备登记页面浮现在我的视野里。
三秒后,页面消失。
我摸了摸额头。
不烫。
没有发烧。
我看向大姐。
“能查到上传设备编号吗?”
大姐摇头。
“内部人员才有权限。”
“编号尾号是不是0714?”
她的手停在鼠标上。
抬头时,镜片后的眼睛瞪圆了。
“你怎么知道?”
我把异常单折好,塞进口袋。
“因为六个孩子虽然不是我生的,但有人正逼我认祖归宗。”
“认什么?”
“我归他们的宗。”
走出大厅,阳光扎得眼睛发酸。
我拨通云槐成长中心的电话。
响了三声,一个女声接起。
“您好,云槐成长中心。”
“我是闻砚舟。”
电话那边静了。
背景里传来椅子拖动地面的声音。
我握紧手机。
“请问闻招财在吗?”
对面挂断了。
十秒后,一条陌生短信弹出。
“闻先生,有些错误可以改,有些真相碰了会烫手。下午三点,云槐中心见。”
我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三个多小时。
距离相亲还有七个小时。
距离我被六个孩子掏空钱包,可能只剩一次扣款。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
“云槐成长中心。”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
“接孩子?”
我系上安全带。
“接锅。”
【第二章】
云槐成长中心位于旧商业街尽头。
五层楼,外墙刷着浅黄色,门口挂着“让每一颗幼苗都被看见”的横幅。
横幅下面停着三辆黑色商务车。
我站在门口闻到油漆味。
墙角刚补过漆,颜色比旁边亮一截。摄像头装了四个,其中两个对着大门,另外两个对着侧巷。
保安伸手拦住我。
“找谁?”
“找我六个孩子。”
保安的手僵在半空。
前台姑娘抬起头,嘴里的吸管掉进奶茶杯。
我把异常信息单拍在桌上。
“闻招财、闻进宝、闻暴富、闻发财、闻开张、闻大吉。”
“麻烦打包。”
前台张了张嘴。
“您是闻先生?”
“原来你们认识我。”
“我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姓闻?”
她抓起座机。
手指按错两次,第三次才拨出去。
几分钟后,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下楼梯。
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袖扣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一人拿文件夹,一人举着手机。
“闻先生,我是中心副主任赵理。”
我伸手。
“你这名字适合处理问题。”
他没接我的手。
“请到会议室谈。”
“先看孩子。”
“孩子正在上课。”
“上什么课?”
“综合素质培养。”
“六个一起?”
“对。”
“七岁到九岁,同一个班?”
赵理的嘴唇压紧。
“我们采用混龄教学。”
我点点头。
“那叫六个出来认爹。”
前台姑娘一口奶茶喷在键盘上。
赵理身后的工作人员肩膀抖了两下,又把脸绷住。
赵理侧身。
“闻先生,请注意言辞。孩子需要安静环境。”
“我也需要。早上出门时,我还是个单身青年。中午没到,我已经成了六孩家庭顶梁柱。”
“系统信息可能存在误录。”
“误录六次?”
“技术故障。”
“故障还挺有计划生育意识。”
赵理转身上楼。
“跟我来。”
会议室铺着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响。
长桌上摆着矿泉水和水果盘。墙上挂满奖牌,什么年度公益机构、家庭教育示范单位、爱心托管基地。
我拿起一瓶水,没拧。
赵理把一份协议推来。
“中心愿意配合更正资料。”
“条件呢?”
“闻先生是聪明人。”
“我上学时数学考过二十七分,别给我加戏。”
他掀开协议最后一页。
补偿金额,十五万元。
保密条款写了七页。
我翻到中间。
“签字后,我不得向媒体、网络平台、行政机关、公安机关透露此事?”
“这是为保护儿童隐私。”
“六个名字全是假的,隐私倒挺真。”
赵理十指交叉。
“闻先生,你刚从耀星科技离职,目前没有固定收入。十五万元足够解决你眼前的麻烦。”
我抬眼。
“你调查我?”
“签协议前做基础核验,这是流程。”
“我还没答应签。”
“你会答应。”
他身后的手机镜头始终对着我。
我捏住协议一角,想撕,又停下。
系统要求公开纠错。
现在撕了,只能获得一地纸屑和保洁阿姨的敌意。
我拿出手机。
“协议我可以考虑。先让我确认六个孩子存在。”
赵理脸上的肌肉绷了一瞬。
“涉及隐私,不能见。”
“视频也行。”
“不行。”
“照片。”
“不方便。”
“出生证明。”
“无权提供。”
我把协议推回去。
“孩子不能见,资料不能看,钱倒能拿。你们这是成长中心,还是许愿池?”
赵理身后的工作人员开口:“闻先生,请别胡搅蛮缠。”
我转头。
“你叫什么?”
“钱伟。”
“设备编号尾号0714,是你的电脑吧?”
文件夹从钱伟手里滑下去。
啪的一声。
纸散了半桌。
赵理猛地转头。
钱伟喉结滚动,弯腰收拾文件,指尖压不住纸张,抖得沙沙响。
这反应已经替我盖章。
我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
“看来我猜中了。”
赵理盯着我。
“你从哪里得到的编号?”
“我六个孩子托梦告诉我的。”
“闻先生。”
“别急,还有五个没梦完。”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女人推门进来。
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束在脑后,手里夹着证件和记录本。
她扫过桌上的协议,又看向我。
“谁是闻砚舟?”
我举手。
“六孩父亲在这。”
她把证件亮到我面前。
“市社会服务项目审计组,许照月。”
“有人匿名举报,云槐中心存在监护人信息异常。”
赵理站起来。
“许组长,检查时间不是下周吗?”
“临时调整。”
许照月看向他身后的钱伟。
“设备编号0714在哪里?”
钱伟腿一软,膝盖撞上桌沿。
水果盘跳了一下。
三颗葡萄滚到地毯上。
许照月又看向我。
“你知道编号?”
“略懂托梦。”
她盯了我两秒。
“说人话。”
“有人盗用了我的身份。”
“证据呢?”
我指向钱伟。
“证据刚把葡萄吓跑了。”
【第三章】
许照月带来的两名审计人员封存了设备。
赵理的额角冒出汗,仍咬死是系统故障。
“设备由多名员工共同使用,不能证明资料由钱伟上传。”
许照月翻开操作日志。
“六份档案上传时间分别是凌晨一点十七、一点二十三、一点二十九。你们员工半夜集体办公?”
赵理掏出手帕擦额头。
“项目申报期,偶尔加班。”
我站在旁边补充:“每六分钟生一个孩子,效率确实高。”
许照月的笔尖停了一下。
她没笑,嘴角却抿得更紧。
钱伟坐在墙边,低头盯着鞋。
审计人员打开电脑,输入密码。
错误。
又输入一次。
仍旧错误。
钱伟抬起头。
“我忘了。”
许照月问:“员工电脑密码需要备案,你上个月刚更改过。”
“最近睡眠不好。”
我蹲到他面前。
“要不要我帮你回忆?”
钱伟瞪我。
“你算什么东西?”
“档案上算六个孩子的爹。按人口规模,能坐两桌。”
他把脸转开。
系统的机械声响起。
“首次线索核验成功。”
“奖励:数据残留定位,限用一次。”
“使用条件:目标设备处于十米范围内。”
“副作用:使用后两小时内,宿主无法说假话。”
我眼皮一跳。
这副作用对相亲人士不太友好。
看看时间,下午四点十分。
相亲七点开始。
两小时后恢复,理论上来得及。
我默念使用。
视野里浮出一串蓝色路径。
回收站、缓存、临时文件夹,最后指向一个被改名的表格。
文件名叫“食堂采购清单”。
我走到电脑前。
“试试打开D盘的员工福利文件夹。”
审计人员看我。
“你动过这台电脑?”
“没有。”
“怎么知道?”
