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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49:12

我们小区门口有个保安,姓韩,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

他上夜班,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我那年做项目,天天加班,回家基本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

第一次跟他说话,是因为我忘了带门禁卡。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我站在铁栅栏门外面,敲了敲玻璃。他从岗亭里出来,看了我一眼,说,"三号楼二单元五楼西户,你平时十一点二十回。"

我以为我听错了。

"十一点二十。"他重复了一遍,"今天晚了二十分钟。"

那天下着小雨,他的岗亭里有一盏小台灯,黄光,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账本似的东西。

我说,"师傅,你怎么知道我住哪户。"

"我记的。"

"记这个干什么。"

他没答,按了一下按钮,铁门开了。

我进去了,走了几步回头,看见他已经坐回岗亭里,低着头,在灯下写什么。

第二天我十一点十五到家,他隔着玻璃冲我抬手,比了个"五"。

我没懂。

第三天我十点五十到家,他又比手势。这次我看清了,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表,又指了指我,意思是,你今天早了。

我停下来,走到窗口。

"师傅,你到底记什么?"

他把桌上的本子转过来给我看。

那是一本练习本,蓝皮,已经用了大半。每一页划成竖格,写着日期、时间、单元户号,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像小学生抄课文。

"3号楼2单元502,22:47。"

"3号楼1单元301,01:12。"

"5号楼2单元601,23:05。"

我翻了三页,找到了自己的号。一整列,都是我的回家时间,从三个月前开始,一天不落。

"你记这个干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老韩从眼镜上面看我,说,"看着门嘛。"

"看着门也不用记这个。"

"记了心里有数。"他把本子拿回去,合上,"一天到晚谁进了谁出了,谁没回,我心里得清楚。"

我说这样不累吗。

他说不累。

我当时只觉得这老头有点怪,没往心里去。

后来我开始留意他。

岗亭很小,一平米多,一张椅子,一个电暖器,一个烧水壶。墙上钉着一块板,挂着钥匙、手电、雨衣。桌上有那本本子,一支笔,一个老式闹钟。

他坐在里面,很少看手机。有人进出门,他就抬头看一眼,然后在本子上写。

他记的不光是时间。

有一次我半夜下楼扔垃圾,看见他在本子上写"三号楼二五楼西户,23:41,垃圾一袋"。

我说这你也记?

他说顺手。

我问他,我们这栋楼有六十四户,你都记?

"记不全,能记的都记。"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万一有用。"

那年冬天,真用上了。

六号楼三单元有个独居老人,姓孙,七十多,老伴走了,儿女在外地。他每天上午九点出门买菜,十点回来,风雨无阻。

十二月三号那天,老韩在岗亭里翻本子,翻到孙老头那一页,发现已经三天没有出门记录了。

他把本子一合,拿着手电就上了六号楼。

敲门,没人应。屋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从门缝底下透出光来。

他叫来物业,一起把门打开。

孙老头躺在卫生间地上,已经三天了。他是洗澡的时候滑倒,髋骨裂了,爬不起来,靠卫生间的凉水管撑着,喝了两天的自来水。

后来医生说,再晚一天,人就没了。

孙老头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跪在岗亭门口要给老韩磕头。老韩把他扶起来,说,别这样,我就是看着门。

这件事传出去以后,小区里的人看老韩的眼神都变了。

有人给他送鸡蛋,有人给他送烟。他一概不收,就把东西搁在岗亭窗台上,等人在的时候再推回去。

我以为事情会这么下去。结果第二年春天,物业收到了投诉。

投诉的是三号楼的一个人,说保安记录住户出入时间,侵犯隐私,还说他半夜趴窗户看人家。

物业找老韩谈话。

那天我在楼下看见了。物业经理站在岗亭外面,手指着那本本子,说得很快,手也在比。老韩在里面坐着,一句话没说。

谈完,经理走了。老韩把本子合起来,放进抽屉。

晚上我下班,路过岗亭。他抬眼看我,没写。

"今天不记了?"我问。

"不记了。"

"投诉的事?"

