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拼多多砍一刀
陈屿第一次跟宋瑶说话,是在公司茶水间的微波炉前面。
宋瑶端着饭盒等热饭,手机屏幕戳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还差八毛!还差八毛!谁帮我砍一刀!”
陈屿排她后面,手里也端着饭盒。他瞟了一眼她屏幕——拼多多,砍价免费拿,一台空气炸锅。
“你新用户?”
宋瑶抬头,俩人对视一眼。陈屿长得挺精神,就是头发乱,眼镜歪,嘴角还沾着早上没擦干净的牙膏沫。
“关你啥事?”
“新用户砍得多。”陈屿掏出手机,“发我链接,我帮你砍。”
宋瑶狐疑地扫了他微信,把链接甩过去。三秒后,陈屿手机弹出提示:“您已帮好友砍了一刀,砍掉0.72元。”
“八毛都没砍到?”宋瑶瞪眼。
“我第一次用拼多多。”陈屿耸肩,“要不我再下一个?”
宋瑶翻了个白眼,转身不理他了。饭热好了,她端着饭盒往外走,路过陈屿身边撂下一句:“砍价都不会,活该单身。”
陈屿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饭盒——西红柿炒蛋,蛋炒得有点糊。他默默掏出手机,下了个拼多多,又注册了两个小号,给宋瑶砍了三刀。
总计砍掉两块一毛六。
宋瑶收到通知时正在工位上吃饭,差点把米粒呛进气管。她扭头看陈屿的工位,那人正对着电脑敲代码,戴着耳机,面无表情。
她给他发微信:“你有病吧?”
他回:“砍到了吗?”
“砍到了。两块一毛六。”
“那空气炸锅能拿到了?”
“还差六个人。”
“那我再注册六个。”
宋瑶盯着屏幕,憋了半天,回了一句:“你是不是傻?”
陈屿回:“你让我砍的。”
那天下午,宋瑶拿到了空气炸锅。她把链接发给陈屿:“收货地址填你公司了,记得拿。”
陈屿回了个“?”。
宋瑶说:“送你。本来就是让你砍的。”
陈屿盯着手机看了半天,回:“我不要。你拿回去。”
“我租的房子没厨房,用不上。”
“那你还砍?”
宋瑶没回。过了五分钟,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空气炸锅的订单截图:“同事帮忙砍的,白嫖一台空气炸锅,开心。”陈屿在底下评论:“我出了八个号。”
宋瑶回:“所以呢?请你吃饭。”
陈屿秒回:“行。”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公司楼下的小面馆,两碗牛肉面,宋瑶抢着付了钱。陈屿说:“不是说好我请你?”
“你出了八个号,我请你吃面,扯平了。”
陈屿看着她吸溜面条的样子,突然说:“宋瑶,你挺有意思的。”
“废话。”宋瑶头都没抬,“不然你能帮我砍八刀?”
后来陈屿每天中午都跟宋瑶一起吃饭。一开始是面馆,后来是麻辣烫,再后来是公司旁边新开的猪脚饭。宋瑶口味重,无辣不欢。陈屿吃不了辣,每次都被辣得满头汗,还嘴硬说“不辣”。
“你嘴都肿了,还说不辣?”
“真不辣。”
“那你喝口水。”
“不喝。喝水就输了。”
宋瑶笑得差点把猪脚饭喷他脸上。
三月份公司团建,去郊区农家乐。晚上烧烤,宋瑶蹲在炭火前烤鸡翅,陈屿在旁边给她递调料。同事们起哄:“宋瑶,你跟陈屿是不是在一起了?”
宋瑶头都没抬:“在一起啥?他就是我砍价搭子。”
陈屿往鸡翅上刷蜂蜜,闷声说了句:“对,搭子。”
那天晚上回程大巴上,宋瑶靠着车窗睡着了,脑袋一点点往陈屿肩膀上歪。陈屿坐得笔直,一动不动,胳膊僵了一路。下车时宋瑶揉着眼睛问:“你胳膊咋了?”
