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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48:33

我妈是个把防盗门里里外外焊了三层钢板的疯子,整整十年,我就被她死死反锁在这间巴掌大的屋子里。

每天除了逼我喝下一袋又腥又苦的红糖药汤,寻常人家灶台上的热饭菜,她连一粒米都不准我碰。

直到她不见了的第三天夜里,对门王婶领着几个物业和开锁师傅,提着砂轮机在门外硬生生切开了三道门锁:

“别怕孩子!今晚就把你那个畜生妈送进班房,婶子带你去夜市吃烧烤!”

……

第一章

下午两点刚过,屋里空调突然断了电。

墙上那根老式水银温度计的红线顺着刻线一路往上拱,从16℃晃晃悠悠顶到了快30℃。

我蜷在进门鞋柜背光的死角,身上还套着加厚的毛线高领衫,后背早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贴在皮肉上发痒,两边太阳穴突突直跳。

肚皮空空落落的,肠子绞成一团。

十六岁那年大冬天发了一场高烧,我差点没扛过去,退烧之后我妈把市一院药剂科主任的工作给辞了,带着我躲进这间包了隔音棉的屋子,门窗缝隙用焊枪封得密不透风。

她说我得了极少见的光敏性坏血病,见不得日头,吹不得燥风,碰不得五谷热肉,屋里温度要是高过了二十度,我全身的皮肉就会坏死发臭。

为了保我的命,她定下两条死规矩:每天抹茉莉雪花膏,每隔半天喝下一袋老中医给配的冰镇阿胶红糖浆。

眼下水银柱直奔30℃。

我妈走前抹在我颈窝和手腕上的那层雪花膏,叫热气烘得发软,化成了白浆顺着皮肉往下淌,本身的甜香味早淡了,屋里不知打哪儿泛起一股怪异的腥酸,跟地窖里捂烂了的下水似的,直往鼻孔里钻。

我以为是自己三天没擦洗出的馊汗,慌手慌脚摸到桌上的雪花膏铁盒,刮出最后一点泛黄的残膏死命往领口里擦。

薄铁盒刮得刺啦响,早见了底,可那股酸腥气不仅没压下去,反倒顺着毛孔一股股往外翻。

“砰!砰!砰!”

门板被锤得咚咚响,震得门框缝里直掉陈年老灰。

“念念!苏念!还能说话不?能听见王婶说话不?”

王婶那大嗓门隔着钢板穿进来,跟着好几双鞋底在楼道水磨石上乱踩的杂音。

“快凑猫眼闻闻!这什么味儿啊?”

“秦桂兰死哪儿去了?前天大清早见她夹着个铝皮箱子下楼,到现在没见个人影!”

“别是把闺女关在里头给活活饿死了,自己收拾东西跑路了吧?”

听着门外你一言我一语,我肚皮猛地抽搐了两下,嗓子眼里干得冒烟,咽口吐沫都扯得皮肉发疼。

整整五十六个钟头,我连半滴红糖水都没进过肚子。

十分钟前我饿得发慌,爬去厨房把那台嗡嗡震颤的冰柜扒拉了一遍,里头空空如也,只剩下三只被我吸得干干净净的塑塑料密封袋。

原本的标签叫我妈拿砂纸蹭掉了,就贴着张红圆珠笔写的便签:【阿胶红糖浆·周二早,乖宝记得趁冰喝】。

我把空塑料管塞嘴里使劲嘬,什么也没嘬出来。

“王婶……我没事……”

我扶着墙根直起身,挪到焊了三层铁皮的防盗门背后,想把声音放顺溜,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字眼干瘪破锣似的,难听得要命:

“我妈去抓药了,很快就回……你们别管,快散了吧……”

门外嘈杂的人声猛地一滞。

紧接着,王婶带着哭腔扯开了嗓门:

“遭天谴的秦桂兰!你们听听!好好的闺女折腾成什么样了!连口水都摸不着,这是要活活耗死在屋里啊!”

“闺女别怕!你那个狼心狗肺的妈不在,今晚没人敢再锁你!”

