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沈曼跪在我面前哭的那天,我终于赢了。
她抓着我的裤脚,妆哭成一团,一遍遍说:“晚晚,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就这一次……”
我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把我踩进泥里的女人,心里没有半点快意。
因为我太清楚了——这场仗里,从头到尾就没有赢家。
我们四个人,早就回不去了。
有人问我,值不值得。
为一个抢走你一切的人,把自己熬成这副样子,到底值不值得。
我说,我从来不是为她。
我是为那个三年前从图书馆楼顶坠下去、连名字都被人从新闻里抹掉的女孩——她姓林,和我一样。她到死都没等来一句道歉。
而这一切,要从一年前那间叫 407 的宿舍说起。
第一章 407 住着四个人
我住的宿舍,一共四个人。
沈曼,苏晴,陶乐乐,还有我,林晚。
外人提起 407,语气里都带着羡慕:“哎呀你们宿舍关系真好,天天一起吃饭一起上课,跟一家人似的。”
每次听到这话,我都想笑。
一家人?
是啊,表面上我们是全校最让人眼红的宿舍——四个人形影不离,谁缺了谁都像少了半条命。
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里,藏着多少双眼睛、多少张嘴、多少句咽回去的话。
我是林晚,贫困生,靠助学贷款和一瓶瓶兼职赚来的钱活到今天。我们家在城郊,母亲早年走了,父亲嗜赌,我几乎是把自己从这个家里一点点拽出来的。
所以在 407,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我不是姐妹,我是——吉祥物,加免费劳动力。
帮沈曼带饭、占座、抄笔记、写论文;帮苏晴打掩护、顶课、背黑锅;陶乐乐倒是从不使唤我,她只会眨着眼睛叫我“晚晚姐”,甜得像块糖。
我全都忍了。
因为沈曼说过一句话:“晚晚,你在这个学校,除了我们几个,还能有谁?”
她说得对。
我怕孤单。
我这个人,最扛不住的,就是被人喜欢、被人需要。哪怕那份“喜欢”里掺了假。
第二章 沈曼的糖
沈曼对我们好,是出了名的。
她家在本市有房有车,父亲是公司老总,她自己每月生活费抵我一年。可她从不摆架子,反倒对我这个穷丫头格外照顾——带我吃顿好的,换季给我买件新外套,我生病了她整夜守着给我换毛巾。
“晚晚瘦了。”她捏着我的脸,眼神心疼,“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你!就用我的。”
那时我真以为,她是真心疼我。
我甚至暗暗发誓,这辈子谁负我,我都不会负她。
现在想来,我真是蠢得可以。
因为沈曼的“好”,从来不是白给的。
她给我买衣服,是为了让我穿着她挑的裙子,跟在她身边像个跟班,衬得她更像个慷慨大方的大姐姐。
她带我吃饭,是为了在别人面前表演她有多疼我,好让所有人觉得——沈曼这个人,多好啊。
她让我替她写作业、做课件、写论文,然后用那些东西拿到奖学金、拿到优秀学生称号,再分我一点点好处,让我觉得“我也沾了光”。
她把我养成了一棵藤。
一根只能缠着她、离开了就活不下去的藤。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分不清——那些对她好,到底是因为我爱她,还是因为我怕失去她。
这招最狠。
它不是打你、骂你、抢你的东西。
它是把你喂饱了,再让你离不开。
第三章 消失的情书
我藏了一封情书。
写给陆则的。
陆则是金融系大四的学长,个子高,说话温和,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全系女生都喜欢他,我不例外。
我这种人,是不敢表白的。
穷、闷、不起眼,站在人群里三秒就会被淹没。我只能把那份喜欢写在纸上,折成一只纸飞机,锁进枕头底下的铁盒子。
那封情书写了整整三页,字字句句都是我攒了一整个秋天的心事。
写完之后,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敢寄。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课,回来的时候——
铁盒子还在。
情书不见了。
我翻遍了整个床铺,连床垫都掀了起来,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说不出的恐慌攥住了我的心。
“晚晚,你找什么?”沈曼探过头来,一脸关心。
“没、没什么。”我慌乱地摇头,“可能夹到书里去了。”
她看了我两秒,笑了笑,没再问。
可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瞬间——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笑意。
那时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现在我知道,我没有。
第四章 她穿了我的衣服去见他
一周后,我在食堂门口,看见了那封情书。
不,准确地说,是看见苏晴拿着它在笑。
她穿着我那件沈曼送的米白色针织衫——那件衣服我只穿过两次,沈曼说“太素了不适合你”,拿去穿了,后来还给我,我再没舍得穿。可此刻它穿在苏晴身上,合身得像本来就是她的。
而她手里那张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的字迹,我的折痕,我写在末尾那句笨拙的“陆则学长,我好像喜欢你很久了”。
她旁边站着陆则。
苏晴仰着头,笑得又甜又委屈:“学长,这是我写给你的。我知道我很笨,可是……我忍不住。”
陆则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左边那个浅浅的酒窝陷下去:“好。”
好。
一个字,把我的心碾成了粉末。
我躲在食堂门口的柱子后面,听着周围人的起哄声,浑身发冷。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沈曼。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晚晚,别看了。”
“那是我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那封信,是我的。”
“我知道。”沈曼轻声说。
我猛地转头看她:“你知道?”