他嗯了一声。

我说,"那你把本子收起来吧,别惹事。"

他说,"收了。"

过了几天,我又问起这事。

他说本子还在家里,搁在柜子上,"不记了,就摆着。"

我想说点什么,没说出口。

那本本子上有他三年的字,每一天每一户,像一本没人看的史书。

四月,老韩被调去另一个岗,白天班,看地下车库。

岗亭换了人,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戴着耳机,看手机,不看人。

我回家晚,他从来不抬头。有时候我忘带卡,敲玻璃,他要敲三下才听见。

我心里空了一块。

那年七月,我家出了事。

我媳妇怀孕七个月,有天晚上忽然见红。我背着她下楼,跑到门口,铁门锁着。

我拍玻璃,小伙子不在岗亭里,估计去厕所了。

我在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后来是路过的邻居帮我按了应急铃。

到医院,医生说,再晚二十分钟就保不住了。

我儿子是那天晚上生的,三十六周,三斤九两,在保温箱里躺了十八天。

我在医院走廊坐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出门是凌晨两点十七分。铁门锁着,我在门口喊了大概三分钟。

如果老韩在,他不会锁门。他会站在门口等着,看我抱着人跑出来,帮我把门拉开。

那本本子上,大概也会写一行字。

七月底,我去地下车库找老韩。

车库很大,灯隔着一盏亮一盏,很暗。他坐在入口旁边的一把塑料椅上,面前放着一个电磁炉烧水的壶。

看见我,他站起来。

"生了?"

"生了,儿子。"

他笑了,露出两颗黄牙,"几斤?"

"三斤九两。"

"小了。"

"早产。"

他点头,说,"好,好。"

我们站了一会儿。我从包里掏出一包烟给他,他摆手说戒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本练习本。

前一天我在岗亭的抽屉里找到的。新的保安一直没用,本子被压在杂物底下,边角卷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有一行字,日期是七月十九号,写的是"三号楼2单元五楼西户,02:17,抱着人出去,估计要生"。

那天是凌晨两点十七,我出门的时间。

老韩不在岗亭,可这行字是他的笔迹。

我把本子递给他,"这是你的。"

他愣了一下,把本子接过去,翻了两页,然后合上,抱在怀里。

"我那天,其实在。"他说。

我没听懂。

"我那天值完班没走,"他说,"我在车棚那边蹲着抽烟,听到有人喊,我跑过去的时候,你已经把人抱上车了。"

我说,"那你怎么不……"

"我怕。"他说得很轻,"我怕我过去了,人家说我多事。"

我们俩站在车库口的灯底下,谁都没再说话。

后来他告诉我,他儿子在东莞的厂里,三年没回家。他每年记得儿子的生日,是三月十六,可那天他从来不打电话,因为一打就要问什么时候回来,问了他儿子烦。

他说他记本子,一半是为了看着门,一半是因为,一天里总得有点事干。

我说,"你儿子不回来,你就记别人回家。"

他没说话,把本子抱得紧了一点。

那天我回家的路上,看了一眼车库入口的灯。

我想,这小区里两百多户人,一千多个日夜,每一户几点回家,几点出门,什么时候该回来没回来,全都写在一本练习本上。

写这些字的人,坐在一平米的岗亭里,替一整栋楼的人记着时间。

他自己的儿子,三年没回来。

那本子上,从来没有一行字,写的是他儿子进门的时间。

后来我跟物业经理说了一次。经理说,行,让他回门口吧。

老韩又回到那个岗亭了。

我每天下班路过,他还是抬眼看我,然后在灯下写一行字。

有一天我抱着儿子从外面回来,走到窗口,他抬起头。

我说,"师傅,你记一下,这个小的,以后也是这栋楼的。"

他低头写了,写完抬头,问,"叫什么名。"

我说叫韩小雨。

他愣了一下,说,"姓韩?"

我说,"跟你一个姓。我媳妇起的名,碰巧。"

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然后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

那一行字写着:"三号楼2五楼西户,20:15,抱着孩子回来,孩子叫韩小雨,跟我姓。"

我说,"跟你姓。"

他说,"一样的字。"

我说,"一样的字。"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了桌上那个位置。

那本练习本现在快用完了,他新买了一本,蓝皮,跟原来的一样。

六号楼三单元有个老头,姓孙,七十出头,退休前在区里的粮站上班。

他一个人住。老伴五年前走了,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来了也不上楼,就在小区门口站一会儿,抽两根烟,塞个红包,走人。