王婶把门板砸得通通作响:

“婶子在对门看了你整整十年!十六岁前活蹦乱跳的小姑娘,她非说你得了怪病,学也不让上,硬把你锁死在黑屋里!什么病十年见不得光、连医院都不去?外人多问一句,她拎起扫帚就撵人!”

三楼张大爷的拐杖咚咚敲在水泥台阶上:

“念念,你到现在还替她打掩护!当年市一院多体面的大夫,工作说扔就扔,大清早跑菜市捡烂菜叶装寒酸!上个月我在黑诊所亲眼看她两只胳膊全是青紫针孔,手里攥着一叠红票子!外头早传遍了,她在外头卖血赌钱,哪有一星半点替你抓药的心!天下怎会有这么恶毒的娘!”

卖血?赌钱?

我靠在铁门上愣了神,脑子里乱成一团,三天前我妈回家的模样冷不丁撞了进来。

那天傍晚,她比往常晚了四个钟头才进门。

三道锁舌一转,她整个人像抽了骨头似的瘫倒在玄关,脸色青白青白的,灰布袖口底下洇开巴掌大一团暗红色的血渍。

我吓得跪在地上想去掀她的袖管。

可鼻尖刚碰到她渗血的衣袖,那股热烘烘的腥甜气味钻进鼻腔,我食道里没来由地抽了一下,喉管发紧,嘴唇竟不受控制地往她流血的手腕上贴。

“啪!”

我妈浑身发颤,挥手一把将我推翻在地!

我摔在地砖上,眼圈通红:“妈,我只是想给你擦擦血……”

我妈捂着胳膊往后缩了三步,眼眶里满是骇人的恐慌。

可过了两秒,那股恐慌全化成了化不开的绝望,她哆嗦着翻出一瓶风油精,半瓶全泼在渗血的伤口上冲散气味,接着从旧铝皮箱里翻出最后一袋冰镇的红糖浆塞我怀里:

“念念乖,别闻妈身上的味儿……妈路上摔的,脏。”

“这副药越来越难抓了,老中医那头断了货……但念念别怕,妈就是砸锅卖铁、给人磕破头,也一定给你抓回来。”

她戴着厚橡胶手套摸了摸我的脸,眼泪砸在我手背上,我却摸不到活人该有的热气:

“要是有哪天妈过了时间还没回来……你就把耳朵堵严实,不管外头谁敲门,把你说得再惨、把妈骂得再难听,这扇门,你死也不能开,听见没有?!”

出门前,她拎着沾了红油漆的毛刷,在门板里头横平竖直刷了八个大字:

【无论谁敲,绝不开门】。

看着门板上的字迹,我心乱如麻。

张大爷真没说瞎话?

可如果我妈真要把我活活饿死,为什么胳膊淌着血还要给我送回最后一袋药?为什么门缝里飘进邻居们热腾腾的喘息和汗味时,我的饥饿感却更加强烈?

“别切……”

我把前胸压在铁门上,指甲抠着冷硬的铁板,声音直发抖:

“王婶,张大爷,真的不用救我……我妈交代过,这门不能从外头切开,开了会出大事的!”

“家人们!直播间里的老铁们!全听见了吧?!”

一个年轻男人亢奋的声音在门外炸响。

王婶的侄子林浩,同城几十万粉丝的探店网红,举着补光灯和云台把镜头直怼门眼:

“平安里七号楼402!被亲妈囚禁十年的二十六岁姑娘,已经被精神控制到替凶手打掩护了!”

“那个叫什么病来着,什么哥尔摩?”

“人都快饿死了,还在护着那个畜生妈!”

门外挤满了人,王婶对着手机屏幕抹眼泪,物业经理拎着撬棍,开锁师傅手里的角磨机已经顶上了锁眼。

“警察堵在晚高峰路上,救人等不得!”

林浩对着镜头猛挥胳膊:

“正义必胜打在公屏上!今天哪怕把门拆了,全楼街坊也要把妹妹救出来,带她去夜市吃顿热乎饱饭!”

刺耳的高频切割声骤然拉响,火星子顺着缝隙往里喷,溅在我的手背上,烫出焦黑的糊印。

我低头看着,皮肉底下毫无痛感。

第二章

三道锁舌相继崩断。

门板被开锁师傅一脚踹开,楼道里刺眼的声控白光卷着十几道热腾腾的人气,轰然涌进这间捂了十年的黑窟窿。

“咳!这什么味儿啊!”

