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周野在一起七年。
七年里我提过四次结婚。
第一次是第三年,我说我们是不是该定下来了,他说再等等,房子还没买。
第二次是第四年,房子买了,首付是他家出的,写的是他的名字。我说那可以结婚了吧,他说贷款压力大,缓两年。
第三次是第五年,他升了职,我说现在可以了吧,他说等忙完这个项目。
第四次是今年三月,我二十九岁生日。
我吹完蜡烛,说,"周野,我三十岁之前想结婚。"
他把切好的蛋糕推到我面前,说,"那就结。"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结果第二天他真的开始弄了。
他订了酒店,市里一家老牌的四星级,二十桌。他列了名单,一共一百二十个人,他那边的亲戚朋友九十多个,我这边的三十来个。
他说,"请柬你来设计吧,你不是做这个的嘛。"
我说好。
我做了三天。
红色底,烫金框,中间是我们的名字,下面是时间和地点。字体我改了七八遍,最后用的是一种细宋,看着干净。
设计稿发过去,他看了一眼,说行。
印厂是他找的,他同学开的,说便宜。
我下了单,一百二十份,加信封。
取请柬那天是周六。
我上午十点到印厂,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后面出来,手上还沾着墨。
"你是林小姐?"
"是。"
"你那个单子,我想跟你说一下。"他把一个样张递给我,"你看看这个名字对不对。"
我低头看。
大红请柬,烫金的框,中间印着两行名字。
新郎:周野。
新娘:苏曼。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是不是印错了?"老板说,"我这儿按单子来的,单子上写的就是这个。"
"下单的单子我能看一下吗?"
他从桌上翻出一张纸,递给我。
上面是手写的字:新郎周野,新娘苏曼,时间十月十八,地点金鼎酒店三楼。
字迹是周野的。
他把"苏曼"两个字写得很快,最后那一笔拖得长。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印厂的门口,外面太阳很大,我眼睛有点花。
"这个……要重新印吗?"老板问。
我说,"先不用。"
"那我这一百二十份——"
"我先拿走。"
我把那一百二十张请柬装进两个纸箱,塞进后备箱。
箱子很沉。我开车回家,路上一个红灯接一个红灯。
到家我给他打电话。
"请柬取了?"他问。
"取了。"
"怎么样。"
"周野,苏曼是谁。"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什么苏曼。"
"请柬上印的新娘名字,是苏曼。"
"哦,那个啊。"他的语气很快松下来,"印厂搞错了吧,你跟他们说了吗。"
"单子是手写的,你的字。"
那边又静了。
我能听见他在走动,脚步很轻,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林夏,"他说,"你听我解释。"
"你说。"
"苏曼是我们公司新来的,她十一月份要结婚,家里催得紧。"他停了一下,"她让我帮她看一下请柬怎么弄,我就顺手写了个单子。"
"她的单子为什么在我们那一单里。"
"印厂那边可能弄混了。"
"一百二十张,数量都一样?"
"这我不知道,你得问他们。"
我坐在沙发上,手边是那两个纸箱。
"周野,"我说,"我们这一单,你的名字印在上面。"
"我知道。"
"新娘不是我。"
"是印错了。"
"那你现在跟我说,十月十八,我穿什么去。"
他没说话。
"我要不要给我妈打电话,让她订车票。"
"林夏——"
"我姑姑在新疆,她说了要来。我二姨身体不好,坐不了飞机,要坐高铁。这些我都跟她说了。"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我坐着没动。
那两个纸箱放在地板上,红色的请柬从箱口露出来,烫金的边反光。
我拿出一张,展开。
"周野 苏曼"
"敬备喜筵 恭请光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十月十八,金鼎酒店三楼。
我把请柬摊在茶几上,摆了一张,两张,三张。
摆到第十张,我停下来。
我数了一下箱子,两个,一个六十份左右。
一百二十份,够摆满整张桌子。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我们谈一下。"
他回:"好。"
第二天中午他回来了。
他坐在我对面,那个位置,是我们吃饭时他坐的位置。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 polo 衫,头发刚剪过。
"林夏,"他说,"我跟你实话实说。"
"嗯。"
"请柬是真的。"他说,"但不是给我的。"
我抬头看他。
"是苏曼的。她男朋友姓周,也叫周野。"
我笑了一下,"这么巧。"
"她男朋友不在本地,在省城,姓周,名字跟我一样,就差一个字。"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看,我这儿有她的下单信息。"
我没看。
"林夏,你不信我?"