“抽筋了。”
“抽筋你还让我靠?”
“你睡得挺香的。”
宋瑶愣了一下,然后拿包砸他:“你傻不傻?”
陈屿揉着胳膊嘿嘿笑。
2 他表白了,用拼多多
四月份宋瑶生日。她谁都没说,就中午吃饭时提了一嘴“今天我生日,这顿我请”。
陈屿把筷子放下了:“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咋了?你给我买礼物?”
“现在买也来得及。”
“你下午不上班了?”
陈屿站起来就往外走。宋瑶喊:“你干啥去?”
“请假。买礼物。”
宋瑶以为他开玩笑,结果下午三点陈屿真回来了,手里拎着个拼多多包裹。
“你拼多多买礼物?”
“砍价免费拿的。”陈屿拆开包裹,里面是个水晶球,底座上刻着“生日快乐”,球里面是个旋转木马。做工粗糙,旋转起来吱嘎响,听着像生锈的门轴。
宋瑶接过水晶球翻来覆去看:“你砍了几天?”
“七天。发动了全部门同事。”
“那你还挺有诚意。”宋瑶把水晶球搁在工位上,当天下午转了一百多圈,引来全部门围观。
五月份宋瑶感冒请假,三天没来上班。陈屿每天给她发微信问“好点没”,宋瑶回“死不了”。第三天陈屿下班后直接杀到她出租屋楼下,拎了一袋药和一碗热粥。
宋瑶裹着被子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头发被雨淋得贴在脑门上,眼镜上全是水雾。
“你咋来了?”
“给你送药。”
“你咋知道我住哪儿?”
“你拼多多收货地址没删。”
宋瑶接过药和粥,站在门口看了他三秒。雨还在下,陈屿站在楼道里,头发滴水,T恤湿了一半,傻乎乎地笑。
“陈屿。”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拼多多,翻到一个订单页面递给她看。
宋瑶低头一看——拼多多上有个“表白神器”商品,简介写“手写情书+录音+定制礼物”,价格九块九包邮。陈屿的订单备注写着:“字写好看点,我字丑。录音我自己录,你给个二维码就行。”
宋瑶抬头看他:“你他妈表白用拼多多?”
“便宜。”陈屿推了推眼镜,“而且我注册了二十个小号,帮你砍了一台空气炸锅,你得对我负责。”
宋瑶把粥放桌上,拿手指头戳他脑门:“你这个人,抠死算了。”
“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宋瑶没说话,转身进屋,把门带上。陈屿站在门外等了三分钟,手机响了——宋瑶微信转账九块九,备注写:“情书我自己写,你录个音就行。”
陈屿在门外喊:“那你是答应了?”
宋瑶隔着门喊回去:“答应你个头!九块九包邮你也好意思!”
“那九块九我收了!”
“你敢收试试!”
陈屿收了。宋瑶开门追出来打他,俩人从五楼追到三楼,最后在楼道拐角处陈屿一把抱住她,喘着气说:“宋瑶,我认真跟你表白。我工资不高,家里条件一般,还有个弟弟在读大学。但我能对你好。真的。”
宋瑶被他勒得喘不上气:“你松开,我快被你勒死了。”
“你先答应。”
“答应了答应了!你松开!”
陈屿松开手,宋瑶大口喘气,踹了他小腿一脚:“以后表白不许用拼多多。”
“那用啥?”
“用淘宝,九块九还能包邮。”
陈屿嘿嘿笑:“淘宝没拼多多便宜。”
3 他弟
陈屿有个弟弟叫陈川,在省城读大二。宋瑶第一次见陈川是六月份,陈川放暑假来城里玩,陈屿带他吃饭,顺带叫了宋瑶。
陈川瘦高个儿,比他哥能说会道,一见面就喊“嫂子”,把宋瑶喊得脸通红。陈屿拿筷子敲他弟脑门:“别瞎叫。”
“早晚得叫。”陈川笑嘻嘻,转头问宋瑶,“嫂子,我哥是不是特别抠?”
