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机停了,我去阳台晾衣服。
人不在。
电脑屏幕亮着,一张订单确认页。
“两张票,目的地火星,单程。”
票价:五十万整。
付款状态:已支付。
我以为是游戏广告,伸手想关掉,鼠标滑了一下,页面往下滚。
持票人一栏,个是我丈夫的名字。
个是我妹妹。
我掏出手机拍下屏幕,手没抖。
然后打开银行APP,最近一笔转账:五十万,收款人备注写着“宝贝。”
我截图,发进家族群。
“三秒后,丈夫从卧室冲出来,一把摔了我手机。”
我妈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你发什么疯?家丑不可外扬你不懂?”
我弯腰把碎屏手机捡起来,装兜里。
没哭。
次没哭。
1
洗衣机停了。
我去阳台晾衣服,人不在。
屏幕上是一张订单确认页,两张票,目的地火星,单程。
我以为是游戏广告,伸手想关掉,鼠标滑了一下,页面往下滚。
票价那一栏,两张,五十万整。付款状态:已支付。
票面上有名字。一张是他。另一张,是我妹妹。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一只湿袜子,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
手机在客厅响了。我退回去拿,看见他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点屏幕,背对着我声音压得低。
“嗯,转了,你查一下。”
我往他手机屏幕上瞄了一眼,转账记录还热乎着。收款人备注两个字:宝贝。金额五后面四个零。
“转给谁?”
他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转过身来,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怎么走路没声?”他把手机往裤兜里塞,“生意上的事,你别管。”
我伸手去够他裤兜。他把我手拨开,劲不小,我手腕撞在茶几角上,麻了半边。
“生意上的事备注叫宝贝?”
他脸沉下来:“你翻我电脑了?”
“你电脑自己亮着。”
他绕过我往书房走。我跟进去,指着屏幕上那张订单,两张火星票,五十万,另一张写的是我妹的名字。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伸手去按电源键。
我比他快一步,掏出手机拍了照。快门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得刺耳。
“你拍什么?”
“留个证据。”
他扑过来抢我手机。我往后退。他抓住我手腕,掰我手指。我攥着手机不撒手,指节捏得发白。
“你先松!”
他另一只手掐住我胳膊,往上一拧。疼得我眼前发花,手机脱了手,啪地摔在地上。屏幕裂了,从左上角炸开一片蜘蛛网。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往沙发上一扔:“碎了,别拍了。”
我弯腰把手机捡起来。屏幕还亮着,裂了但能用。照片存进去了,转账截图我也截了。
我打开家族群,三张图甩进去:船票订单、转账记录、收款人备注。群里有我妈、我妹、他、我还有他那个常年不说话的妈。
发完我把手机装兜里,站在客厅中间看他。他还在书房门口站着,低头看手机,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他脸越来越黑。
“你发群里干什么?”
“让大家看看。”
“你他妈有病吧?”
他冲过来,我退到门口。他伸手拽我胳膊,我甩开,拉开门往外走。
“你去哪?”
“不用你管。”
我下了楼,在小区花坛边上坐着。手还在抖,胳膊上被他掐过的地方红了一片,按一下疼。
手机在兜里震。群里已经炸了。我妹发了一串问号,然后撤回了。我妈发语音,我没点开。他发了一条:“别听她瞎说,是投资。”我妹跟着发:“姐你误会了,回头跟你解释。”
我没回。
过了五分钟,我妈电话打进来了。
“你发的什么东西?”她嗓门大,我把手机拿远了点。
“你自己看。”
“不就是你男人帮你妹弄个投资吗?你发群里让全家下不来台,你懂不懂事?”
“妈,五十万,转给我妹,备注叫宝贝。你觉得是投资?”
“那你也不能发群里啊!你让你婆婆怎么看?你让外人怎么看?”
我婆婆也在群里,正好一起看。
她噎了一下,嗓门更高了:“你赶紧给我撤回去!”
“撤不回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你妹欠了钱,你男人帮一把怎么了?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
我捏着手机,手指头发麻。他拿五十万帮我妹,连跟我说一声都没有。票都买好了,两张,一张他一张我妹。
“妈,你觉得这正常?”
“什么票?”
“火星移民,单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那可能是你妹想出去闯闯……”
“闯闯?五十万单程票,我妹连工作都没有,她拿什么还?”
“你这人怎么这么计较?你妹还年轻……”
我把电话挂了。
“坐了一会儿,手机又震。我妹发来一条私信:“姐,你听我解释。”我没点开。”
把碎屏手机翻过来,背面也裂了一道细纹。胳膊上那块红印子开始发紫。
以前遇到这种事,我会哭,坐在花坛边上哭到天黑。今天没哭。眼眶有点热,但没掉东西。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得扎眼。
楼上传来摔东西的动静。我抬头看了一眼,没动。
手机又震。我妹发来:“姐,你别生气,我明天来找你当面说。”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几点来?”
她秒回:“上午十点。”
我把手机揣好,往小区门口走。路过垃圾桶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兜里摸出那张揉皱的超市小票,上面记着这个月买菜的钱,一千三百四。我把它展平,折好,又装回兜里。
走到门口,保安大爷探出头来:“小陈,这么晚还出去?”
“买点东西。”
“你胳膊咋了?”
我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没事,碰了一下。”
出了小区门,我站在路灯底下,把手机相册翻出来。船票照片拍得清楚,两个名字并排印着,他的,我妹的。转账截图也在,五十万,收款人“宝贝。”
我建了个新相册,把这几张图单独存进去,又备份到网盘。做完这些,我给我妹回了一条:“明天十点,别迟到。”
她回了个“嗯。”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道裂纹。裂纹正好穿过我妹的头像,把她那张笑脸劈成两半。
楼上又传来一声响,像是椅子倒了。我抬头看了一眼,没动。
手机在手里又震了一下。我以为是我妹,低头一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转成文字了:“你明天给我回家来现眼。”
我把手机装兜里,往便利店走。得买个新手机,明天还得拍东西。
走到半路,我妹又发来一条:“姐,他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疯了,让我别理你。”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玻璃门上映出我的脸。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胳膊上那道印子从袖口露出来一截。
我推门进去,货架上手机摆了一排。店员过来问要什么。
“能拍照的,像素好点的。”
“这款,三千二。”
“拿一个。”
“付完钱,我坐在便利店的高脚凳上拆包装。新手机开机,我把旧手机里的照片导过来,张就是那张船票订单,屏幕亮得晃眼。”
我妹的消息又弹出来:“姐,”
我打了两个字:“行啊。”
发完我把旧手机往兜里一塞,新手机拿在手里。
玻璃门外头,路灯底下有个人影晃了一下。我抬头看,是隔壁楼的邻居,牵着狗遛弯。狗冲我叫了两声,我冲它摆摆手。
新手机又震。我妹发来:“姐,你别跟妈一般见识,她也是为我好。”
我没回这条,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柜台上。店员递过来一张收据,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和旧手机一起装进兜里。
走出便利店,夜风凉飕飕的。我掏出新手机给我妹发了一条:“明天来的时候,把你那五十万的转账记录也带上。”
发完我关了屏幕,往家走。楼上灯还亮着,窗帘不动了。
走到单元门口,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我妹回了一个字:“啊?”
我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2
九点五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新手机摆在茶几上,录音开着。
门铃响了三下。
妹妹站在门口,眼睛肿着,拎一袋打折水果。她嗓子哑的,往屋里探头看了一眼。
“他不在,上班去了。”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没换鞋,站在玄关就开始抹眼睛。
“姐,你得听我说完再生气。”她吸了下鼻子资移民,他认识人,说火星那边缺技术工种,投五十万过去,落地就有工作,还能带家属。”
“你一个学会计的,火星缺你?”
“他说可以培训嘛。”眼泪掉下来,她拿手背蹭得脸颊发亮,“姐,我欠了钱,他说这是唯一能翻身的路。”
“欠多少?”
她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三十……多万。”
“三十几?”
“三十七。”
我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所以五十万,三十七还债,剩下十三万买两张票?”
“不是,票是五十万整,债是……”她说到一半自己觉得不对,声音矮下去,“姐,反正他说都安排好了。”
我从茶几上拿起新手机。“票号多少?”
她翻手机翻了半天,把屏幕转过来。我照着那串号拨了移民局客服,按免提。
响了四声,接通了。
“您好,火星移民事务专线。”
“帮我查个票号,MRS-4471902。”
“键盘声,停了几秒。”
“女士,这个票号在我们系统里不存在。”
妹妹往前凑了一步。“不可能,你再查查。”
“请问您有订单确认邮件或者付款凭证吗?”
“有转账记录,五十万。”
“转账收款方我们这边查不到。”
我看了妹妹一眼。她脸白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回茶几上。“票号假的。”
“姐,可能是他还没把票号录进去……”
“五十万付了,票号录不进去?”
她不说话了,低头盯着自己脚尖。
“三十七万赌债,谁带你赌的?”
她嘴唇抖了一下。
“他是什么?”
这两个字说出来,她整个人缩了一截。“他让我别跟你说,说你能挣钱,慢慢就填上了。”
“拿什么填?”
“他说你年终奖有八万……”
我笑了一声,自己都没料到。他连我年终奖都算进去了。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动静。丈夫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看见妹妹站在玄关,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让她来的。”
他换了鞋,挂好外套,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谈生意的笑。“老婆”
“票号我查了,不存在。”
他笑僵在脸上。“你查什么票号?”
“移民局电话,免提,你妹也听见了。”
他看了妹妹一眼,妹妹把头低下去。
“五十万到底去哪了?”
他搓了把脸,坐到单人沙发上,两手一摊。“行,我说。你妹欠了三十七万,利滚利,人家堵到家门口了。剩下十三万我先压着,怕她再赌。票是假的,我找人做了张图,想让她安心,以为钱花在正道上。”
“你拿假票骗她?”
“我这是为她好!”他嗓门提起来又压回去,“她要是知道钱全填了赌债,她能干出什么事你想过没有?”
妹妹在旁边哭出声。“你跟我说是投资移民……”
“我不那么说你能把钱拿出来?”他冲她吼了一句,转头看我语气软下来,“老婆,这事我瞒你是我不对,但钱没乱花,债还了,人没事了。”
“十三万呢?”
“在我卡里。”
“转回来。”
“那不行,她万一又去赌……”
“转回来。”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掏出手机操作。我手机响了一声,十三万到账。
“剩下三十七万,你替她还的?”
“一家人……”
“谁跟你一家人?那是我妹的赌债,你拿夫妻共同财产去填,经过我同意了吗?”
他脸沉下来。“你非要这么算?”
“我算得清。”
妹妹突然跪下来,膝盖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姐,我求你了,别闹了,钱我慢慢还你。”
“你拿什么还?你连工作都没有。”
“我找……”
“再找他带你赌?”
她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手机响了,我妈。接起来。
“你妹在你那儿?你别难为她钱的事我知道了。”
“你知道?”
“你男人跟我说了,赌债,不还人家要卸胳膊,你说能不还吗?”
“所以你们仨都知道,就瞒我一个。”
“告诉你你能同意?你那脾气。”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妈,三十七万,我跟他结婚五年攒的钱,一半没了。”
“钱没了再挣,你妹要是出点事,你让我怎么活?”
“她出事是我造成的?”
“你是当姐的!”电话那头喘了两口气,语气缓下来,“闺女,妈知道你委屈,就这一次,帮一次,行不行?”
“上次她信用卡刷爆三万,也是一次。”
“那不是还小嘛……”
“她今年二十八。”
我妈不说话了。过了几秒。“反正钱已经花了,你闹有什么用?你妹现在知道错了,你当姐的……”
我把电话挂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妹妹吸鼻子的声音。丈夫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脸上那点歉意已经收回去了,换成一副“你能怎样”的表情。”
“闹够了吧?”
“钱。”我看着他,“你拿我钱的时候,想过日子怎么过吗?夫妻共同财产,我有一半支配权。”
“那你支配之前跟我说一声会死?”
“说了你能同意?”