她避开我的眼睛,顿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晚晚,有些东西,她想要,你就让让她吧。”
“她太喜欢你了,喜欢到——想变成你。”
第五章 那句“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整夜没睡。
上铺的苏晴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作响。她轻声哼着歌,是首老歌,歌词里有句“你是我心口永远的朱砂痣”。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又干又痛。
我不明白。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苏晴了?
我从没抢过她的东西,从没说过她坏话,她要什么我让什么,连我喜欢的人都——
不对。
我猛地坐起来。
这不对。
“让让她”——这三个字,沈曼说得太顺口了。
第二天中午,我忍不住了。我追着沈曼问:“沈曼,你老实告诉我,苏晴为什么总是抢我的东西?我的笔、我的笔记、我的衣服,现在连我喜欢的人都——”
沈曼被我问急了,脱口而出:
“因为她习惯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什么习惯?”我追问,“她习惯什么?”
沈曼的脸色变了,眼神躲闪,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是说,她习惯了你让着她。晚晚,你别多想,我就是那个意思。”
她转过头去,再不肯看我。
可我听见了。
我清清楚楚地听见,那句“习惯了”背后,藏着一个我不敢深想的东西。
好像苏晴抢我的东西,不是第一次。
不是今天,不是这学期,也不是大学。
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她就一直在抢——
抢我的一切。
第六章 我的奖,她的脸
如果说情书的事让我心碎,那接下来的事,让我彻底死了心。
那年系里有个学术论文比赛,奖金五千,还能保研加分。我熬了整整一个月,查资料、做模型、改了七稿,连春节都在图书馆过。
交稿那天,我把论文打印装订好,亲手交给了导师。
结果公示出来——
一等奖:沈曼。
论文题目,一字不差,是我的。
我冲到公示栏前,把那张纸看了十遍。白色的 A4 纸上,我的课题、我的数据、我熬夜画出来的图表,全都署着“沈曼”两个字。
我浑身发抖,去找她。
她在宿舍里,正对着镜子试一件新裙子,看见我冲进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温柔模样。
“晚晚,你来得正好。”她转过身,笑得无辜,“我正想跟你说呢,我投了你的那篇论文去比赛,没想到拿了奖。你应该不会介意吧?我们谁跟谁啊。”
“那是我的论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可你也没说你要投啊。”她歪着头,“我看你写得那么好,就替你投了。再说,要不是我帮你投,你怎么可能拿奖?”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帮我偷了东西,还是我的恩人。
我气得浑身发冷:“沈曼,那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那你拿出来啊。”她忽然笑了,笑里带着一丝我从没见过的冷,“你有底稿吗?你有记录吗?你有人证吗?”
我愣住了。
底稿——我删了。
记录——我电脑里存的那份,被我不小心“清垃圾”清掉了。
人证——没人看见我写。
沈曼看着我惨白的脸,慢慢收起笑容,一字一句:
“林晚,你别忘了,是你自己愿意给我抄的。现在东西署了我的名,你再说是我偷的——谁信?”