"我信。"我说,"那你告诉我,十月十八,我们结婚吗。"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我,"我们明年。"
"明年几月。"
"上半年。"
"上半年几月。"
"林夏,你别这样。"
"周野,我们说好的,今年。"
他低下头,"今年公司那边有点事,我走不开。"
"你酒店都订了。"
"那不是我的。"
我站起来,走到那两个纸箱旁边,弯腰拿出一张请柬,走回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周野,这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是苏曼的男朋友。"
"这一百二十套请柬,是你给我让我设计的。设计稿是我做的,名字是我填的,我填的是我们俩。"
我说到这儿,声音有点抖。
"后来印出来,名字变成别人了。你告诉我,是印厂弄错了,是巧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周野,我们七年。"
他没说话。
"我二十九了。"我说,"我从二十四等到二十九。"
他把头低下去,两只手交叉着,握得很紧。
我去了他公司楼下。
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不体面的事。
我在马路对面的奶茶店坐了一下午,看着那栋楼的门。六点十分,人开始往外走,一批一批的。
苏曼我认得。
去年公司年会,他带我去过,有一个女的过来敬酒,短头发,笑起来眼睛弯,说,"嫂子好。"
他介绍说,这是新来的苏曼,做财务的。
那天她穿一条黑裙子,很瘦,说话很客气。
六点二十,她从楼里出来,穿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拎着电脑包。
她一个人走到公交站。
我跟了过去。
我在她后面站了两分钟,然后叫了一声,"苏曼。"
她回头。
她看了我一眼,脸色变了。
"嫂子?"
"你叫我林夏就行。"
她握着包带的手紧了一下。
"我有点事想问你。"我说。
我们进了旁边的咖啡馆。
她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
"请柬是你下的单吗。"我直接问。
她愣了一下,"什么请柬。"
"一百二十份,印厂,新郎周野。"
她的脸白了。
"林夏姐,"她说,"我——"
"你说实话就行。"
她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说了。
她说,"我跟他在一起一年半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没动。
"我知道他有女朋友。"她说,"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我说分开,他不肯。"
"他跟我说,他跟你早就结束了,只是没摊牌。"
"你信?"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我不知道我信不信。我今年三十一了,我妈身体不好,天天问。"
"那你还要嫁。"
"他说十月办。"她说,"他说请柬他会弄,让我别管。"
"你知道请柬上印的是我的名字吗。"
她摇头,"我不知道。我以为他重新做的。"
我看着她。
她长得不难看,眼睛很亮,睫毛是接的。指甲修得很整齐,涂了透明的色。
"林夏姐,"她说,"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说,"这件事,你也是被瞒着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趴在桌上哭了。
我坐着看她哭。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黑了。我一个人走了两站地,走回家。
那一路上我在想一件事:我这七年,到底剩了什么。
我给他打过胎。
三年前,我们第一次准备结婚的时候,我怀了。他说现在不行,房子没下来。我一个人去的医院,做完手术,坐公交回家,路上疼得直冒汗。
那天下雨。
我在家躺了五天,他给我送过两回饭。
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姐知道一点,她那年打电话问我,我说没事。
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就知道,这个人不会跟我结婚。
我只是不肯承认。
回到家,我把那两个纸箱搬到客厅中间,打开。
一百二十张请柬,红色的,烫金的。
我坐在纸箱旁边,一张一张地拿,一张一张地看。
每一张上都有他的名字,每一张的新娘都不是我。
我拿起手机,翻到我们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翻了很久。
"晚上想吃什么"
"我不回来吃了"
"周末去哪儿"
"加班"
"下个月我妈生日"
"知道了"
七年。
我把手机放下。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