“所以你选择骗。”
他摊手,不接话。
妹妹从地上爬起来,抽了张纸巾擤鼻子。“姐,我走了,你别跟妈置气。”她拎起那袋水果放回鞋柜上,“水果你留着吃。”
门关上,屋里剩我俩。
丈夫站起来往卧室走。“我下午还上班,晚上想吃什么?”
我没理他拿起手机搜火星移民报名。官方页面加载出来,姓名、身份证号、报名费。往下滑,一行小字:本期名额由合作企业抽奖送出,中奖者免报名费。
我点进抽奖登记页面,填了姓名、身份证、联系方式,提交。页面跳转:登记成功,抽奖结果将于三个工作日内通知。
丈夫走过来,瞄了一眼我屏幕。“你干嘛呢?”
“报什么名?”
“火星移民。”
他愣了两秒,笑出声。“你连报名费都交不起,还火星?”
“抽奖,免费。”
“抽中了又怎样?单程票,你去了回不来。”
“我知道。”
他脸上笑容收了,盯着我看了半天。“你疯了。”
“可能吧。”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装兜里,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他跟过来,靠在推拉门框上。
“老婆,咱别闹了行不行?我保证以后钱的事都跟你商量。”
“你保证过三次了。”
“这次真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我把晾衣杆摇下来,“你妹那三十七万,我会让她写借条。”
“不用了。”
“什么不用?钱不要了?”
“我要离婚,钱的事法庭上说。”
他脸色变了。“你来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来回走了两步。“行,你冷静两天,我不跟你吵。”他回屋拿了外套和车钥匙,出门了。”
门关上,我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把叠好的衣服码进衣柜。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的短信:您已成功登记火星移民抽奖活动,编号MRS-88231,结果将于三个工作日内以邮件形式通知。”
我把短信截图,存进新建的相册。相册里现在有三张图:船票订单、五十万转账记录、抽奖登记成功截图。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他的车倒出车位,拐上主路,尾灯闪了两下,没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半,搁在台面上。
手机又响了,我妹发来微信:“姐,妈让我问你你跟他到底离不离?”
我打了三个字:“离定了。”
她秒回:“那妈说,离婚可以,房子得留给他是他出的首付。”
我盯着这条消息,把杯里的水一口喝完。“房子首付我出了八万,装修我出了十二万,你告诉妈,让她把账算清楚再来跟我谈。”
发完我把手机扔沙发上,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底下那层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结婚以来所有的转账凭证、装修合同、家电发票,我一张张理好,按年份排齐。
理到一半,手机在客厅响了。我出去接,是丈夫。
“你妹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真要离?房子你想都别想。”
“法庭上见。”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回卧室继续理票据。
理完一沓,我直起腰,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蔫了两片叶子。我拿杯子接了水浇上,水渗进土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手机屏幕在客厅亮了一下,我没去看。过了一会儿,又亮了一下。
我走过去拿起来,三条未读。
条,我妈:“你妹的事我不管了,你爱离就离,但别回来哭。”
条,妹妹:“姐,他刚给我转了五万,让我劝你别离。”
条,移民局官方邮箱:“您的抽奖登记已通过初审,请于三日内补充个人材料。”
我把前两条划掉,点开条,从头看到尾。材料清单一行写着:请上传婚姻状况证明。
我截了图,打开微信,给我妹回了一条:“五万你留着,当他还你的赌债。帮我个忙。”
“什么忙?”
“明天陪我去民政局,我要开婚姻状况证明。”
她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半天,蹦出来一个字。
“好。”
3
早上八点,我手机连着震了三次。
条是移民局邮件,标题写着“抽奖结果通知。”我点开,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恭喜您,您已获得本期火星移民单程名额一个,中奖编号MRS-88231。”
“往下翻,一行小字:中奖人登记信息以报名时填写的姓名为准。报名时我填的是我自己。”
可邮件正文里,中奖人那栏印着的名字,是我丈夫的。
我把手机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没错,他的名,他的身份证尾号。
我坐在床沿上,脚踩在拖鞋里,半天没动。
条是我妹发来的:“姐,民政局几点?”我回她:“九点半。”
条是丈夫的,就一行字:“我一会儿回家,有事说。”
我没理,把移民局那封邮件截了图,存进相册。
九点二十,我妹在民政局门口等我。白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眼睛底下两团青。
“姐,你真要开证明啊?”
“材料要。”
她跟在我后头进了大厅,取号,排队。窗口的工作人员问我要什么,我说婚姻状况证明。
“带身份证和户口本了吗?”
我递过去。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吐出一张纸,盖了红章。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包里。
我妹在旁边站着,手指头抠着包带上的线头。“姐,那个五万,我没要。他转给我我又退回去了。我说我劝不动你。”
我看了她一眼。“妈知道吗?”
“知道,妈骂我傻。”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
出了民政局,我妹跟在我后头走了半条街,突然开口:“姐,他昨晚在家砸了个杯子。”
“砸就砸。”
“他说你要是敢离,他就让你一分钱拿不着。”
我停下来,转头看她。“你站哪边?”
她嘴张了张,眼圈红了。“我不知道……妈说我要是不帮着她就不认我这个闺女。”
“那你帮谁?”
她没答,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我拍了拍她肩膀,没再问。
到家十点出头,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客厅灯亮着,茶几被挪了位置。丈夫坐在沙发正中间,面前摆着两杯水,一杯满的,一杯空的。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膝盖一弯,直接跪地上了。
“老婆,我错了。”
我站在玄关没动,手里还拎着包。“你错哪了?”
“我不该瞒你钱的事局。”他说得挺顺,像背过。
“你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我把包放鞋柜上,从里头掏出那张婚姻状况证明,拍在茶几上。“你跪着也没用,证明我开好了。”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膝盖一撑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收了个干净。“你真要离?”
“协议我打好了,你看看。”我从包里又掏出一沓纸,A4,三页,昨晚在便利店打印的。财产分割那栏我列得清清楚楚:房子首付我出八万,装修十二万,家电四万三,婚后存款对半分,他转给我妹那三十七万算他个人债务。
他接过去翻了两页,手指头把纸边捏皱了。“房子给你?”
“你做梦。”
“首付凭证、装修合同、发票,我全留着,你要看吗?”
他抬头看我眼神变了。“你早就算计好了?”
“我留证据叫算计?你转钱给你妹叫投资?”
他把协议往茶几上一摔,纸散了一地。“我告诉你这婚我不离,你爱咋咋。”
“那法庭见。”
我弯腰把纸一张张捡起来,理齐了,放回包里。他站在那儿喘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打开移民局那封邮件,屏幕转过去给他看。“中奖结果出来了,名额是我的,但登记信息填的是你。”
他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什么意思?”
“报名的时候我填了自己的名字,系统里记的中奖人是你。你猜为什么?”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你动了手脚?”
“我连你账号密码都不知道,动什么手脚?你自己想想,我报名那天,谁在旁边看我填的?”
他不说话了。
“你趁我填完没关页面,改了姓名栏,对不对?”
他嘴角抽了一下。“我那是怕你瞎折腾……”
“你怕我真抽中了跑了,所以把名字改成你的。中奖了名额归你你转手就能卖。”
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沙发扶手上。“你连报名费都交不起,抽中了又怎样?名额在我名下,你拿什么去?”
“移民局邮件写了,中奖人信息以报名时填写的为准。报名记录后台有留痕,我改没改过,一查就知道。”
他脸色变了,嘴硬道:“查就查,谁怕谁。”
我手机响了,我妈。接起来,她嗓门比平时还大:“你抽中火星名额了?”
消息传得真快。
“你妹刚才跟我说了,那名额你让给她。”
“凭什么?”
“你一个要离婚的女人,跑火星上去干什么?你妹年轻,出去闯闯,将来还能接济家里。”
“名额是我的,我谁也不让。”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你妹欠那么多钱,出去躲躲债也好啊!”
“她欠债是我造成的?”
“你是当姐的!”
我捏着手机,指头有点麻。“妈,你听好了,这名额我要是让,也是我自己签字让,谁替我做主都不算数。”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别打这个主意了。”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丈夫。他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
“你妈打完了?该我了吧。”他举起手机给我看,屏幕上是我妈刚才的来电记录。“你妈让我劝你把名额让出来,说给你妹,她出十万买。”
“你答应了?”
“我还没回。”
“那你回吧,不卖。”
“他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兜里。“行,你不卖,那我自己想办法。”他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挺响。”
我站在客厅里,把散在地上的协议又理了一遍。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移民局新邮件。
标题:“关于名额转让的重要通知。”
我点开。根据火星移民管理条例,单程名额转让需持票人本人持有效身份证件至移民局窗口签字确认,任何形式的代签、授权转让均视为无效。转让申请提交后二十四小时内未完成本人签字,名额自动作废。
我把这封邮件读了两遍,截图,存相册。
卧室门开了,丈夫换了身衣服出来,手里攥着车钥匙。“我出去一趟。”
“你管不着。”
他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我看见他裤兜里露出一截白色卡片边角。我身份证一直放在玄关抽屉里。
我走过去。身份证套还在,里头空了。
“我身份证呢?”
他直起腰,手在裤兜上按了一下。“不知道。”
“你兜里是什么?”
“钥匙。”
“钥匙是白的?”
他脸色一僵,往后退了一步,手往兜里塞。我伸手去够,他胳膊一挡,劲不小,我手背撞在鞋柜角上,火辣辣地疼。
“你把身份证还我。”
“我拿去用一下,明天还你。”
“你拿我身份证干什么?”
他不答,拉开门就往外走。我追到楼道里,他已经下了半层楼梯。
“你站住!”
他脚步没停,拐过弯,脚步声往下去了。
我站在楼梯口,手背上的皮蹭破了一块,渗了点血珠子。回屋拿了手机,拨了110。
“喂,我要报警,我身份证被人抢了。”
接线员问了我址和情况,说附近派出所会派人过来。我坐在沙发上等,手背上的伤拿纸巾按着。
钟后门铃响了,两个警察站在门口,一个年轻的一个岁数大的。
“谁报的警?”
我把事情说了,身份证被他拿走,说是用一下,不肯还。老警察拿本子记了,问:“你丈夫叫什么?身份证号多少?”
我报了。
“他拿你身份证干什么,你知道吗?”
“移民局有个名额转让。”
年轻警察跟老警察对了个眼神。“你确定他是去办这个?”
“不确定,但邮件上写了,转让必须本人到场签字,他拿我身份证去也没用。”
老警察合上本子:“行,我们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把身份证送回来。”他拨了号,开了免提。
响了三声,接了。
“喂,哪位?”
“派出所的,你妻子报警说你拿了她身份证,你现在人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在开车,身份证我一会儿送回去。”
“你现在送回来,我们在你家门口等着。”
“行行行,钟。”
挂了电话,老警察看了我一眼:“夫妻之间……”
“他要不拿我东西,我也不想报。”
他没再说什么,跟年轻警察站在楼道里等。
八分钟后,丈夫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捏着我身份证,脸上堆着笑。“警察同志,误会,两口子闹着玩呢。”
他把身份证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我的。
老警察教育了他两句,走了。他关上门,脸上的笑没了。
“你行啊,报警抓自己老公。”
“你抢我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我凑过去瞄了一眼,屏幕上一条短信:“您提交的名额转让申请已受理,请于二十四小时内携本人身份证至窗口签字确认。”
他抬头看我嘴角扯了一下。“你报警也没用,申请已经提交了,明天我去签字。”
“你去签?你拿谁的身份证签?”
“你的啊。”
“我刚拿回来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手,空的。
“你……”
“你以为警察来了我还让你把身份证揣走?”
“他脸涨得通红,手指头点着我:“你等着。”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坐在沙发上,把身份证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拉上拉链。
手机又响了,我妹发来一条:“姐,妈说你要是不让名额,她就去移民局举报你材料造假。”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打了四个字:“让她去举。”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手背上的伤沾了水,刺了一下。
我端着杯子走到阳台,楼下有个邻居正举着手机往我家窗户拍。我没躲,冲他举了举杯子。他手一缩,手机收了回去。
我喝了一口水,手机在客厅又震了。走过去看:“名额转让申请已被撤回,原因:申请人未在有效期内完成本人签字。”
我笑了一声。
卧室门开了,丈夫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你什么时候撤的?”