“直觉。”
话音刚落,我舌根发麻。
系统提示:“禁止说假话。”
我咬了下后槽牙。
审计人员点开文件夹。
里面堆着团建照片和报销凭证。
我继续报路径。
“点开去年冬至活动,再点饺子馅配比。”
赵理的脸色沉下去。
“闻先生,这里是机构内部资料,你无权指挥检查。”
许照月抬手。
“让他找。”
文件打开。
表面是白菜、猪肉、面粉采购数量。
审计人员检查属性,发现文件后缀被修改。
恢复格式后,一张名单弹了出来。
二百三十七名儿童。
身份证号、监护人姓名、银行账户、补助标准,一行不少。
我的名字出现了六次。
许照月抓住鼠标,快速向下翻。
名单中的监护人反复出现,有人名下三名儿童,有人名下八名,最多的一人名下有二十四名。
她问:“这些人都是真实监护人?”
没人回答。
走廊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冲进来,胸牌上写着“主任,马兰芝”。
她一把合上电脑。
“检查暂停。”
许照月抓住电脑边缘。
“理由。”
“数据涉及未成年人隐私,必须由总部法务到场。”
“审计组有现场核查权。”
“我刚接到董事长电话。所有数据暂时封存,任何人不得复制。”
马兰芝扭头对赵理喊:“断网,关电源!”
钱伟扑向插座。
我伸腿挡住他。
他收势不住,鞋尖撞上我的小腿,整个人向前栽去,双手按在桌上。
啪。
电脑键盘发出一串脆响。
一个打印任务被触发。
角落里的打印机开始工作。
嗡,嗡,嗡。
纸张一页接一页吐出来。
名单共三十六页。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只有打印机勤勤恳恳地揭发老板。
马兰芝冲过去拔电源。
拔到一半,许照月挡在她面前。
“继续打印。”
“这是违法复制!”
“这是现场取证。”
“你承担得起泄露后果吗?”
许照月合上记录本。
“你们敢拿孩子的资料领钱,我就敢拿这份名单查账。”
门口响起掌声。
一个穿藏蓝西装的男人走进来。
他五十岁左右,胸前别着公益协会徽章。两名助理跟在身后,其中一人举着摄像机。
马兰芝立刻让开。
“邵董。”
邵景堂看了我一眼,随后握住许照月的手。
“许组长,辛苦。中心出现管理疏漏,我很痛心。”
许照月抽回手。
“是疏漏,还是骗取补助,要看资金流。”
邵景堂叹了口气。
“年轻人做事急,容易把流程问题上升到道德问题。云槐每年帮助几百个家庭,不能因为几条错误数据,否定所有人的付出。”
他转向摄像机。
“发现问题,改正问题,才是公益机构该有的态度。”
我看着镜头。
“你们还拍宣传片?”
邵景堂笑了。
“公开透明,避免误解。”
摄像机转向我。
“这位就是身份被误录的闻先生。中心会向他道歉,并给予补偿。”
助理递来一个信封。
我没接。
邵景堂压低声音。
“年轻人,见好就收。”
系统的禁言副作用还没结束。
我说不了违心话。
“你头发是染的吗?”
会议室骤然安静。
邵景堂摸了下鬓角。
“什么?”
“我本来想夸你慈眉善目,嘴没同意,只能问点真话。”
许照月低头咳了一声。
摄像师把脸埋到机器后面,肩膀开始抖。
邵景堂的笑僵住。
“闻先生很幽默。”
“你名下有孩子吗?”
“这与你无关。”
“那你凭什么替我认六个?”
“资料录入是员工失误。”
“二百三十七个孩子,失误了三十六页。你们员工不是手滑,是手抽筋。”
邵景堂收起笑。
“年轻人,话说太满,容易收不回来。”
我指着打印机。
“没事,它能打印回来。”
许照月把名单装入证物袋。
“所有设备封存。明天开始,逐一核验名单。”
邵景堂看着她。
“许组长,你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许照月扣上证物袋。
“你先担心明天。”
走出成长中心时,天色暗了。
我手机上有四十多个未接电话。
全来自公司。
我回拨给孙姐。
“怎么了?”
电话那边传来压低的咆哮。
“你还问怎么了?云槐中心刚发了声明,说你伪造信息敲诈公益机构!”
我停在台阶上。
“他们挺快。”
“更快的还在后面。你在会议室说自己有六个孩子的视频上热搜了。”
我打开社交平台。
热榜第九。
“失业男子冒充六孩父亲索要十五万补偿。”
视频经过剪辑。
前半段是我说“我是六个孩子的父亲”。
后半段是桌上的十五万元协议。
中间调查名单的内容,全没了。
评论区已经盖起高楼。
“现在碰瓷都走多子多福路线了?”
“建议查查,六个孩子可能真存在。”
“这哥们长得人模人样,生育能力走在时代前沿。”
公司群里,有人把我的头像改成了葫芦娃爷爷。
相亲地点发来取消通知。
理由写得客气。
“许女士认为您目前的家庭结构,不适合发展关系。”
我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许照月。
“你取消的?”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对。”
“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没有六个孩子。”
“那为什么取消?”
“你刚在会议室问一个五十岁男人头发是不是染的。”
“这和相亲有什么关系?”
“我担心你问我体重。”
我张了张嘴。
系统副作用还剩三分钟。
“多少?”
许照月转身就走。
我追下台阶。
“别误会,系统逼我的。”
她脚步更快了。
“闻砚舟。”
“在。”
“离我远点。”
我站在路灯下,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明早九点,云槐中心召开公开说明会。邵董邀请你现场对质。”
下面附了一句话。
“敢来吗,六孩父亲?”
我回复。
“给孩子准备六把椅子。”
“爹带他们认祖归宗。”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云槐成长中心门口挤满了人。
记者、主播、机构员工、接受过资助的家长,还有一群举着手机看热闹的市民。
台上摆着七把椅子。
六把儿童椅。
一把成人椅。
我的座位。
邵景堂在社交平台发布预告,说要公开回应恶意敲诈,维护公益行业清白。
他的粉丝来了不少。
有人举着牌子。
“公益不容抹黑。”
“保护孩子,拒绝网暴。”
我刚下网约车,几十个镜头冲过来。
“闻先生,六个孩子在哪里?”
“你是否向云槐索要十五万元?”
“你失业后是否存在债务问题?”
“网上说你长期沉迷游戏,对此怎么解释?”
我挤到台前。
“我打游戏和云槐造假有什么关系?”
一名记者把话筒递到我嘴边。
“有人称你精神状态不稳定。”
我点头。
“昨天还是单身,今天儿女成群,稳定才不正常。”
人群里响起笑声。
邵景堂从楼内出来。
他换了一身白色外套,胸前徽章擦得发亮。身旁跟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男孩低着头,手指攥住衣角。
邵景堂牵他走上台。
“各位,这孩子名叫小朗,是云槐帮助过的孩子之一。”
“他的父亲早年失踪,母亲患病。云槐承担了他三年的学习和生活费用。”
台下掌声响起。
邵景堂把男孩护在身边。
“我没想到,有人为了钱,拿这些孩子做文章。”
几个镜头转向我。
人群中的指责声高了。
“连孩子的钱都碰,缺德。”
“让他滚下去。”
“报警抓他!”
我看向小朗。
他的鞋边沾着泥,左手腕有一圈发白的勒痕。胸前名牌写着“林朗”,不是名单里的六个名字之一。
他察觉我的视线,立刻把手藏到身后。
我胸口那点玩笑心思沉了下去。
邵景堂拿出一份银行流水。
“这是闻先生昨天提供的收款账户。十五万元补偿款已进入流程,他拿了钱,又向审计组举报,企图索取更多。”
大屏幕亮起。
上面是一张转账申请。
收款人,闻砚舟。
账户尾号,9931。
我看了两秒。
“我的卡尾号不是9931。”
邵景堂摊开手。
“你当然可以否认。”
“我的所有银行卡加起来,尾号都凑不出一个9。”
“空口无凭。”
我掏出手机。
“银行应用可以查。”
网络连接失败。
台下不少人也举起手机。
“怎么没信号?”