"哎,怎么了。"
"十月十八的婚礼,取消了。"
那边停了一下。
"为什么。"
"不结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
"夏夏,"她说,"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你在哪儿。"
"在家。"
"妈明天过来。"
我说不用。
她说,"你别一个人待着。"
我说,"妈,我没事。"
我在电话里笑了两声,说,"真的没事,我就是想清楚了。"
她在那头哭了。
我听着她哭,眼泪才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把请柬按一百二十套数清楚,分成两摞。
一摞是九十多份,他那边的。
一摞是三十来份,我这边的。
我把名单翻出来,开始写信封。
写地址的时候我很冷静。谁家住在哪儿,谁跟谁是一家人,谁要寄到单位,我都清楚。
写到凌晨三点,写完了。
我把三十多封我这边的信封,全部撕了。
撕的时候手很稳,一张一张,撕成四片,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把那九十多封,装进纸箱,封上胶带,放在门口。
第二天早上我发了个快递。
收件人写的是他。
寄件人那栏,我写了"林夏"。
我用了一个星期搬走。
房子是他的名字,从法律上讲我什么也拿不走。七年里买的沙发、冰箱、洗衣机,都是我出的钱,我也没要。
我只带走了我自己的衣服、书、一台笔记本电脑,和我妈给的一条金项链。
搬那天我叫了一辆车,一个小伙帮我搬,一共跑了三趟。
最后我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
阳台上的绿萝是我养了五年的,爬满了半个窗。我没带走,那东西一挪就死。
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我拉上门的时候,听见门锁"咔哒"一声。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六楼那扇窗。
那是我们住了四年的房子。
然后我走了。
搬家的事很快传开。
我姐第一个打电话来,说,"你真不结了?"
"不结了。"
"什么时候决定的。"
"上个礼拜。"
她在电话里骂了周野两句,然后问我,"你现在住哪儿。"
"租了个单间。"
"多大。"
"二十平。"
"那你回我这儿住啊。"
"不了,我想一个人待着。"
我姐说,"夏夏,你要是难受就哭。"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就哭了。
那天我坐在租来的小房间里,地上堆着没拆的箱子,哭了大概一个小时。
哭完我洗了脸,下楼吃了一碗面。
第二天早上起来,日子照过。
周野的妈给我打过电话。
她的号码我存的名字是"阿姨"。
我接了。
"夏夏啊。"
"阿姨。"
"你跟周野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很急,"请柬都印了,怎么说散就散。"
我没说话。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说,"你们两个,七年了,什么过不去的。"
"阿姨,"我说,"您问他吧。"
"他不说。"
"那我说一句:请柬上印的新娘不是我。"
那边安静了。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我说,"您儿子十月十八结婚,新娘姓苏,不姓林。"
电话挂了。
第二天她又打来,这次声音哑了。
"夏夏,阿姨跟你道个歉。"
"不用。"
"那个女的,我不认。"她说,"我就认你。"
我说,"阿姨,这跟您没关系。"
"你回来,行不行。"她说,"我让他跟你道歉。"
"阿姨,来不及了。"
我把电话挂了。
后来我姐告诉我,两家闹翻了。周野的妈妈去了他公司,在楼下骂了半个多小时,被保安劝走。
我听完没什么感觉。
一个人心死的时候是很安静的。不是砸东西,不是哭闹,是你听见这些事,只是"哦"一声。
九月底,周野来找过我一次。
他在我租的房子楼下等我。
我加班回来,看见他站在楼道口,穿一件黑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你姐告诉我的。"
我姐这个人,心软。
"有事?"我说。
"我们谈谈。"
"没什么可谈的。"
"林夏,"他往前一步,"就十分钟。"
我看了看表,晚上十点。
"楼下说吧。"
我们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下。对面是家便利店,灯很亮。
他把那个纸袋放在我腿上,"这些是你的。"
我打开看,是一些照片,两本相册,还有一条围巾。
"我没别的东西了。"他说。
"行。"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地上。
"林夏,我问你一句话。"
"嗯。"
"我要是不印那个请柬,你会不会一直就这么过下去。"
我转过头看他。
"什么?"