“我没撤。”
“那怎么……”
“二十四小时到了,你没签成,自动作废。”
他低头看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抬头的时候脸是白的。“那名额呢?”
“还在我名下。”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得挺瘆人。“行,你厉害。那你等着,我让我妈去举报你说你骗名额。”
“举报什么?”
“说你伪造材料,说你精神有问题,不适合移民。我妈认识人,移民局有她老同学。”
我端着水杯,看着他。“那你让她去。”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这反应。“你不怕?”
“我怕什么?材料是真的,名额是抽的,你妈举报我什么?”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一个女声:“请问是陈女士吗?我是移民局审核处的,有人提交了对您的举报材料,我们需要您明天来一趟,当面核实几个问题。”
“谁举报的?”
“举报人署名是您婆婆,她说要跟您当面谈。”
4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带报名材料。”
挂了电话,我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移民局审核处。”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丈夫探出半个脑袋。
“谁的电话?”
“移民局。你妈举报我让我明天去当面核实。”
他脸色变了一下,缩回去,门又关上了。
过了两分钟,门重新打开,他换了副表情,走过来坐到我旁边,腿挨着腿。
“老婆,我妈那人你知道,嘴硬心软,就是吓唬吓唬你。”
“举报材料都递上去了,叫吓唬?”
“她认识人,走个过场。你把名额让出来,她那边就撤。”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妈举报我你让我让名额。你妹要名额,你妈要名额,你们一家商量好了再来跟我说话。”
他嘴角抽了一下,伸手想搭我肩膀。我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天早上七点,我洗漱完出来,客厅没人。茶几上搁着一张纸条,他的字:我去我妈那儿一趟,中午回来。
我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换了身干净衣服,把身份证、报名截图、转账记录全装进一个文件袋里。
八点半出门,坐地铁到移民局大楼,九点四十。
审核处在三楼。前台让我填了张表,领了个号,坐等。
“十点整,一个穿深蓝工装的女人出来叫我名字。”
“陈女士?”
我站起来跟她进了办公室。旁边还坐了个记录员,笔记本电脑开着。
“我姓周,审核处的。”她翻开一个文件夹,“有人提交举报材料,说你报名信息造假、精神状况不适合单程移民。我们按流程做个核实。”
“材料能给我看吗?”
她把几张打印纸推过来。页是举报信,手写体,我认得婆婆的字,她以前给我写过生日贺卡。信里说我“长期精神不稳定,有暴力倾向,报名移民是为了转移夫妻共同财产。”页附了张照片,是我在阳台冲楼下邻居举杯子的那张,角度刁钻,看着像在挑衅。
“这照片哪来的?”
“举报人提供的。”
我把纸放回去。
“周老师,我精神有没有问题,医院鉴定说了算。她一张手写信,”
“所以我们请你过来当面核实。”周审核员推了推眼镜,“你最近有没有就诊记录?有没有跟人发生过肢体冲突?”
“我丈夫抢我身份证,我报警了,派出所有记录,你要调吗?”
她跟记录员对视一眼,记录员敲了几下键盘。
“这个我们会核实。举报信里还提到,你报名时填的姓名跟你丈夫重名,涉嫌代填。”
“报名页面是我自己填的,后台有操作记录,你们系统里查得到。”
周审核员翻了一页,手指头在纸上点了一下。
“我们查过了,报名IP是你家宽带,设备是你手机型号,提交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那还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中奖人信息栏后来被修改过一次。修改时间七点五十一分,设备是另一台手机。”
我靠在椅背上。
“那台手机是我丈夫的。他趁我没关页面改的,我不知情。”
“你有证据吗?”
“我妹当时在场,她可以作证。”
周审核员记了一笔。
“行,情况我们了解了。核实期间你的名额暂时冻结日。”
我站起来,把材料收回文件袋。
“周老师,我补充一点,我婆婆举报我的动机,是想让我把名额让给她小女儿,也就是我妹妹。这事我丈夫跟我妈都参与了,你们要查可以一起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只点了下头。
出了移民局大楼,手机响了,我妹。
“姐,妈让我问你明天去不去她那儿吃饭?说有事商量,关于名额的。”
“名额的事没得商量。”
“姐,妈说你要是不来,她就去你公司找你。”
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
“让她来。”
挂了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到家十一点出头,门锁着,我拿钥匙开门,推不动,里面反锁了。按门铃,没人应。掏出手机打丈夫电话,响了五声接了。
“等会儿。”
电话没挂,我听见里头有翻东西的动静。
“你在家干什么?”
“找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他不答,电话挂了。
我又按了遍门铃,过了半分钟,门开了。他站在门口,额头上一层细汗。
“找什么呢?”
“户口本。”
“户口本在抽屉里,你翻什么?”
我侧身挤进去。客厅翻得乱七八糟,沙发垫子掀在地上,电视柜抽屉全拉开了。我进卧室看了一眼,衣柜门开着,我放票据的牛皮纸袋被抽出来扔在床上,里头东西散了一半。
“你翻我东西?”
他跟进来,手里攥着户口本。
“我看看咱家还有多少钱。”
“看钱翻我票据?”
“你那些票据不都是钱?”
我一把把纸袋抢过来,蹲在地上往里收。他站在旁边,户口本翻来翻去。
“你明天去移民局,把名额转给我妹。”
“你妈举报我的?”
“我妈那边我去说。你把字签了,她立马撤举报。”
我站起来,把纸袋往床上一扔。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户口本往床头柜上一拍。
“那你就等着名额作废吧。”
“作废也是我的事。”
他出了卧室。我听见玄关有动静,跟出去一看,他正弯腰换鞋,手里多了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头装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报名截图打印件。
“你拿我复印件干什么?”
“帮我妹准备材料。”
“你妹准备什么材料?”
“移民局要的材料,我帮她弄。”
我走过去伸手够那个文件袋,他往身后一藏。
“你给我。”
“你急什么,复印件又不是原件。”
“复印件也是我的个人信息,你拿去干什么用?”
他不答,拉开门。我拽住他胳膊,他甩了一下,我手背磕在门框上,昨天蹭破的那块皮又裂了,血珠子冒出来。他看了我手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你松手,我办完事就回来。”
“你把东西放下再走。”
他犹豫了两秒,把文件袋往鞋柜上一扔,出门了。
我拿起来翻了翻,里头除了复印件,还夹着一张手写的授权书,签名栏空着,旁边用铅笔标了个箭头,写着“此处签字。”
我把授权书抽出来拍了张照,又把文件袋原样放回鞋柜,回屋拨了110。
“我报警。我丈夫拿我身份证复印件和空白授权书出门,要替我签字转让移民名额。”
接线员问了我地址,说派人过来。
钟后两个警察上门,还是上回那个老警察,这回带了个年轻女警。老警察进门扫了一眼客厅。
“又怎么了?”
我把授权书照片给他看。
“他拿这个要我签字,我不签,他拿复印件走了。”
“他人呢?”
“刚出门。”
老警察掏出手机拨号,开了免提。响了两声接了。
“派出所的。你妻子报警说你拿她身份证复印件和授权书出门,你现在人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在楼下便利店买烟。”
“你上来一趟,把东西带上来。”
“行,马上。”
挂了电话,老警察看了我一眼。
“你俩这三天两头报警,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要不拿我东西,我也不想麻烦你们。”
老警察没接话,站在门口等。
三分钟后丈夫从电梯出来,手里拎着一包烟,另一只手攥着那个透明文件袋。
“警察同志,误会。我拿她复印件去帮我妹填个表。”
“填什么表要空白授权书?”
他噎了一下。
“我妹那边要个签字,我寻思让她姐签一下。”
“她本人不愿意签,你拿复印件和空白授权书走,这叫替签,移民局明文禁止的。”
老警察把文件袋拿过来递给我。
“你点点,东西全不全。”
我翻了翻和授权书都在。
老警察转头看丈夫。
“我警告你一次,再拿你妻子证件材料出门,她报警我们就按治安案件处理。”
丈夫脸上赔着笑。
“知道了知道了,不拿了。”
警察走了。门一关一眼。
“怎么了?”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我。一条短信,发自“火星移民事务专线:”
“您提交的名额转让申请已受理,转让对象:陈小敏(您妹妹),转让金额:五十万元整,款项已打入指定账户。请于三个工作日内登录系统确认。”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你什么时候提交的?”
“我没提交啊!”
“你没提交,系统自己蹦出来的?”
他手指头在屏幕上戳,翻来翻去。
“我上午就填了个草稿,没点提交!”
“草稿能自动提交?”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
“我他妈怎么知道!”
我捡起他手机,点进短信详情页,底下有个“查看转让详情”的链接。点进去跳转到一个页面,转让状态显示“已完成,”收款账户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收款人:李桂芬。
我把手机举到丈夫面前。
“你填的收款账户是我妈?”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脸白了。
“我没填她!我填的是我妹的卡!”
“那怎么变成我妈了?”
他抓过手机,翻到转让申请页面,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停住了。申请记录里收款账户被改过,修改时间,今天上午十点四十。
“那时候你在哪?”
“我在我妈那儿。”
“你妈改的?”
他不说话了,攥着手机坐在沙发扶手上,腮帮子咬得鼓起来。
我掏出自己手机,把短信截图,又把转让详情页截了图,存进相册。
“五十万打到我妈账户,你妹一分没拿到。你妈这手玩得挺溜。”
“你别瞎说,我妈不是那种人。”
“那你打电话问。”
他拨了号,开了免提。响了三声,婆婆接了。
“妈,名额转让那个收款账户,你改的?”
电话那头。
“我改的,怎么了?”
“你怎么能改呢?那钱是给小敏的!”
“小敏欠一屁股债,钱到她手里留得住?我先替她存着。”
“你存着跟给她有什么区别?”
“你吼什么吼?我是你妈!那五十万本来就是你媳妇该出的,她占着名额不放,我收点钱怎么了?”
丈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拿过手机。
“妈,钱到你账上了是吧?”
“到你妈账上了,怎么了?”
“没怎么。我报警了,警察一会儿去你那儿。”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你敢报警抓我?你个丧良心的东西!我儿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把电话挂了,递给丈夫。他接过去,坐在沙发上,两手抱着脑袋,半天没动。
我回屋把文件袋整理好,又加了两样东西:转让详情页截图打印件,和刚才的通话录音。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妹发来一条微信:“姐,妈刚给我打电话还说,你要是敢闹,她就去你公司拉横幅,说你为了钱告婆婆。”
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让她来拉。”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坐回沙发上,跟丈夫面对面。
“你妈那五十万,三天之内退回来,截图交给警察。”
他抬起头,眼睛红着。
“那是我妈。”
“那是我钱。”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站起来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手机相册翻到最底下,新建了一个文件夹,七张图。
窗外天暗下来了,楼下有小孩在追跑,笑声传上来。我站起来去厨房煮了碗面,端到茶几上吃了一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邻居群里有人发了条视频,标题写着“小区夫妻打架,女的报警抓老公。”我点开看了三秒,视频里是我家窗户,我举着杯子冲楼下那个邻居举杯的画面。
底下评论已经刷了二十多条。
“这女的疯了吧?”
“听说为了钱告自己老公。”
“现在的女人真狠。”
我把视频划掉,放下筷子。面还剩半碗,坨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个陌生号码,短信就一行字:
“陈女士,我是你楼下邻居。视频我删了,但有人转发出去了,你注意点。”
5
视频是晚上十点多开始往外冒的。
我洗完澡出来,手机锁屏上叠了三十多条微信,邻居群、前同事,还有两个八百年没联系过的初中同学。点开一个,链接跳转到短视频平台,标题写着:“狠心妻子为移民名额报警抓丈夫,婆婆下跪求饶。”评论两千多条。
“这女的想钱想疯了吧。”
“五十万都不给婆婆,良心让狗吃了。”
“移民火星?编的吧,骗流量。”
我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视频剪得挺讲究,我举杯子那个画面放在开头,配了段悲情音乐,后面接婆婆在楼道里抹眼泪的镜头,不知道谁拍的。发布者主页叫“幸福一家人万。置顶评论写着:“我是她同事,她平时就挺横的。”
我盯着看了两秒,截图。
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出门上班,楼道里碰见对门大姐。她拎着垃圾袋,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嘴张了张,只点了个头,侧身让我过去。电梯里就我俩,她盯着楼层数字,我盯着电梯门。到一楼她先出去,走了两步回头:“小陈,那个视频……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视频?”