那天晚上,全系的群里炸开了锅。
“听说没?林晚想蹭沈曼的奖,被当场拆穿了。”
“穷疯了吧,自己没本事还赖别人。”
“沈曼人那么好,怎么可能抢她的东西。”
我成了全校的笑柄。
而沈曼站在人群中间,红着眼眶,一遍遍说:“我不怪晚晚,她家里困难,我只是……有点难过。”
她是受害者。
我是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第七章 跌进水里
那段时间,我像掉进了冰窟窿。
没人信我。
导师劝我:“林晚啊,你要学会团结同学,不要总想着计较这些。”
同学躲着我,像躲瘟神。
连我打扫卫生的时候,都能听见有人在背后说:“就是她,装得多可怜,其实心机深着呢。”
我一个人坐在天台上,从天黑坐到天亮。
我想过退学。
想过一走了之。
想过很多很多种结束的方式。
可最后,我还是绷着一口气,回到了宿舍。
因为我不服。
我林晚,从一个赌鬼家里一路考到这里,靠的不是运气,是我这双手、这颗脑袋。我不会认输,更不能让别人抢走我的东西,还让我跪下说谢谢。
从那天起,我开始变了。
我不再给沈曼带饭,不再替苏晴占座,不再对谁有求必应。我把所有的笑容都收起来,冷冷地看她们表演。
我开始留意。
留意沈曼每次“顺手”拿走我东西的时机,留意苏晴和我“偶遇”陆则的路线,留意陶乐乐——那个总是笑眯眯叫我“晚晚姐”的小姑娘,到底在看什么。
我要证据。
我要把她们欠我的,一样一样,讨回来。
那天夜里,我给自己列了一张单子,写在我最便宜的笔记本最后一页——
第一,找到论文的原始底稿,证明那篇一等奖是我的。
第二,查清沈曼的钱到底从哪来,那张照片里的男人是谁。
第三,搞清楚苏晴为什么那么恨我,她嘴里那句"习惯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一条:找到那个三年前跳楼的女孩,和她留下的所有痕迹。
写完之后,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然后撕下来,烧掉了。
我不敢留下纸质的东西。
因为在这间宿舍里,我已经学会了——最信任的人,往往就是最可能捅你一刀的人。
从那天起,我睡觉开始抱着那台旧电脑。
从那天起,我喝水之前,一定会先看一眼杯子有没有被动过。
我不是变得阴鸷了。
我只是终于明白,在这间叫 407 的屋子里,善良是一种奢侈,而警惕,是我唯一能留给自己的体面。
第八章 我递出去的刀
我开始反击的第一步,是找回我的证据。
我去了学校机房,用管理员的旧账号——那是我做兼职时帮老师修电脑顺手记下的。我调出了三个月前的上机记录,找到了我最后一次修改论文的文档存档。
时间戳,清清楚楚。
作者:林晚。时间:每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整整十七天。
我把这些东西存进U盘,藏在内衣夹层里。
然后我顺着这条线,去查沈曼。
查了三天,我就查出了不对劲。
沈曼的“富家女”身份,是假的。
她父亲的公司早在两年前就破产了,她家那套“市中心的房子”也已经抵押给了银行。她所谓的“老总父亲”,现在在老家一个县城给人看仓库。
那她哪来的钱?
我翻遍了她社交账号的每一条动态,最后在一张旧照片里找到了答案——
照片里,她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笑得格外灿烂。那男人的手,搭在她腰上。
照片的拍摄时间,是去年九月。
我盯着那张照片,胃里一阵翻涌。
原来她还不是什么大小姐。
原来她一直靠着一个男人养着。
原来她把我当免费劳动力、把我熬了一个月的心血据为己有,不是因为我有用——
是因为她需要维持一个“优秀、体面、被所有人喜欢”的假象,来继续钓着那个男人。
而我,不过是她用来装点门面的工具。
我关掉电脑,坐在黑漆漆的机房里,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第九章 陆则的秘密
转折出现在陆则身上。
那天傍晚,我在图书馆门口堵住了他。
他看见我,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叹了口气:“晚晚,你终于来了。”
“你早就知道?”我盯着他,“那封情书,你知道是我写的?”
他沉默了几秒,点头。
“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要接受苏晴?”我的声音在抖,“你知不知道那是我写了整整三页、藏了一整个秋天的东西!”