"你就会一直跟我过,不结婚,你也不走。"他说,"是不是。"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周野,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你什么时候决定不跟我结婚的。"
他沉默了很久。
"第三年。"他说。
我坐在那儿,风吹过来,有点凉。
"第三年你跟我说房子没下来。"我说。
"那时候我妈说,你家里条件一般,让我再等等。"
"所以你就等了六年。"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那你就拖着。"我说,"拖到我二十九,拖得我自己都不敢问。"
他低着头,"我以为,就这样也行。"
"什么叫这样也行。"
"就是……不结婚,也能过。"
我站起来。
"周野,我不是你的过渡。"
他抬头看我。
"你这七年,一边跟我过,一边找别人。你不是没想好,你是想得太好了。两头都留着,哪边成了算哪边。"
他没说话。
"请柬印错了,你连改都没有改。你连骗我都没骗圆满。"
我说完转身就走。
他在后面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回头。
走到楼道里,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腿有点抖。
后来我把那个纸袋扔了。
里面的照片我抽出来看了两张,都是很早以前的,我二十三四的时候,头发长短,脸圆一点。他站在旁边,也在笑。
我把照片塞回去,连袋子一起放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十月十八号,那天是周六。
我早上六点多就醒了,天还没亮透。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这一天我准备了一年多。去年冬天我就开始看婚纱,看了十几个店,最中意一款缎面的,很简单的款式,肩上有两道细褶。
我还在手机里存过一个歌单,是婚礼上要放的。
这些,我都删了。
八点钟我起床,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我出门,坐地铁到市中心的商场,买了一双鞋。墨绿色的,低跟,平时也能穿。
然后我一个人去吃了火锅。
一个人吃火锅是件很奇怪的事。服务员问我几位,我说一位,她愣了一下,把我领到最里面那种小桌。
我点了鸳鸯锅,点了毛肚、鸭肠、牛肉、虾滑、两份土豆。
我一个人吃了两个小时。
吃到一半,隔壁桌来了一家人,一男一女一个小男孩,还有一个老太太。他们点了一桌子菜,男的给老太太涮肉,女的给孩子擦嘴。
我看着他们,然后低头继续吃。
吃完我出来,下午三点多,太阳很好。
我给苏曼发了条消息。
我是从周野的手机里存过她的号,年会那天加的,一直没删。
我写:"今天是十月十八。"
她很快回了:"我知道。"
"办了吗。"
"没办。"
"为什么。"
那边过了几分钟,回了一段很长的话。
她说,请柬的事她知道了以后,跟周野吵了一架。她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反正都要办,早点办完省事。
她说她妈妈知道以后,在医院住了五天。
她说,"林夏姐,我不嫁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看了很久。
我回了一个字:"好。"
她回:"对不起。"
我没再回。
其实我应该谢谢她。她一句实话,让我看清了一个人。
但我没必要跟她说这些。
十二月底,我姐来我这儿住了两天。
她给我带了两个大包,里面有腊肉、有她自己做的辣酱,还有我妈织的毛衣。
晚上我们两个人坐在那张小桌子边喝酒。
她喝到脸红,问我,"你还恨他吗。"
我想了想,说,"不恨了。"
"真不恨?"