“这里屏蔽了?”
工作人员解释:“直播设备太多,网络拥堵。”
我看向大楼顶部。
一台灰色信号干扰器藏在广告牌后,指示灯闪着红光。
物理阻断。
他们怕现场有人查资料。
系统声响起。
“第二次线索可用。”
“线索:收款账户开户预留号码,属于云槐财务主管马兰芝。”
“验证途径:银行客服电话,需本人完整身份信息。”
我看向台上的马兰芝。
她抱着文件,站在邵景堂身后。
我走上台。
两名保安拦来。
“现场对质,不让我上去?”
邵景堂抬手。
“让他来。”
我坐到成人椅上。
六把儿童椅空着,排在我旁边。
一位主播把镜头推近。
弹幕飞快滚动。
“他还真敢坐。”
“六把椅子,嘲讽拉满。”
“坐等公益大佬捶死碰瓷男。”
邵景堂把话筒递给我。
“闻先生,你可以解释。”
我接过话筒。
“先给大家表演一个节目。”
“什么节目?”
“打电话找孩子妈。”
台下哄笑。
马兰芝脸色变了。
我拨打银行客服电话,开启免提。
没有网络,不影响通话。
机械语音响彻现场。
我报出收款账号。
客服提示需要验证开户人身份。
我看向马兰芝。
“马主管,你身份证后六位是多少?”
她后退一步。
“我凭什么告诉你?”
我从口袋里拿出昨天的异常信息单。
“名单里有。”
她冲过来想抢。
许照月从人群中走上台,挡在我面前。
“审计组保留了相关材料。”
马兰芝停下。
许照月报出六位数字。
客服验证通过。
“该账户开户预留手机号码尾号为0714。请问是否发送验证码?”
台下静了。
0714。
正是上传六份档案的设备编号尾号。
我拿着话筒。
“马主管,你的手机号呢?”
她嘴唇发白。
“巧合。”
“把手机拿出来。”
“这是我的隐私!”
邵景堂拿走我的话筒。
“闹够了。尾号相同不能证明账户属于她。”
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式扩音喇叭。
按下开关。
刺耳电流声炸开。
前排记者捂住耳朵。
邵景堂的嘴角抽动。
“你带这个干什么?”
“怕公益的声音太大,真话传不到后排。”
我举起喇叭。
“银行客服,麻烦拨打预留号码。”
客服确认后,电话拨出。
一秒。
两秒。
马兰芝怀里的文件传出铃声。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喜庆音乐飘满广场。
所有镜头对准她。
马兰芝想按掉,手机从文件夹里滑出,砸在台板上。
屏幕显示。
“银行账户验证来电。”
前排主播蹲在地上笑,镜头抖得只剩两双鞋。
弹幕彻底疯了。
“孩子妈找到了!”
“收款人是云槐财务,笑死我了。”
“自己给自己转十五万,再说别人敲诈?”
“这操作不去缅北当财务都屈才。”
邵景堂一把关掉大屏幕。
“设备故障,说明会暂停!”
我挡住他的去路。
“六个孩子还没解释。”
“让开。”
“二百三十七名儿童,去年获得专项补助一千一百六十万。名单中至少八十七名儿童无法核实真实就读记录。”
许照月举起封存文件。
“钱去了哪里?”
人群中的家长开始喊。
“我家孩子从没拿过补助!”
“名单上为什么有我女儿?”
“云槐让我们签过空白表格!”
声音层层压上来。
邵景堂抓住小朗的肩,把孩子推到镜头前。
“大家冷静。孩子还在这里,不要吓到他!”
小朗身体发抖,鞋底在台面磨出声响。
我盯着邵景堂的手。
“放开他。”
“闻先生,你还想攻击孩子?”
“我说,放开他。”
邵景堂手指收紧。
小朗吸了一口气,眼泪砸在胸前的名牌上。
许照月走过去,掰开邵景堂的手。
孩子踉跄两步,躲到她身后。
许照月蹲下。
“小朗,谁让你来的?”
男孩想开口,台下一个工作人员忽然喊:“他母亲同意了!”
小朗肩膀猛地缩紧。
我把扩音喇叭放低。
“没人逼你现在说。”
男孩看了看周围的镜头。
想说话,又咬住嘴唇。
台下传来警笛。
两辆执法车辆驶入广场。
云槐的人松了口气。
马兰芝指着我喊:“就是他闹事,还非法获取儿童信息!”
工作人员走上台。
领头的人出示证件。
“接到报案,云槐成长中心涉嫌伪造项目材料、骗取专项资金。相关负责人配合调查。”
马兰芝的手还指着我。
手指慢慢垂下去。
邵景堂盯住许照月。
“你报的案?”
“名单核验出现重大异常,昨晚已移交。”
“你会毁掉云槐。”
“毁掉它的是账本,不是我。”
现场乱成一团。
赵理想从侧门溜走,被两名家长拦住。
钱伟蹲在花坛边,抱着头喊自己只负责录入。
马兰芝瘫坐在儿童椅上,六把椅子被她一人占了三把。
我拿起话筒。
“邵董,十五万还给吗?”
他胸口起伏,咬着牙看我。
“你会为今天付出代价。”
我指着他刚坐过的椅子。
“先别说狠话。”
“你坐的是闻暴富的位置。”
【第五章】
公开说明会结束后,我火了。
准确说,是以一种不太适合写进族谱的方式火了。
网上给我起了三个外号。
六孩爹。
扩音器战神。
公益验孕棒。
第三个外号是谁想出来的,我想顺着网线过去谈谈。
公司领导打来电话。
“砚舟,网上影响太大,你先休息一段时间。”
“我已经离职了。”
“那就多休息。”
“您专门打电话提醒我继续失业?”
对面沉默两秒。
“公司服务器密码你还记得吗?”
“记得。”
“能不能发给技术部?”
“先结清我的加班费。”
电话挂了。
半小时后,财务转来一万八千元。
备注写着“人道关怀”。
我回复。
“这是劳动所得。”
财务改了备注。
“前员工不要脸所得。”
钱到账就行。
尊严这东西不能扫码买菜。
许照月临时借用了一间社区办公室,核实名单上的监护人。
我过去时,走廊已经挤满家长。
有人拿着合同,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拎来两大袋资料。
一位大婶抓住我。
“你就是闻先生吧?”
“我是。”
“真有六个孩子?”
“系统说有,实物没发货。”
大婶拍着胸口笑。
“我就说嘛,你这腰也不像生过六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大婶,男人不负责这个环节。”
“网上都说你一个人生的。”
我张了张嘴,放弃科普。
谣言已经跑到前面开车,我在后面蹬共享单车,追不上。
办公室里,许照月正和一对夫妻核对资料。
桌上放着十几份合同。
我靠在门边等。
那对夫妻离开后,她抬头。
“你来干什么?”
“相亲。”
她指向门外。
“出去。”
“开玩笑。我来提供技术支持。”
“你会什么?”
“服务器维护、数据恢复、网络安全。”
“为什么从耀星离职?”
“把老板侄子的游戏账号封了。”
她停下翻资料的动作。
“你在公司管游戏账号?”
“老板侄子用公司服务器挖装备,导致客户数据延迟。我封了他,他叔封了我。”
“你没申诉?”
“申诉了。”
“结果呢?”
“申诉邮件发到老板邮箱。”
许照月揉了揉眉心。
“你的人生没有正常环节吗?”
“有。吃饭挺正常。”
我把笔记本电脑放到桌上。
审计组拿到的名单有二百三十七人,目前只联系上九十四名监护人。
其中六十一人确认没在云槐接受服务。
另有四十三个电话号码为空号。
剩下的人拒绝接听,或者一听云槐就挂断。
我将名单导入程序。
“可以根据身份证登记地址、合同签署设备、银行账户归属做交叉比对。”
许照月看我操作。
“多久?”