“还行吧。”宋瑶忍着笑,“就是表白用拼多多。”
陈川乐得拍桌子:“他就这德行!小时候我让他给我买辣条,他给我买一包,让我吃一半还他一半!”
陈屿面无表情:“那是让你少吃点垃圾食品。”
“你明明就是抠!”
三个人在饭馆里闹成一团。宋瑶看着这兄弟俩互相揭短,笑着笑着突然觉得心里踏实——陈屿家里条件确实一般,父母在县城开小卖部,供两个儿子读书不容易。陈屿每个月工资一半寄回家,剩下的一半除了房租伙食,还能攒下几百。宋瑶问他攒钱干啥,他说:“攒彩礼。”
“谁要你彩礼?”
“你不要我也攒。万一以后用得上。”
宋瑶拿猪脚饭堵他的嘴。
七月份陈川回学校,临走前偷偷跟宋瑶说:“嫂子,我哥这人嘴笨,但心实。他高中那会儿为了给我凑学费,暑假去砖厂搬砖,晒脱了一层皮。你俩好好处,别嫌弃他。”
宋瑶说:“我嫌弃他啥?嫌弃他拼多多砍价砍得慢?”
陈川笑着走了。
八月份陈屿开始胃疼。一开始是偶尔疼,吃点胃药就扛过去了。后来疼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半夜疼醒,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宋瑶让他去医院查,他说:“老毛病,胃炎,吃点药就行。”
“你查过吗就老毛病?”
“查过,前年查的,浅表性胃炎。”
“前年查的你现在还拿来用?”
“那不然呢?去医院挂个号五十,做个胃镜三百,开药又是几百。我弟下个月生活费还没打呢。”
宋瑶急了:“我出钱。你去查。”
“不用你出。”
“陈屿你他妈——”
“宋瑶,真没事。”陈屿揉着胃冲她笑,“等我弟毕业了我就去查。明年,明年一定。”
宋瑶拿他没办法。她知道陈屿这人,犟,你越逼他他越跟你拧着来。她只能每天给他带饭,不让他吃辣,还网购了一箱小米粥放他工位底下。
九月份陈屿瘦了六斤。宋瑶逼他上秤,他站上去看了一眼,跳下来:“秤坏了。”
“秤没坏。”
“那就是我衣服重。”
“你光着身子称的?”
陈屿臊眉耷眼地不说话了。
宋瑶拽着他胳膊就往医院走。陈屿一边被她拖着一边求饶:“姐,宋瑶姐,我下周去,下周一定去。”
“你今天不去我就在公司群里发你穿秋裤的照片。”
“你哪儿来的照片?!”
“团建那天你喝多了自己发的朋友圈,忘删了吧?”
陈屿乖乖跟着去了医院。
4 七天
九月底,陈屿做了胃镜。医生脸色不太好,让他加做增强CT。陈屿问咋了,医生说“先查清楚再说”。
宋瑶那天请假陪他去的医院。CT室外头,陈屿坐在铁椅子上,宋瑶站旁边刷手机。出来一个护士喊:“陈屿家属?”
宋瑶把手机揣兜里:“我是。”
护士把她带到医生办公室。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推了推眼镜,指着电脑屏幕上的CT片子说:“患者胃部有占位性病变,肝部也有转移灶。我们初步判断是胃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宋瑶站在那儿,脑子嗡了一声。
“晚期?扩散了?他今年才二十八。”
“年轻人胃癌恶性程度往往更高,进展快。”医生敲了敲键盘,“建议尽快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和治疗。家属先有个心理准备。”
宋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她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把眼泪憋回去,然后进CT室把陈屿拽出来。
“咋了?”陈屿看她脸色不对,“医生说什么?”
“没啥,让你住院做个详细检查。”
“住院?我不住。我弟下个月——”
“陈屿。”宋瑶打断他,声音有点抖,“你听我的。住院。”
陈屿看了她三秒钟,然后伸手把她脑袋按进怀里:“你别哭。”
“谁哭了?”
