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把假结婚证拍在我面前时,我正摸着那枚他“亲手”刻的铜戒指。
「苏月,证是假的。我要娶的是娇娇,你收拾收拾,明天搬出去。」
我瞎了三年,他骗了我三年。连民政局都是他找群演扮的。
我摘下戒指,当着他的面,拨通了那个据说杀过人、坐过牢、带着私生子的秦家大少的电话。
「秦先生,你弟不要我了。你要吗?」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传来一声低哑的笑。
「地址。」
后来他掐着我的腰,把真结婚证塞进我手心,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摸清楚了,钢印。这回,跑一个试试?」
1
铜戒指硌得掌心生疼。
我攥着那本红壳子,指腹一遍遍摩挲上面的烫金字。眼前是一片浓稠的黑,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这证是假的。
刚才周砚——我那个订婚三年的未婚夫——把证摔过来时,我摸到了封面上凹凸不平的字。真结婚证的字是压进纸里的,平整、服帖。这个不是。这个像贴上去的塑料片,边缘翘着毛刺。
「你找人做的。」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周砚笑了一声,那种鼻子里哼出来的气音。「苏月,你瞎了三年,脑子倒没瞎。」
我听见打火机“咔哒”一响。烟草味浮起来,混着他惯用的古龙水。那味道我闻了三年,以前觉得安心,现在只觉得呛鼻子。
「娇娇怀孕了。」他吐了口烟,「我妈的意思,月底办酒。你识相点,自己走,我还能给你笔钱。别闹,闹起来你一个瞎子上哪儿说理去?」
铜戒指在我指间转了一圈。
我慢慢摘下来,放在茶几上。金属磕着玻璃,清脆一声。「周砚。」
「嗯?」
「你当初追我的时候,说这戒指是你亲手刻的。」我笑了笑,「我虽然看不见,但摸得出来,机器压的边和手工刻的边,手感不一样。那会儿我就知道你在骗我。」
「你——」
「但我瞎啊。」我打断他,「瞎子的日子不好过。有人愿意骗我,给我口饭吃,给我个地方住,我就当不知道。」
我站起来,摸着沙发扶手往门口走。拐杖点在瓷砖上,“笃、笃”,一步一步。
「现在我不想装了。」
周砚在身后喊:「苏月,你一个瞎子,出了这个门能去哪儿?!」
我没回头。手摸到门把手,金属的凉意钻进掌心。门外走廊有风灌进来,带着楼道里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
我掏出手机。盲人模式,语音播报,我摸索着找到通讯录里存了三年从没拨过的那个号码。
备注是「秦衍之」。
周砚他哥。秦家大少。传闻里杀过人、蹲过牢、脾气暴戾到把亲弟弟肋骨打断三根的男人。家里养着个说不清来历的私生子,心头还供着个死了的白月光。
整个京都提起来都要啐一口的活阎王。
我按下拨号键。嘟——嘟——两声,那边接了。
「说话。」嗓音很低,带着点沙沙的哑,背景里有打火机开合的脆响。
「秦先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你弟不要我了。你要吗?」
沉默。三秒。我几乎能听见电话那头烟丝燃烧的细微“嘶嘶”声。
然后他笑了。低低一声,像钝刀子割开绸缎。
「地址。」
「……周砚家门口。」
「站那儿别动。五分钟。」
电话挂了。周砚追出来拽我胳膊:「你给谁打电话?!」
我甩开他。「你哥。」
「秦衍之?!」周砚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你疯了?!他什么人你不知道?他杀过人的!他——」
「周砚。」我偏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他会心虚。
「活阎王也比你强。」我一字一句,「至少他长得比你帅,钱比你多,干劲也比你强。」
话音刚落,电梯“叮”一声开了。一股凛冽的雪松味混着烟草气浪一样涌过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我听见周砚往后退了半步。
「哥……你怎么来了……」
一只干燥滚烫的手掌扣住了我的手腕。指腹粗糙,虎口有厚厚的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骨头捏碎。那手掌往下滑,滑到我掌心,修长的手指强行挤进我的指缝,十指扣紧。
「证呢。」他声音贴着我耳廓响起来,热气喷在耳垂上,我后颈一麻。
周砚结结巴巴:「什么证……」
「结婚证。」秦衍之的拇指在我手背上不紧不慢地摩挲,一下,又一下,「你嫂子手里那本。」
「那、那是假的……」
「知道是假的。」秦衍之笑了一声,「真的在我这儿。」
我感觉到他往我手心塞了个什么东西。红壳子,烫金字,钢印的纹路硌着指腹——压进纸里的那种,平整、服帖。
「刚办完。」他凑得更近了,鼻尖几乎蹭着我鬓角,「钢印还没凉透。周砚,叫嫂子。」
周砚像被人踩了尾巴:「哥!她是个瞎子!你娶个瞎子——」
「我娶谁,轮得到你放屁?」
