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他说“假离婚分房”。
我信了。
名额让给他,他转头娶了车间主任的女儿。
我在女工宿舍住了二十年,病死那天,门外连个影子都没有。
重生回到民政局那天。
我签字、摔笔:“离婚是真的,房子不要了,我去深圳。”
全场懵了。
三年后,厂子倒闭,房子成废墟。
而我,成了他们这辈子都高攀不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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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民政局的椅子硬得硌屁股。
我盯着手里那张离婚协议书,墨迹未干。
“秀芝,你就签了吧。”王建国凑过来,压低声音,“咱这是假离婚,等分了房,马上复婚。”
他说得理所当然。
眼神里全是算计。
我的手指捏着笔杆,指节发白。
上辈子就是这一刻。
我信了他的鬼话,在协议书上签了字,把唯一的分房名额让给了他。
然后他转身就娶了车间主任的女儿——赵小敏。
那个年轻十岁、会撒娇、会哭、会闹的女人。
我在女工宿舍住了二十年。
六人间的上铺,夏天闷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生病的时候,室友嫌我咳嗽吵,让我去走廊睡。
我就真的抱着被子,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躺了一夜。
后来查出肺癌晚期。
我给王建国打电话,他说在开会。
我给他女儿王小雅打,她说在相亲,让我别烦她。
我死的那天是冬天。
女工宿舍的门紧闭着,没人发现。
直到第三天,室友闻到味道,才报了警。
火化那天只来了三个人。
厂里的老陈,负责善后的小刘,还有一个我叫不出名字的保洁阿姨。
骨灰盒都是厂里出钱买的最便宜那种。
塑料的。
轻飘飘的。
像我这辈子。
“秀芝?”王建国推了推我的胳膊,“你发什么呆?快签啊。”
我回过神。
看着他那张脸。
四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头发也秃了一圈。
但眼神里的精明和算计一点没变。
“你说假离婚?”我抬头看着他。
“对啊。”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厂里马上分房,咱俩都是双职工,但名额只有一个。离了婚,我就能以单身职工的身份再申请一套。等房子到手,咱马上复婚,到时候两套房都是咱家的。”
“你想得真周到。”我点点头。
他以为我同意了,脸上的笑容更深:“那必须的,我这都是为了咱们家。”
“为了咱们家?”我重复了一遍。
“是啊。”他伸手想拿我手里的笔。
我往后一躲。
他愣了愣:“秀芏,你这是干啥?”
“我签。”我说。
然后提笔,在离婚协议书上刷刷刷签了自己的名字——张秀芝。
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用了力。
签完,我把笔往桌上一摔。
“啪”的一声。
工作人员都吓了一跳。
“房子归你,存款归你,家具家电也归你。”我站起来,看着王建国,“我净身出户。”
王建国懵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你说啥?”
“我说,房子归你,钱也归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可怕,“离婚是真的,不是假的。”
“你疯了?”王建国腾地站起来,声音拔高,“张秀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醒。”我转身往外走。
“你站住!”他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甩开他的手。
力气大得连我自己都吃惊。
可能是重生带来的。
上辈子那些憋屈、那些恨、那些不甘,全在这一甩里。
“我要去深圳。”我说。
“深圳?”王建国瞪大眼睛,“你去深圳干什么?”