“你眼睛红了。”
“我眼睛红是因为昨晚没睡好。”
“那今晚早点睡。”
宋瑶在他怀里闷声骂了一句:“你他妈心咋这么大?”
住院第三天,所有检查结果出来了。胃癌晚期,印戒细胞癌,恶性程度高。肝上三个转移灶,最大一个快四公分。医生说手术意义不大,建议先化疗,看能不能把病灶缩一缩。
陈屿听完,沉默了半天,问了一句:“化疗多少钱?”
医生说了个数。陈屿算了算,说:“那先做两个疗程吧。”
宋瑶在病房外面跟医生聊了半天,回来的时候眼睛又红了。陈屿躺在病床上冲她招手:“过来。”
宋瑶走过去坐床边。陈屿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我弟下个月生活费我转你了,你帮我打给他。别告诉他我病了,就说我出差了。”
“你弟又不是傻子。”
“能瞒多久瞒多久。”陈屿把手机塞她手里,“还有,我攒的彩礼钱,在工资卡里,两万三。密码是我生日。你拿着。”
“你干啥?交代后事?”
“交代啥后事,我还没死呢。”陈屿咧嘴笑,“我是说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你拿着钱,别给我治病了。治也治不好,白扔钱。”
宋瑶把手机摔他枕头旁边:“陈屿你再说一句这种话我掐死你。”
“行行行,不说了。”陈屿举手投降,“那你能给我买个苹果不?隔壁床大爷吃苹果,我馋三天了。”
宋瑶出去给他买苹果,在医院门口蹲了十分钟,哭完又站起来,洗了把脸,买了六个苹果。
回病房时她看见陈屿正跟护士聊天,有说有笑,好像得病的不是他。护士走了之后宋瑶问他:“你跟护士聊啥呢?”
“问她化疗掉头发不。”
“掉咋了?”
“掉的话你把我剃头推子拿来,我自己剃。省得理发钱。”
宋瑶把苹果塞他嘴里:“吃你的吧。”
十月初陈屿开始化疗。第一次化疗完他吐了六回,整个人瘫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宋瑶拿湿毛巾给他擦脸,他闭着眼说:“宋瑶,你回去上班吧,别耽误工作。”
“我请了年假。”
“年假用完呢?”
“用完再说。”
“你别这样。”陈屿睁开眼看她,“我就是个搭子,你犯不上搭上自己。”
宋瑶拿湿毛巾糊他脸上:“你再废话我把你拼多多账号注销了。”
陈屿闭嘴了。
化疗两个疗程后复查,病灶没怎么缩。医生把宋瑶叫到办公室,说建议试试靶向药加免疫治疗,但费用比较高,一个月两万多,医保报销比例低。
宋瑶算了算陈屿的存款,加上她自己攒的四万,撑不过半年。
她当天晚上给陈川打了电话。
陈川第二天就从学校赶过来了。小伙子站在病房门口看见他哥躺在床上的样子,当场就哭了。陈屿睁开眼看见他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哭啥,你哥还没死呢。”
“哥你咋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你考试不考了?”
“考试有你重要?”
陈屿被噎住了,过了一会儿说:“你来了也好。帮我看着你嫂子,别让她老哭。”
宋瑶在旁边翻白眼:“谁哭了?”
陈川抹了把眼泪,转头跟宋瑶说:“嫂子,我休学一年,我来照顾我哥。”
“你休什么学?”陈屿急了,“你敢休学我马上办出院。”
“你都这样了还管我上不上学?”
“就因为你哥我这样了,你更得上。”陈屿撑着坐起来,拽着他弟胳膊,“你好好读完,找个好工作。你哥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得往上走。”
陈川蹲在床边嚎。
宋瑶站在走廊里,头抵着墙,牙咬得咯吱响。
十月底陈屿病情恶化,肝区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医生加了止痛药,效果越来越差。陈屿开始交代事情——他管这叫“交代后事”,宋瑶管这叫“放屁”。
“我那些拼多多砍的玩意儿,能卖的都卖了,不能卖的扔了。”
“嗯。”
“我弟毕业之前别告诉他我死了。”
“你自己跟他说。”
“还有你。”陈屿看着天花板,“你找对象别找抠门的,找个大方点的。”
“你管我找啥样的?”