雪松味骤然逼近,周砚闷哼一声撞在墙上,应该是被推了一把。秦衍之的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像含着冰碴子:
「三年前,老爷子定的婚约,是我。你跪着求我让给你,说会好好待她。现在你搞大别人肚子,把人往外撵——周砚,我是不是太久没抽你,你忘了疼?」
我听着周砚粗重的喘气声,手心里那本真结婚证被我的体温焐热了。
秦衍之重新扣住我的手,这次轻了些。拇指揉了揉我手腕内侧那片被周砚拽红的皮肤。
「走吧。」他声音低下来,「太太。」
2
秦衍之的车是迈巴赫。我坐进去的时候摸到真皮座椅上细细的纹路,加热功能开着,暖烘烘地托着腿弯。
司机老赵从后视镜里偷看我,我已经听见他咽了两次口水。
「赵叔。」秦衍之头都没抬,「眼睛不想要了?」
「……少爷,我这不是、这不是头回见您带姑娘回来嘛。」
「叫太太。」
「……太太。」老赵这一声喊得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我抿了抿嘴。拐杖靠在车门边,我伸手去够,被秦衍之按住了。
「到家了再拿。」他语气硬邦邦的,但按着我手腕的力气很轻,「路上晃,你摸不着东西容易摔。」
我没吭声。从认识周砚到订婚三年,他从来没提醒过我“路上晃容易摔”。他只会嫌我走得慢,嫌我出门丢人。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秦衍之打电话,好像是在吩咐家里收拾房间。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床单换深色」「地毯撤了,绊脚」「浴室装扶手」几个词。
我侧过头。虽然看不见,但这个角度能闻到他身上更浓的雪松味。混着一丁点烟草和某种很淡的消毒水味——像是医院那种。
「你受伤了?」我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鼻子挺灵。」他把手机揣兜里,「老毛病,胃。」
「胃不好少抽烟。」
他没接话。过了会儿,一只带着烟味的手捏了捏我后颈:「管我?」
「……你是我合法丈夫,我管你怎么了。」
静了两秒。老赵在前面咳了一声,憋笑憋得引擎都在抖。
秦衍之凑过来,热气喷在我耳尖上,低低地说了句:「行。管。回家慢慢管。」
那声音像含着块糖,又哑又黏。我耳朵“轰”地热了,扭头朝着车窗方向,假装看风景——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秦家老宅大得离谱。拐杖点出去,回声都带着空旷。
「大少爷回来啦——哟,这姑娘是……」
「我太太。」
保姆刘姨的声音卡在嗓子眼,半天挤出一句:「太、太太好。」
「刘姨。」秦衍之把手往我腰后一搭,虚虚扶着,没真碰着,「以后她的饭菜单做。忌口辛辣生冷,早饭必须有粥。」
「诶诶,记下了。」
正说着,楼上传来“噔噔噔”一阵脚步声。奶声奶气的小男孩声音砸下来:「爸爸!爸爸你回来啦!」
我感觉到一个小炮弹撞在秦衍之腿上。他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动作熟练得很。
「秦岁岁。」他捏了捏小孩的脸,「叫人了没有?」
小男孩趴在他肩上打量我。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姐姐好。」
「叫妈。」秦衍之拍了他屁股一下。
「……妈!」秦岁岁这一声喊得惊天动地,然后小声嘀咕,「爸爸你怎么找了个瞎子啊……」
我嘴角抽了抽。
秦衍之把儿子转过来面对我:「再说一遍?」
「我错了!妈妈好看!妈妈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是妈妈最好看!」
这小子求生欲挺强。
我蹲下来摸索着摸了摸他的头。头发软乎乎的,还带着奶香味。「秦岁岁,你几岁了?」
「四岁半!」
「那你以后跟我睡还是跟爸爸睡?」
秦岁岁搂着我脖子:“跟妈妈!”
秦衍之:「……」
我听见他深吸一口气,后槽牙咬得咯吱响。「秦岁岁,老子白养你了。」
3
晚饭摆了满满一桌。
我虽然看不见,但鼻子不瞎。红烧肉的酱香、清蒸鱼的葱姜味、还有一碗单独放在我面前的粥,熬得浓稠,米油都熬出来了,闻着有股淡淡的党参和黄芪味。
「药膳粥。」秦衍之把勺子塞进我手里,指尖蹭过我虎口,「刘姨熬的。以后天天喝。」
「我身体没毛病。」
「你有。」他语气平淡,「营养不良,脾胃虚寒,气血两亏。周砚三年没给你好好吃过一顿饭吧。」
我舀粥的手停在半空。
周砚确实没给过。他嫌我吃东西慢、洒出来难看,后来干脆让我在自己房间里单独吃。有时候忘了送饭,我就饿着。
「你怎么知道……」我声音有点闷。
「我家有个私人医生。」秦衍之夹了块什么放我碗里,我摸出来是鱼肉,鱼刺都剔干净了,「明天来给你看看眼睛。」
「看不好。京都市一院的专家说了,视神经萎缩,治不了。」
「市一院算什么东西。」他语气里带着股漫不经心的狂,「我请的是国手。治不好再说治不好的话,先让他瞧瞧。」
秦岁岁在旁边扒饭,小嘴塞得鼓鼓囊囊还插话:「妈妈,爸爸找的医生可厉害啦!上次我肚肚疼,他给我扎针针,一扎就好啦!」
扎针?针灸?