“打工。”
“打工?”他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一个纺织女工,去深圳能干啥?你以为深圳是什么地方?那是特区,遍地黄金?你…”
“你管不着。”我打断他。
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的咆哮:“张秀芝!你给我回来!你是不是有病?好好的日子不过,你…”
我没回头。
推开民政局的大门。
外面是1992年的春天。
阳光晃得眼睛疼。
但我觉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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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回到家的时候,王建国还没回来。
这个家在纺织厂的家属区。
两室一厅,五十平米。
家具是结婚时买的,都旧了。
墙皮也裂了好几处。
但在这个年代,有房子住已经是很多人羡慕的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上辈子,我把这里当成全世界。
小心翼翼地擦地、做饭、伺候王建国和他女儿。
像个保姆。
不,比保姆还不如。
保姆至少有工资。
我什么都没有。
我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绿色的帆布包。
这是我的全部家当。
两件换洗衣服,一双解放鞋,还有一个小布袋。
布袋里装着我这些年攒的钱。
一共三百二十块。
都是一毛、两毛、五毛这样攒出来的。
买菜的时候少买二两肉。
坐公交的时候走路。
生病的时候硬扛着不去医院。
一分一分,攒了五年。
我把钱仔细数了一遍,然后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又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
确认没有遗漏。
这时候,门开了。
王建国回来了。
他脸色铁青,一进门就冲我吼:“张秀芝,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我没理他。
继续收拾东西。
“我跟你说话呢!”他上来要抢我的包。
我一把夺回来,冷冷地看着他:“你离我远点。”
“你…”他被我的眼神震住了。
愣了两秒。
然后换了副嘴脸,放软了语气:“秀芝,你这是怎么了?咱有话好好说。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误会?”我冷笑。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
先凶,凶不过就装可怜。
“我没误会。”我说,“离婚协议签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急了,“你一个女人,离了婚能去哪儿?”
“我说了,去深圳。”
“深圳?你…”他突然顿住,眼神变了,“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差点笑出声。
“对,我外面有人。”我故意说,“比你强一百倍那种。”
他脸涨得通红,抬起手就要打我。
我往后一躲,抓起桌上的热水瓶。
“你敢碰我一下,我就把这个砸你头上。”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但眼神一定很吓人。
因为王建国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慢慢放了下来。
“你变了。”他盯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装了。”
说完,我背起包,往门口走。
“你站住!”他追上来,“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我本来就不打算回来。”
我头也不回,拉开门。
“张秀芝!”
他的吼声在身后响起。
但我已经走到楼道里了。
邻居李大妈正好上楼,看到我背着包,愣了愣:“秀芝,这是要出远门?”
“嗯,去深圳。”我说。
“深圳?”李大妈吃了一惊,“那么远?你一个人?”
“一个人。”
“哎哟,那可不安全。”她一脸担心,“你一个女人家,出门在外…”
“没事的,李大妈。”我笑了笑,绕过她继续往下走。
身后传来李大妈和王建国的对话。
“建国,秀芝这是怎么了?”
“别理她!让她走!走了最好!”
“你们俩这是闹啥矛盾了?”
“她有病!”
我走出楼道。
外面的阳光依然刺眼。
但我觉得浑身轻松。
像卸掉了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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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去深圳的火车票是硬座。
三十八块钱。
要坐三十多个小时。
车厢里挤满了人。
到处都是汗味、烟味,还有泡面的味道。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把包塞进座位底下,然后坐下。
旁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抽着烟,看着窗外发呆。
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抱着孩子,男的拎着两个蛇皮袋。
“也是去深圳的?”女人问我。
“嗯。”我点头。
“打工?”
“嗯。”
“我们也是。”女人笑了笑,“听说深圳工资高,一个月能挣两三百。”
“是挺高的。”我附和。
其实我知道,深圳的工资远不止这个数。
上辈子,我在女工宿舍住了二十年。
但我有个室友,她女儿在深圳打工。
每次回来都光鲜亮丽的。
穿着时髦,手上戴着金镯子。
她说深圳遍地是机会。
只要肯干,一年就能攒下几千块。
那时候我羡慕得不行。
但王建国不让我去。
他说:“你一个女人,去那么远干什么?在厂里好好上班不行吗?”