“那我不说了。”陈屿闭上眼,“你让我说又不让我说。”
宋瑶坐在床边,攥着他手,半天憋出一句:“陈屿,你跟我求婚吧。”
陈屿睁开眼:“啥?”
“求婚。”宋瑶从兜里掏出那个九块九的拼多多水晶球,在床头柜上拧了一下,旋转木马吱嘎吱嘎转起来,“你拿这个凑合一下,我不嫌弃。”
陈屿盯着那个水晶球看了半天,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拼多多,翻到一个订单:“我上礼拜下的单,求婚戒指,九块九包邮。本来想等到了再跟你说。”
宋瑶拿过他手机一看——订单状态显示“已发货”,预计后天送达。
“你他妈求婚戒指也用拼多多?”
“便宜啊。而且我砍了八刀,实付一块二。”
宋瑶把手机拍他脑门上:“陈屿你抠死算了!”
陈屿嘿嘿笑,笑着笑着咳起来。宋瑶赶紧给他拍背,拍着拍着俩人都安静了。
“宋瑶。”
“嗯。”
“戒指到了你戴上,拍照发我朋友圈。配文写‘陈屿求婚成功,拼多多立大功’。”
“你都要死了还发朋友圈?”
“就是因为要死了才发。”陈屿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得让大家都知道,我陈屿这辈子,砍价砍出个媳妇。”
5 戒指到了
戒指是第三天下午到的。快递直接送到医院门口,宋瑶跑下去拿,拆开包裹一看——银色戒指,上面镶了颗绿豆大的假钻,内圈刻着“CY&SY”。做工糙得能看见胶水印,但宋瑶把戒指套在中指上,大小居然刚好。
她举着手在太阳底下晃,晃着晃着蹲地上哭了。
回病房时陈屿正跟陈川视频,他弟在屏幕那头红着眼圈说“哥你好好治病”,陈屿在这头笑“你哥命硬着呢”。看见宋瑶进来,他赶紧把视频挂了:“戒指到了?”
宋瑶伸手给他看。
陈屿攥着她手指头端详半天:“挺好看。”
“假钻。”
“假钻也是钻。”陈屿从枕头底下摸出张纸,“我写了求婚词,你听听行不行。”
宋瑶拿过来一看——A4纸,正反面写得密密麻麻,字丑得像狗爬。开头第一句:“宋瑶同志,经组织批准,我陈屿正式向你求婚。”
“你写入党申请书呢?”
“别打岔,往后看。”
宋瑶接着往下看:“本人陈屿,性别男,年龄二十八,职业程序员,月收入八千五,无房无车有负债。优点:会修电脑、会砍价、会做西红柿炒蛋(虽然有点糊)。缺点:抠门、嘴笨、身体不好。但本人郑重承诺:婚后工资卡上交,拼多多账号共享,一辈子不跟你抢最后一块猪脚饭。”
宋瑶看到最后一句,鼻子一酸。她翻到背面,上面写着:“备注:如果本人不幸病逝,以上承诺自动转交我弟陈川执行。陈川,你嫂子以后找对象你得帮着把关,别让她被人骗了。哥留。”
宋瑶把纸拍他脑门上:“你给你弟留的什么破任务?”
陈屿嘿嘿笑:“你就说行不行吧。”
“行行行,嫁嫁嫁。”宋瑶把戒指戴好,掏出手机咔嚓一张,发朋友圈,配文一字不差照他说的写——“陈屿求婚成功,拼多多立大功。”
底下瞬间炸了。同事A:“你俩真用拼多多求婚啊?”同事B:“陈屿你他妈是个人才。”陈川评论:“哥你戒指能不能换个贵点的?”陈屿回复他弟:“九块九包邮,爱要不要。”
那天晚上陈屿精神特别好,跟宋瑶商量婚礼怎么办。他说:“等我化疗完这个疗程,咱回老家办。我爸妈开小卖部的,门口能摆八桌。”
“八桌够谁吃的?”