“我知道。”他轻声说。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看清沈曼。”他打断我,眼神沉下来,“苏晴手里有我要的东西。她手里有沈曼去年那篇获奖论文的原始文档——她当初复制了一份,留了个心眼。”
我愣住了。
“沈曼抢了你的论文,也抢过别人的。”陆则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低,“晚晚,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她这四年,靠这样做,拿了三次奖、两笔奖学金、一个保研名额。”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她为什么选中我?”我喃喃道。
陆则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没见过的复杂——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我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太容易了。”他说,“你没钱、没背景、没朋友,最要命的是——你太渴望被人喜欢。沈曼最擅长找的,就是你这种女孩。”
“你穷,你孤,你把对她好当成救命稻草。你不会反抗,因为你怕失去她。”
“你越乖,她越好拿捏。”
每一个字,都像刀,扎在我心上。
因为我太清楚了——他说得对。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我抬起头,眼睛通红,“是因为你想帮我?”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措手不及的话:
“晚晚,我喜欢你。”
我僵在原地。
“从大一开始。”他看着我,苦笑,“所以我才会一直看着你。看着你被她使唤,看着你替她熬夜,看着你把那封信藏起来又不敢送——我着急,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我要是直接告诉你,你会信吗?你只会觉得我是在挑拨你们的关系,觉得我见不得你们好。”
“所以我在等。”他说,“等你自己醒过来。”
晚风吹过,图书馆门前的梧桐叶哗啦啦地响。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想笑,又想哭。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原来这间学校里,还有一个人,默默看了我三年。
可他不知道的是——
他等的这个“醒过来”,代价有多大。
第十章 深夜,她发来一句话
那天夜里两点,我收到了陶乐乐的消息。
她睡我下铺,此刻却给我发微信——宿舍里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她却选了最安静的方式。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晚晚姐,你知道沈曼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
我盯着那行字,浑身发冷。
我打字问:“为什么?”
她回得很快:
“因为你也姓林。”
我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地抖起来。
“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她发来一个表情——一个笑脸,却是我在她脸上从没见过的、那种甜到发冷的表情。
“晚晚姐,你妈妈,是不是叫林秀兰?”
我浑身的血,在这一刻凉透了。
林秀兰。
这是我母亲的名字。
这个学校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填的家庭信息里写的是“母亲:不详”,连辅导员都没查到过。
可陶乐乐知道。
我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着下铺——帘子拉得严严实实,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睡了吗?还是她正盯着手机屏幕,等我回话?
我颤抖着打字:“你怎么知道?”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屏幕上终于跳出一行字:
“晚晚姐,有些事,你该问问沈曼。”
“问问她,三年前那个跳楼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砸在被子上。
我躺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三年前,跳楼的女孩。
我好像听说过这件事。
那时我刚入学,校园论坛闹过一阵,说有个大四女生从图书馆楼顶跳了下去,原因是论文被导师剽窃,一时想不开。后来学校压了下来,事情很快就过去了。
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会跟我有关。
更没想过——它会跟沈曼有关。
第十一章 那张旧照片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去了学校的档案室。
我借口查校史,翻出了三年前的校报合订本。
在第三页的一个角落里,我找到了那则消息——只有豆腐块那么大,标题写着《我校学生不幸坠楼身亡》,正文寥寥数语,连名字都没写全,只写着“林某,大四学生”。
林某。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发麻。
我翻遍了那时期的论坛存档,在一个被删除前的截图里,找到了完整的信息:
“林知夏,中文系大四。论文被导师剽窃,举报无门,昨夜坠楼。她家里穷,父母早亡,跟她最亲的只有一个室友。据说那室友把她的事情告诉了学院,学院才……详见回复。”
林知夏。
我盯着这三个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因为我母亲的名字叫林秀兰。
而我父亲姓林。
我从来没见过我的祖辈,户口本上只有父母和我三个人。可我母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过一句奇怪的话:
“晚晚,咱们家……欠过人。”
那时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我冲回宿舍,翻出沈曼那本从不离身的黑色笔记本——就是那本记着我所有喜好的册子。我趁她去上课,用她落在桌上的钥匙打开了抽屉。
在最底层,我找到了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两个女孩并肩站在一棵树下。
一个是沈曼,穿着校服,笑得灿烂。
另一个——
我捂住了嘴。
那是和我几乎是同一张脸的女孩。眉眼、轮廓、连笑起来左边浅浅的梨涡,都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我和知夏,大一。”
字迹是沈曼的。
而那个女孩——林知夏——
是我的姐姐。
第十二章 407 的夜,所有人都不装了
那天晚上,407 的灯亮到天明。
我把所有的证据摊在桌上——时间戳、论坛截图、旧照片、那份写着“我和知夏”的笔记页、还有陆则帮我拿到的、苏晴手里的论文原始文档。
我把它们一张张拍在桌上,看着她们三个人。
“说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三年前,我姐姐林知夏,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曼的脸色,瞬间惨白。
苏晴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而陶乐乐——
她坐在自己的床上,抱着膝盖,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害怕,不是慌乱。
是满足。
是一种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落网的、满足的笑。
沈曼最先崩溃。她抓起桌上的照片,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晚晚,你听我解释……那年,知夏她——”
“她怎么了?”我逼问。
“她、她跟我一样,都被那个导师压榨。她的论文被导师拿去发了,她举报,学院护着导师,她想不开……”沈曼说着说着,突然抓住我的手,“可是晚晚!我没有害她!我真的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没有及时拦住她……”
“没有及时拦住?”我一字一顿,“沈曼,你知道她那时候住在哪吗?你知道她最后那一个月,天天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吗?你知道她给你打过十七通电话,你一通都没接吗?”