我就真的留下了。
在纺织厂的车间里,一待就是二十年。
现在想想,真是傻。
“大姐,你一个人去深圳,家里人放心吗?”女人又问。
“没有家里人。”我说。
“啊?”女人愣了,“那你…”
“离婚了。”我简单地说。
女人不说话了。
大概是觉得我可怜。
但我不觉得。
我只觉得庆幸。
庆幸自己醒得早。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里。
心里没有一丝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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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个小时后,我到了深圳。
下了火车,我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到处都是高楼大厦。
马路上跑着小汽车。
街边的店铺装修得亮堂堂的。
人群熙熙攘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向上的劲儿。
和北方的小城完全不一样。
我站在火车站广场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都是热的。
带着一股海水的咸味。
“大姐,要住店吗?”一个年轻女孩凑过来,递给我一张小卡片,“我们旅馆干净便宜,一晚上十块钱。”
我接过卡片,看了一眼。
“带我去看看。”
女孩眼睛一亮,立刻帮我拎包:“跟我来。”
旅馆在一条小巷子里。
三层楼的老房子,墙皮斑驳。
但里面确实挺干净。
床单是白色的,还能闻到洗衣粉的味道。
“大姐,你是来打工的吧?”女孩问。
“嗯。”
“那你要不要找工作?我认识几个厂的招工师傅,可以帮你介绍。”
“多少钱?”我直接问。
“不要钱。”女孩笑,“就是如果你进了厂,记得帮我们旅馆介绍生意就行。”
“行。”我点头。
第二天一早,女孩就带我去了一家电子厂。
厂门口挤满了人。
都是来应聘的。
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
男的女的都有。
“这家厂待遇不错。”女孩小声说,“包吃包住,一个月底薪三百,加班另算。干得好的话,一个月能拿五六百。”
五六百。
我在纺织厂干了十几年,一个月工资才八十块。
“大姐,你会英文字母吗?”女孩问。
“认识一些。”我说。
上辈子王小雅上学的时候,我帮她检查过作业。
二十六个字母还是认得的。
“那就行。”女孩说,“电子厂就是要认识字母,能分清ABCD就行。”
排了两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我了。
招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胖胖的,叼着烟。
“多大了?”他问。
“三十五。”我说。
“文化程度?”
“初中。”
“做过什么工作?”
“纺织厂,车间女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
“行,明天来上班。”他递给我一张表,“填一下,交两张照片。”
就这么简单。
我拿着表格走出来,心跳得很快。
这是我重生后的第一份工作。
也是我新生活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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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电子厂的活儿不轻松。
每天早上八点上班,晚上八点下班。
中间休息一个小时吃饭。
我在流水线上,负责给主板插电阻。
一个动作,重复一万遍。
手指头都麻了。
但我不觉得累。
因为每天下班的时候,我都能看到自己的计件单。
今天插了多少个。
能拿多少钱。
明明白白。
不像在纺织厂,干再多也是那八十块。
一个月后,我拿到了第一笔工资。
四百五十二块。
我数了三遍。
然后把钱整整齐齐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秀芝姐,发了工资请客啊。”同宿舍的小丽凑过来。
“行,晚上我请你们吃麻辣烫。”我笑着说。
“哇,秀芝姐大方!”
宿舍里一共住了八个人。
都是打工妹。
最小的才十七岁,最大的是我。
她们叫我秀芝姐。
晚上,我们去了厂门口的麻辣烫摊子。
一人一碗,加了肉丸子和午餐肉。
“秀芝姐,你离婚了还这么拼,是不是想攒钱再找一个?”小丽问。
“不找了。”我说。
“为啥?你才三十五,还年轻呢。”
“不想找。”我夹起一块午餐肉,放进嘴里,“一个人挺好的。”
“我也觉得。”另一个女孩阿珍说,“男人有啥好的,还不如自己挣钱自己花。”
“你懂什么。”小丽白了她一眼,“秀芝姐是离过婚的,有经验。”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王建国现在怎么样了。
按照上辈子的时间线。
他应该已经和赵小敏结婚了。
住进了厂里分的新房子。
六十平米,两室一厅。
那时候我还去看过一次。
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里面传来笑声。
是王建国和赵小敏的。
还有王小雅的。
她叫赵小敏“妈妈”。
那么亲热。
好像我这个亲妈从来没存在过。
那时候我哭了。
蹲在楼下哭了一夜。
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
现在想想,真是何必。
他们过他们的。
我过我的。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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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我攒够了一千块钱。
我去了罗湖的服装批发市场。
这里是全国最大的服装集散地。
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来进货。
我在市场里转了一整天。
记下了好几家档口的价格和款式。
然后回去给纺织厂的老姐妹们写信。
“厂里马上要发秋装了吧?你们要不要试试深圳的款式?比供销社的好看,价格还便宜。”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回信。
老姐妹们让我帮忙带十几件秋装回去。
我用一千块钱进了货。
全是当季最流行的款式。
西装外套、喇叭裤、碎花裙。
然后托火车上认识的老乡带回去。
又过了半个月。
钱到账了。
我赚了三百块。
这是我第一笔生意。
也是我走上另一条路的开始。
---
【第五章】
我开始频繁地往返于深圳和老家之间。
每次回去,都背着一大包衣服。
老姐妹们抢着要。
“秀芝,这衣服真好看!”