她愣了一下,摆摆手,快步走了。
到公司八点五十,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我刷卡进办公区,路过茶水间,听见里头压着嗓子说话,“视频”“婆婆”两个词还是飘出来了。
坐到工位上,开电脑,登录系统,弹出一条内部通知:关于员工陈某某个人事务引发网络舆情的情况说明,请于今日十点前至人事部面谈。
九点五十,我敲开人事部的门。经理姓方,四十来岁,桌上摆着个保温杯,旁边坐了个我没见过的男人,西装,头发梳得整齐,面前摊着笔记本。
“小陈,坐。”方经理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把包放腿上。
“网上那个视频,你看到了吧?”方经理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
“看到了。”
“公司接到几个客户电话,问我们是不是有个员工闹家庭纠纷闹到网上了。”他喝了一口,“影响不太好。”
西装男翻了一页笔记本:“陈女士,我们建议你主动提交离职申请,公司可以给你开正常的离职证明,不影响你找下家。”
“我工作没出过错。”
“这不是工作能力的问题。”方经理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舆情,你懂吧?客户不管你对错,他们看见的是你名字挂在热搜上。”
西装男把笔记本转过来给我看,同城榜挂着一条“女子为移民报警抓丈夫,”没上主榜,但挂了半天了。“你发个声明,说员工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这事就过去了。”
“我要是不主动呢?”
方经理跟西装男对了个眼神。“那公司只能按规章制度走辞退流程,理由是”严重损害公司声誉“。”他把杯盖拧上,“小陈,你在公司三年,我不想把话说难听。你自己提,体面。”
我站起来,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我考虑一下。”
“今天下班前给我答复。”方经理补了一句。
出了人事部,回工位收拾东西。隔壁桌的小刘凑过来,压着嗓子:“姐,你真要离啊?那个视频里说你把婆婆逼得下跪……”
“你信?”
她嘴抿了抿,没接话,缩回去了。我把抽屉里的东西往纸箱里装,一个马克杯、两本笔记本、一盆多肉。收拾到一半,手机震了,我妹发来一条:“姐,妈让你中午回家一趟,说有事。”
“什么事?”
“不知道,她没跟我说。”
我把纸箱封好搁在桌角,拎包出了公司。没回家,找了家咖啡馆坐下,点了杯美式,把手机架在纸巾盒上,打开直播。账号是三年前注册的,发过几条做饭视频,粉丝两百多个。开播提示弹出来,我点了确认。在线人数从零跳到三,又跳到十七。
“大家好,我是网上那个”报警抓丈夫“的女人。”我把咖啡杯挪开,镜头对准自己脸,“视频里说我贪钱,说我逼婆婆下跪,我今天把东西摆出来,你们自己看。”
我从包里掏出文件袋,抽出太空船票复印件,举到镜头前。“这张票,我丈夫买的,五十万,和我妹妹的名字。”我把票翻了个面,“我妹妹,亲妹妹。”
弹幕开始滚。
“真的假的?”
“票号能查吗?”
“不会是P的吧。”
我当着镜头打开移民局官网,输入票号,页面刷新,状态显示“已作废。”“作废了,因为钱没进移民局账户,进了我婆婆的卡。”我把手机屏幕转向镜头,“转账记录在这,五十万,收款人李桂芬,我婆婆。”
弹幕刷得快了,在线人数跳到两百多。
“我丈夫转钱给我妹还赌债,我妹欠了庄家三十七万,庄家是谁?我丈夫自己。”我把聊天记录截图一张张划过去,“赌债还完,剩下的钱拿去填我妹的移民名额。”
“这男的真不是东西。”
“姐姐挺住!”
“等等,你妹呢?她怎么说?”
我正要往下翻,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我妹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脸通红,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扫了一圈,看见我直接冲过来,手拍在我面前的桌上,咖啡杯跳了一下。
我抬头看她。
“你直播什么呢?”她声音尖起来,“妈让你回家你没听见?”
“我在说事实。”
“什么事实!”周围几桌人都转头看,“你把家里事往外抖,你让妈怎么做人?”
“你让妈先把五十万退回来。”
她噎了一下,眼圈突然红了,眼泪说来就来,啪嗒掉在桌面上。“姐,我怀孕了。”
我手停在手机屏幕上。
“孩子是他的。”
咖啡馆里安静了一瞬,隔壁桌戴耳机的小伙子把耳机摘了。弹幕疯了。
“她老公?”
“卧槽这什么情节。”
我盯着我妹的脸看了三秒。她眼睛红着,鼻尖也红,嘴唇抖,手护在小腹上。
“你再说一遍。”
“我怀孕了,孩子是我姐夫的。”她声音低下去,但周围人都竖着耳朵,“姐,我妈说先别告诉你……”
“妈知道?”
她点头。
我拿起手机对着镜头:“你们都听见了。”
“弹幕刷得看不清字,在线人数破了两千。我妹伸手来抢我手机:“姐你别拍了!”我手一偏,她扑了个空,膝盖磕在桌腿上,疼得嘶了一声,蹲下去。”
“你装什么?”我把手机举高,“你验孕棒呢?医院单子呢?拿出来。”
“我……我没带。”
“你怀孕了没带单子,跑来找我直播?”
她蹲在地上抬头看我眼泪还挂着,嘴张了张。
手机开始震,我妈来电,我按了免提。
“陈小敏你疯了是不是!”我妈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整个咖啡馆都听得见,“你在网上直播什么?你妹怀孕了你知不知道?你还逼她!”
“妈,她怀的是我丈夫的孩子,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知道又怎么样?孩子是无辜的!你先把你妹扶起来!”
“我扶她?她怀我丈夫的孩子,你让我扶她?”
“你那名额让出来,你妹拿了钱把孩子生下来,这事就过去了。”我妈语速快起来,“你非要闹得全家不得安生?”
“五十万呢?”
“什么五十万?”
“你卡里那五十万,退回来。”
“那钱是给小敏的!你当姐的就不能,”
我挂了电话。
我妹还蹲在地上,我弯腰把手机镜头对准她:“你怀孕了是吧?验孕棒照片发网上让大家看看。”
她猛地站起来。“你别逼我!”
“谁逼谁?”
“她瞪了我两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喊了一句:“姐,你会后悔的!”门在她身后弹回来,撞上门框,咣一声。”
我坐回去,把手机重新架好,对着镜头:“你们也看见了。”
弹幕还在刷,但有一条被顶到最上面,点赞一千多:“你妹妹账号刚发了验孕棒照片,两条杠,你去看看。”
我点进她主页。最新一条动态:验孕棒,两条红杠,旁边放了张纸条和名字。评论区已经涌进来几百号人。
我把她主页截图,退出,对着镜头说:“她怀孕这事,我会去查。”
直播到这儿断了。手机弹出一条短信,公司人事部:“陈女士,鉴于您今日在公共平台发布涉及公司名称的视频内容,公司决定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办理离职手续。”
我盯着这行字,笑了一声。咖啡馆里有人在拍,手机举得老高。我没躲,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收进文件袋。刚拉上拉链,我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声音抖着:“你敢生事就别回家,这个家没你方了。”
我把语音听完,回了一个字:“好。”
收起手机,拎着包出门。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条陌生号码短信:“陈女士,我是”幸福一家人“账号的运营,视频我删了,有人出钱让我发的,你要知道是谁就回我。”
绿灯亮了。
我站在斑马线这头,手指悬在键盘上。
6
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我存了,没回。
先办要紧的。
一早我翻出妹妹那条验孕棒动态,截图放大。两条杠倒是清楚,可包装盒上的批号越看越眼熟。我搜了同款,跳出来一堆电商链接,翻到后面,有个卖验孕棒的店铺主图,跟妹妹照片里的背景布一模一样,连桌上那个缺角的玻璃杯都在。
我把两张图拼在一起,发给小刘。
“姐,这杯子都一模一样,她拿网图骗人啊?”
先别声张。
我又找了个做美工的老同学,让他把两张图叠起来比对。他回得很快:同一张图,裁过,调了个色,验孕棒那两条杠是P的,原图只有一条。
我把比对图存进那个文件夹,现在九张了。
下午两点,我按地址找到写字楼十二层那家律所,门脸不大。前台让我填了张表,姓韩的律师三十出头,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陈女士,电话里你大概说了,再详细讲讲。”
我把文件袋往桌上一倒,船票复印件、转账记录、婆婆的举报信、授权书照片、妹妹的验孕棒截图、比对图,摊了一桌子。韩律师一张张翻,翻到比对图时停住了。
“这个验孕棒是假的?”
“网图,P的。”
他放下图,拿起转账记录看了一阵。
“五十万从你丈夫账户转给你妹,你妹再转给你妈,链条清楚。”
“我妹欠赌债他手里,左手倒右手。”
韩律师抬眼看我:“你有证据证明他是庄家?”
“我妹自己承认过,聊天记录我截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他翻了五分钟。
“行,婚内财产转移这块证据够了。你丈夫把夫妻共同财产转给你妹还赌债,又通过你妈过一道手,意图隐匿,法院认这个。离婚诉讼里一并提,要求返还加赔偿。”
“多少钱?”
“诉讼费加律师费,前期你先垫五万,后面按标的额比例收。”
我卡里还剩三万二。
“能不能少点?”
韩律师把笔搁下:“陈女士,你这个案子有赌债、有伪造签名、有网络造谣,对方还抱团,我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五万已经压到底了。”
我没吭声,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这样,你先交两万启动,剩下的等立案之后再补。”
“我回去凑。”
“尽快。你丈夫那边要是先把离婚提了,你被动。”
从律所出来,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路边灌了半瓶。手机响了,我妈。
“小敏啊,你爸住院了。”
我拧瓶盖的手停住。
“怎么回事?”
“早上起来说胸口闷,送到县医院,大夫说心脏有问题,要搭桥。”
“哪个医院?”
“县人民医院,心内科。”
“我下午过去。”
“你先别急着来,大夫说手术费加住院押金得十万,你爸医保报不了多少,你先打钱过来。”
我靠在便利店冰柜上,后腰硌得慌。
“妈,我爸什么时候住的院?哪个大夫看的?”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你爸躺床上呢,你当闺女的不先拿钱?”
“我下午到医院,见了大夫再说。”
“你来了钱就能自己长腿跑过去?你先转过来,我好去交押金。”
“妈,上个礼拜你说我妹欠笔赌债,让我拿十万,我没给,今天我爸就住院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你爸装病骗你钱?”
“我没说装,我说我下午去医院看。”
“你爱来不来!”
电话挂了。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太阳晒得胳膊发烫。给县医院心内科打了个电话,报我爸名字,护士查了半天,今天没有这个病人办住院。
“门诊呢?”
“门诊记录我这边查不到,你得问挂号处。”
我又打挂号处,人家说系统里今天没有我爸的就诊记录。
我把手机揣兜里,拦了辆车去律所楼下那家咖啡馆,给韩律师发微信:我爸可能没住院,我妈跟我要十万,我怀疑是给我妹还赌债。这种情况能当证据用吗?
他回得快:“通话录音有吗?”
刚才那通没录。
“下回记得录。”
我回了个“好。”
他又发一条:“你妹那个验孕棒的事,我建议你先别在网上公开,留着当谈判筹码。”
我没回这条,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留着当筹码,可我连五万诉讼费都凑不齐,拿什么跟人家谈。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妹。
“姐,妈说你不管爸了?”
“我去医院问了,爸没住院。”
她那边顿了一下。
“你、你问的哪个医院?”
“县医院,心内科,挂号处都问了。”
“可能……可能转院了?”