我脑子里闪过点什么。
「秦衍之,你这私人医生姓什么?」
「姓沈。沈渡。」
我勺子“叮”一声磕在碗沿上。
「……沈渡?那个中医国手沈渡?」
「嗯。」
「他是我师父。」
这回轮到秦衍之沉默了。秦岁岁好奇地抬头:「爸爸,你怎么不吃饭饭?」
「吃你的。」秦衍之放下筷子,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膝盖几乎碰上我的,「沈渡是你师父?他那个关门弟子——」
「就是我。」我低下头,鼻子有点酸,「我没瞎之前跟沈老师学了八年中医。后来眼睛不行了,才回的周家。周砚说嫁给他就给我治病,结果……」
结果治了三年,越治越瞎。
秦衍之没说话。我感觉到他抬起手,粗糙的指腹蹭过我眼角,把什么湿乎乎的东西抹掉了。
「不哭。」他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明天沈渡来了,你把眼睛治好。周砚欠你的——」
他顿了一下。
「我来收。」
4
沈渡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我听见他进门时拐杖点地的声音——和我一样,一根紫檀木的盲杖,磨得油光发亮。那是师父用了二十年的老物件。
「丫头。」师父声音里带着笑,「我说你躲哪儿去了,原来嫁进秦家了。」
「师父。」我站起来摸索着去迎他,被秦衍之从后面按住肩膀。
「坐着。」他把我摁回沙发,「让沈先生过来给你看。」
沈渡坐到我对面。我伸出手腕,他三指搭上来,按在寸关尺上。屋子里静得只剩墙上挂钟“咔嗒咔嗒”的走针声。
「脉象浮取无力,沉取弦细。」师父沉吟片刻,「不全是视神经的事。丫头,你这三年——哭得多吧?肝气郁结,郁久化火,上攻目窍。再加上长期营养跟不上,气血生化无源,目窍失养。能撑到现在没彻底瞎完,算你命硬。」
秦衍之在旁边问:「能治吗?」
师父哼了一声:「别人治不了。我徒弟,我治不了?先扎半个月针,再配个方子。她底子差,得慢慢调。」
我听见秦衍之松了口气,好像整个人从肩膀到脚后跟都松下来了。沙发弹了一下,他大概是往后靠了靠。
「不过——」师父话锋一转,「秦大少爷,我徒弟嫁给你,你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您说。」
「周家那小子干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秦衍之没马上接话。我感觉到他往我这边靠了靠,手臂搭在我背后的沙发扶手上,占有欲十足的姿势。
「周砚手里有个东西。」他声音很低,「三年前周家老爷子留的,婚约附加协议。上面写了,周砚要是敢对不起苏月,他就滚出周家,一分钱拿不着。」
我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不知道。」他捏了捏我后颈,「你当我这个哥是摆设?周砚背地里干什么,我门儿清。之前不动他,是看老爷子面子。现在——」
他低头凑到我耳边,热气撩过耳垂:「他把我太太欺负成这样,你觉得我会让他好过?」
我耳朵烧得厉害,师父在旁边“啧啧”两声:「行了行了,别在我一个老头子面前腻歪。丫头,今天就开始扎针。秦大少爷,麻烦你弄个暖和屋子,别让她着凉。」
「早备好了。」
秦衍之把我打横抱起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脖子。「我自己能走!」
「省点力气。」他脚步稳得很,怀里暖烘烘的,雪松味劈头盖脸地罩下来,「一会儿扎针疼,你哭了我可不管。」
「我才不哭。」
「嗯,你昨晚也没哭。」他声音里带了点笑,「就是把鼻涕蹭我衬衫上了。」
「秦衍之!」
秦岁岁从二楼探出脑袋:「爸爸!你又惹妈妈生气啦?」
「闭嘴。写你作业去。」
5
针灸室在一楼朝南的房间。暖气开得足,进门就是扑面一股热浪。
秦衍之把我放在一张窄床上,床单是深灰色的——他昨天吩咐换的,怕我摸不着东西摔下来。
「躺好。」他帮我把外套脱了,动作不太熟练,拉链拉了好几下才扯开,「沈先生马上进来。」
我躺着,听见师父的拐杖声由远及近。银针从针盒里抽出来的“叮”一声脆响,我背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放松。」师父的银针扎进我后颈的风池穴,酸胀感像电流一样窜到肩膀,「丫头,你跟周砚那三年,就没想着跑?」
「跑过。」我声音闷在枕头里,「第一次跑回咱们医馆,您不在,医馆关门了。我在门口蹲了一宿。第二天周砚派人把我拎回去,关屋子里三天,就给水喝。后来……后来就不敢跑了。」
银针又扎下来,这次是耳后的翳风穴。
师父没说话,但我听见他呼吸重了几下。
「沈先生。」秦衍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一直没走,靠在门框上,我不知道他什么表情,但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她说的,你记下来。」