“不够就十桌。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心疼钱。”
“你都要死了还心疼钱?”
“就是因为要死了才心疼。留给你不好吗?”
宋瑶拿枕头砸他。
十一月五号,陈屿第四次化疗后突然高烧不退。医生说是感染,上了抗生素,烧了三天才压下去。退烧那天陈屿跟宋瑶说:“我想回家。”
“回哪个家?”
“老家。我爸妈那儿。”陈屿拉着她手,“我不想死在医院里。医院太白了,看得我瘆得慌。”
宋瑶去问医生,医生沉默了半天,说:“回去吧。注意保暖,按时吃药,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宋瑶办了出院手续,叫了辆车,带着陈屿回了县城。陈屿他爸妈在楼下等着,他妈看见儿子瘦成一把骨头,当场瘫在地上哭。陈屿他爸蹲在旁边抽了半包烟,最后站起来说:“回来就好。回家爸给你做红烧肉。”
陈屿在楼上喊:“妈!别哭了!上来给我煮碗面!”
陈川也从学校赶回来了。一家四口加上宋瑶,挤在小卖部后面的两居室里。陈屿睡炕上,宋瑶睡沙发,陈川打地铺。
白天陈屿精神好的时候就坐在小卖部门口晒太阳,跟来买酱油的街坊聊天。街坊问他咋瘦了,他说:“减肥呢。城里姑娘嫌我胖。”街坊说你可别减了再减没了,陈屿嘿嘿笑。
宋瑶在旁边给他剥橘子,剥完一瓣一瓣喂他嘴里。陈屿嚼着橘子说:“宋瑶,你回城里上班吧。别耗在这儿了。”
“我请了长假。”
“长假用完呢?”
“用完再说。”
“你不能一直陪着我。你得往前过日子。”
宋瑶把橘子皮扔他脸上:“陈屿你再废话我把你小卖部酱油全倒了。”
陈屿闭嘴了。
6 最后一场雪
十一月下旬,陈屿开始吃不下东西。每天就喝点米汤,喝两口就吐。宋瑶拿勺子喂他,他别过头去:“不吃了。浪费。”
“你他妈再浪费能浪费多少?”
“留着给我弟。他长身体。”
陈川在边上哭得跟狗似的:“哥我都二十了长什么身体!”
陈屿拿枕头砸他弟:“哭什么哭,把眼泪憋回去。咱老陈家没有哭鼻子的种。”
十二月一号,县城下了第一场雪。陈屿那天精神特别好,让宋瑶给他穿上羽绒服,推着他去小卖部门口看雪。他爸把轮椅推到台阶下,他妈搬了个小太阳放旁边烤着。
陈屿仰着脸接雪花,接了满手。他转头跟宋瑶说:“宋瑶,你看这雪,跟咱俩第一次吃饭那天一样大。”
“那天没下雪。”
“那就是跟第二次一样大。”
“第二次也没下。”
“那就是跟——”陈屿想了想,“反正跟哪次一样大。”
宋瑶蹲在轮椅旁边,攥着他手,手凉得跟冰棍似的。她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羽绒服兜里捂着。
“陈屿。”
“嗯?”
“下辈子你还用拼多多砍价不?”
“用。拼多多便宜。”
“下辈子你砍价我下单。咱俩还搭伙。”
陈屿歪着头看她,看了半天,说:“行。但下辈子求婚你得让我用淘宝,九块九包邮那个。拼多多求婚太寒碜了,我弟到现在还笑话我。”
陈川在旁边喊:“哥我什么时候笑话你了!”
“你昨天还说‘哥你求婚戒指能换个贵点的吗’。”
“我那是建议!”
“建议驳回。”
兄弟俩在雪地里吵嘴,宋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陈屿他妈在屋里煮饺子,探出头喊:“进来吃饭!韭菜鸡蛋的!”