“转哪个院了?”
她不说话,我听见那边有电视声,还有嗑瓜子的动静。
“小敏,你压根没怀孕,验孕棒是网图,你当我查不出来?”
嗑瓜子声停了。
“姐,你听我解释……”
“你跟谁学的这一套?妈教你的还是你姐夫教你的?”
“姐,你别跟妈说……”
“你赌债到底欠多少?”
她吸了下鼻子:“三十七万。姐夫说帮我还,让我配合演一出戏,他说你心软,知道家里出事肯定掏钱。”
“演一出戏?”
“他说先假装怀孕,你就会把名额让出来,名额一转手,五十万到手,债就清了。”
“钱现在在你手里?”
“妈拿走了,她说替我还,结果转手给了我舅,我舅又拿去放贷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姐夫还让你干什么了?”
“他说……让我去你公司闹,说你打孕妇,让公司开除你。”
“你已经去了?”
“还没,他说等验孕棒的事在网上炒两天再去。”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小敏,你现在把跟他的聊天记录全发给我从头到尾,一张别删。”
“姐,我发了你告他他坐牢了谁还我赌债?”
“你还指望他给你还钱?他拿你当枪使,你到现在看不明白?”
她那边又吸了下鼻子,没说话。
“你发不发?”
“我……我发。”
挂了电话,我坐直了,打开手机银行看余额,三万二。给韩律师发消息:两万启动费我明天交,剩下的我凑。
他回:行,明天上午来签委托协议。
我正要关手机,我妈又打过来了。这回我点了录音。
“小敏,你爸手术不能拖,你到底拿不拿钱?”
“妈,我刚给县医院打电话了,爸没住院。”
“你打哪个电话?你爸在急诊观察室!”
“观察室在几楼?”
“你问这么清楚干什么?你赶紧把钱转过来,你爸等着呢!”
“行,我下午过去,三楼观察室。我到了要是没看见我爸,妈,这事咱得说道说道。”
电话那头呼吸声重了两下。
“你个白眼狼!你爸白养你了!”
“妈,我妹的赌债你替她还了多少回了?三十七万,多少笔?”
“你听谁说的?”
“我妹自己说的。”
那头静了,过了好几秒,我妈声音低下去:“你妹要被人砍手,你当姐的不管?”
“管,但我不当冤大头。妈,五十万在你卡里,你退回来,我拿这钱给我妹还债,一分不少。”
“那钱是你妹的!”
“那钱是我丈夫转的夫妻共同财产,法院判下来,谁的名字都不好使。”
“你敢告你妈?”
“我不敢告我妈,我告我丈夫转移财产,钱追回来该谁的谁。”
“你……你反了天了!”
录音存好,我数了数文件夹里的东西,十二张了。
晚上七点,我妹的微信一条接一条往外蹦,截图刷了屏。她跟丈夫的聊天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最早一条是丈夫发的:“你姐那个移民名额值五十万,你配合我演场戏,债我替你还。”
我一张张往下翻,翻到中间,丈夫发过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你姐那人吃软不吃硬,你先哭,哭完再装怀孕,她肯定慌。”
我妹回了个“好。”
再往下翻,丈夫教她怎么P图、怎么发动态、怎么找营销号爆料,连“幸福一家人”那个账号都是他联系的,转账记录都截了图,八百块。
我把所有截图打包,发给韩律师。他钟后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有键盘声:“陈女士,这些够了。明天签协议,我后天递立案材料,你丈夫这个情况,法院大概率支持你。”
我坐在沙发上,屋里没开灯,窗外路灯亮着,楼下小孩又在追跑。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个本地座机号。
“喂,陈女士吗?我这边是火星移民事务审核处。我们收到一份行政复议申请,申请人是你丈夫,他主张你精神状况不适合单程移民,要求撤销你的报名资格。”
我攥着手机站起来。
“他什么时候提的?”
“今天下午三点。提醒你行政复议期间你的名额状态会变成”争议中“,如果复议结果支持申请人,名额直接作废。”
“我能做什么?”
“你可以提交反驳材料,截止日期是下周五。”
挂了电话,我站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听见自己心跳。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列了个单子:明天上午签律师委托协议,下午去移民局交反驳材料,晚上整理我妹发来的全部聊天记录。
写到一半,我妈发来一条微信语音。我没点开,先按了录音键,然后才点。
她声音带着哭腔:“小敏,妈错了,妈不该骗你爸住院。你回来一趟办法,你别告你姐夫,行不行?”
我听完,把录音存好,回了三个字:“明天回。”
7
早上八点半,我在律所签完委托协议。
韩律师把协议收进文件夹,抬头看我:“你妈那边,今天去?我陪你。”
我愣了一下:“律师费里含这个?”
他把外套从椅背上拎起来:“关键证据链,我去比你去有用。”
九点四十,出租车停在老小区门口。我掏钥匙开门,听见里头搓麻将的声音。门一推开我舅坐对家,两个是楼上楼下的邻居。桌上摊着五块十块的零钱,堆了一小摞。
我妈看见我手停在半空,牌还没打出去,又看见我身后跟着个穿衬衫的男人,脸立马沉了:“你带谁来了?”
麻将桌静了。我舅把烟往烟灰缸里摁:“小敏,家里人说话,带外人干什么?”
韩律师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公文包搁腿上:“我是她委托代理人。今天来,核实一笔转账。”
我妈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核实什么?我闺女的钱我还不能动了?”
我坐到她对面:“但你得说清楚,动的哪笔钱。”
我从包里抽出打印好的银行流水五十万:“这钱,我丈夫转给我妹,我妹转给你你转给我舅。”我手指点在一行上,“我舅拿去放贷,月息三分。”
我舅脸涨红:“你听谁胡说的?”
“我妹自己说的。”
我妈伸手来抢流水,韩律师先一步把纸抽走,放回公文包:“原件在律所,这是复印件,您要撕随便。”
我妈手悬在半空,收回去,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小敏,你爸住院……”
“妈,”我打断她,“县医院我打了三个电话,挂号处、心内科、急诊观察室,都没有我爸的名字。你要不要现在当我面再打一个?”
她不说话了。
我舅站起来想走,韩律师侧身把过道挡住:“这位先生,您收的那笔钱涉及婚内财产转移,走之前留个联系方式,后续法院可能传您。”
我舅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我妈突然拍桌,麻将牌跳起来两张:“陈小敏!你非要把这个家拆了是不是!”
“拆家的不是我。”
“你妹欠了赌债!三十七万!人家说了,这个月不还就剁手!”她嗓子劈了,“你当姐的拿五十万出来怎么了?你丈夫都同意!”
“他同意,是因为赌债就是他设的局。”
我妈嘴张着,没合上。
我掏出手机,把我妹发来的聊天记录翻到最前面,递到她眼皮底下:“你自己看。三个月前,我丈夫发给我妹的,”你姐那个移民名额值五十万,你配合我演场戏,债我替你还。“”
我妈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头在膝盖上抠。
我往下滑:“”你先哭这是你女婿教你闺女骗我的原话。”
我妈嘴唇哆嗦了两下:“那……那赌债总是真的……”
“赌债是真的,”我把手机收回来,“但庄家是他。我妹在他手里输了三十七万,钱转一圈回他自己兜里,他还白得一个移民名额。妈,你替他还了两回债,回十万,这回就是这五十万里的。你算算,你搭进去多少?”
我妈不吭声了,胸口一起一伏。
我舅在旁边小声嘟囔:“那钱我都放出去了,一时半会儿收不回来……”
韩律师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律师函草稿,收款方限期七日内返还款项,逾期起诉。您现在转回来,可以不走诉讼。”
我舅脸白了,看我妈。我妈没看他盯着桌面上的麻将牌,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钱……我凑凑。”
里屋门开了。我爸站在门框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手里攥着个搪瓷杯。
我愣住了:“你在家?”
他没看我走到麻将桌前,把搪瓷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滴:“我压根没病。你妈让我装两天,说小敏心软,一听住院准掏钱。”
我妈猛地抬头:“老陈!你闭嘴!”
“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麻将牌哗啦散了一地:“你把闺女逼成啥了?”他指着我妈鼻子,手抖得厉害,“大闺女结婚你收二十万彩礼,转手给二闺女买了车。大闺女离婚你拦着,说丢人。”
现在你连她移民名额都要扒给老二!老二赌钱谁带的?她那个姐夫!你当妈的不知道?你知道!你还帮着瞒!”
我妈站起来:“我不瞒怎么办?老二让人砍了手你高兴?”
“砍手也是她自找的!”我爸抄起搪瓷杯摔在地上,杯底磕掉一块瓷,滚到墙角,“你惯!你接着惯!这个家早晚让你惯散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声。
我舅趁这空当溜到门口,韩律师没拦,只说了句:“七天,别忘了。”
门关上,我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开始抹眼泪。
我爸喘了几口粗气,转头看我眼圈红着:“小敏,爸对不住你。你妈跟我要钱那回,我知道是给老二填窟窿,我没拦。我寻思你日子过得比老二强,帮一把就帮一把……”他声音低下去,“没想到帮出个无底洞。”
我喉咙发堵,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
韩律师收拾好公文包,低声跟我说:“差不多了,走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我爸在后面喊了一声:“小敏。”
我回头。
“那个移民……真去火星啊?”他张了张嘴,摆了摆手,“去吧。离远点好。”
出了单元门,太阳晃眼。我站在楼底下,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韩律师在旁边点了根烟:“你爸还算明白人。”
“明白得太晚了。”
他吐了口烟:“他刚才那番话,我录音了。你妈承认装病骗钱、承认拿五十万填赌债,都在里头。加上你妹的聊天记录,你丈夫设局骗名额这条线,证据齐了。”
我胸口那股闷了半个月的东西,松动了点:“下一步?”
“下午我去移民局递反驳材料,你跟我一起。”他把烟掐了,“行政复议那边,你丈夫主张你精神有问题,得有医院证明。他拿不出来,光凭嘴说没用。”
我点头。
刚走到小区门口,韩律师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脸色变了。挂了电话看着我:“移民局刚通知我你的名额有人申请了行政复议。”
“我知道,我丈夫。”
他把手机揣兜里:“申请人是你婆婆。她提交了一份精神状况说明,说你有偏执型人格障碍,有自伤伤人的风险。”
我站在原地,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诊断书哪来的?”
“县三院精神科,开诊断的医生姓周。”韩律师看着我,“你认识吗?”
我摇头。
“你婆婆认识。”他掏出车钥匙,“上车,先去三院调记录。诊断书要是假的,你婆婆这条线就够她喝一壶的。”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有点抖。
手机震了一下,我妹发来一条:“姐,妈刚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都怪我。我跟你吧,那个诊断书……是姐夫找周医生开的,花了两千块。周医生是他牌友。”
我把手机屏幕转给韩律师看。他扫了一眼,发动车子,嘴角扯了一下:“行,证据自己送上门了。”
车拐上主路,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梧桐树。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婆婆的号码。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了。
“小敏啊,”她声音慢悠悠的,“听说你找了个律师?闹这么大干什么,一家人坐下来谈谈嘛。”
“谈什么?”
“你那名额,让给你妹,妈给你二十万,你拿着钱好好过日子,别折腾了。”
我笑了一声:“妈,你诊断书花两千,转手想拿二十万换我五十万的名额,这买卖做得挺精。”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你知道了?”
“知道了。周医生是你儿子的牌友,诊断书是假的。”
婆婆声音尖起来:“什么假的!你有证据?”
“我妹刚把转账记录发我了,两千块,从你儿子卡上转给周医生,备注写的”咨询费“。”
那头呼吸声重了:“小敏,你别不识好歹……”
“妈,”我打断她,“你那份行政复议,我下午就去移民局递反驳材料。伪造诊断书这事,我单独报个案。我连你儿子都敢告,你说我敢不敢。”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腿上。
韩律师在旁边笑了一声:“痛快了?”
“痛快一半。”我扭头看他,“还有一半,得等名额回到我名下才算。”
他打了个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窄路:“三院还有钟。到了先找医务科调诊断记录,再找那个周医生当面问。”
“他要是不认呢?”