“两天。”
“我们只有二十四小时。”
“为什么?”
“项目数据库明晚十二点关闭维护。省级检查组后天到,云槐背后的青禾公益集团会提交年度数据。一旦旧数据被覆盖,调查只能走长期流程。”
“不能申请延期?”
“对方手续齐全,理由是系统升级。”
我敲击键盘。
风扇转起来,桌面映出一片冷光。
“那就二十四小时。”
“能完成?”
“不能。”
她眼神冷下来。
“你耍我?”
“正常情况不能。给我三台电脑、两个熟悉档案系统的人,再来四杯咖啡,能拼一下。”
“你要收费吗?”
“审计组管饭就行。”
“要求这么低?”
“我现在拖欠十九万托管费,债多了,胃口小了。”
她把门外两名同事叫进来。
三台电脑并排摆好。
键盘声很快填满办公室。
下午四点,我们发现第一处规律。
名单里所有虚假儿童的补助款,都先汇入不同监护人账户,数分钟后转到十二个固定账户。
这十二个账户,再将钱汇往一家名叫“青禾教育设备”的公司。
公司法人,赵理的姐夫。
晚上九点,社区关门。
我们搬到附近面馆继续查。
老板端来四碗牛肉面。
我的碗里没有牛肉。
我用筷子翻了三遍。
“老板,我的牛肉呢?”
老板指着墙上的团购说明。
“图片仅供参考。”
“那你给我上的是法律意见书?”
许照月从自己碗里夹了一片牛肉给我。
我盯着那片肉。
她抬眼。
“看什么?”
“许组长,你对每个技术人员都这么好吗?”
“我怕你饿死,没人干活。”
“这话不适合相亲。”
“我们已经取消了。”
“可以重新预约。”
她筷子顿住。
我耳边忽然响起系统声。
“新线索冷却结束。”
“线索:名单中有一名真实儿童被重复申报十二次。”
“姓名:林朗。”
我脸上的笑收住。
立刻在表格中搜索。
十二份资料。
十二个姓名,十二组身份号码。
照片全是林朗。
拍摄角度不同,衣服不同,背景却都是云槐三楼的蓝色墙面。
照片跨越三年。
最早一张里,他约七岁。
最新那张,就是昨天被邵景堂推上台的模样。
我放下筷子。
“找到突破口了。”
许照月凑过来。
屏幕的光落在她眼底。
她一张张翻过照片,呼吸逐渐压低。
“同一个孩子,套了十二份身份。”
“每份每年补助四万到六万。”
“三年,至少一百六十万。”
旁边同事问:“林朗的母亲呢?”
我打开监护人资料。
监护人姓名,叶秋容。
联系电话是空号。
住址位于澜江市北郊,一家已经拆除的纺织厂宿舍。
许照月拿起外套。
“现在过去。”
我看了眼窗外。
雨点敲在玻璃上,街面铺开一层水光。
“北郊离这里四十公里。”
“十二点前要找到人。”
“这个时间没公交。”
她把车钥匙扔给我。
“你开。”
我接住钥匙。
“为什么是我?”
“我从早上到现在没合眼。”
“我驾照拿了六年,只开过驾校的车。”
“那就当复习。”
二十分钟后,我坐进她的越野车。
雨刷来回摆动。
我握住方向盘,掌心发滑。
许照月系好安全带。
“走。”
我踩下油门。
车身一震。
后退半米。
她转头看我。
“前进挡。”
“热车。”
“你再热一次,我们直接进面馆后厨。”
【第六章】
北郊纺织厂宿舍拆了一半。
雨水从残墙往下淌,地面全是碎砖和泥。
越野车停在巷口。
我和许照月打着伞,按地址找到七号楼。
楼道没有灯。
手机照过去,墙皮卷起,楼梯扶手锈出斑点。空气里混着霉味和潮湿木头的气味。
三楼最里面,门缝透出光。
许照月敲门。
里面传来椅子摩擦声。
“谁?”
“我们找叶秋容。”
门锁响了两次。
一名瘦削女人探出脸。
她约四十岁,头发贴在额角,手背布满冻裂留下的细口。
看见证件,她立刻想关门。
我伸手抵住。
“我们不是云槐的人。”
“我不知道云槐。”
“林朗在他们那里。”
门后的呼吸停了。
女人抬起头。
眼白里爬着血丝。
“你们把他怎么了?”
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折叠桌和几只纸箱。
电炉上的锅冒着水汽,药味压住霉味。
叶秋容让我们进门,却始终站在门边。
“我儿子在寄宿学校。”
许照月把照片放到桌上。
“学校叫什么?”
“青禾实验学校。”
“这所学校两年前已经注销。”
叶秋容嘴唇动了动。
“他们说换了名字。”
“你多久没见过林朗?”
“上个月。”
“准确时间。”
她握住衣角。
“七个月。”
雨水拍打窗户。
锅盖被水汽顶得哒哒作响。
我问:“他们不让你见?”
“林朗要参加封闭训练。邵先生说,练好了可以进重点学校。”
“你签过什么文件?”
“助学合同。”
她从纸箱底部翻出一叠材料。
合同厚得能垫桌脚。
其中一页写着,监护人自愿授权机构管理儿童肖像、教育档案及公益项目申报。
授权期限,十五年。
后面夹着十二张空白签字页。
右下角都有叶秋容的签名。
许照月问:“为什么在空白页签字?”
“他们说流程需要。”
“每签一张,给你多少钱?”
女人的指甲掐进掌心。
“两百。”
“十二张,二千四?”
“我那时要做手术。”
她掀开衣服下摆。
腹部留着一道弯曲疤痕。
“林朗说不上学也行,他可以捡废品。我不想他跟我受苦。”
她弯下腰,捂住脸。
肩膀一阵阵发颤,声音堵在手掌里。
“邵先生说,只要签字,孩子吃住全包。”
“我不知道他们拿他的照片做这些。”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
很轻。
停在楼梯拐角。
我关掉手机手电。
屋里只剩电炉的红光。
许照月贴到门边。
脚步再次响起。
有人往楼下跑。
我拉开门追出去。
楼梯湿滑。
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冲到一楼,撞开铁门。
我追到巷口时,一辆摩托车发动。
尾灯在雨里亮起。
男人扭动油门。
车轮甩出一片泥水。
我扑过去,只抓住他背包的拉链。
拉链崩开。
一个手机和一沓照片掉进泥里。
摩托车冲出巷口。
我想继续追,鞋底踩上碎砖,身体一歪,膝盖重重跪进水坑。
泥水灌进裤腿。
冷得我牙根发紧。
许照月追过来,先捡起手机。
屏幕已经裂开,仍停留在拍摄页面。
相册里全是叶秋容。
还有我们进入七号楼的照片。
她翻到最近通话。
备注是“赵主任”。
我坐在泥里。
“这次抓人姿势不太好看。”
“人没抓到。”
“至少抓到手机。”
“手机不是你抓的,是他掉的。”
“许组长,团队管理要学会保护下属积极性。”
她朝我伸手。
我抓住她的手,刚起到一半,泥里的鞋陷住。
身体再次往下滑。
她被我带得踉跄一步。
两个人同时摔进水坑。
水花冲到墙上。
雨伞滚出三米。
我们对视。
她的白衬衫沾满泥点,头发贴在脸侧,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想道歉,话到嘴边停住。
这种场景下,说什么都容易留下遗言。
她从牙缝挤出三个字。
“闻砚舟。”
“在。”
“松手。”
我这才发现还抓着她的手腕。
立刻放开。
她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一张被雨泡软的照片。
照片里,小朗站在蓝墙前,举着“感谢云槐改变命运”的牌子。
背面写着拍摄计划。
哭泣版。
微笑版。
吃饭版。
破旧房间版。
每种画面都有报价。
许照月的手指越收越紧,照片边缘被捏出折痕。
“他们把孩子当素材卖。”
我捡起另一张。
上面是不同公益账号的名称。
每个账号都用林朗的故事募款,给他换了不同名字、不同病情、不同家庭。
有的说他父亲去世。
有的说母亲失踪。
还有一个说他从小被父母遗弃。
林朗拥有十二套身份。
每一套身份都比真实生活更惨。
因为越惨,钱越多。
叶秋容站在楼道口,看到照片后,膝盖一弯。
她扶住墙才没倒下。
“我要见我儿子。”
许照月走过去扶她。
“我们带你去。”
电话响起。
审计组同事急声说:“数据库提前关闭了。青禾总部刚发通知,系统遭到攻击,全部资料进入紧急维护。”
我抬手看时间。
晚上十点十八。
对方提前了一个多小时。
同事继续说:“还有一件事。网上出现偷拍视频,指控你们威胁儿童家属作伪证。”
我打开摔裂的手机。
里面已经没有信号。
自己的手机跳出几十条新闻推送。
视频中,我用手抵住叶秋容的门,画面只拍到我的背影。
配文是“网红六孩爹夜闯单亲母亲家,逼迫家属污蔑公益机构”。
评论再次反转。
邵景堂发布声明。
“对恶意威胁受助家庭的行为,我们绝不退让。”
“明日上午十点,青禾公益总部将召开发布会,公开全部项目账目。”
我抹掉脸上的雨水。
“他要毁证据。”
许照月看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
“总部机房今晚一定会有人。”
叶秋容抓住她的胳膊。
“林朗呢?”