“秀芝,下次帮我带件红色的。”
“秀芝,你现在可发了啊。”
我笑着应付。
心里却在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光靠帮人代购,赚不了大钱。
我得有自己的门路。
1993年的春天,我认识了一个叫阿强的男人。
他是做外贸尾货的。
专门收工厂里的库存。
然后低价卖给批发商。
“秀姐,你要是有渠道,我这儿的货随便拿。”阿强说,“都是出口转内销的好货,质量没得说。”
“价格怎么算?”我问。
“看货定价,但保证比市场价低三成。”
我去他仓库看了。
满满当当全是衣服。
牛仔裤、卫衣、T恤。
全是大牌的款式。
只是因为颜色或者尺码不符合出口标准,被退了回来。
“这些货你能吃下多少?”我问。
“你要多少我有多少。”阿强说。
我咬咬牙,决定赌一把。
拿出所有积蓄,进了五千块钱的货。
然后回老家,租了一个档口。
就在纺织厂门口的市场里。
开张那天,来的人把档口挤得水泄不通。
“这裤子多少钱?”
“三十。”
“这么贵?”
“你去供销社看看,同样的款式六十。”我说。
那人不说话了。
掏钱买了两条。
第一天,我就卖出去两千多块钱的货。
除去成本,净赚八百。
一个星期后,五千块钱的货全卖光了。
我又去深圳进货。
这次进了一万块钱的。
---
生意越做越大。
我在老家的市场里,从一个档口扩到三个。
雇了四个店员。
自己专门跑深圳进货。
1994年,我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十万。
那天晚上,我坐在深圳的出租屋里。
把钱一张一张铺在床上。
然后躺在上面。
闭上眼睛。
眼泪就流了下来。
上辈子,我为了王建国那个家。
省吃俭用,攒了五年才攒够三百块。
结果离婚的时候,他连一分钱都不愿意给我。
现在,我用三年时间,赚了十万。
靠的是我自己。
---
这一年,我回了一趟老家。
不是为了生意。
是为了看看王建国过得怎么样。
我站在纺织厂门口。
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秀芝?”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
是李大妈。
“哎哟,真是你啊!”李大妈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你这是发了啊?看这身打扮,多精神!”
我穿着从深圳带回来的西装。
烫了卷发。
脚上踩着皮鞋。
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李大妈,最近还好吗?”我问。
“好好好。”李大妈笑着,然后压低声音,“你知道吗?王建国后悔死了。”
“后悔?”我挑眉。
“可不是。”李大妈凑近,“他娶了赵小敏,那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天天闹,嫌他工资低,嫌房子小。王建国现在头发都白了一大半。”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你呢?现在过得怎么样?”李大妈问。
“还行。”我说,“在深圳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看你这样子,可不像小生意。”李大妈羡慕地说,“早知道当初你就该离开。在这破厂里能有什么出息。”
“是啊。”我说。
这时候,远处走来一个男人。
是王建国。
他低着头,手里拎着菜。
走路都有点驼背了。
才三年。
他就老成这样。
李大妈看到他,小声说:“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
王建国走近了。
抬头看到我,愣住了。
“秀…秀芝?”他瞪大眼睛,像见了鬼。
“是我。”我平静地说。
“你…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回来看看。”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
震惊、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
“你…过得挺好啊。”他干巴巴地说。
“还行。”我笑了笑,“你呢?”
“我…”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还行。”
气氛尴尬极了。
李大妈在旁边打圆场:“建国,秀芝现在在深圳做生意,可厉害了。”
王建国没说话。
只是盯着我。
眼神里全是不甘。
“那我先走了。”我说,“李大妈,回见。”
“哎,回见回见。”
我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王建国的声音。
“秀芝。”
我停下,但没回头。
“你…过得好就行。”他说。
我没回应。
继续往前走。
心里却在想:过得好?