“不认更好。”韩律师把车停进路边车位,拉手刹,“他要不认,就说明诊断书是伪造的,你婆婆和你丈夫涉嫌伪造医疗文书。他要是认了,就说明他违规开诊断,一样跑不掉。”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刚迈出两步,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
“陈女士吗?我是”幸福一家人“那个账号的运营,上回给你发过短信。有人又给我转了一千五,让我发条视频。”
我站住了:“谁转的?”
“微信名”平安是福“,头像是个老太太。”他顿了顿民逼疯亲妈,老人跪求放过“。素材也发我了,是你婆婆在你们小区门口跪着的照片。”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你发了吗?”
“我上回就说了,你要是有证据证明这是造谣,我就不发,钱我退回去。”
我嗓子发紧:“你把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全发我我按条给你算钱。”
“行,加微信。”
挂了电话,韩律师看着我:“又来活了?”
“婆婆买营销号,准备发条视频。素材是她自己在小区门口跪着拍的照片。”
韩律师推了推眼镜:“那正好。她跪她的,咱们拍咱们的。下午从三院出来,我找个摄像,去你小区门口蹲着,她要是真跪,全程录下来。”
“录下来干什么?”
“她举报你精神有问题,你反手一个诬告陷害加伪造文书,法院最喜欢这种自己往枪口上撞的。”
我把手机揣兜里:“韩律师,这案子打完,我请你吃顿好的。”
他乐了:“先打赢再说。走,三院医务科在二楼,我认识他们主任。”
我跟在他后头往医院大门走,太阳晒得脑门发烫。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妹发的:“姐,妈刚把五十万转回你卡上了,你查查。她说让你别告了。”
我打开银行APP,紧接着又进来一条我妈的语音,我点开,她声音哑着:“钱退你了,你撤案吧。你婆婆那边……妈去说。”
我没回,把手机屏幕给韩律师看。
他扫了一眼:“钱收了,案不撤。她这是怕了,不是悔了。”
我点头,把手机收好。
推开医院玻璃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婆婆那件枣红色羽绒服在人群里晃了一下,缩到公交站牌后头去了。
她跟来了。
8
三院医务科在二楼走廊尽头。韩律师推门进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端着保温杯看电脑。
“李主任,忙着呢?”
李主任抬头:“哟,韩律师,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查一份诊断记录。县三院精神科,周医生开的,病人叫陈小敏。”
李主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周德发开的?诊断日期是这个月十二号。这个周德发上个月就办了内退,门诊权限都停了,工号在系统里锁着呢。”
我和韩律师对看了一眼。
“他十二号不可能开诊断书?”
“开不了。系统里录不进去,除非有人拿他工号走线下纸质流程。纸质诊断得盖科室章,还得医务科备案。”李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我这儿没备案。”
韩律师掏出手机:“李主任,麻烦您把刚才这个情况再说一遍,我录一下。”
李主任看了眼他手机,又看了眼我点头:“行,我说清楚点。周德发内退后无门诊权限,我院本月十二日无其备案诊断记录。他私自出具的任何诊断文书,我院不认。”
从医务科出来,韩律师把录音存好,拍了拍手机:“伪造医疗文书这条,坐实了。”
“周医生本人呢?”
“跑不了。伪造诊断加收两千块好处费,够他喝一壶。”他脚步没停,“先去移民局。你婆婆那份行政复议,今天必须递反驳材料。”
移民局在政务中心三楼,窗口排了七八个人。韩律师没排队,直接找了审核处一个姓吴的科长。吴科长四十来岁,头发稀疏,桌上摊着一摞材料。
他翻完文件袋,抬眼看我:“陈女士,你丈夫的复议申请里附了一份三院精神科诊断书。”
“那份诊断书是假的。开诊断的医生上个月就内退了,医院没备案。”
我把医务科的录音放了一遍。吴科长听完,在电脑上敲了一阵,又拨了个内线说了几句,挂了电话靠回椅背。
“系统里确实没有周德发的门诊记录。这份诊断书,我们不予采信。”他抽出一张表推过来,“反驳材料填一下,附上你刚才说的那些证据。七个工作日内出复议结果。”
我拿笔填表,填到一半,吴科长又开口了:“还有个情况,顺便跟你说一声。你丈夫申请复议的时候,还提交了一份名额转让书,说你自愿把名额转给他妹妹,上面有你的签名。”
我笔停了:“我没签过任何转让书。”
吴科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推过来。转让书右下角,“陈小敏”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笔迹跟我平时签的完全两回事。
“这字不是我写的。”我指着签名,“我签”敏“字,右边那个反文旁从来不连笔,他这个连成一坨了。”
韩律师凑过来看了一眼,掏出手机拍了照:“吴科长,这份转让书我们要复印一份,作为伪造签名的证据。”
吴科长点头,起身去复印。韩律师低声跟我说:“伪造签名转让移民名额,这个性质比他转移财产还重,回头一并报公安。”
“能立案?”
“移民局出个情况说明,加上转让书原件鉴定,够立案标准了。”
吴科长把复印件递过来,韩律师接过去跟反驳材料一起装进文件袋。吴科长送我们到门口:“复议结果出来我电话通知。”
出了政务中心,韩律师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下一步,派出所。伪造签名、伪造诊断书、伪造医疗文书,三样凑一块儿,够他进去蹲几天了。”
“现在去?”
他吐了口烟:“你婆婆那边不是要跪吗?让她儿子先进去蹲着,她跪得更有劲。”
派出所接警的是个年轻民警,姓赵。韩律师把材料摊在桌上,从船票复印件讲到转账记录,从假诊断书讲到伪造签名转让书,讲了二钟。赵民警一边听一边记,中间打断了两回问细节。
“转让书原件在移民局?”
“吴科长说可以调。”
“诊断书呢?”
“三院医务科出了书面说明,周德发本人我们还没接触。”
赵民警把笔录推过来让我签字:“材料先放这儿,我们核实之后决定是否立案。最快明天给你答复。”
从派出所出来,天擦黑了。韩律师看了眼手表:“今天跑得差不多了”
我点头,拦了辆车回家。
到家刚换完鞋,手机响了。我按了录音,接起来。
“小敏啊,”我妈声音带着哭腔,“你婆婆来找我了,坐我家门口哭了一下午,邻居都探头看。”
“她哭什么?”
“说你把她儿子告了,派出所来家里带人,你丈夫被带走了。”她顿了顿,“小敏,妈求你了,你去派出所说说,把人放了吧。你婆婆说了,只要你撤案,她那份复议也撤,名额还你。”
“妈,派出所人也不是我说放就能放的。”
“你去说说嘛!你是苦主,你不追究人家不就放了?”
“我追究。我不撤。”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我妈声音尖起来,“你婆婆都跪下了!六十多岁的人看咱家?”
“她跪是她的事。她伪造诊断书举报我精神有问题的时候,怎么没想想邻居怎么看?”
“那又没真把你怎么样。”
“妈。”我打断她,“她花两千块买假诊断,想把我名额作废,这叫没把我怎么样?”
我妈噎住了,喘了两口粗气,换了副腔调:“小敏,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婆婆那人我知道,记仇。你今天把她儿子送进去,她明天就能把你往死里整。你一个人,斗得过她一家子?”
“所以我找了律师。”
“律师能天天跟着你?你上班呢?你睡觉呢?”
我靠着鞋柜,后脑勺抵着墙:“妈,你到底站哪边?”
“妈站你这边!妈就是怕你吃亏。”
“你怕我吃亏的人继续在外头蹦跶?”
我妈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低下去:“你婆婆说,你要是不撤,她就去你公司闹,去你小区拉横幅,说你为了移民诬告婆婆。”
“让她去。她拉一条横幅,我报一次警。看谁耗得过谁。”
“你……”
“妈,没别的事我挂了,明天还有事。”
挂了电话,我在鞋柜前站了一会儿,腿有点软,扶着墙走到沙发坐下。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韩律师。
“派出所来电话了,立案了。伪造签名和伪造医疗文书两条,明天上午传唤你丈夫。”
我喉咙发紧:“这么快?”
“证据链太完整了,他们不立案说不过去。”他顿了顿,“还有个事,移民局吴科长刚给我发消息,说复议结果提前出了。”
“什么结果?”
“支持你的反驳。你丈夫那份复议申请被驳回。”
我攥着手机,眼眶发烫。
“吴科长说,名额回到你名下之后,下一步就是心理评估。单程火星移民必须过这一关,评估过了才能签正式协议。”
“评估什么时候?”
“下周三。评估官是移民局指定的机构派来的,姓沈。全名我没记住,吴科长说资料明天发你邮箱。”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没动。客厅没开灯追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邮箱提示音。我点开,移民局发来的评估通知,附件里有一份评估官简介。我往下滑,看见一张证件照。
照片上的人我认识。我大学谈了三年、后来莫名其妙跟我分手的那个沈越。
简介一行写着:沈越,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火星移民心理评估项目组组长。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陈小敏?”
“我是沈越。”那头顿了一下,“移民局把你分到我这边做评估。下周三上午九点,地址邮件里有。”
“……好。”
“提前跟你说一声,评估会涉及家庭关系。你丈夫那边,我听说立案了?”
“行,到时候聊。”
他挂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听见自己心跳。前男友坐我对面,问我婚姻状况。
9
周三早上八点四十,我站在评估中心楼下,手里攥着那份通知单,纸边被汗洇软了。
沈越比大学时瘦了一圈,白大褂穿得板正,桌上摆着个保温杯,跟我爸那个一个牌子。
他把一张表推过来,起身关了门,回来拧开笔帽。
“流程四钟,问话加两份量表以跳过。”
他抬眼看我笔尖在表上点了一下。
“个问题,你恨你丈夫吗?”
我盯着他他眼神没躲。
“你当年为什么分手?”
他笔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搁下笔,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搁在肚子上。
“你妈找我要了二十万。”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你说什么?”
“分手前一个月,你妈来学校,说你家要给你妹凑钱买车,差二十万,说我要是有心,这钱她算借的,不白拿。”
他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的事。
“我刚工作,攒了八万,又跟同学借了十二万,凑齐给她了。”
“然后呢?”
“然后你妈说,钱收了,你俩的事她就不拦了。过了半个月,她打电话说小敏已经跟别人处上了,让我别再缠着你。”
我攥着膝盖,指甲掐进肉里。
“我没处过别人。”
“我知道。”他看着我,“我打你电话你不接,去宿舍找你你不在,后来你妈说你去外地实习了。我那时候傻,真信了。”
我没去外地实习。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在表上画了个勾。
“那二十万,你妹的车首付。”
我喉咙里堵得慌,咽了两口唾沫没咽下去。
“我妈收了我前男友二十万跟别人好了“把我初恋掐了。”
“你恨你丈夫吗?”他又问了一遍,“恨到什么程度,想过报复吗?”
想过拿刀,想过烧他车,想过把他那些聊天记录打印出来贴满他单位门口。
“做了吗?”
“我找了律师,报了警,递了反驳材料。”
他在表上又画了一笔。“为什么没做那些事?”
“做了我就成他那样的人了。”
沈越没接话,低头在表上写了一阵,字很小,很密。
“量表一会儿填。先聊别的,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三四个小时。”
“吃什么药没有?”
“没有。”
“有没有过不想活的时候?”
我停了一下。半个月前,站阳台上往下看,看了很久。
他笔停了,抬头看我。“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现在想看他进去。”
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回去,在表上重重画了个圈。
“可以了,填量表吧。”
他把两张纸推过来,起身去倒水,背对着我肩膀绷着。
我填到页,手机在包里震。韩律师发的微信:“你丈夫今早取保候审出来了。人保,他妈交的保证金。刚出派出所就往你公司方向去了。”
我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怎么了?”沈越把水杯放我面前。
“我丈夫放出来了,去我公司了。”
他看了眼我手机屏幕,把水杯往我手边推了推。“先把表填完,还有五道题。”
“他在我公司闹。”
“你去了也拦不住,填完我跟你一块去。”
我把五道题划完。沈越收走量表,翻到一页,在评估报告上写了几行,签了名,推到我面前。备注栏里一行字:家属有暴力倾向,建议单程协议签署前完成人身安全备案。
“这个备注,移民局那边会看到。你丈夫要是再动手,这就是他施暴的前置记录。”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手机响了。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沉下去。
“知道了,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看我:“你公司楼下,你丈夫把前台电脑砸了,保安拦不住,你同事报的警。”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砖响了一声。
打车到公司楼下,老远就听见他嗓子。
“陈小敏!你给老子滚出来!”