我打开捡来的手机,翻到一条未发送成功的信息。
“孩子已转运,今晚十一点四十,南桥客运站,前往外地研学。”
我看向许照月。
距离十一点四十,只剩七十八分钟。
【第七章】
南桥客运站正在施工。
主入口封闭,车辆从东侧临时通道进出。
雨势没停。
车灯穿过雨幕,照得地面一片发白。
我们赶到时,十一点二十七。
叶秋容坐在后排,双手一直发抖。
“林朗怕坐长途车,他会吐。”
我问:“云槐有几辆车?”
“平时接孩子的是白色面包车。”
停车区里停着十几辆白色面包车。
车牌有一半被泥挡住。
许照月打电话联系车站管理处。
对方说,今晚有三个研学团,手续齐全,无权拦截。
我们只有十三分钟。
系统线索还在冷却。
我盯着进站口。
每辆车都要过闸。
闸机上方有摄像头,收费亭里有人值班。
“去监控室。”
许照月看我。
“来不及申请。”
“不申请。”
“你想闯?”
“我想当家长。”
我脱下外套,抓乱头发,冲进收费亭。
值班大叔吓得差点把茶杯扣在键盘上。
“干什么?”
“孩子上错车了!”
“哪辆?”
“不知道。”
“叫什么?”
我脱口而出:“闻招财。”
许照月站在门口,闭了闭眼。
大叔一脸怀疑。
“有叫这名字的?”
“乳名。”
“男孩女孩?”
“男孩。”
“多大?”
“八岁。”
“穿什么?”
我卡住了。
一辆面包车正在通过闸机。
后窗贴着深色膜。
车里传来孩子的咳嗽声。
叶秋容从后面跑来。
“林朗!”
面包车突然加速。
栏杆升到一半,车头擦过去,塑料杆啪地折断。
“就是那辆!”
我冲出收费亭。
越野车停在二十米外,根本来不及掉头。
旁边一辆施工用电动三轮车插着钥匙。
我跨上去。
许照月抓住车斗。
“你会开?”
“它没有前进挡和后退挡之争。”
我拧下车把。
三轮车发出一声低鸣,冲出去两米,停了。
电量显示百分之三。
值班大叔在后面喊:“那车没电!”
我从车上跳下来。
“你们施工现场最有速度的车是什么?”
大叔指着旁边。
“叉车。”
我沉默一秒。
“钥匙呢?”
三分钟后,一辆橙色叉车冲进临时通道。
速度不快。
气势很足。
尤其是货叉升起后,前面的车全在避让。
许照月坐在副驾驶位置,手抓着扶手。
“闻砚舟,把叉子放下!”
“放下没威慑力。”
“你现在不像救人。”
“像什么?”
“像准备给客运站拆迁。”
面包车堵在出口。
前面工程车倒车,挡住了通道。
司机按响喇叭。
车门拉开,两个男人跳下来,一个跑向前方指挥,一个回头查看。
我把叉车横在后面。
退路被封。
戴鸭舌帽的男人从副驾驶下来。
正是北郊跟踪我们的人。
他看见我,嘴里骂了一句,转身冲向车站侧门。
许照月跳下车追他。
我拉开面包车门。
车里坐着八个孩子。
全穿着同款蓝色运动服。
他们脸色发白,有两个孩子捂着嘴,脚边放着塑料袋。
最后一排,林朗靠着车窗。
他的手腕被一根塑料扎带绑在座椅扶手上。
我胸口猛地收紧。
“谁绑的?”
司机扑过来。
“孩子闹腾,安全固定!”
我挡在车门前。
“你也闹腾,我给你固定一下?”
“滚开,这是正规研学!”
他伸手推我。
我抓住车门边缘,身体撞上车框,肩头一阵发麻。
想还手,又看见车里的孩子。
他们全盯着我。
有人嘴唇发抖。
我松开拳头,拿出手机录像。
“正规研学为什么半夜出发?”
司机伸手抢手机。
手刚抬到一半,叶秋容从后面冲来。
她抡起包,砸在司机脸上。
包里装着保温杯。
砰的一声。
司机鼻子见血,蹲到地上捂脸。
叶秋容爬上车。
“林朗。”
男孩抬起头。
他看了母亲几秒,眼泪成串滚下来。
“妈。”
这一声很轻。
叶秋容跪在过道里,双手抱住他,额头抵在孩子肩上。
“妈来晚了。”
林朗摇头。
“他们说你不要我了。”
“没有。”
“他们说你拿了钱,把我卖给中心。”
“没有,妈没有。”
叶秋容想解扎带,指甲抠了几次都没抠开。
我找来工具剪断。
塑料带落在地上。
男孩手腕已经磨破,红痕绕了一圈。
车外传来脚步声。
几名车站保安和执法人员赶到。
司机指着我喊:“他劫车!”
我把塑料扎带扔到他脚下。
“你再说一遍。”
司机张着嘴。
看见镜头后,把脸转开。
另一边,许照月和两名保安押着鸭舌帽回来。
男人挣扎着喊:“我只是司机,什么都不知道!”
“司机跑什么?”
“我怕她打我!”
“手机是谁的?”
“捡的。”
“照片呢?”
“老板让我拍的。”
话说出口,他猛地闭嘴。
许照月盯住他。
“哪个老板?”
男人低下头。
“赵理。”
“孩子要送去哪里?”
“不知道。”
“谁下的命令?”
“不知道。”
叶秋容从车上下来。
林朗紧紧抓住她的手。
鸭舌帽看见孩子,目光躲开。
许照月把那张拍摄计划放到他面前。
“这些是谁安排的?”
“市场部。”
“青禾市场部?”
他咽了口唾沫。
“他们说只是拍素材,大家都这么干。”
“谁是负责人?”
“邵董签字。”
四周只剩雨声。
我举着手机,将镜头对准他。
“再说一遍,谁签字?”
鸭舌帽发现我在直播,脸色瞬间变了。
他扑向手机。
两名保安将他按住。
直播间人数已经突破二十万。
弹幕刷得看不清。
“我从叉车进站看到现在,尿都不敢去。”
“孩子真被绑了。”
“前两天骂六孩爹的人出来挨打。”
“邵景堂不是说公开透明吗?”
“透明,透明到连夜运孩子。”
车站出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后退。
车窗落下半截。
赵理坐在后排。
他发现我的镜头,立刻升窗。
我指向那辆车。
“赵主任!”