孙老头的生活像钟表一样。

早上八点五十出门,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拎一个布口袋。

九点零五分到菜场,买两样菜,一样荤一样素。

九点四十回小区,在门口的长椅上坐十分钟,跟人聊两句天气。

十点上楼。

下午三点半,再下来一趟,绕着小区走三圈,一圈四百米。

老韩的本子上,孙老头那一页记得最满。

"六号楼3单元202,08:51,出门,菜袋。"

"09:38,回来,菜袋满。"

"15:32,下楼,绕三圈。"

"16:47,上楼,不出来了。"

我翻过一次,看着那一页,觉得像在看一个人的心电图。

老韩说,这老头一个人过,作息这么准,好,好就好。

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场雪。

那几天我出差,回来是十二月四号晚上,进门的时候看见老韩站在岗亭外面,穿一件军大衣,手里拿着本子。

"你回来了。"他说。

"嗯,出差。"

"六号楼那个姓孙的,三天没出来了。"

我没反应过来,"哪个?"

"就是天天九点买菜那个。"

"可能上儿子那儿去了。"

老韩摇头,"他上儿子那儿,会跟我说。"

我当时觉得他有点想多了。

第二天中午我下楼吃饭,看见岗亭外面站着物业的两个人和老韩。老韩手里拿着本子,正在说话。

物业的人摆手。

我在旁边听了几句。老韩说,孙老头三天没有出门记录,家里电视一直开着,打电话没人接。物业的人说,人家去儿子那儿了,你操这个心干什么,我们没权力破门。

老韩说,我不管破门,你们去看一眼,敲敲门就行。

物业的人说,六号楼没电梯,爬四层,你让我们上班时间爬楼?

说完他们就走了。

老韩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两点,我看见他自己上了六号楼。

我等了一会儿,也跟上去了。

四层楼梯,他爬得很慢,一手扶栏杆,一手扶着膝盖。爬到四楼,他喘得厉害,站在门口歇了半分钟。

202 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有光,屋里电视在响,是一个卖药广告,声音特别大。

老韩敲门,敲得很有节奏,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没人应。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试了两把,都不对。

我走过去,"要不要叫开锁的?"

他回头看我,眼睛有点红,"叫。"

我给开锁公司打电话。等师傅来的时候,老韩一直站在门口,手放在门上,隔一会儿敲一下。

开锁的师傅来了,看了门锁,说要物业同意。我又跑下楼找物业,物业经理不耐烦,说你们爱怎么办怎么办,出事别找我。

我拿着一张纸回去,让物业在纸上写了个"情况已知,同意协助开门",签了字。

门打开是下午三点二十。

屋里一股味道。电视还开着,屏幕上是两个主持人在吵架。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

孙老头躺在卫生间的地砖上,蜷着,身上盖着一条从架子上掉下来的浴巾。地板上有水,已经干了一半,边缘结着一圈白印。

他还有气。

老韩蹲下去,喊了两声"孙师傅",喊完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汗。

救护车来了,抬人的时候,孙老头的手一直抓着老韩的袖子,抓得很紧,指甲都发白了。

在医院,医生说是髋骨裂,脱水,体表低温。躺在冰凉的地砖上三天,靠卫生间那根水管滴下来的水撑着。

儿子第二天从深圳飞回来。

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出来,走到走廊尽头,蹲下来,抱着头。

老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还拿着那本本子。

儿子过来,什么也没说,跪下就磕。

老韩赶紧站起来去扶,一米六几的人被一个几十岁的男人拽着,站不稳。

"你别这样,别这样,"老韩说,"我就是看着门。"

儿子说,"您记着我爸几点出门。"

老韩说,"我记着。"

儿子问,"记了多久?"

老韩说,"三年。"

儿子没再说话,蹲在那儿哭。

这件事在小区里传得很快。

有人说老韩是活雷锋,有人说他这是尽职,有人说这小区物业该给他涨工资。

孙老头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出来以后被儿子接去了深圳。走的那天,他站在六号楼门口,看着自己那扇窗户看了半天。

老韩从岗亭里出来,把一个塑料袋递给他,里面是他家门上的备用钥匙,还有他的电费单子。

孙老头接过来,说了一句话。

他说,"老韩,我那盆君子兰,你帮我搬下去吧。"

老韩上楼,把那盆花搬下来。花养得不好,叶子黄了一半。

孙老头说,"我养了十一年。"