林浩首当其冲,被酸腐的气味呛得连连后退:“这屋里烂了多少肉?臭死了!”

“愣着干啥!快拉人!”

王婶踩着拖鞋冲进来,一把抓住了鞋柜旁的我。

“哎哟我的亲娘,瘦得光剩骨头架子了!”

王婶拽着我的手腕,下一秒,她脸上的哭相猛地僵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大热天停了电屋里跟蒸笼似的,哎呦这孩子,这手怎么这么冰?”

白光晃得我眼睛生疼。

王婶的手掌贴上来的刹那,我僵木的身子里窜起一股电流,周围吵嚷的骂声突然变远了,耳朵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咚、咚、咚。那是她手腕皮下热血涌动的回响。

一股发了疯似的干渴从食道里翻上来,我低着头,鼻尖几乎贴上了她的手背。

“别碰我……”

我被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吓得一激灵,咬紧后槽牙,一把甩开手退进死角。

“老铁们快看这屋!”

林浩举着手机满屋转,镜头扫过焊死的铁窗、满桌空铁盒,最后停在敞开的医用冰柜前。

“看看这冰柜!全是标着红糖浆的袋子,连粒米、一根菜叶都没有!那个姓秦的毒妇,十年就拿这种腥臭甜水吊着闺女的命,把个姑娘折磨得浑身冰凉,瘦的跟骨头架子似的!”

直播间弹幕刷爆,礼物特效铺天盖地。林浩满脸通红,盯准了这波滔天流量,一把拽过王婶:

“王婶,救护车堵在路上!妹妹这是长期营养不良了!不等了,直接把人扶下楼!下头就是星光夜市,当着全网十万老铁的面,咱们全楼邻居凑钱请妹妹喝碗热羊肉汤、吃两串烧烤,带她吃上这下半辈子第一顿堂堂正正的饱饭!”

“对!念念,跟婶子下楼!有全小区街坊撑腰,你妈再也关不住你了!”

王婶被直播间起哄捧昏了头,和旁边两个大姐架起我的胳膊,半拖半拽扯出门外。

“我不去……我妈让我等她……”

我胡乱蹬着腿,可十年没下过地,双腿肌肉早就萎缩僵死,脚尖在玄关地上拖出白痕,眼睁睁看着那八个红漆大字退到黑暗里。

跨出单元门,夏夜三十三度的热浪卷着夜市的油烟喧嚣,劈头盖脸砸在脸上。

八点半的星光夜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两百米长的小吃街挤满了纳凉的市民,汗水味、香水味,上千具活生生的身子在暑气里散着逼人的热浪。

“念念你看,这才是活人过的日子!十年前你最爱吃老李家的烤串,婶子给你买!”

王婶把我扯到一家炭火摊子前,抓起两串冒着滚油的羊肉串,扯下我的口罩直往嘴里塞:

“趁热吃一口!”

林浩把手机快戳到我脸上,围观的路人也全拿手机对着我拍。

焦黄冒油的肉块杵在嘴边,我顺着当年的记忆,张嘴咬了一块。

刚嚼了两下,舌根上全是发霉发烂的干木头渣味,胃里翻江倒海,我弯下腰,哇的一声吐出一滩黑褐色的酸水。

“哎哟!怎么吐黑水了?这是肠胃饿坏了!”王婶慌得直拍我后背。

切肉的胖老板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尖刀一偏,哧啦划在自己食指上。

一滴通红的血珠,啪嗒砸在不锈钢案板上。

满街的孜然和油烟味全被撕开了,那一滴血落下的刹那,我鼻孔里撞进一股无法形容的浓香。

我抬起头,目光定在老板冒血的指尖上。

脑子里轰的一声:为什么人血的味道,跟我喝了十年的红糖水一模一样?

不……比那个味道还要甜上千百倍!

咕咚。

我喉管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吞咽声。

眼前的光线全蒙上了一层暗红,四周的叫喊我全听不见了,我只听见案板上血渗出来的细响,听见王婶脖子根大动脉咚咚狂跳的节奏,听见整条街无数活人胸腔里泵血的轰鸣!