轿车猛地加速。
前方叉车还横在通道上。
司机急打方向,车头撞进施工沙堆。
轮胎陷进去,空转甩出泥浆。
赵理推门下车。
想跑,鞋陷进泥里。
第一步拔出左脚,第二步留下右鞋。
他穿着一只袜子,在雨中跑出七八米,被赶来的执法人员拦住。
直播间笑成一片。
“赵主任用行动证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皮鞋。”
“这鞋可以封存,涉案赃物。”
“六孩爹开叉车堵门,谁教他这么救人的?”
我走过去。
赵理被按在车头,脸贴着湿冷的金属。
他扭头瞪我。
“你以为抓到我就结束了?”
“没有。”
我把镜头推近。
“你那只鞋还没抓到。”
【第八章】
南桥客运站的直播,将青禾公益推上热榜第一。
邵景堂连夜发了三份声明。
第一份说,转运属于正常研学。
第二份说,工作人员私自捆绑儿童,集团毫不知情。
第三份说,赵理已被停职,所有问题均为个人行为。
三份声明间隔不到一小时。
网友总结得很精确。
第一小时,没这回事。
第二小时,确有此事。
第三小时,都是临时工干的。
早上六点,青禾教育设备公司注销申请被驳回。
七点,十二个中转账户被冻结。
八点,赵理开始交代。
他承认受马兰芝指示伪造儿童资料,却拒绝承认邵景堂知情。
“邵董只负责集团战略,从不过问具体项目。”
审讯室外,我听完情况,问许照月:“证据不够?”
“资金最后进入青禾总部的项目账户,账面用途全是设备采购。合同、发票、验收单都齐。”
“设备存在吗?”
“存在。”
“那还查什么?”
“设备定价高出市场价十倍。”
我明白了。
他们不是买空气。
他们买一千块的投影仪,发票开一万。
货是真的,合同是真的,验收也是真的。
多出的九千块绕一圈,再回到自己口袋。
这种账比纯造假更难查。
上午十点,青禾总部发布会照常举行。
邵景堂站在台上,身后堆着几十箱教学设备。
“这些设备,每一台都有编号,每一笔采购都有凭证。”
“有人用网络片段煽动情绪,摧毁一家经营十二年的公益集团。”
“我愿意承担管理责任,却不会替他人的犯罪买单。”
记者问:“您是否签署过儿童拍摄计划?”
“签名可以伪造。”
“是否知晓林朗被重复申报?”
“不知情。”
“南桥转运是谁批准的?”
“项目负责人赵理。”
回答滴水不漏。
他甚至拿出一份精神评估报告,声称赵理长期服药,工作判断出现偏差。
赵理在看守室得知消息,气得踢翻椅子。
“我没病!”
工作人员问:“报告说你三年前开始接受治疗。”
“体检都是集团安排的,我根本没去过精神科!”
“签字是你的。”
“他们骗我签的!”
回旋镖扎得很准。
赵理终于明白,他不是心腹。
他是保质期较长的替罪羊。
中午,他提出交换条件。
“我可以交出邵景堂的私人账本。”
“条件是减轻处罚,保护我家人。”
许照月问:“账本在哪里?”
“青禾总部董事长办公室,保险柜里。”
“密码。”
“不知道。”
“你见过账本?”
“见过一次。黑色封皮,手写记录。集团所有不能入账的钱,都记在那里。”
“为什么不用电子账?”
“邵董不信电脑。”
我坐在旁边。
“这点没错,电脑确实容易遇见我。”
许照月看我。
“你不能进青禾总部。”
“我没说要进。”
“你脸上写了。”
“那你看错字了。”
下午,调查组申请搜查。
手续刚递交,青禾总部突然报火警。
消防赶到后,发现二十七楼档案室起火。
喷淋系统没有启动。
监控恰好维护。
火被扑灭时,档案室烧掉大半。
邵景堂站在楼下接受采访,眼圈发红。
“十二年资料毁于一旦,我比任何人都难受。”
我看直播时正在吃盒饭。
筷子停在半空。
“他不演公益大佬,去演电视剧也能挣不少。”
许照月盯着画面。
“办公室在二十八楼。”
“火从二十七楼烧,不怕烧不到?”
“他要制造混乱转移账本。”
直播画面中,员工正从大楼撤出。
每个人都接受安保检查。
不能带包,不能带文件。
邵景堂也空着手。
我把视频倒回去。
火警响起前两分钟,一个保洁员推着清洁车进入董事长办公室所在走廊。
火警响起后,清洁车从消防通道离开。
车上多了一个黄色污物桶。
“账本在桶里。”
许照月抓起手机联系现场。
信号接通。
调查人员立刻前往保洁通道。
五分钟后回话。
“找到清洁车,桶是空的。保洁员昏倒在楼梯间,称有人从背后袭击。”
“监控呢?”
“消防通道没有监控。”
我再次查看直播。
总部楼下人太多。
消防车、救护车、媒体车辆挤在一起。
一个穿外卖服的人骑着电动车,从大楼后门驶出。
黄色保温箱。
时间正好。
我放大画面。
骑手没有戴平台头盔,脚上穿着皮鞋。
送外卖穿皮鞋,不算违法。
火警时从封锁区域接单,问题就大了。
我将截图发给现场人员。
对方很快回复。
“车辆是假牌照,往西侧高架方向走了。”
系统声响起。
“线索冷却结束。”
“目标携带账本,计划在下午五点二十分,于鹿港旧码头完成交接。”
“距离交接还有四十七分钟。”
我站起来。
“去鹿港。”
许照月拦住我。
“消息来源。”
“直觉。”
“上次你说直觉,直接找到隐藏文件。这次不准糊弄。”
我看着她。
系统不能解释。
说了她也未必信。
“我有一个信息源,每十二小时给我一条线索。只能用于核查损害他人的谎言。线索可以验证,但不能提前证明。”
许照月盯着我。
办公室的钟滴答走动。
“你在编故事?”
“我希望是。正常人谁愿意十二小时被脑子里的东西叫醒一次?”
“它还说什么?”
“说咱俩相亲能成。”
她转身往外走。
“你果然在编。”
我追上去。
“后半句是我加的。”
“闭嘴。”
“那鹿港还去吗?”
她按开电梯。
“去。”
电梯门合拢前,她补了一句。
“相亲不去。”
【第九章】
鹿港旧码头已经停运。
生锈的龙门吊立在江边,铁链被风吹得撞击立柱,发出断续声响。
下午五点零八。
调查组分成三队,从仓库两侧包抄。
我和许照月留在外面。
这是她的原话。
她说我没有执法身份,进去只会添乱。
五点十二,一个穿外卖服的男人出现。
他没有骑车。
黄色保温箱背在身后,沿废弃铁轨走向三号仓库。
五点十六,一辆灰色商务车驶入码头。
车门打开。
下来的不是买家。
是邵景堂。
我趴在旧控制室窗边,透过裂开的玻璃观察。
许照月压低声音:“他亲自来取?”
“说明账本不能交给别人。”
仓库里,外卖服男人放下保温箱。
邵景堂打开箱子,拿出黑色账本。
他翻了几页,掏出打火机。
火苗刚亮,仓库外响起扩音器。
“放下账本。”
邵景堂手一抖。
调查人员从两侧进入。
他转身往后门跑。
外卖服男人比他快,撞开侧门钻出去。
邵景堂跟在后面,皮鞋踩过积水。
两人冲向江边。
调查人员追上去。
我刚要从控制室出去,系统忽然发出提示。
“警告:当前线索存在信息缺口。”
“账本并非唯一证据。”
“关键证人处于危险中。”
我脚步停住。
关键证人。
谁?
林朗、叶秋容、赵理、马兰芝都在保护范围内。
还有一个人。
钱伟。
从云槐电脑里找出名单后,钱伟只接受过一次询问。他声称什么都不知道,随后以身体不适回家。
我问许照月:“钱伟在哪里?”