「记了。」师父叹了口气,「我沈渡这辈子没收过几个徒弟,这丫头悟性最高,心性最韧。当年她眼睛刚出问题那会儿,我让她在我这儿住着,她非说不能拖累我,硬要回周家。我要是知道——」
「师父。」我打断他,「跟您没关系。是我自己瞎,看错人。」
“看错人”三个字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好笑。我本来就瞎,怎么看人?不过是用心瞎猜罢了。
秦衍之走到床边蹲下来,呼吸喷在我脸侧:「以后不会了。」
我没吭声。
「我说,以后不会了。」他手摸上我后脑勺,粗粝的指腹揉了揉我头发,「再有人敢关你——」
「你怎样?」
「我关他全家。」
师父在旁边“噗”一声笑出来:「秦大少爷,你这追媳妇的路数,有点野啊。」
「管用就行。」他站起来,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沈先生,扎完针开饭。刘姨炖了羊肉汤。」
6
羊肉汤确实炖得好。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切得细细的葱丝。
我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秦衍之坐在旁边给我剔羊排。刀子切在骨头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把肉一片片码在碟子里推过来,肥的瘦的分开,连筋都挑掉了。
「秦衍之。」
「嗯。」
「你以前——也这么伺候过人?」
他刀停了一下。「你指谁?」
「那个……」我斟酌着措辞,「传闻中,你心头那个白月光。」
安静了三秒。秦岁岁在旁边“呼噜呼噜”喝汤,突然冒了句:「爸爸,什么是白月光呀?」
「吃饭别说话。」
「哦。」秦岁岁乖乖闭嘴,但小勺子敲碗沿敲得更响了。
秦衍之放下刀,抽了张纸巾擦手,然后把我手里的碗拿走了。
「看着我。」
「……我看不见。」
「你就假装看着我。」他声音近在耳边,低低哑哑的,「苏月,我没什么白月光。外面那些话,一半是周家放出来恶心我的,一半是我自己懒得解释。至于私生子——」
他顿了一下。
「秦岁岁。他亲妈是我一个战友的遗孀。战友替我挡了一刀没了,他媳妇难产,临死把刚满月的孩子塞给我。我养了四年半,管我叫声爸,就成我私生子了。」
我张了张嘴。
「不信?」他把手机翻出来,语音播报调开,往我手里一塞,「自己听。出生证明,战友烈士证,收养手续。全在。」
我没听手机,反而摸索着把碗抢回来:「汤要凉了。」
他愣住。
「我信你。」我舀了块羊排塞嘴里,嚼了两下,「活阎王不会为这种小事编瞎话。」
秦衍之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这回笑声里没那股子狠劲,软乎乎的。
「苏月。」
「干嘛。」
「你这样的人,周砚怎么舍得的。」
我把羊骨头吐出来,拿纸巾擦了擦嘴,朝着他的方向偏了偏头:「可能因为他瞎吧。比我还瞎。」
秦岁岁突然拍桌子:「爸爸!你脸红了!」
「秦岁岁,你今晚跟刘姨睡。」
「不要!我要跟妈妈睡!」
「她是我老婆。」
「她也是我妈妈!」
父子俩隔着饭桌吵起来。我捧着热乎乎的羊肉汤碗,听着他们吵,嘴角压都压不住。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虽然没有温度的变化,但我能感觉到——今天是个好天气。
7
周砚找上门是三天后的事。
那会儿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本盲文医书。师父让我每天摸两页,说是不能把老本行丢了。
门口一阵汽车急刹的刺耳声,然后是周砚扯着嗓子喊:「苏月!你给我出来!」
我合上书,没动。
脚步声“咚咚咚”冲进来,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被拦住了。老赵粗声粗气:「周少爷,大少爷吩咐了,您不能进。」
「滚开!我找我未婚妻——」
「你未婚妻?」秦衍之的声音从二楼阳台上飘下来,慢悠悠的,「周砚,你再说一遍。谁未婚妻?」
周砚卡了一下壳。
我听见他喘了几口粗气,然后语气软下来:「哥,我跟苏月有误会。那证的事——」
「假的。」
「是我糊涂!我这就跟娇娇断了——」
「你断不断,关我屁事。」秦衍之从楼上下来,皮鞋踩在台阶上,一声比一声近。走到我身边站定,手搭在我肩膀上,拇指蹭了蹭我的耳垂。
「周砚,三年前你怎么求我的,记得吗?」
周砚不吭声。
「你说,哥,我真心喜欢苏月,你把她让给我,我拿命对她好。我让了。」秦衍之声音冷得掉渣,「结果呢?你拿假证糊弄她,把她关屋子里,饿着她,拿她当个玩意儿。周砚——」
他往前走了半步。
「我秦衍之的东西,我让给你,你可以接着。我要是收回来——」
他手从周砚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哗啦”抖开。
「爸生前立的协议。周砚,你签字画押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对不起苏月,净身出户。」