"真不恨。"
"那他要是回头找你呢。"
"那我就躲。"
我姐笑了,"你这人真没劲。"
我说,"我要是还有劲,我就砸他家玻璃了。"
我姐说,"你敢。"
我们两个人笑了一阵。
笑完她忽然说,"夏夏,你以前不这样。"
"哪样。"
"你以前什么都憋着。"她说,"你跟他在一起那几年,每次回来都笑,可你眼睛没笑。"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
我姐说,"你那时候跟我说他好,我就觉得不对。"
"哪儿不对。"
"你说他忙。"我姐说,"一个人要是真在乎你,再忙也能挤出时间。"
我把酒喝了。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你还等。"
"我以为等久了就有了。"
我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夏夏,你以后别这样了。"
"嗯。"
"下次找个人,对你好一点。"
我说,"我尽量。"
今年春天,我换了工作。
还是做设计,去了一家小公司,人不多,上班不用打卡。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大一点的房子,三十多平,有个朝南的阳台,我买了两盆绿萝。
有个同事叫陈默,做技术的,说话不多,中午吃饭总坐在我旁边。
有一次我们加班到九点,他问我,"你吃了吗。"
"没。"
"楼下有家面馆。"
我说好。
我们在那家面馆吃了面。他吃牛肉面,我吃酸辣粉。
他说,"你不吃辣还点酸辣粉。"
"我不吃辣?"
"上次公司点外卖,你把辣椒全挑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不吃辣。
后来我们又一起吃过几次饭。
有一次他送我回家,走到楼下,他说,"林夏。"
"嗯。"
"你以前,是不是被人伤过。"
我看着他。
他说,"我不是打听,我就是觉得,你有时候说话会突然停一下,好像在等别人。"
我笑了一下,"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
"我说话直。"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上楼,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我想,我二十九岁那年,一个人在火锅店里吃了两个小时,那天本来是我的婚礼。
现在三十岁了。
那个人说,我说话会突然停一下。
他说得对。我以前说话不会停,是后来学会的。
学这个的时候,我用了七年。
去年那三十多封请柬,我撕掉了。
九十多封寄回给他,剩下的我都扔了。
有一张我留着。
那张是我从印厂拿回来的第一张样张,也是唯一一张没装进信封的。
我把它夹在一本书里。
书名叫《解忧杂货店》,是我大学时候买的。
那张请柬上的名字,还是周野和苏曼。
我留着它,不是舍不得。
是提醒自己。
以后有人给我一张请柬,我要先看清楚,上面印的是谁的名字。
第二年三月,公司来了个新人。
叫陈默。
二十八岁,比我小两岁,做技术,坐我斜对面。
他来面试那天我在场,他做自我介绍,说了三句话,中间停了两次。
我当时想,这人有点慢。
后来发现他不是慢。
他是想好了再说。
他说话有个习惯,每句话之间会停一两秒。
不是卡住,是在等。
有一次开完会,他走过来,说,"林夏。"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流程,我可能理解错了。"
"哪一段。"
他停了一下,"第三步。"
"你怎么理解的。"
他又停了一下,"我以为,是先提交,再审核。"
我说,"反了。"
"哦。"
他站在那儿,"那我要重做一遍。"
"不用,改一下就行。"
"谢谢。"
他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奇怪。
这年头,很少有人说话之前先停一下。
我妈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他送我回家,被我妈在楼下碰见。
我妈刚从菜市场回来,一手拎着菜,一手拎着一袋橘子。
她站在那儿打量陈默。
陈默说,"阿姨好。"
我妈"哎"了一声。
"我帮您拎。"
我妈把菜递给他,"你拿这个。"
陈默接过去,两只手都拎着。
我们三个人一起上楼。
我妈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问。
"你多大了?"
"二十八。"
"哪儿人?"
"本地的,城北。"
"家里几口人?"
他停了一下,"三口。我爸,我妈,我。"
"有房子吗。"
他又停了一下,"有一套,是我爸妈的名字。我自己在还贷款,还两年了。"
我妈不说话,往上走了两级台阶。
"你做什么工作。"
"技术。"
"挣钱多吗。"
他没停,直接说,"不多。"
我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到门口,我妈把钥匙插进锁孔,回过头说,"进来坐。"
陈默把菜放在地上,"阿姨,我不坐了,我回去。"
"为什么。"
"我手上脏,拎了菜。"
我妈"A"了一声,脸有点软。
"洗洗手再走。"
那天他坐了二十分钟,喝了一杯水。
我妈一直盯着他看。
他走了以后,我妈关上门,转过身。
"这个人老实。"她说。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话会停。"
我笑了一下,"说话停就是老实?"