他站在一楼大厅门口,衬衫扣子崩了两颗,手里攥着个灭火器,前台小姑娘缩在工位底下,电脑屏幕碎了一地。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着他胳膊,他挣得脸红脖子粗。
“你他妈找人查我!你他妈告我!”
我走过去,站到台阶下,离他三步远。
“灭火器放下。”
“放你妈!”他抡起灭火器往地上一砸,砰一声,底座弹起来滚到花坛边上。
沈越从我身后过去,站到我前面半步。“你冷静点。”
“你谁啊?”
“我是她评估官。”
“评你妈估!”他指着沈越鼻子,“你俩是不是有一腿?怪不得她敢告我!”
沈越没动。“你再指一下试试。”
“指你怎么了?”
他拳头抡过来,沈越侧身,拳头擦着耳朵过去,下没躲开,砸在左脸上。眼镜飞出去,碎在台阶上。
保安扑上来把他按倒,他脸贴着地砖还在骂。
“陈小敏你个贱人!你等着!你妹那个骚货也跑不了!”
我蹲下去捡沈越的眼镜。“你脸肿了。”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蹭出一道血印子。“监控都拍着呢。”
警察二钟后到的。还是上回那个赵民警,下车看见我就乐了。
“又是你家的事?”
“他砸我公司,打了我评估官。”
赵民警看了看沈越的脸,又看了看地上的灭火器和碎电脑,转头跟同事说:“调监控,带人。”
我丈夫被塞进警车时还在喊:“陈小敏你等着!你妈都站我这边!”
车开走了。同事探出半个脑袋看我又缩回去。沈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也碎了,按了两下还亮着。
“监控我拷了一份,发你了。”
“你脸得去医院看看。”
“先处理你的事。”他把手机揣回去。
我抬头看了一眼公司招牌,玻璃门里头,经理正站在前台跟人说什么,一边说一边往我这边瞟。
手机在兜里震,我妈打来的。我接了,没说话。
“你把女婿送进去了?你婆婆打电话骂了我半个钟头!”
“他砸我公司,打了人。”
“打谁了?打你了吗?没打你你报什么警!”
我靠着花坛边坐下,太阳晒着后脖子。
“妈,你当年找沈越要了二十万,这事你跟我说过吗?”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
“二十万,给我妹买车。你跟他说我跟别人好了,让他滚。妈,你卖了我一回婚姻还不够,连我谈个对象你都要卖?”
“你……你听谁胡说的?”
“沈越亲口说的。他现在坐我旁边,脸被你女婿打肿了。”
我妈喘气声粗起来,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低下去:“那钱……是你妹急着要,妈也是没办法……”
“你没办法就卖我?”
“什么卖不卖的!说那么难听!那钱妈后来没还他吗!”
“还了吗?”
她不说话了。
“妈,你拿什么还的?”
“……你妹后来挣了钱,还了五万……”
“剩下十五万呢?”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妈,你听好。我丈夫这回是刑事案,我撤不了。你让婆婆别来找你哭,找法院哭去。”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膝盖上。
沈越在旁边坐着,拿冰水瓶敷脸。
“你妈那二十万,我没打算要回来。但这事你得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
他扭头看我肿着半张脸,表情有点滑稽。
“评估报告我交上去了,也给公安。你丈夫这回取保候审期间再犯事,保证金没收,人直接收监。”
“他砸公司打人,够收监吗?”
“加上之前伪造签名、伪造诊断书,数罪并罚,三五年跑不了。”
我攥着矿泉水瓶子,塑料壳嘎吱响。
“还有,”他把手机翻过来,一条新消息,“你妹刚给我发的,不知道从哪弄到我号码。”
我凑过去看。
“沈哥,我姐那事我真不知道会闹这么大。我手里有她丈夫电脑的密码吗?”
“她肯定想要。”我说。
“密码多少?”
“她说要当面给。”
沈越把手机收回去,看着我:“你妹想拿这个换你撤案。她手里那东西,八成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不撤案。她手里有证据就交,没有就拉倒。”
沈越站起来,把冰水瓶扔进垃圾桶,捡起那副断成两截的眼镜,拿在手里看了看。
“眼镜你赔。走吧,先去医院,我脸疼。”
刚迈出两步,手机又震了。我妹发的微信,就一行字。
“姐,密码是你生日。他电脑里有个文件夹叫”账本“,你自己看。看完你就知道妈为什么站他那边了。”
我盯着这行字,太阳晒得屏幕发白。“账本”两个字底下,我妹又补了一句
“妈也从里面拿过钱。”
10
医院急诊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
沈越坐在塑料椅上仰着头,护士拿棉签蘸了碘伏往他嘴角按,他嘶了一声,手在膝盖上抓了一把。轻微脑震荡,左颧骨软组织挫伤。
护士把单子拍他手里:“冰敷二十四小时,别揉。”
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缴费单。他伸手要接,我往兜里一塞。
“你工资卡,”
“被停了。”我替他说完,“上个月他拿我手机收验证码,把我卡里的钱转空了。”
韩律师在追。沈越没吭声,把冰袋往脸上贴。
急诊门口忽然一阵吵。我回头,一个穿花衬衫的老太太正扒着分诊台嚷嚷,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我儿子呢!你们把我儿子弄哪去了!”
我婆婆。她一眼扫见我布鞋蹭着地砖冲过来,手指头戳到我鼻尖跟前。
“陈小敏!你个黑心烂肺的!你把你男人送进局子,你不得好死!”
沈越站起来,冰袋往椅子上一扔,横在我前面半步。
“阿姨,这是医院。”
“你谁啊!”
“你儿子刚把我打了,监控拍着,警察在调。”
婆婆愣了一下你怎么了!你勾引我儿媳妇,打你是轻的!”
分诊台的小护士探出半个身子:“家属别在这儿吵,影响病人。”
婆婆不理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摄像头上的红点一闪一闪。
“大家都来看看啊!就是这个女人,我六十多岁的人了,她连我儿子都不让我见!”
走廊里几个候诊的扭头看,有个抱孩子的大姐往旁边挪了挪。
沈越伸手把她手机往下压:“阿姨,您录我可以,录她不行,她现在是受害人。”
“受害人?她害人精!”
我拉开沈越,站到婆婆跟前。她手机镜头怼到我脸上,我盯着那个红点。
“妈,你儿子砸我公司,打伤评估官,取保候审期间再犯事,保证金没收,人收监。这是法律,不是我说的。”
“你少跟我扯法律!”
“你要录,我陪你录。”我从兜里掏出手机,也点开录像,“来,你把刚才那句”打你是轻的“再说一遍。”
婆婆嘴张着,没出声。
“你儿子打人,你说打得轻。这话发网上去,看看谁挨骂。”
她手指头抖了两下,把手机收了,往裤兜里一揣,换了一副哭腔,眼泪说来就来。
“小敏啊……妈求你了,你去派出所说说,就说你不追究了……”
“刑事案,我追究不追究,检察院说了算。”
“那你写个谅解书!”
“不写。”
婆婆的哭声卡在嗓子眼,脸一点点沉下来:“陈小敏,你等着。”
她转身走了,布鞋踩得地砖啪啪响。
沈越靠回椅子上,冰袋重新贴脸上,闷声说了一句:“你婆婆比我想的难缠。”
“你还没见过我妈。”
他笑了一下,扯到嘴角伤口,又嘶了一声。
晚上八点多,韩律师电话打过来。
“收监了。取保候审期间故意伤害加毁坏财物,检察院那边我递了意见,批捕的可能性很大。”
“多久能判?”
“快的话三个月。伪造签名罪并罚,你做好他蹲三五年的准备。”
我靠在厨房台面上,手里攥着一杯凉透的水。
“韩律师,我妹给我发消息了。”
“说什么?”
“说他电脑里有加密文件夹,叫”账本“,密码是我生日。她说我妈也从里面拿过钱。”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妹的话,信一半。”
“我知道。但文件夹如果是真的,里面东西可能比咱们手上这些还硬。”
他顿了顿:“你电脑水平怎么样?”
“不怎么样。”
“明天找个搞数据恢复的,我认识一个,姓周,专门做电子取证。你妹要是肯把电脑交出来,让他弄。”
“她要是不肯呢?”
“那就让她自己打开,截图发你。但截图能P,不如原始数据。”
我挂了电话,打开微信。我妹那条消息还挂在最上面。
底下又补了一句:“妈也从里面拿过钱。”
我回了一条:“电脑在哪?”
过了五分钟,她回:“他出租屋,床头柜底下有个旧笔记本,联想的,黑色。”
“你怎么知道密码是我生日?”
“他所有密码都是你生日。”
银行卡、手机、电脑。他说好记。
我盯着这行字,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酸。用我的生日当密码,转走我的钱,伪造我的签名,拿我的名额去卖。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这回她隔了更久,快钟才回。
“他答应给我还完赌债就带我走。结果名额到手他转手卖了五十万,一分没给我。姐,他骗我。”
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笑了一声,笑得胸口发闷。
天上午,韩律师带着姓周的技师去了我丈夫的出租屋。我妹提前把钥匙塞在门口脚垫底下,人没露面。
周技师把笔记本拆开,硬盘摘下来接上设备,跑了四十多分钟。
“文件夹找到了,加密的,密码确实是你生日。”他推了推眼镜,“里面东西不少,聊天记录、转账截图、还有几段录音。”
“能恢复多少?”
“他删过一轮,但没格式化,恢复起来不难。”
下午三点,周技师把整理好的文件拷进一个U盘递给我。韩律师在旁边翻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翻到页,手指头停住了。
“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丈夫和妹妹的对话,时间线从半年前开始。
“姐那名额你搞定没有?”
“急什么,等复议下来。”
“妈那边怎么说?”
“妈好办,给她五万她就闭嘴。”
“五万够吗?她上次要十万。”
“先给五万,剩下的等名额卖了再说。反正姐的钱都是咱俩的。”
再往后翻。
“诊断书搞定了,周德发收了两千。”
“签名呢?”
“我照着她平时签字练了三天,差不多。”
“你别露馅。”
“露什么馅,她那个脑子,发现不了。”
韩律师把纸往桌上一拍:“伪造签名、伪造诊断书、合谋侵占移民名额,这三条加上之前的,够他喝一壶了。”
我继续翻。一段聊天记录是上周的。
妹妹:“你把名额卖了五十万,我那份呢?”
丈夫:“急什么,钱在我妈那儿放着。”
妹妹:“你妈?你妈不是说好了不管这事?”
丈夫:“她拿十万封口费,剩下的四十万我拿去翻本。”
妹妹:“你又赌?”
丈夫:“翻回来就还你。”
妹妹:“你上次也这么说!我不管,你不给我钱我就告诉姐。”
丈夫:“你告诉她试试。你那些赌债谁给你平的?你怀孕那事谁给你圆的?你跟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翻到这儿,把纸放下,手指头有点抖。
韩律师看了我一眼:“还有录音,要听吗?”
周技师点开一个音频文件。我丈夫的声音从笔记本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笑。
“陈小敏那傻子,到现在还以为船票是投资移民。我跟她说五十万买两张票,她信了。票是公司抽奖送的,一分钱没花。那五十万我转给我妹还赌债了,她连问都没问。”
另一个声音,我妹:“你就不怕她发现?”
“发现什么?她那个妈站我这边,她起什么浪?”