那盆花后来放在岗亭旁边的窗台上,老韩天天浇水。

孙老头走后,老韩出了名。

有人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段话,说咱们小区的保安负责任。下面一串点赞。

接着就开始有人往岗亭送东西。

三号楼的一个老太太,每天早上下来一趟,手里端个碗,里面是煮鸡蛋,剥好的,还热着。老韩不收,老太太把碗往窗台上一放就上楼,走的时候还说一句,"你不吃我也不吃。"

二单元的一个开出租的,隔三差五给他带烟。

五号楼的一个做家政的女的,说她每回半夜从雇主家回来,看见岗亭的灯亮着,心里就踏实。

那阵子岗亭的窗台上堆着不少东西:鸡蛋、橘子、两包抽纸、一个保温杯、一盒膏药。

老韩一样也不往家拿。鸡蛋放到坏了,他就扔了。

我说你收下怎么了。

他说,"收了就说不清了。"

我没明白这话,后来明白了。

三月底,物业收到投诉。

投诉的是三号楼一单元的一户,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在银行上班。他们写了一页纸递给物业,说保安长期记录住户出入时间,涉嫌侵犯隐私,并且有几次深夜在楼下抬头看住户窗户,让人不安。

物业把这张纸复印了几份,贴在三个单元门里。

贴出来的那天晚上,业主群里炸了。

有人说,记录时间怎么了,人家救了人命。

有人说,救人不等于可以窥探,两码事。

有人说,我每天几点回家不想被人写在本子上。

有人说,那你住小区干什么,你搬山上去。

吵到半夜,有人翻出孙老头的事,说要不是他记,人早死了。

那个银行的说,那是特例,不能拿特例说话。

第二天我下楼,看见岗亭的玻璃上被人贴了一张字条,写着"谢谢韩师傅",字很丑,是用圆珠笔写的。

不知道是谁贴的。

老韩把它撕下来了,撕的时候很小心,怕撕坏。

物业找他谈了两次。

第一次在物业办公室,谈了一个小时。第二次在岗亭门口,就是他站在窗户里面,经理站在窗户外面,隔着一块玻璃说。

谈完以后,他把本子收进抽屉,不再写了。

我下班回来,隔着玻璃看他,他坐着,手放在桌上,前面空空的。

我敲了敲玻璃。

他抬头。

"不记了?"

"不记了。"

"那你怎么看门。"

"看门就是看门。"他说,"本来就不该记。"

我说,"孙老头的命是你记下来的。"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一个人一天里出门几趟,回来几趟,是有数的。数变了他自己会知道,我也知道。"

我说,"现在不管了?"

他把手里的对讲机翻过来翻过去,说,"人家不让管。"

四月,物业把他调去了地下车库。

通知是口头下达的,没写文件。经理跟他说,地下车库那边也需要人,你去那边盯一盯。

岗亭换了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姓刘,戴耳机,看手机,刷视频。

我第一天晚归,敲玻璃,他没听见。我敲了五下,他才把耳机摘下来,很不高兴地开门。

"以后带卡。"他说。

我说,"我带了,卡失效了。"

"那去物业换。"

我上楼的时候,看了一眼岗亭。他重新戴上耳机,低头了。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抽烟,看见小区门口的铁门锁着,岗亭里亮着灯,看不见人。

我心里空了一块。

地下车库很安静。

老韩的岗在 B 区入口,一张塑料椅,一个电水壶,一台旧的收音机。

他每天晚上七点下去,早上七点上来。B 区停四十来辆车,夜里进出的不多。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去那儿找他。

有时候下班回来把车停好,绕过去说两句话。他见到我就站起来,把椅子让一半给我。

我们聊的东西很杂。他说他年轻时候在运输公司开车,跑长途,一趟七天。后来公司改制,车卖了,他下岗。他做过很多工作,送煤、看仓库、修自行车。

他老伴十一年前查出癌症,走的时候五十九。

他儿子读书不好,高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先在东莞的电子厂,后来去了佛山,做模具。

"多大了?"我问。

"三十一。"

"结婚没?"

"没。"

"谈过?"

"不知道,也不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的墙。

我问他,"你儿子生日几号?"

他想了三秒钟,"三月十六。"

"那你生日几号?"