“调查组安排他今天到总部配合核验,他没出现。”
“联系他。”
电话关机。
我看向仓库。
邵景堂逃跑的方向是江边,所有人都被吸引过去。
商务车还停在原处。
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后备厢里有人。
我冲下控制室。
许照月跟来。
“你去哪?”
“车里有东西。”
“等支援。”
“来不及。”
商务车驾驶位没人。
车门锁着。
后备厢再次震动。
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我捡起石块砸向车窗。
第一下,只留下裂纹。
第二下,玻璃碎开。
警报声刺破码头。
我伸手进去开锁。
碎玻璃划过手背,血珠沿手腕往下滚。
后备厢打开。
钱伟蜷缩在里面。
嘴被胶带封住,双手反绑,脖子上套着一根尼龙绳。绳子另一端连接后备厢锁扣。
只要车辆启动或箱门强行闭合,绳子就会勒紧。
他的脸已经发紫。
许照月割断绳子,撕掉胶带。
钱伟猛吸一口气,趴在地上咳。
“账本是假的。”
他声音发颤。
“邵景堂故意把调查组引到这里。”
“真账本呢?”我问。
“没有真账本。”
“赵理见过。”
“那是邵景堂故意让他看见的。所有人都以为有账本,出事后就会盯着一本不存在的东西。”
许照月脸色变了。
“真正的记录在哪里?”
钱伟抬起发抖的手,指向商务车。
“车载系统。”
“青禾所有项目车辆都装了定位和语音管理终端。邵景堂习惯在车里开会,下指令。终端会自动上传录音,用于考核员工。”
“服务器地址只有我知道。”
我问:“他为什么绑你?”
“让我交出访问密钥。”
“你给了吗?”
钱伟低下头。
“给了。”
“服务器在哪?”
“青禾总部机房。”
我看时间。
五点二十三。
钱伟咽了口唾沫。
“密钥交出去后,远程清除程序会在半小时内执行。”
“还剩多久?”
“七分钟。”
许照月立刻联系总部现场人员。
对讲机里全是电流声。
总部机房因火警断电,备用系统仍在运行。现场人员没有服务器访问权限,强行断电可能触发磁盘加密。
我拿出笔记本电脑。
码头没有公共网络。
许照月把手机热点打开。
信号只有一格。
“够吗?”
“不够。”
“怎么办?”
我看向商务车。
车载终端本身连接青禾专网。
我钻进驾驶位,拆开中控面板。
塑料卡扣崩开两枚。
钱伟爬过来。
“下面那根灰线。”
“哪根?”
“三根都是灰的。”
“中间。”
我拔出接口接上电脑。
屏幕弹出登录页面。
倒计时,五分四十二秒。
我输入钱伟提供的密钥。
验证失败。
“他改了密钥。”钱伟脸色发白。
第二次。
失败。
系统提示剩余三次机会。
继续输错,终端锁定。
风从破碎车窗灌进来,带着江水和铁锈气味。
远处传来叫喊。
邵景堂已经被堵在岸边。
他没有跳江。
他在拖时间。
我闭了闭眼。
“设备编号。”
钱伟愣住。
“什么?”
“第一批车载终端的设备编号规则。”
“集团缩写、安装年份、车辆后四位。”
我查看终端标签。
QH,21,D672。
输入QH21D672。
验证失败。
还剩两次。
倒计时三分十一秒。
我手心全是汗,键盘边缘沾上手背流下来的血。
许照月问:“会不会加负责人生日?”
“邵景堂不信别人,只信自己。”
我搜索他的公开资料。
生日,五月二十日。
QH210520。
验证失败。
最后一次机会。
倒计时两分二十秒。
钱伟抱住头。
“完了。”
“闭嘴,让我想。”
邵景堂把虚假账本当诱饵。
他习惯准备替罪羊。
赵理的精神评估,马兰芝的收款账户,钱伟的设备,都能在出事后切割。
这种人设置最高权限,不会用公开生日。
他会用某个只有自己知道,却能随时想起的数字。
第一笔骗到的钱。
第一个项目编号。
或者他最得意的那一天。
我翻开网上关于青禾的报道。
十二年前,青禾成立。
十年前,获得首笔市级儿童援助资金。
金额,六百八十七万元。
报道日期,七月十四日。
0714。
这个数字再次出现。
钱伟的手机号尾号。
上传设备编号。
也许不是巧合。
我输入0714。
系统提示需要八位密码。
倒计时四十七秒。
八位。
年份加日期。
青禾拿到首笔资金的年份是2016。
我输入20160714。
回车。
页面跳转。
车辆语音数据库打开。
清除进度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二。
我按下终止。
权限不足。
只剩下载。
文件总量三百七十六G。
不可能全部保存。
我输入关键词。
“补助。”
“名单。”
“林朗。”
“转运。”
“烧掉。”
搜索结果两千多条。
倒计时二十一秒。
我又输入一个名字。
“邵景堂。”
筛选主讲人。
一百二十七条。
全选。
下载。
进度条爬动。
百分之二十。
三十五。
六十一。
网速突然下降。
热点断了。
“手机没信号!”许照月举起手机。
我拍了下中控台。
车载终端的指示灯还亮着。
它在用自己的网络。
下载继续。
百分之八十三。
倒计时五秒。
九十一。
三秒。
九十六。
一秒。
百分之百。
屏幕黑下去。
整个数据库被远程清空。
我的电脑里,多出一百二十七段录音。
第一段自动播放。
邵景堂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孩子的照片多拍几套,名字换掉,故事写惨一点。”
第二段。
“补助先走监护人账户,不肯配合就换人。”
第三段。
“林朗这孩子镜头感好,哭得真。一个项目只用一次太浪费。”
钱伟坐在泥地上,双手捂住脸。
许照月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我把声音调到最大。
江边所有人都听见了。
邵景堂停住脚。
调查人员站在他身后。
前方是江水。
后方是他自己的声音。
录音继续播放。
“出事就让赵理顶。给他做过精神评估,资料齐。”
远处,赵理被押着走来。
听到这句话,他整个人僵住。
下一秒,他扑向邵景堂。
“我替你干了八年!”
两名工作人员拦住他。
赵理双腿发软,跪进泥里。
“你说过会保我。”
邵景堂转过头。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先摇头。
“录音是合成的。”
没人接话。
他又指着钱伟。
“是他伪造,是他们联合陷害我!”
钱伟抬起头。
“每段录音都有车载终端签名和上传时间。”
邵景堂后退。
鞋跟踩到岸边碎石。
石子滚进江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立刻往前扑,抓住调查人员的手臂。
“我配合调查。”
“项目都是员工执行,我只是管理不严。”
“钱我可以退。”
“青禾不能倒,几百个员工要吃饭!”
许照月走到他面前。
“那些被你当成十二个孩子使用的林朗,不需要吃饭吗?”
邵景堂嘴唇颤动。
“我可以补偿他。”
“叶秋容签一张空白纸,你给两百。你用那张纸拿走几十万。”
“我退十倍。”
“有些账,不是乘十就能结清。”
工作人员扣住他的手腕。
金属扣合的声音很轻。
邵景堂却猛地瘫下去。
膝盖砸在湿地上。
他抓住身旁人的裤腿。
“别带我走。”
“我认识很多人。”
“我可以把钱全捐出来。”
“我真的是做公益,只是方法出了问题。”
没人回应。
他被拖起时仍在喃喃。
“我是帮助孩子。”
“没有我,他们连学都上不了。”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他的声音逐渐远去。
赵理坐在泥里,突然笑了。
笑了几声,又捂住脸哭。
“都是临时工。”
“原来我也是临时工。”
我合上电脑。
手背的伤口被风吹得发紧。
许照月低头看见血。
“你手受伤了。”
“划了一下。”
她从包里拿出纱布。
“伸手。”
“许组长,这算工伤吗?”
“算你砸车的维修附加费。”
“那你还给我包扎?”