"想好了再说的人,一般不说谎。"我妈说,"你以前那个,说话太快了。"
"太快。"
"对。"她说,"他一开口就是一串,一句接着一句,你插不进去。"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
"后来他就把你一个人扔在马路上了。"
我没说话。
五月的周末,陈默约我去逛一个旧书市场。
我们在路边吃面。
他把我的那碗端过来,用筷子挑了一遍,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到自己的碗里。
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他停了一下,"上次吃饭。你挑掉了。"
"你看见了?"
"嗯。"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
"一年零两个月。"
我抬起头。
他低着头吃面,耳朵有一点红。
"陈默。"
"嗯。"
"你为什么记得这个。"
他停了很久。
"因为我想记。"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说,"陈默,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以前有个男的,在一起七年。"
"嗯。"
"我们本来要结婚,请柬都印了。"
"嗯。"
"印错了。"我说,"上面印的不是我的名字。"
他把脚步慢下来。
"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印错了,名字印成了别人的。"
"他说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说我们明年结。"
我停下来,"你听明白了吗。"
陈默站在路灯下,想了一下。
"我听明白了。"
"你觉得我说这些干什么。"
他又停了一下,"你在问我一件事。"
"问什么。"
"问我,"他说,"会不会也把这个名字弄错。"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说话慢。"他说,"我记事也慢,但记住的,不会忘。"
我笑了一下。
笑到最后,眼睛有点热。
后来有一天,他坐在我家餐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东西。
我凑过去看。
他在写我的名字。
林夏。
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得有点挤,第二遍写得大,第三遍写得最正。
"你干什么。"
他停了一下,"练一下。"
"练这个干什么。"
"以后要签名。"他说,"结婚证上要签,不能写歪。"
我站在那儿,看着纸上那三个字。
"陈默。"
"嗯。"
"你认真的?"
他抬起头,"我说话慢。"
"但我说的,都算数。"
今年五月,我们去领了证。
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我们八点到民政局门口,前面已经排了六七对。
陈默带了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户口本、身份证、三张照片,还有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笔也要带?"
"我怕他们的笔不好用。"他说。
进了大厅,工作人员把两张表推过来。
"填一下,签名字。"
我拿起笔,写完自己的名字,停下来看他。
他也在写。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陈"字的第一横写得特别长。
签完,他把笔帽盖上,抬起头,跟我对了一眼。
"写正了吗。"他问。
我低头看那张表。
三个字,端端正正,横在纸中间。
"正。"
拍完照,我们坐在等号区的椅子上。
他把那个红色的小本子翻开,看了一遍,又合上。
"林夏。"
"嗯。"
"以后你名字后面,得加一个字了。"
"什么字。"
"我姓。"他说。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陈默。"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的。"
他停了一下。
"从我第一次写你的名字开始。"
"那时候我们才认识两个月。"
"对。"他说,"我这个人,想得慢,但是一想就是一辈子。"
我们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雨停了。
门口有卖花的,他买了一束,递给我。
"这花不好看。"
"我知道。"他说,"但我怕你空手回家。"
我们沿着马路走了一段。
路边的树上落着水,风一吹,滴在肩上。
"陈默。"
"嗯。"
"你说,一个人名字要是被印在纸上,是不是就算定了。"
他想了想。
"纸是会印错的。"
"那什么不会错。"
"手写不会错。"他说,"手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人自己写下去的。"
我把那束花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热。
我们走得很慢。
像我说的,他说话慢,走路也慢。
可我那天忽然觉得,慢一点好。
慢一点,路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