"我不过生日。"

后来我慢慢发现了一件事。他记得儿子的生日,可那天从不打电话。

我问他为什么不打。

他说,"一打就要问什么时候回来。他烦。"

"那你就问一句生日快乐。"

"问了也没用。"他说,"他要是想回来,不用我问。"

这话我没接。

我媳妇那阵子怀孕七个月,肚子大起来了,晚上睡不好,一晚上要起来三四次。

我把加班的活全推了,能早回就早回。有时候我还是十点多到家,进门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我,桌上的菜罩着罩子。

她不说什么,就是看我一眼。

我坐下吃饭,她坐在旁边摸肚子。

有一次她说,"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晚。"

"我尽量。"

"尽量是几点。"

"十点。"

她说,"十点就十点,超过十点你打个电话。"

我说好。

那之后我每天十点前一定打电话,说我在哪,几点到。

那段时间我天天掐着点回家,到了楼下先给她发个消息,说我在电梯里了。

她回一个"嗯",或者一个表情。

有时候我到家,她已经睡了,电视还开着,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我把电视关了,给她盖上毯子,她翻个身,说一句"你回来了",然后接着睡。

那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

我那阵子在车库里跟老韩说,我说我快要当爹了,紧张。

他问,"紧张什么。"

"怕出事。"

他说,"出事就送医院,现在医院好。"

我说,"我怕我不在家。"

他抬头看我,看了几秒钟,说,"你以后,早点回。"

我说好。

那句话他说得很轻,我听出来他不是在说我。

老韩调走以后,我找过他一次。

那是四月,物业把他调到了城西的一个车库项目,看地库。

我给他打电话,问地址,他说了个路口,让我别来。

我说,"我车要停,顺便看看你。"

他笑了一下,"行吧。"

那地方离我单位不远,开车十几分钟。

地库在负一层,入口斜下去,灯管坏了一半,一明一暗。

我把车停在 B 区,下车,看见他在一角坐着。

一张折叠椅,一张小桌,桌上一个保温杯,一个收音机,还有那个蓝皮的练习本。

他看见我,站了起来。

"来了。"

"嗯。"

我把车钥匙递给他,"停这儿行不行。"

"行,B 区随便停。"他看了看我的车,"你这车左前轮有点瘪。"

"是吗。"

"回头补一下。"

我把钥匙收回来。

他坐下,我也在旁边找了个纸箱坐下。

地库很安静,只有通风管在响。

"这儿比小区累吧。"我说。

"不累。"他说,"就是没人说话。"

我看了看四周。一排排车,水泥柱子上写着编号。

"一天见不着十个人。"他说。

"那你干什么。"

"坐着。"

"坐一天?"

"坐十二个小时。"他说,"两班倒,我上白班,从七点到晚上七点。"

"中间能吃饭吗。"

"自己带。"

我看到桌上有个饭盒。

"你老伴呢。"

"在家。"

"她不来看看你。"

"她腿不好,来一趟得倒两趟车。"

我们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那个邻居,孙老头,后来怎么样了。"

"又住了半个月院。"

"现在呢。"

"现在住到他儿子那儿去了。"

"去了深圳?"

"去了。"

老韩点点头,"那就好。"

"他走之前找过你。"我说。

他抬起头,"什么时候。"

"你调走以后。"我说,"他让儿子扶着,到岗亭去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岗亭那小伙子说不知道。"

老韩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他给我留了东西。"我说。

"留什么。"

"一包烟,两盒点心,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什么。"

"两百块钱。"

他愣住了。

"他说让你买烟抽。"

老韩没说话。

他的眼睛红了,抬手抹了一下。

"那个老头,"他说,"自己的药都舍不得买好的。"

我们在地库坐了大概一个小时。

临走的时候,他把那个本子拿起来,递给我。

"你看看。"

我翻开。

上面还是那样,日期、时间、几零几、几点、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没有行李。

我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再往前,四月十号那天的记录旁边,有一行小字。

"今天是我在这个小区的最后一天。十一年。"

"见过的人,走了很多。"

"见过的孩子,长高了。"

"见过的那个人,还没回来。"

我把本子合上,还给他。

"那个人是谁。"

"没谁。"他说,"就一个人。"

我没再问。

那天我开车回单位,路上堵了一段。

我坐在车里,看着前面的红灯,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句话。

后来我明白了一点。

他记了十一年,记的不是人,是日子。

一个人守着一个小区的门,来来去去的人他都不认识,只知道谁几点出门,谁几点回家,谁一个人住,谁晚上咳嗽。

这些事,家里的亲人都不一定知道。

他知道。

他以为什么都留不住。

可他留住了这个。

我那天晚上回家,从窗户往下看,看了一眼门口。

岗亭的灯是亮的。

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低着头看手机。

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我想,这栋楼里那么多人,每一个都知道自己能回家,因为下面有个人在。

可谁也没想过,那个人叫什么。

后来我下楼,走到岗亭旁边。

那小伙子抬起头,"有事?"