周砚脸都白了——我听见他吞咽口水的声音,还有往后退的脚步声。「哥!你不能——」
「我能。」秦衍之把协议折好收起来,「给你三天。自己从周氏滚蛋。三天后我要是还看见你坐那间办公室——」
他弯腰凑到我耳边,故意压低声音让所有人都听见:「太太,你说怎么处理?」
我想了想:「打断腿吧。」
秦衍之笑出声:「听见没,周砚。你嫂子发话了。」
周砚被老赵架出去的时候还在嚎,嚎得嗓子都劈了。秦岁岁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趴在我膝盖上,小声问:「妈妈,那个人为什么哭呀?」
「因为他做了坏事。」
「那爸爸打他吗?」
「不用打。」秦衍之把儿子拎起来架在脖子上,一手扶着秦岁岁,一手来牵我,「有人收拾他。」
8
扎针扎到第十二天,眼睛开始有光感了。
最开始是模糊的亮斑,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灯泡。师父说这是好兆头,扎针加吃药,再有个把月就能恢复七八成。
秦衍之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问我:「今天能看见我影子了吗?」
我都说没有。
其实第三天就能看见个轮廓了。特别高大的黑影,往床边一杵跟座山似的。但我就是不说。说了他又该嘚瑟。
到第十五天早上,我睁开眼,看见了天花板上的吊灯。水晶的,亮晶晶晃眼。
秦衍之正站在床边系领带,背对着我。衬衫底下肩背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绷紧又松开,腰窄腿长,比例跟画出来似的。
「秦衍之。」
「嗯?」
「你领带歪了。」
他手一顿,猛地转身。我头一回看见他的脸——眼睛很深,鼻梁高挺,下颌线刮得干干净净,就是脸色不太好,有点发白。
「你看见了?」他走过来蹲在床边,仰头看我。这个角度显得睫毛特别长。
「看见了。」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划过他眉骨,「比我想的还帅。」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尖慢慢红了。一直红到脖子。
「苏月。」他声音有点哑。
「嗯?」
「别摸。」他抓住我手腕,但没拽开,「我脸脏,没刮胡子。」
「你刮了。我看见了。」
「……那你还摸。」
「摸着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耳朵红透了,脸上还绷着那副冷面孔:「你再这样,我今天出不了门了。」
秦岁岁从门缝里探脑袋:「爸爸!你脸又红啦!」
「秦岁岁,你今天去幼儿园住!」
9
眼睛好了以后,我在秦家彻底待不住了。
秦衍之倒是想让我在家养着,但师父说了:「眼睛好了,手别废了。中医这行当,一天不练手就生。让她来我医馆坐诊。」
秦衍之黑着脸送我去医馆。
第一天坐诊,挂了三十个号。大部分是冲着“沈渡关门弟子”的名头来瞧热闹的,还有个记者混进来偷拍,被秦衍之当场拎出去删了照片。
第三天,来了个不一样的。
「苏大夫,您给看看。」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甜得发腻,「我最近总睡不着,心口闷。」
我搭上她的脉,指腹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但不像病,倒像情绪激动。我抬眼看她——二十出头,打扮得花枝招展,眼线画得飞起。
「你叫什么名字?」
「宋娇。」
周砚那个小青梅。
我收回手,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指:「宋小姐,你这脉象没病。心火旺,肝气郁,说白了就是——闲的。」
她脸色变了变,随即又堆上笑:「苏大夫别开玩笑,我是真不舒服。听说您医术好,特地来的。」
「特地来看我过得怎么样吧?」我靠在椅背上,朝她笑了笑,「回去告诉周砚,想看我自己来。你分量不够。」
宋娇脸彻底垮了。
「苏月,你别得意——」
「我不得意。」我打断她,「我就想问你一句。周砚现在没钱了吧?周氏被秦衍之收了,他住哪儿呢?还住东郊那个别墅?」
宋娇咬住嘴唇。
「卖了。」她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现在租房子住,天天喝酒发脾气……」
「那你还不跑?」
「我——我怀孕了!」
我“哦”了一声,低头写病历本,头都没抬:「那恭喜。顺便说一句——周砚弱精,三年前体检报告我亲眼看的。你怀的谁的,想好了再报。」
宋娇手里的包“啪嗒”掉地上。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句:「你、你瞎说……」