她把纱布绕过我的手背,收紧。
我吸了口气。
“轻点。”
“知道疼,下次别拿手伸进碎玻璃。”
“当时没别的办法。”
“有。”
“什么?”
“等我砸。”
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江风吹动她耳边的碎发。
我想开口,又听见系统提示。
“核心谎言已公开纠正。”
“任务完成。”
“奖励:异常身份资料全部撤销。”
“附加奖励:宿主获得数据取证能力强化。”
“新任务将在需要时触发。”
我问系统:“能不能先解决个人问题?”
系统沉默。
许照月抬头。
“你在跟谁说话?”
“一个不管婚恋的废物系统。”
“它很适合你。”
“为什么?”
“专业对口。”
【第十章】
三天后,我再次来到办事大厅。
还是那个窗口。
还是那位大姐。
身后也还是那个端保温杯的大爷。
我怀疑他住这里。
大姐输入我的身份证号。
眉头先皱起,随后松开。
“六名儿童的监护关系已经撤销。”
我长出一口气。
“单身证明能开了吗?”
“能。”
打印机开始工作。
熟悉的嗡鸣声传来。
大爷在后面问:“孩子都判给女方了?”
我转头。
“系统误录。”
“一个没留?”
“本来就没有。”
大爷叹气。
“可惜了,招财这名字挺好。”
我不想解释。
大姐把证明递给我。
纸张带着热气。
姓名,闻砚舟。
婚姻状况,未婚。
子女信息,无。
我盯着那个“无”字看了几秒。
早上出门前,我还担心系统又给我塞个足球队。
现在总算清白。
手机响了。
孙姐发来消息。
“公司相亲会今晚补办。你还参加吗?”
我回复:“参加。”
她发来一个惊恐表情。
“你家庭问题处理好了?”
“六个孩子全退货。”
“这话更吓人了。”
我把单身证明折好。
刚走出大厅,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
许照月降下车窗。
“上车。”
我拉开副驾驶门。
“去哪?”
“云槐中心。”
“它不是被查封了吗?”
“原场地由社区接管,成立公益托管站。今天重新开放。”
“需要我干什么?”
“修电脑。”
“收费吗?”
“管饭。”
我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后排突然探出一个脑袋。
林朗举着一张彩纸。
“闻叔叔。”
“为什么是叔叔?网上都叫我爹。”
叶秋容拍了拍他的肩。
“别听网上胡说。”
林朗把彩纸递来。
上面画着一辆橙色叉车。
叉车前面站着八个孩子,驾驶位里的人顶着一头乱发,手里还举着扩音喇叭。
纸角写着四个字。
谢谢闻叔。
我摸了摸他的头。
“画得不错。”
“许阿姨说,今天要给托管站起名字。”
“定了吗?”
“招财托管站。”
我手停在半空。
“谁定的?”
许照月启动车子。
“孩子们投票。”
“为什么叫招财?”
“林朗说,没有闻招财,就没人发现名单。”
我靠进座椅。
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最后居然留下了名字。
到托管站时,门口已经挂上新牌子。
“招财社区儿童托管站。”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每一笔资助均可公开查询。”
大厅里挤满了人。
家长们搬来桌椅,社区工作人员安装摄像头,几个孩子在墙上画画。
原先的奖牌全部摘掉。
墙面重新刷过。
油漆气味还没散。
钱伟戴着志愿者袖章,蹲在地上接线路。他主动提交了全部证据,正在等待处理。
赵理和马兰芝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青禾的十二个账户涉及资金陆续追回。
邵景堂的录音经过鉴定,没有剪辑和合成痕迹。
网上有人整理了他的完整变脸过程。
从慈眉善目,到义正词严,再到江边抱腿。
播放量突破三千万。
最高赞评论只有一句。
“刚才有多公益,现在就有多公狱。”
我看到时,承认网友比我损。
一名社区工作人员跑来。
“闻老师,电脑开不了机。”
“别叫老师,显老。”
“闻师傅?”
“还是叫老师吧。”
我蹲下检查主机。
电源线没插。
我抬头。
“谁装的?”
钱伟默默举手。
“你以前负责设备?”
“负责录数据。”
“看出来了。硬件知识干净得没受过污染。”
孩子们围过来。
“闻叔叔会修电脑吗?”
“会。”
“会开叉车吗?”
“也会。”
“会生六个孩子吗?”
大厅瞬间安静。
所有人看向我。
我把电源线插上。
风扇转动。
屏幕亮起。
“这个问题,建议回家问生物老师。”
一个小女孩举手。
“网上说你一个人生的。”
“网上还说许阿姨是孩子妈。”
许照月正抱着文件进门。
脚步停住。
几名社区工作人员低头憋笑。
她把文件拍到桌上。
“闻砚舟。”
“这次真不是我说的。”
“热搜标题谁起的?”
“网友。”
“你转发了吗?”
“为了辟谣。”
“你配文写的什么?”
我咳了一声。
昨天那条转发还挂在主页。
配文是:“孩子妈暂未认领,请广大网友耐心等待。”
许照月拿出手机。
“删掉。”
“已经十万点赞了。”
“删。”
“流量也是钱。”
她看向墙角。
那里放着孩子们做手工用的塑料锤。
我立刻掏出手机删除。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谣言必须及时终止。”
孩子们哄笑起来。
林朗端着两杯水走来。
一杯给我,一杯给许照月。
“闻叔叔,你们今天还相亲吗?”
我喝水的动作停住。
许照月翻文件。
“谁告诉你的?”
“叶阿姨说,你们第一次没相成,可以再约。”
叶秋容站在门口,立刻转身去搬箱子。
我看向许照月。
她不看我。
纸张翻得哗哗响。
我清了清嗓子。
“许组长,我的单身证明开好了。”
“所以?”
“为了不浪费公共资源,要不要用一下?”
她终于抬头。
“证明怎么用?”
“带着证明吃饭。”
“谁规定的?”
“我刚规定。”
“有效期多久?”
“看你。可以一顿,也可以长期。”
周围越来越安静。
钱伟拿着一根网线,身体保持弯腰姿势,耳朵朝这边转。
社区大婶们站在门口,箱子都不搬了。
八个孩子坐成一排。
每双眼睛都亮得过分。
我后背开始冒汗。
被二十万人直播围观时,我没这么紧张。
开叉车堵面包车时,我也没这么紧张。
想把话说完,喉咙却发干。
许照月合上文件。
“几点?”
我愣了半秒。
“晚上七点?”
“吃什么?”
“你定。”
“我不吃面。”
“那家店欺骗消费者,我也不去。”
“不能带扩音器。”
“可以。”
“不能直播。”
“没问题。”
“不能问体重。”
“我尽量。”
她眉梢抬起。
我立刻改口。
“绝对不问。”
孩子们拍起手。
钱伟直起腰,网线从手里掉下来。
门口的大婶吹了声口哨。
林朗抓起彩笔,在叉车图旁边添了两个人。
一个拿扩音器。
一个拿文件夹。
他想了想,又在两人中间画了六个圆脑袋。
我低头一看。
“为什么还有六个孩子?”
“招财、进宝、暴富、发财、开张、大吉。”
“他们不存在。”
“名字存在。”
“那也不能画在我和许阿姨中间。”
林朗一脸认真。
“网上说,这叫婚前带娃。”
我扶住桌子。
许照月转过脸,肩膀抖了两下。
我看向满屋憋笑的人。
“谁教他的?”
没人承认。
系统在脑中响起。
“检测到新的公开谎言。”
“任务目标:纠正宿主婚前带六娃传闻。”
“任务时限:二十四小时。”
“失败惩罚:自动注册亲子教育账号,昵称为六宝爹地。”
我闭上眼。
刚开好的单身证明还在口袋里发热。
这清白只活了十五分钟。
我抓起扩音喇叭。
“都别笑了。”
“今天谁不交代,我就给谁登记成孩子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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