牙床深处一阵剧痛,两颗尖牙刺破软肉冒了出来。我的手指陷进王婶肩膀的棉布里,身子前倾,嘴唇几乎贴上她的颈侧:

“王婶……你身上……怎么也这么香……”

“念……念念?抓疼婶子了……”

王婶转过头,撞上我那双褪了黑瞳、泛着死灰的眼珠,脸上的神情瞬间成了死白:

“你的眼睛……脸怎么青成这样?!”

就在我唇齿微张、牙尖几乎蹭上她皮肤的那一秒,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平地拉响!

广场上方那块三层楼高的大屏突然切断了广告,刷出一道蓝底白字的紧急通报:

【最高级别紧急避险通报!请全体市民立即锁闭门窗,切勿外出!】

【专案组通报:涉案人员秦桂兰昨晚于市中心血站冷库盗取人血浆时被截获,因突发心力衰竭身亡;其随身遗书严厉警告:402室人员一旦接触活人鲜血将不可逆暴走!现场市民立刻后撤!立刻后撤!】

林浩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砸在地上,屏幕粉碎。

鼎沸的夜市,死一般沉寂。

几百双眼睛从大屏幕缓缓移下来,越过浓烟,齐刷刷落在街心的我身上。

我僵在那儿仰着头,耳朵里只剩下一句话:秦桂兰身亡。

原来我不是得了怪病。

这十年我喝下去的,是我妈用布满针孔的胳膊一管管抽出来的命。

三天前她推开我,不是嫌我脏,她是怕饿疯了的我伤了她,怕她再也没命走出那扇门去给我弄血。

“怪物!她是丧尸!!”

一声尖叫撕裂死寂,整条街的人疯了似的推搡奔逃!

王婶瘫坐在油污里,裤裆当场湿了一大片,冲着我打冷颤:

“念念……婶子不知道你是怪物啊!婶子是好心……别吃我,求求你别吃我……”

暗红的血水从我眼眶里淌下。

那个用谎言维持了十年的壳子,随着母亲的死讯,碎成了粉末。

“妈……”

哭声被嗜血的本能碾碎,鲜血的甜气被夜风直往脑子里灌,饥渴与痛苦撕扯着我最后的意识,我十指抠进发根,从胸腔里迸出一声凄厉的哀号!

第三章

“救命啊!别咬我!”

王婶连滚带爬往后蹭,把旁边的烧烤炭炉撞翻在地。

通红的炭块泼在我脚背上,布鞋烫得冒烟,我却一点痛感没有。

“浩子……救救婶子啊!”

王婶一把抓住了林浩的裤腿。

林浩吓得面无人色,狠命蹬踹:

“松手!是你自己非要逞能充好人,别拖我垫背!滚开!”

他一脚把王婶踹开,连滚带爬往街口冲,王婶摔得仰面朝天,额角撞在铁架上,一股热血噗的涌了出来。

甜腥的气味在脑子里炸开,我伏地窜出,将狂奔的林浩重重砸翻在青石板上!

“我的手!手断了啊!!”

林浩杀猪似的嚎叫。

我一脚踩住他切锁的那只右手,脚掌发力,骨节发出脆响。

血腥气直冲脑门,脑海深处仅剩的微弱念头死死卡在那儿:

不能放他走。

是他带人切坏了我妈焊死的门。

我妈交代过,门坏了坏人会进来,等她回来看到门烂了,肯定要哭的,我得踩住这个人,让他把门锁好。

整条夜市全乱了套,桌椅倒地,杯盘粉碎,上千号人哭爹喊娘地往外涌。

数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从街口扫射过来,警笛狂鸣,几辆黑色的防暴车打横堵死街口,特警迅速拉开黄色警戒线隔绝人群。

“所有人撤到安全线外!不要靠近目标!”

扩音器的怒吼压过了闷雷。

一辆指挥车门甩开,一个身材高大、没穿防化服的中年警官大步跨进光圈里,手里握着对讲喇叭。

他是陈默。

“苏念!不要冲动,看头顶的大屏幕!”