「我是大夫。弱精又不是绝症,但三年没治好就另说了。」我撕下处方笺递给她,「这方子安胎的,你回去喝。孩子是谁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别到时候生出来不像周砚,那就难看了。」
宋娇抓起处方笺跑了,高跟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回来捡。
下午秦衍之来接我,听我说完这事,笑得方向盘直抖。
「你给人开安胎药?」
「开的逍遥散。疏肝理气的。」我系好安全带,「怀孕是真是假不知道,但肝火旺是真的。喝不死人。」
「苏月。」他笑完了,侧过头看我。目光很深,像要把我吸进去似的。
「干嘛。」
「幸亏你当初瞎了三年。」他发动车子,「不然周砚那种货色,你正眼都不会瞧。」
「嗯。」我点头,「幸亏瞎了。」
10
周砚到底没扛住。
第三天从周氏滚蛋,名下别墅车子全被秦衍之收走。他喝了三天闷酒,第四天晚上堵在秦家门口,醉醺醺地砸门。
「苏月!你个贱人!你害我——」
我在二楼听得清清楚楚。秦衍之正在书房处理文件,笔没停:「老赵,报警。」
「等等。」我把书放下,穿上拖鞋往外走。
秦衍之抬头:「你干嘛?」
「跟他把账算完。」我冲他笑笑,「你收的是钱。我收的是别的。」
我下楼的时候周砚正被老赵摁在地上,满脸鼻涕眼泪。抬头看见我,眼睛瞪得通红。
「苏月——苏月我错了——你让秦衍之放过我——」
「周砚。」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他比三年前胖了一圈,眼袋耷拉着,胡子拉碴,混得不行。
「你关我那三天,给水不给饭。我饿得啃墙皮的时候,想过一件事。」
他愣住。
「我想,等哪天我眼睛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关回去。」
「你——」
「不关。」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秦衍之把周氏收了,你后半辈子在京都找不到正经工作。你那个『周』字招牌,我让它烂在垃圾堆里。」
周砚瘫在地上。
「周砚,我三年青春喂了狗。」我转过身往屋里走,没回头,「但狗咬我一口,我总不能咬回去。太脏。」
秦衍之站在门口等我。我上楼的时候他伸手把我捞过去,搂在怀里,下巴抵着我头顶。
「解气了?」
「还行。」
「那轮到我了。」他把我转过来,双手捧着我脸,「周砚关你三天——」
「你已经把他收拾得挺惨了。」
「不够。」他低头,鼻尖抵着我鼻尖,呼吸热烘烘地扑在我脸上,「我太太受的委屈,三天不够还。」
「那你想怎样?」
他想了想,突然把我打横抱起来往卧室走:「罚你今晚别睡了。」
「秦衍之——」
「逗你的。」他把我放床上,蹲下来给我脱拖鞋,「你明天还得坐诊。睡吧,我抱会儿。」
他躺下来,把我搂进怀里。心跳声“咚、咚、咚”,沉稳有力。
「秦衍之。」
「嗯。」
「你当初为什么肯娶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三年前老爷子定婚约,本来就是我。那会儿我胃出血住院,你跟着沈渡来会诊。你给我扎针,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你说『骗人,额头都冒汗了』。」
「……你记这么清楚?」
「嗯。后来周砚跪着求我,我想着你要嫁给我这种名声烂透了的人,不如跟周砚。」他手臂紧了紧,「没想到他连个正常日子都不给你过。」
「所以你是愧疚?」
「一开始是。」他低头亲了亲我发顶,「后来在电话里听你说『活阎王也比你强』——」
他笑了一下。
「就觉得,这瞎子挺有意思。娶了试试。」
「那试完呢?」
他翻身把我压在底下,膝盖撑着床,一点没压着我肚子。黑暗里眼睛亮得吓人:「试完了。不退货。」
11
我和秦岁岁的关系,是在一个下雨天彻底好起来的。
那天下暴雨,幼儿园提前放学。秦衍之在开会,老赵堵在高架上,我拎着伞去接。
秦岁岁背着书包站在幼儿园门廊底下,小脸绷得紧紧的,旁边几个小孩围着他笑:「秦岁岁,你妈是瞎子!瞎子!」
我走过去,伞一收,把秦岁岁罩进来。
「几位小朋友。」我笑了笑,「阿姨以前是看不见。但现在好了。你们刚才说什么?阿姨没听清。」
小孩们一哄而散。
秦岁岁仰头看我,眼圈红红的:「妈妈……」
「走。回家。」我牵着他手往外走,「今晚想吃什么?」
「……红烧肉。」
「行。不过你得帮我剥蒜。」
「嗯!」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秦岁岁走两步就抬头看我一眼,再走两步又看一眼。
「妈妈。」
「嗯?」
「你以前看不见的时候,害怕吗?」
「害怕。」
「那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我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手,「有你跟爸爸。」
秦岁岁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小声说:「爸爸其实可喜欢你了。你眼睛没好那会儿,他每天晚上都偷偷摸你额头。」