这才哪儿到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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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1995年,纺织厂倒闭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深圳的办公室里。
是老姐妹打来的电话。
“秀芝,厂子黄了!”她在电话里哭,“我们都下岗了,怎么办啊?”
“别急。”我说,“你们谁想来深圳,我帮忙安排工作。”
“真的?”
“真的。”
一个月后,来了十几个姐妹。
我把她们安排进自己的服装厂。
对,我有工厂了。
是今年年初开的。
专门做外贸订单。
雇了八十多个工人。
“秀芝,你现在可真是大老板了。”姐妹们感慨。
“什么大老板,就是混口饭吃。”我笑着说。
但心里知道。
我现在的身家,已经超过五十万了。
这个数字,在1995年,已经是很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了。
---
这一年,我又回了一趟老家。
这次是为了处理档口的事。
厂子倒了,市场也冷清了。
我决定把档口盘出去。
“秀芝姐,你真不做了?”店员小霞问。
“不做了。”我说,“深圳那边忙不过来。”
“那我们怎么办?”
“你们要是愿意,就跟我去深圳。”
小霞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最后,四个店员全跟我走了。
走之前,我特意去了一趟王建国住的地方。
那栋当初害我净身出户的房子。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
窗户上挂着破旧的窗帘。
阳台上晾着发黄的床单。
一片破败。
这时候,王建国从楼里走出来。
他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一些。
头发全白了。
脸上全是皱纹。
走路都有点颤巍巍的。
他看到我,愣了愣。
“秀芝?”
“是我。”我说。
“你…”他看了看我身后停着的小轿车,眼神复杂,“你现在…发达了啊。”
“还行。”我说,“厂子倒了,你现在做什么?”
“在市场门口摆摊。”他低着头,“卖点小百货。”
“赵小敏呢?”
他脸色变了变:“离了。”
“离了?”我挑眉。
“嗯。”他苦笑,“厂子一倒,她就走了。说跟着我没前途。”
我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这不是活该吗?
“秀芝。”他突然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我…我当初是不是做错了?”
“你说呢?”我平静地问。
“我…”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突然问:“你…现在有对象了吗?”
“没有。”我说,“也不打算找。”
“那…”他眼里闪过一丝希望,“我们…能不能…”
“不能。”我打断他,“王建国,我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你了。”
他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你就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不想再浪费时间。”
说完,我转身上了车。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他站在原地。
像个雕塑。
一动不动。
---
【第七章】
1996年,我的工厂接到了一个大单。
是一家香港公司的订单。
价值三百万。
这是我创业以来接到的最大的单子。
“秀姐,这单子要是做好了,咱们就真的发了。”厂长老张说。
“嗯。”我点头,“一定要保证质量。”
“放心。”
三个月后,货交付了。
客户很满意。
当场又签了五百万的订单。
那天晚上,我请全厂的人吃饭。
订了十桌。
酒店里热热闹闹的。
“秀姐,敬你一杯!”
“秀姐,你可是我们的榜样!”
“秀姐,你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端起酒杯,笑着说:“没什么秘诀,就是不认命。”
“不认命?”
“对。”我说,“别人说我不行,我偏要证明我行。别人说我做不到,我偏要做给他们看。”
全场响起了掌声。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活得值了。
---
这一年,王小雅找到了我。
是通过老姐妹的关系。
“张阿姨。”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眼眶红红的,“我是王小雅。”
“我知道。”我说,“有事?”
“我…我爸现在过得很不好。”她哭着说,“他摆摊被城管赶,生病了也没钱看。我…我想求您帮帮他。”
“帮他?”我冷笑,“王小雅,你还记得当初是谁让我净身出户的吗?”
“我知道我爸对不起您。”她跪了下来,“但他现在真的很可怜。求您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的面子?”我打断她,“你有什么面子?”
她愣住了。
“王小雅,你知道我在女工宿舍住了多久吗?”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二十年。你知道我生病的时候,给你打电话,你说什么吗?”
“我…”她说不出话来。
“你说你在相亲,让我别烦你。”我冷冷地说,“现在你爸过得不好了,你来求我?凭什么?”