沈曼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她喃喃。
我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部旧手机。
“这是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原来机主是林知夏。”我说,“她手机里存着最后的通话记录。十七通,全是打给你的。最后一通,是她跳楼那晚十一点四十七分。通话时长——三秒。”
“你接了,但你什么都没说,就挂了。”
沈曼瘫坐在地上。
“我……我当时怕。”她哭起来,语无伦次,“我怕她连累我!我怕学院查到我头上!我怕我的奖学金没了!晚晚,我才二十一岁,我怕啊……”
我看着她,只觉得一阵恶心。
怕。
就因为一个“怕”字,她眼睁睁看着我姐姐死了。
然后她把同样的手段,用在了我的身上。
“所以你找到我,”我慢慢说,“不是因为我优秀,不是因为你需要朋友。是因为我姓林,我长得像她,我穷、我孤、我好欺负——你在我身上,重演了一遍你对她做过的事。”
“你把我的论文据为己有,就像当年导师对她做的那样。”
“你让全校孤立我,就像当年学院对她做的那样。”
“你眼睁睁看着我掉进坑里,一次都没拉我。”
沈曼伏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我转过头,看向苏晴。
“你呢?你为什么抢我的情书、抢我的衣服、抢我喜欢的人?”
苏晴抬起头,眼眶红了。
“因为我恨你。”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沈曼把所有的好都给了你。她给你买衣服,带你吃饭,护着你,什么都想着你。我跟你一样,也是她捡回来的‘穷女孩’。可她从来没正眼看过我!”
“我抢你的东西,是因为那些本来就该是我的!你占了本该属于我的位置,凭什么还要我对你感恩戴德?!”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
都是被沈曼喂饱了、又喂不饱的可怜人。
她给我们糖,也给我们毒。
我们明知道,却还是一口一口咽下去。
因为我们都太想要有人爱了。
第十三章 最后一个演员
“说完了吗?”
陶乐乐的声音,轻轻响起。
所有人都转向她。
她坐在那里,抱着膝盖,脸上带着那种甜甜的、无害的笑——像过去一年里每一个夜晚,她叫我“晚晚姐”时的表情。
可现在,那张脸上,我终于看清了底下藏着的东西。
“乐乐……”我声音发紧,“你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她笑眯眯地说,“晚晚姐,你以为那封情书,是怎么到你枕头底下的?又怎么会消失?”
我浑身一震。
“是你拿的。”
“对啊。”她承认得干脆,“是我拿的,也是我给苏晴的。”
“我看着沈曼把你养成了她的影子,看着你一步步掉进坑里,看着你被全校笑话……”她歪着头,语气天真得像在讲一个故事,“你知道吗晚晚姐,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等什么?”我问。
“等你醒过来。”她看着我,眼底的光冷得像冰,“等你像我姐姐一样,被逼到绝路上,然后——亲眼看清楚,这间宿舍里到底藏着什么。”
我浑身发冷。
“你姐姐?”