「……你怎么知道?」
「我晚上起来尿尿看见的!」他声音清脆,「爸爸还对着你耳朵说悄悄话,我都听见了!」
「说什么了?」
「他说——」秦岁岁清了清嗓子,学秦衍之的低音炮,「苏月,你快点好。好了我带你出去玩。」
我笑出声。
「还有呢?」
「还有……」秦岁岁挠挠头,「他说,你要是一直好不了,他就当你的眼睛。」
伞沿上淌下来的雨水溅在我鞋面上。我“嗯”了一声,把秦岁岁往怀里带了带。
「你爸这个人。」
「爸爸怎么了?」
「闷骚。」
秦岁岁虽然不懂什么叫闷骚,但跟着乐:「闷骚!」
晚上秦衍之回来,秦岁岁扑上去就喊:「爸爸!妈妈说你闷骚!」
秦衍之换鞋的动作僵住。抬头看我。
我端着汤锅从厨房出来,面不改色:「吃饭。」
他走过来,从背后贴着我,热气喷在我后脖颈:「苏月,你教孩子什么呢?」
「实话。」
他低笑,嘴唇蹭了蹭我耳垂:「行。今晚让你看看什么叫真闷骚。」
12
真正让苏月这个名字在京都传开的,是个意外。
秦衍之胃病犯了,疼得直冒冷汗,死活不肯去医院。我给他扎针,扎到一半他手机响个没完。拿起来一看,是秦氏旗下一个高管,姓郑,胆囊结石卡住了,医院说要切胆,郑家人哭天抹泪求秦衍之想想办法。
秦衍之白着脸说:「让沈渡去。」
「师父去外地会诊了。」我把针拔出来,「我去。」
他抓住我手腕:「你行吗?」
「你行不行?」我反问他,「胃疼成这样还开会,你行我不行?」
他松了手。
郑家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我到的时候郑太太正拽着医生袖子哭:「不能切不能切!我家老郑胆切了还怎么干活啊!」
我挤进去:「我是沈渡的徒弟。让我看看。」
郑总躺在急诊床上,疼得脸都绿了。我搭了搭脉,又按了按他右上腹。
「结石多大?」
「两厘米。」医生递过片子,「嵌顿在胆囊颈,不切不行。」
「不切。」我掏出针盒,「我给他止疼排石。三天排不出来再切不迟。」
我下针的时候郑太太在旁边吸气:「这么长的针——」
「您害怕就出去。」
她闭嘴了。
三针下去,郑总脸色缓了。我又开了方子让人去抓药,大黄、芒硝、金钱草、鸡内金——排石通腑的。
第三天郑总排出两颗花生米大的结石,疼得死去活来但胆保住了。他捧着那两颗石头满医院转悠:「看见没!苏大夫给我排的!没开刀!」
消息传出去,我那医馆门槛被踏破了。挂号费从五十涨到三百,还排不上。
秦衍之来接我下班的时候,车里放了束花。玫瑰,红得刺眼。
「干嘛?」
「庆祝我太太扬名立万。」他靠着车门看我,嘴角翘着,「顺便宣示主权。今天有个男病人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哪个?」
「戴眼镜那个。」
「哦。他痔疮。」
秦衍之脸黑了。
「我给他扎了长强穴。他应该没心思看我。」
他沉默三秒,把花往我怀里一塞:「……回家。」
13
秦衍之的“白月光”,是在我开第三家分馆那天找上门的。
那天剪彩,来了不少人。我穿一身墨绿旗袍,站在门口迎客,秦衍之在边上当人形保镖。正忙的时候,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从人群里挤过来,柔柔弱弱喊了声:「衍之。」
秦衍之低头看我:「你认识的?」
「不认识。」
那女人脸色白了白:「衍之,我是阿阮啊。你忘了——」
「没忘。」秦衍之把手往我腰上一搂,「我太太苏月。阿阮,叫嫂子。」
阿阮咬了咬嘴唇:「衍之,我听说你结婚了,特地回国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当初你跟我说过,不管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过的话多了。」秦衍之打断她,「还说过谁欺负我老婆我弄死谁。你要试试?」
阿阮眼圈红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一直这样。」我开口了,「阿阮小姐是吧?你三年前跟秦衍之说不回来了,出国嫁人。现在离了还是没离?」
她噎住。
「离了。」她挤出两个字。
「那你回来找他,是觉得他过得不好,来拯救他的?」我笑了笑,「还是觉得他过得好了,来分一杯羹的?」
「你——」
「我什么?」我往前走了半步,「秦衍之胃病是我治的,秦岁岁是我接送的,秦家的饭是我做的。你拿什么跟我比?拿你三年前不要他的那点旧情?」
阿阮脸涨得通红。秦衍之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衍之——」
「阿阮。」秦衍之收了笑,声音很平,「走吧。以后别来了。」
她咬着嘴唇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得地面“哒哒”响,走得飞快。
秦衍之低头凑到我耳边:「太太好凶。」
「心疼了?」
「心疼什么。」他搂着我往馆里走,「我在想,晚上回去怎么犒劳你。」
「……」
「红烧肉?」
「秦衍之你给我滚。」
14