“对不起…”她哭得更凶了。
“别哭了。”我说,“哭也没用。”
“那您…您就真的不管我爸了?”
“不管。”我转身坐下,“你们走吧。”
“张阿姨!”她扑过来,想抱我的腿。
我往后一躲。
“保安。”我叫道。
保安进来,把她架了出去。
办公室门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痛快。
上辈子,我就是这样被他们抛弃的。
现在,轮到我了。
---
【第八章】
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
很多工厂倒闭。
但我的厂子不仅撑了下来,还逆势扩张。
因为我提前把资金撤了出来。
全部换成了美元。
这是上辈子的记忆救了我。
我记得那场金融风暴。
很多人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但也有人趁机发了大财。
我就是后者。
“秀姐,你怎么知道要换美元的?”老张问。
“直觉。”我笑着说。
其实那里是直觉。
是我活了两辈子。
这一年,我的身家突破了一千万。
成了深圳小有名气的女企业家。
当地的报纸还采访了我。
标题是《从纺织女工到千万富婆,她用五年改写人生》。
---
报道刊登的那天,老家炸了锅。
所有人都在传:“张秀芝发了!”“秀芝成千万富婆了!”
王建国看到报纸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他坐在破旧的出租屋里。
手里捏着那张报纸。
上面印着我的照片。
我穿着黑色的职业套装。
站在厂房门口。
笑容自信。
他盯着照片,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当初…到底做了什么…”他喃喃自语。
这些都是后来老姐妹告诉我的。
她们说,王建国看到报道后。
整个人像疯了一样。
到处跟人说:“那是我前妻!我前妻!”
“她以前是我老婆!”
“要不是离婚,她赚的钱都是我的!”
但没人理他。
大家只会说:“人家现在是大老板,跟你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你当初对人家那样,人家能走到今天?”
“活该,这就是报应。”
---
这一年年底,王建国又来找我了。
这次是他自己来的。
在厂门口堵了我三天。
保安要赶他走,我摆了摆手。
“让他进来。”
王建国被带进办公室。
他比上次见面更老了。
头发全白了。
脸上全是老人斑。
背也驼了。
看起来像六十多岁的人。
但其实他才五十出头。
“秀芝。”他一进门就跪下了。
“起来。”我冷冷地说。
“我不起。”他哭着说,“秀芝,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求你看在我们曾经是夫妻的份上,帮帮我。”
“帮你什么?”
“我…我现在过得很惨。”他哭得鼻涕都出来了,“住的是破房子,吃的是剩饭剩菜。生病了也没钱看。秀芝,你那么有钱,给我一点,就一点就行…”
我看着他。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王建国,你还记得我们离婚那天,你说什么吗?”我问。
“我…”他愣住了。
“你说,我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现在,我也把这句话还给你。”
“秀芝…”
“出去。”我转身,“保安,送客。”
“秀芝!秀芝!”他被拖了出去,一路喊着我的名字。
但我没回头。
---
【第九章】
1998年,纺织厂的家属区要拆迁了。
那些当初分到的房子,全都成了危房。
要推倒重建。
“秀芝,你知道吗?”老姐妹给我打电话,“王建国住的那房子,补偿款才三万块。”
“三万?”我笑了。
“可不是。”老姐妹也笑,“当初他为了这房子,把你赶走。结果现在就值三万。”
“报应。”我说。
“他现在可后悔死了。”老姐妹压低声音,“到处说,要是当初不离婚,你赚的钱都是他的。”
“他想得美。”
“可不是。”老姐妹啧啧称奇,“秀芝,你说你当初怎么就那么有魄力,敢一个人去深圳?”