陈默沙哑的声音震得整条街嗡嗡响:

“你妈没有扔下你!抬头看大屏幕!!”

强光刺得我狂躁嘶吼,可听见你妈没有扔下你,我踩着林浩的脚顿住了。

我缓缓仰起脸。

大厦顶上的巨型大屏画面切转,放出了市局刚刚从402室传回的现场画面。

那间被切割机强拆的屋子,门板背后印着八个鲜红的大字:【无论谁敲,绝不开门】。

屋里所有的桌角、柜沿,全被厚海绵仔细包严实。卧室墙面上,铅笔工工整整画着十道身高刻度,从2016年十六岁,一直刻到2026年二十六岁。

陈默红着眼眶,声音穿透喇叭回荡在夜空:

“2017年3月12日,阴。”

“今天念念体温升到二十度,身上的斑块往上走。幸好我和她都是A型RH阴性血。清早趁她睡熟,我自己抽了四百毫升血,兑了葡萄糖粉哄她是红糖浆。傻闺女喝完还心疼地给我吹针孔,问我怎么老去诊所打针。只要我的乖宝不变样,把妈一身血抽干净也使得。”

长街上鸦雀无声,连被我踩在脚底下的林浩也屏住了气。

陈默的声音发颤,继续念:

“2021年8月24日,暴雨。”

“对门王桂芬在走廊骂我抠搜,连件新裙子都舍不得给念念买。我不敢顶嘴,怕惹急了她报警查户口。念念拉着我衣角说喜欢待在屋里陪着妈。我转过身把嘴唇咬出了血,才没当场哭出来。我的念念从前是联考第一名,本该去念好大学、穿好看衣裳的。”

强光下,我浑身僵滞,死灰色的眼睛剧烈颤抖。

记忆里那些深夜的咳嗽、母亲胳膊上年复一年的淤血针孔,全成了滚烫的烙铁,硬生生烫进胸口。

“2026年7月19日,晴。”

陈默念到了最后一页,喉咙几近哽咽:

“我五十四了,造血全衰了。黑诊所老刘不肯再下针,说再抽两百毫升我就得死在床上。冰柜里就剩两袋血了。念念今天伏在我心口,问我:妈,为什么你胸口会咚咚跳,我心口一点响动都没有?”

“我抚着她的头发哄她:念念太累了,妈怕吵你歇息,把你的心跳装进妈胸口里,替你一块儿跳了。”

“她乐得直拍手,夸妈能耐。可她哪里知道,妈胸口这颗心,快要折腾不动了。”

第四章

大屏幕画面变了。

那是昨晚23点15分,市中心血站冷库的监控。

白发苍苍、瘦得像皮包骨头的秦桂兰穿着褪色的旧工装,抖着手拿改锥撬开储血冷柜,小心翼翼把两袋血浆塞进旧铝皮箱。

警报骤响,安保堵死了大门。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我妈没有跑,扑通跪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她把保温箱护在胸口,脑门通通往地上死砸,水泥地上很快砸出一大块暗红的血印:

“警察同志……我不跑,我自首,判我死刑我也认……”

“求你们行行好,容我把这两袋血送回平安里七号楼……闺女还在屋里等药,两天没喝药了,空调也断了电……”

“她不是害人的东西!十年里连只蚂蚁都没踩死过,天天在屋里背课本,盼着病好去念书……求你们,晚一步孩子就没了啊!”

安保上前去抢箱子。

拉扯中,秦桂兰为了护住箱子重重跌倒,胸骨狠狠撞在货架尖角上。生锈的改锥掉在地上溅出火星,慌乱中安保佩枪走火,砰的一声打穿了冷库顶棚。

重撞之下,长年重度贫血的秦桂兰胸膛剧烈起伏,一口黑血呛了出来。

她倒在地上,瞳孔慢慢散了,双手却死命压在箱盖上。

画面定格在她蠕动的嘴唇。

陈默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开:“唇语专家翻译出了你母亲最后的口型。”

“她说:念念,别开门……外头的饭,咬嘴……”

轰隆!