"没事。"我说,"你贵姓。"

"我姓李。"

"小李,"我说,"辛苦了。"

他愣了一下,笑了一下,"应该的。"

我转身走了。

走两步我又回头,"上一个在这儿干的那个老韩,你知道吗。"

"听说过。"他说,"听说他记性好。"

"他记性是好。"

我站在那儿,"他记了十一年。"

小李"哦"了一声,低下头去看手机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些事就这么断了。

十一年,一本练习本,一个人的名字。

后来就没人提了。

六月的时候,孙老头的儿子从深圳回来一趟。

他在小区门口停了一辆白色的车,下车,去了岗亭。

我在楼上看见了。

我下来,走过去。

他大概四十多岁,穿一件短袖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你是?"他说。

"我住六号楼。"我说,"孙叔怎么样。"

"我爸手术做了,恢复得还行。"

"那就好。"

他站在岗亭外面看了一眼里面,说,"我想问一下,以前那个保安。"

"姓韩的那个。"

"对。"

"他调走了。"

"调到哪儿?"

我说了地址。

他点点头,说,"我去一趟。"

"我陪你去。"我说。

第二天下午,我们一起去了那个地库。

老孙的儿子进去的时候,老韩正坐在折叠椅上,收音机开着,播一段评书。

他看见我们,站起来。

孙老头的儿子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我是孙德海的儿子。"

老韩看着他,没说话。

"我爸让我来跟你说一句。"

"他说,谢谢你。"

老韩的手动了一下。

"他说,那天晚上要不是你,人已经没了。"

"他说他记性不好,可他记得你那次敲门的声音。"

老韩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孙叔的儿子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个小本子,红皮的,跟老韩那个蓝皮的差不多大。

"我爸说,你老记别人。"

"他说,他也记了点东西。"

老韩伸手接了。

他翻开。

第一页,字很大,手抖,一行一行歪着写。

"韩师傅,六号楼岗亭。"

"2019 年 3 月,我第一次给他打招呼,他没听见。"

"2019 年 8 月,我丢了钥匙,他帮我找的。"

"2020 年 2 月,我没出门,他上楼敲门。"

"2020 年 2 月,他把我送医院。"

"我做了一个心脏手术。"

"2021 年,他给我留了一次楼道灯。"

"2022 年,我给了他两个橘子,他没要。"

"2023 年,我被投诉,是他的错?"

"不是他的错。"

老韩看到这儿,抬起头。

老孙的儿子说,"我爸说,那件事他没出面。"

"他说他那时候还不知道。"

"后来知道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老韩握着那个本子,站在地库的灯管底下。

他的肩膀在动。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地库那个角落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评书播完了,收音机在播天气预报。

说明天有雨。

老韩说,"下雨了,你们早点走。"

我说好。

他送我们到地库入口。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是那种青灰色。

我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两个本子,一个蓝皮,一个红皮。

那年冬天,老韩回了我们小区一趟。

他穿着那件旧的保安棉袄,站在门口。

岗亭里的小李看见他,站起来,"韩师傅。"

他点点头。

他绕着小区走了一圈,走到六号楼底下,抬头看了看。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

那户现在住着一对新婚夫妻。

他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然后他回头,往门口走。

我那时候正好下班回来,迎面碰上。

"老韩。"

"哎。"

"你怎么来了。"

"路过。"

"进去坐坐。"

"不了。"他说,"我看看就走。"

我陪他走到小区门口。

"我明年退休了。"他说。

"是吗。"

"到岁数了。"

"退休了干什么。"

"回家。"他说,"我老伴想让我回县里,她老家有个院子。"

"挺好。"

"挺好的。"他说,"就是没人上门了。"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

他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粗,指节很大。

"你以后有什么事,"他说,"打这个电话。"

他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我把纸折好,放进钱包的夹层里。

后来我一直没打过那个电话。

可我一直留着那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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