“因为我知道,留在那里没有未来。”我说。
“你可真厉害。”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心里一片平静。
当初那个被赶出家门、净身出户的女人。
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
是一个靠自己打拼出来的女企业家。
---
这一年,我又回了一趟老家。
是为了参加拆迁动员大会。
作为成功人士代表发言。
会场设在纺织厂的礼堂。
我站在台上。
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很多都是熟悉的面孔。
有当初的老同事。
有当初的邻居。
还有王建国。
他坐在最后一排。
低着头。
整个人缩成一团。
“各位。”我拿起话筒,“我是张秀芝。”
台下一片哗然。
“可能很多人还记得我。”我继续说,“六年前,我从这里离开。那时候我一无所有。但现在,我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公司。”
掌声响起。
“我想告诉大家。”我的声音提高了,“女人,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要靠自己。”
掌声更响了。
“当初有人说我傻,说我一个女人跑去深圳是自寻死路。”我看向台下,“但现在呢?我活得很好。而那些当初看不起我的人,过得怎么样?”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王建国。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所以。”我收回视线,“希望大家,特别是女同胞们,记住一句话: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自己最好。”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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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后,王建国追了出来。
“秀芝!秀芝等等!”
我停下脚步,转身。
“还有事?”
“我…我就是想问问。”他喘着粗气,“我们…真的就这样了吗?”
“不然呢?”我反问。
“我…我知道我当初对不起你。”他眼眶又红了,“但你能不能…看在我们曾经是夫妻的份上…”
“王建国。”我打断他,“你知道我最庆幸的是什么吗?”
“什么?”
“庆幸当初你对我那么绝情。”我笑了,“要不是你赶我走,我可能还在那个破厂子里,拿着几十块钱的工资,伺候你和你女儿。”
他脸色惨白。
“所以。”我继续说,“我不仅不恨你,还要谢谢你。”
“秀芝…”
“再见。”我转身上了车。
透过车窗,我看到他站在原地。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车子开动了。
我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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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999年,我的公司在香港上市了。
那天,我站在交易所的大厅里。
看着大屏幕上跳动的股价。
心里百感交集。
从一个纺织女工,到身家过亿的企业家。
我用了七年。
这七年,我没有依靠任何人。
全靠自己。
“秀姐,恭喜!”老张端着香槟走过来。
“谢谢。”我接过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秀姐,你现在是真的成功了。”老张感慨,“我们这些跟着你的人,也跟着沾光了。”
“大家都辛苦了。”我说。
“对了。”老张突然想起什么,“你那个前夫,最近又来找过你吗?”
“没有。”我摇头,“应该也不会再来了。”
“也是。”老张笑了,“人家现在过得那么惨,哪还有脸来。”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
灯火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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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千禧年。
我回了一趟老家。
这次不是为了工作。
只是想看看。
纺织厂的家属区已经拆了。
变成了一片废墟。
只剩下断壁残垣。
我站在废墟前。
想起当初那个家。
那个我付出了所有,却最终一无所获的家。
现在,它连影子都不在了。
“秀芝?”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
是王建国。
他比上次见面又老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
脸上全是皱纹。
背驼得像个虾米。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我…我就住在附近。”他指了指远处的棚户区,“租的房子。”
我点点头。
“你呢?”他小心翼翼地问,“回来有事?”
“没事,就是回来看看。”
沉默了一会儿。
他突然说:“秀芝,你现在…过得真好。”
“还行。”
“我…我真的很后悔。”他的声音颤抖着,“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做,我们现在…”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王建国,人生没有如果。”
他愣住了。
“你做过的事,说过的话,都是不可逆的。”我继续说,“所以,别后悔了。没用。”
“可是…”
“而且。”我笑了,“我现在这么成功,不正是因为你当初赶我走吗?从这个角度看,我还得谢谢你。”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所以,你不用后悔。”我转身准备离开,“你只需要记住: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
“秀芝!”他叫住我。
我停下,但没回头。
“我…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吗?”
“说。”
“你…你能不能…帮帮小雅?”他哽咽着说,“她现在过得也不好。找不到工作,嫁的人也不靠谱…”
“王建国。”我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你还真是不长记性。”
“我…”
“上次她来求我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欠你们的。”
“可是…”
“再说了。”我继续说,“她是你女儿,又不是我女儿。她过得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我转身离开。
这次,真的没有再回头。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废墟前。
整个人像一座雕塑。
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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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动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这些年的画面。
从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女人。
到现在身家过亿的企业家。
我用了八年。
这八年,我没有依靠任何人。
没有哭过。
没有求过人。
只是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往前走。
现在,我终于站在了他们永远够不到的高度。
而王建国。
他的后半生,注定要在后悔中度过。
这就是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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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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