陈屿扭头喊:“妈!我要吃红烧肉!”
“医生说你不能吃油腻的!”
“那给我盛碗饺子汤!”
十二月十号,陈屿开始昏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宋瑶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应着,眼睛却睁不开。医生来看过,说就是这几天了。
陈川给他哥剃了头。化疗掉得差不多了,剩几根稀毛,陈川拿着剃头推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陈屿睁开眼说:“你剃个光头抖啥?你哥又没死呢。”
“哥你别老提那个字行不行?”
“哪个字?死?死怎么了?谁不死?”
宋瑶在旁边把陈川手里的推子接过来,三下五除二给陈屿推了个光头,又拿湿毛巾给他擦干净头皮。陈屿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冲宋瑶乐:“帅不?”
“帅。”宋瑶亲了他脑门一口,“帅死了。”
陈屿嘿嘿笑:“你亲我,我明天不刷牙了。”
十二月十五号凌晨,陈屿突然清醒了。他叫宋瑶,宋瑶从沙发上蹦起来跑过去。陈屿拉着她手说:“我枕头底下有个东西。”
宋瑶一摸——手机。打开一看,拼多多订单页面,上面显示一个订单:“已签收,收货人宋瑶。”
“啥东西?”
“你拆开看看。”
宋瑶翻到床头柜上拆包裹——是个银项链,吊坠是个小鱼。做工一般,但比戒指强点。
“我砍了十二刀。”陈屿声音很轻,“实付八毛。”
宋瑶把项链攥手里,眼泪啪嗒啪嗒掉。
“别哭。”陈屿伸手给她擦眼泪,手抖得厉害,“宋瑶,我死了之后你把拼多多账号注销了。密码我改过了,改成你生日了,你自己登上去销。”
“我不销。”
“销了。留着闹心。”
“我不销。”宋瑶把项链戴上,“我留着,每年双十一上去给你砍一刀。”
陈屿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出一手血。宋瑶喊陈川,陈川冲过来给他哥拍背,陈屿他爸妈从隔壁屋跑过来。陈屿摆摆手:“没事。就一口血。还有好几口没咳呢。”
十二月十七号早上,陈屿突然说要吃猪脚饭。宋瑶骑电动车去县城饭馆买,来回二十分钟。等她拎着猪脚饭跑上楼,陈屿已经睡着了。他妈坐在床边抹眼泪,他爸蹲墙角抽烟,陈川站窗户边上,背影一抽一抽的。
宋瑶把猪脚饭搁床头柜上,坐床边等。
等了半个小时。
陈屿没醒。
宋瑶伸手探了探他鼻息,又摸了摸他手。她把手揣进自己兜里,攥了十分钟,没捂热。
她站起来,把猪脚饭打开,拿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自己嘴里。嚼着嚼着眼泪掉进饭盒里。
“陈屿,猪脚饭我吃了。你没口福。”
陈川扑过来嚎。陈屿他妈瘫在地上哭。陈屿他爸把烟掐了,过来拍了拍宋瑶肩膀:“闺女,别哭。他走得没受罪。”
宋瑶嘴里嚼着猪脚饭,含含糊糊说了句:“嗯。没受罪。”
7 拼多多账号
陈屿走后第七天,宋瑶登上了他的拼多多账号。
密码真是她生日。登录进去一看,陈屿的购物车和收藏夹里全是给宋瑶看的东西:
——“宋瑶冬天手冷,给她买个暖手宝。”(已下单,砍价成功,实付三块二)
——“宋瑶说猪脚饭好吃,找个便宜的猪脚饭馆子。”(收藏了八家)
——“宋瑶生日快到了,挑个礼物。”(浏览记录里翻了一百多页)
订单记录最后一条,是十二月十六号下的单——两片暖宝宝,实付零元。备注写:“给我媳妇。她老说腰疼。”
宋瑶坐在陈屿家小卖部门口,把那条订单截了图,设置成手机桌面。
她把拼多多账号注销了。
注销之前,她给自己砍了最后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