一道白光劈碎夜空,大雨瓢泼砸下。

冰凉的暴雨浇在长街上。

几百名市民被拦在警戒线外,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声在雨水里流淌。

林浩瘫在泥水里,面孔灰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三十多度的燥热被暴雨一浇,骤降到十几度。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我的脸,也冲淡了满街的血腥气。

随着体温回落,眼前的暗红慢慢退去,僵滞的脑子一点点清醒过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和泥浆的双手,心里骤然一紧。

怎么弄得这么脏?

我妈最爱干净了,每次出门都要给我擦香喷喷的雪花膏,千叮万嘱要做个听话的孩子。要是她拎着保温箱回来,看我不仅跑出门,还弄得一身污烂,肯定要生气的。

“洗干净……得洗干净……”

我失魂落魄地跪在泥水里,捧起雨水,一遍又一遍用力搓洗手掌和面颊。

无论怎么搓,皮肉深处那股怪异的陈腐气依然挥之不去。

高楼顶上,狙击镜的红点停在我的眉心。

对讲机里传来指挥部沉重的声音:“陈队,生化隐患无法完全排除,请立即撤离现场!”

第五章

“全体都有!禁止开枪!重复!谁也不准开枪!”

陈默拔了耳机线,大喝一声。

在所有人注视下,这位浑身浇透的中年刑警拎着那个旧铝皮箱,跨过警戒线,一步步走到距离我不到五米的雨水里。

听见脚步声,我警惕地抬起头,喉间发出低哑的微鸣。

可鼻子抽动间,冷雨里飘来一股久违的气息。

那是两块钱一盒的茉莉雪花膏香气。

还有我妈身上特有的旧肥皂味。

陈默单膝跪在泥水里,把磕碰得凹凸不平的旧铁箱推到我面前。

他按下了箱扣旁侧一个微小的按键。

滋啦……滋啦……

微型磁带机转动的杂音散去,一道温和、略带喘息的嗓音穿透雨帘,回荡在夜空下:

“念念,醒了吗?今天乖不乖呀?”

“要是听到这段话,说明妈去很远的地方抓药了,这回得耽搁不少日子。”

“别怨妈把门封死。外头天太热,人声杂,他们没见过我家念念这么标致的姑娘,会吓着你。”

“妈在箱底压了两盒新的茉莉雪花膏。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把门弄开了,你在外头迷了路,就闻闻箱子上的味儿。顺着味儿,念念就能找着妈。”

“念念乖,千万别咬人,咬了人嘴里发苦。”

“到妈这儿来,把香香抹上,闭上眼睡一觉。等醒过来,念念的病全好了,妈领你去晒太阳……”

磁带走到头,咔哒停了。

我伏在水洼里,看着那个旧铁盒。

原来妈没有丢下我。

原来她早就留好了路标,怕我走丢。

警笛声、风雨声,全远去了。

我没去看警戒线外的人群,也没去看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我拖着发木的膝盖往前蹭,小心翼翼掀开铁箱生锈的扣环。

盒盖内壁贴着一张便签:

【阿胶红糖浆·周四早,乖宝喝完不疼】。

箱底齐整放着两盒没拆封的雪花膏,旁边是那两袋冷库里带出来的血浆。

“妈……”

眼泪混着雨水砸在铁盒上。

我拧开崭新的铁盒,挖出一大块白膏,细细抹在脖子、手腕和脸上,直到那股廉价清甜的茉莉香味重新将我裹住。

我缩起手脚,像过去十年在里屋小床上那样,把旧铁箱紧紧抱在怀里,下巴贴着冰凉的铁盖。

隔着铁皮,我依稀听见了三天前伏在妈妈心口时,那两声沉稳低缓的律动:咚、咚。

警戒线外,邻里街坊在雨中垂着头,王婶捂着额头瘫在水洼里,哭得喘不上气。

对面高楼顶上,狙击镜的红点稳稳落在我的眉心。

我没躲。

我搂紧怀里的铁盒子,迎着微光,慢慢合上眼皮,嘴角扬了扬:

“妈,香擦上了。”

“你歇会儿吧,把心跳……还给我。”

雨声很大。

砰的一声,闷闷的。

脑袋里嗡的一下,身子往前栽倒在泥水里。冷极了,但也不疼了。

那扇焊了十年的铁门,到底还是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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