“林知夏。”陶乐乐轻声说,“是我姐姐。”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
“你以为她只是跳楼吗?”陶乐乐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她死前的那个晚上,给我打过电话。她说,‘乐乐,姐姐撑不住了,你以后要好好活着,别像姐姐一样,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我那时候才十五岁。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听着她在电话那头哭,然后听着——‘砰’的一声。”
她擦了擦眼泪,笑容却更大了。
“所以三年后,我考到了这里。我找到了沈曼,也找到了你——长得和姐姐那么像的你。”
“我没有害你。晚晚姐,我什么都没做。”她举起双手,笑得无辜,“我只是把沈曼给你的糖,原封不动地递给你。我只是让苏晴知道,她也可以抢走你的东西。我只是……把三年前那部旧手机,放在了你能找到的地方。”
“真正把你推下去的,从来不是我。”
“是她们。”
她顿了顿,看着我,一字一句:
“也是你自己。”
“你太想被人爱了,晚晚姐。你为了这点可怜的‘被需要’,什么都肯忍,什么都肯让。你把沈曼当成救命稻草,可你从来没想过——”
“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不会逼你跪着去爱她。”
我瘫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开始下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只手在敲。
这间叫 407 的宿舍里,四个人各怀鬼胎整整一年。
到头来,每个人都输了。
沈曼输了她的体面。
苏晴输了她的自尊。
陶乐乐输了她的三年。
而我——
我输掉了我对“姐妹”这两个字最后的一点幻想。
第十四章 坠落
事情爆出来的第二天,学校炸了。
沈曼抄袭论文、冒充富家女、逼死旧同学、又故伎重演的最新受害者——是我。这些事被匿名发到了校园论坛,附上了完整的证据链。
一小时内,帖子被顶到了首页。
沈曼成了过街老鼠。学院连夜召开会议,取消了她的保研资格,撤销了她所有荣誉,通知家长来校。
她父亲根本没来。
来的是那个包养她的中年男人,在办公室里跟学院吵了一架,甩下一句“我不管她了”,摔门而去。
我是在走廊上最后一次见到沈曼的。
她堵在我面前,拦住我的路,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晚晚,”她哑着嗓子说,“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楔子里那个画面——她跪在我面前哭,一遍遍说“我错了”。
可现在,她没有跪。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空壳。
“我不满意。”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到最后一刻,都没说一句‘对不起’。”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只对‘被发现’感到害怕,从没对‘伤害过我姐姐’感到后悔。”
沈曼怔住。
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吗?”她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林晚,对不起。林知夏,对不起。”
“可是晚晚,你有没有想过——”她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骤然变得怨毒,“如果不是你出现,如果不是你长得那么像她,我不会失控的!是你!是你提醒我,我当年做过什么!是你把我逼成这样的!”
我看着她,只觉得可悲。
到这个时候,她还在怪别人。
“沈曼。”我轻声说,“你走吧。”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赶来的辅导员架走了。
走廊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夜晚——我坐在天台上,从天黑坐到天亮,想着要不要退学、要不要一走了之、要不要结束这一切。
那时候我多傻。
我以为我站在悬崖边。
可现在我才明白——
真正站在悬崖边的,从来都是那个把别人往崖下推的人。
尾声
半年后。
407 换了新的人。
我搬出去住了,是学校旁边一间很小的单间,租金不高,但很安静。陆则偶尔会来,带一袋水果,坐一会儿,聊聊论文和以后。
我们从没正式说过“在一起”。
可有些事,不说,比说了更清楚。
苏晴退学了,听说回了老家。走之前她给我发了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对不起,晚晚。”
我回了她一句“保重”,然后把手机放下。
陶乐乐考上研究生,去了另一个城市。走的那天,她给我留下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和林知夏的合影。两个女孩对着镜头笑,左边那个姐姐的梨涡,和我的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
“晚晚姐,替我好好活着。这一次,别再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了。”
我把照片夹进日记本,合上。
至于沈曼——
她后来去了哪里,我没有再打听。
只是偶尔,在深夜醒来的时候,我还会想起那间叫 407 的宿舍,想起四张床、四个人、四颗各怀鬼胎的心。
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里,我们曾以为自己是一家人。
可到头来,我们谁也不是谁的谁。
唯一的共同点是——
我们都曾在某个深夜,对着手机屏幕,敲下一句没发出去的话:
“在吗?我有点想你。”
然后一个个删掉。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照常醒来,照常微笑,照常说一句:
“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晚安,407。
——晚安,我们浑浑噩噩、却又真真切切的青春。
——晚安,那些年,我们假装相爱过的人。
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住进那间宿舍,还是会爱上她们,还是会被伤得遍体鳞伤。
因为正是那些伤口,让我最终长成了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