整理秦家老宅阁楼是在入冬以后。
秦衍之说老爷子走之前留了些东西给我,让我自己去翻。我在一堆旧书底下摸到个铁盒子,打开来是几封信。
字迹工整有力,是秦老爷子的笔迹。
信里写的都是秦衍之的事。原来三年前老爷子定婚约的时候,问过他:「苏月这姑娘,你见过没有?」
秦衍之当时说:「见过。扎针的,手挺稳。」
老爷子问:「娶不娶?」
秦衍之回:「娶。」
老爷子又写:「周砚跪着来求我,说他对苏月是真心的。我想着衍之那脾气,别吓着人家姑娘,就先把婚约给了周砚。衍之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就是一周没回家。后来周砚拿假证糊弄苏月的事,是衍之先查出来的。他把证据摆我面前,说『爸,你定的婚约。现在换人,来不来得及』。」
信的最后,老爷子写:「我同意换。衍之说,苏月那姑娘要是愿意,他护她一辈子。」
我把信折好放回铁盒。
秦衍之从楼下上来,看见我抱着铁盒发呆,走过来蹲下:「哭了?」
「没哭。」我擦了把脸,「你当初为什么不直接说?」
「说什么?」他坐到我旁边,肩膀挨着我肩膀,「说『苏月,我三年前就想娶你,但我弟跪着求我,我就让了』?那时候你瞎着,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我在骗你。」
「那现在呢?」
「现在你眼睛好了。」他偏过头看我,「看得见我什么人了。我再跟你说——」
他清了清嗓子。
「苏月。三年前老爷子问我娶不娶,我说娶。三年后周砚不要你了,我第一时间想的就是,这回该我了。」
他伸手把我手里的铁盒拿走放到一边,双手捧住我的脸。
「你后不后悔?」
「后悔。」
他手指一僵。
「后悔没早点瞎。」我说,「早点瞎,早点认清周砚什么人。早点打那个电话。」
秦衍之愣了几秒,然后额头抵上我的额头,笑得胸膛直震。
「苏月,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我捡到宝了。」
15
腊月初八,秦衍之补了场婚礼。
他说三年前那本结婚证领得太草率,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我说都老夫老妻了办什么婚礼。他说不行,得让全京都的人知道,苏月是他秦衍之八抬大轿娶进来的。
婚礼不大,就请了亲近的几桌。师父沈渡坐在主位,秦岁岁当花童,刘姨忙前忙后张罗菜。
我穿着大红喜服,盖头遮脸,被秦衍之牵着走过红毯。他手心里全是汗,攥得我手都快出汗了。
「秦衍之。」
「嗯?」
「你紧张?」
「不紧张。」他嘴硬,「就是手滑。」
我隔着盖头笑出声。旁边宾客哄笑。秦岁岁在底下喊:「爸爸!你耳朵红啦!」
「秦岁岁,你明天开始自己睡!」
「妈妈——」
「叫爹也没用。」
拜完堂进了洞房,秦衍之掀盖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秤杆差点掉地上。我抬眼看他,他穿一身玄色长袍,衬得肩宽腿长,就是耳朵红得不像话。
「秦衍之。」
「干嘛。」
「你今天帅。」
他喉结滚了滚。「你闭嘴。」
「为什么?」
「再说下去我忍不住了。」他低头凑近,嘴唇快贴上我的时候,外面秦岁岁砸门:「爸爸!妈妈!你们怎么还不出来吃饭饭!」
秦衍之额头抵着我额头,咬牙切齿:「秦岁岁,你等着。」
那天晚上闹洞房,秦衍之被灌了不少酒。他酒量一般,喝多了就爱笑,拉都拉不住。师父在旁边看热闹:「秦大少爷,当初听壁角说『太太暗恋我』的时候,想到有今天没?」
秦衍之醉醺醺搂着我脖子:「想到……想到有今天了。我那不是、那不是给自己打气嘛。」
满屋子笑翻了。
夜深了,宾客散尽。秦衍之酒醒了大半,抱着我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秦岁岁趴在他腿上睡着了,小呼噜打得震天响。
「苏月。」
「嗯。」
「你当初打那个电话,真觉得我会来?」
「不知道。」我靠在他肩上,「赌一把。」
「赌输了怎么办?」
「输了就输了。」我闭上眼,闻着他身上混了酒气的雪松味,「反正也不会比在周砚那儿更差。」
他低头亲了亲我头顶。
「以后不会赌了。」
「嗯?」
「以后我直接来。」他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说得笃定,「你打电话之前我就来。不用你赌。」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有茧,干燥温暖,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包起来。
「秦衍之。」
「嗯。」
「谢谢你当初没退货。」
他笑了,笑声低低地从胸腔里传出来,在冬夜的寒气里化成白雾。
「不客气。」他捏了捏我的手指,「我太太,换别人谁都不行。」
月亮很圆。秦岁岁在梦里喊了声「妈妈」。秦衍之的呼吸平稳地落在我耳侧。
这一次,我什么都没赌。
但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