录音放完,屋里没人说话。韩律师把U盘拔下来,揣进公文包:“这些东西交公安,诈骗、伪造、侵占,一条都跑不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楼下是个菜市场,卖鱼的正在刮鳞,水花溅得老高。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我掏出来看,我妈连发了七条语音。我没点开,直接转文字。
条:“小敏你婆婆在我家哭呢,你快回来一趟。”
条:“你妹电话打不通,你给她打一个。”
条:“你爸气得饭都没吃。”
条:“你到底管不管这个家了!”
我回了一条:“妈,账本我看了。你拿的那十万,是卖我名额的钱。”
那头沉默了整整三分钟。然后弹出一条文字消息,我妈打的,错别字都没改:“你听谁胡说的!那是你妹给我的养老钱!”
“账本里写着呢。他给你十万封口费,你帮他瞒着我。妈女吗?”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晚上七点,韩律师打电话来:“公安那边立案了,诈骗罪,金额五十万,够他判十年以上。”
“我妹呢?”
“从犯,看配合程度。她把电脑交出来算立功,估计轻判。”
“我妈呢?”
韩律师顿了一下:“你妈那十万,如果能证明是知情收赃,可以追缴。但她是你妈,你告不告?”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你先别急着决定。明天有个事,你妹又发消息了,说有事要当面说清楚。”
“什么事?”
“她说账本里还有东西,周技师没恢复出来。一个隐藏分区,密码不是生日。”
“是什么?”
“她说当面告诉你。条件是,你帮她跟检察官说句话,算她主动交代。”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又亮了一下,我妹的微信,一行字:“姐,隐藏分区里是他跟妈商量怎么把你送进精神病院的录音。妈亲口说的,”送进去,名额就是咱家的了。“”
底下又追了一条:“你见不见我?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咱家楼下那个奶茶店。”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悬在键盘上。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我起身从猫眼往外看,楼道灯坏了,黑漆漆的,只看见一个人影,矮胖,花白头发。
婆婆的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压得很低,带着笑。
“小敏啊,开门。妈跟你商量个事。”
“你妹那丫头靠不住。”
“现金,现在就给。”
11
奶茶店在小区大门左边,玻璃门上贴着卷边的旧海报。
我到的时候妹妹已经坐在最里面卡座,面前两杯珍珠奶茶没动过,吸管纸都没撕。她瘦了一圈,下巴冒了两颗痘往门口瞟了一眼。
我坐到她对面,把包搁在桌上。
“东西呢?”
她从包里摸出个U盘,用指尖推过来。“录音在里面,三段。你自己听。”
我没碰U盘。“你先说,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她低着头,指甲在杯壁上刮了两下。“他进去之后,追债的找到我出租屋了。门上拿红漆写的字,房东让我滚蛋。妈说她没钱。”她抬起头“姐,我知道我不是人。可他跟我说他爱你说名额卖了就带我走。我信了。”
“你信他不信我?”
“你那时候连自己都护不住。”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把U盘揣进兜里。“检察官那边,我会说你配合调查。”
她肩膀塌下去,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嗯。”我站起来要走,她突然伸手拽住我袖口。“姐,妈那十万,她真拿了。录音里她自己说的,”送进去,名额就是咱家的“。你听段。”
我甩开她手,没回头。
当天晚上,韩律师把U盘里的录音整理成文字,连同之前恢复的聊天记录打包发到了我邮箱。三段录音,加起来十一分钟。
段是我妈的声音,背景里有电视响,她说话带着笑。“送进去,名额就是咱家的了。你找那个周德发,他不是能开诊断书吗?”
段是我丈夫的声音。“妈,送精神病院得有直系亲属签字。”
“我是她妈,我签不了?”
“那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她最近闹离婚,情绪不稳,邻居都能作证。”
段是我妹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妈,你真要把姐送进去?”
“你少管。你赌债谁给你还的?你要是不想被追债的剁手指头,就闭嘴。”
韩律师在电话里说:“三段录音,加上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你妈参与合谋的证据链齐了。”
“能追刑责吗?”
“知情收赃、协助伪造、意图非法侵占,够立案。但她是近亲属,建议调解。”
“我不调解。”
“你想清楚,她是你妈。”
“韩律师,她把我往精神病院送的时候,想过我是她闺女吗?”
那头停了两秒。“行,我明天递材料。”
三天后,我妹的账号被人扒了出来。一个叫“深扒火星名额姐”的号,把她澳门赌场刷筹码的照片、跟丈夫的聊天截图、朋友圈晒的奢侈品包全贴了出来。评论区有人贴了张借条照片,借款人是我妹的名字着“陈小敏母亲代收。”
底下跟了几百条骂:“合着全家组团坑姐姐?”“建议查查这个妈,搞不好赌债她也有份。”
我妈的抖音号也被翻了出来。她去年发过一条视频,背景是我妹那辆白色高尔夫,配文“闺女孝顺,给妈换的新车。”评论区炸了锅:“这车首付是前男友二十万吧?”“一家人整整齐齐,全是吸血鬼。”
我妈连夜删了视频,号设成私密。我妹打电话来哭,说有人往她出租屋门口泼了红油漆,她不敢回去。“姐,你能不能跟网友说说,别骂了?”
“我管不了网友。”
“那你撤了案子,他们就不骂了。”
“你到现在还觉得是我在害你?”
她不说话,光哭。我挂了电话。
离婚判决是半个月后下来的。韩律师把判决书递给我的时候,我正蹲在出租屋地上收拾行李,一个二十四寸行李箱,塞了半箱方便面和压缩饼干,加换洗衣服。
判决书写得清楚:准予离婚。婚内转移财产五十万,责令返还。伪造签名、伪造医疗文书,另案处理。
“你丈夫名下账户全冻结了,等刑事判决下来走执行程序。你妹那辆车查封了,拍卖之后按比例退赔。”
“我妈那十万?”
“她要是拒不退,法院可以强制执行她名下财产。”
我把判决书折好,塞进行李箱夹层。“我明天去发射场。”
韩律师看了我一眼。“单程协议签了?心理评估过了?”
“沈越那份报告交上去了,移民局批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我拆开看,里面是一张打印清单,列着我手里所有证据的编号和存放位置,一行写着:原件存韩XX律师事务所保险柜,副本交移民局法务备案。
“你怕我走了之后没人管?”
“你走了之后,你妈和你妹要是反咬一口,说你是为了躲债跑的,这份备案能保你。”
我把信封揣好。“到那边记得报平安。”
“火星没有信号。”
他笑了一声,摆摆手走了。
发射场在西北戈壁,从市区坐大巴过去四个小时,窗外除了电线杆就是沙子。到的时候是下午,临时板房门口立着块铁皮牌子,上面喷着“火星移民单程通道”几个红字,漆掉了一半。
大厅里排了二十来号人,有穿冲锋衣的年轻人,有戴老花镜的老头,还有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手里攥着个塑料火箭玩具。
我排在队尾,前面一个光头大哥回头搭话:“你也是抽奖中的?”
“单位发的福利名额,领导说没人愿意去,让我来凑数。”
他咧嘴笑,露出一颗金牙。“家里人不拦?”
“拦不住。”
他噢了一声,没再问。
签协议的地方在大厅最里头一张折叠桌上,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姑娘单程协议,签这儿。备注栏写不写都行,不写默认不保留返程意愿。”
我翻到一页,在备注栏写了一行:不保留返程意愿,不申请返程名额,不接收地面站返程协调通知。写完签名,日期。
姑娘接过去扫了一眼,抬头看我:“签了不能改。”
“知道。”
她把协议塞进透明文件袋,扔进身后的塑料筐,筐上贴着标签:单程·已签。
我转身往外走,手机在兜里震起来。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了。
“你妹被追债的堵了!就在她出租屋楼下,三个人,拿着刀!”我妈声音劈了,带着哭腔,“你救救她!你手里不是还有钱吗?你先拿十万出来,妈求你了!”
我站在板房门口,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妈,我明天上飞船。”
“你上什么飞船!你妹要被人砍了!”
“她欠的赌债,她自己还。”
“你怎么这么狠心!她是你亲妹!”
“你把我往精神病院送的时候,想过我是你亲闺女吗?”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过了好几秒,我妈才开口,声音低下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钱……那钱是妈一时糊涂……”
“你糊涂了半辈子。”
我挂了电话,把她号码拉黑。
登船通道在板房后面,一条铁皮廊桥通到飞船底下,栏杆上缠着彩灯,有几颗灯泡不亮了。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廊桥晃了一下。舱门开着,里头一个穿灰制服的小伙子接我的箱子,往里塞进储物柜。“随身物品放柜里,落地前取不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微信里一堆未读,最上面是我妹连着发的六条语音,我没点。往下滑,沈越发了一条文字:“等你落地,我下一班来。”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扔进储物柜。小伙子递过来一张卡:“储物柜钥匙,收好。”
我揣进兜里,往舱里走。座位号B07,靠舷窗,旁边B08空着。我坐下系好安全带,舷窗外是戈壁滩,远处几辆白色越野车在跑,车顶插着旗子,字看不清。
广播响了,女声,普通话带点西北口音:“各位旅客,火星移民单程通道即将关闭舱门,请确认安全带系好,随身物品已存放完毕。”
我靠在椅背上,闭眼。舱门合拢的液压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外面把一扇铁门推上了。
广播又响了一遍,这回是男声:“B07旅客,地面站有一份补充文件需要您签字,请稍等。”
我睁开眼。舱门重新打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踩着廊桥进来,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到我座位旁边停下。
“陈小敏女士?”他把档案袋递过来,封口处贴着移民局的封条,“您的单程协议附带财产审查条款,落地前名下资产全部锁死。这是审查通知,请签收。”
我撕开封条,抽出里面那张表。表头一行黑体字:夫妻共同财产保全审查表。
最底下举报人一栏,手写签名,三个字。
我婆婆的名字。
12
我把审查表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审查期间,当事人不得离境。
西装男递来一支笔,笔帽印着移民局徽标。
“签这儿,表示您已收到通知。”
我没接。
“谁举报的?”
“表上写着呢。”
“我问的是,她凭什么举报?”
他把档案袋往腋下一夹,脸上挂着培训过的耐心。
“陈女士,我只负责送达。具体内容您可以向地面站法务科申请查阅。”
“我现在就在船上。”
“所以您得在关舱门前决定签不签。”
我盯着他。他嘴角的笑纹一点没变,像贴上去的。
广播里女声又响了一遍,语速快了些:“距离舱门关闭还有八分钟,请未就座旅客尽快就座。”
我掏出手机。储物柜刚才没锁严,柜门弹开一条缝,我伸手够了出来。一格信号,跳着。
拨韩律师,响了三声他接了。
“审查表的事我知道了,”他那边有翻纸的声音,“你婆婆上午去的地面站,递了份书面举报,说你假借移民通道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逃避债务清偿。”
“她哪来的债务?”
“你前夫那五十万。你婆婆咬死说那钱被你带走了,要求冻结你名下所有资产,包括移民名额。”
“那钱在法院账户里冻着,她不知道?”
“她知道。她要的就是让你走不成。”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韩律师,我现在签了这张表,是不是就走不了了?”
“签了表,你人可以先走,但落地前资产锁死,移民局会同步通知火星那边。你到了之后没有账户领不了。”
“不签呢?”
“不签,舱门关不上。他们有权滞留你四十八小时做审查。”
广播又响。距离舱门关闭还有六分钟。
我回头看了一眼舱门,廊桥尽头的铁皮门半开着,外面戈壁滩上的风把沙子吹得打旋。
“韩律师,我签。人先走,资产锁死,我落地再打官司。她要告,我陪她告。我手里那些证据,够她喝一壶。”
“你签完拍张照发我我这边同步向法院申请解除冻结。你婆婆的举报没有实质证据,撑不过三天。”
我挂了电话,从西装男手里抽过笔,在签收栏划了名字。
“日期,时间,精确到分钟。”
“拍完照,我把表递回去。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档案袋。”
“陈女士,祝您旅途愉快。”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一直挂着。”
他摸了摸嘴角,收了笑,转身往廊桥走。
我坐回B07,系好安全带。手机还剩半格电,我翻到相册,调出那张太空船票的照片。
双人票,持票人一栏写着我丈夫的名字,另一栏空着。当初我趁他洗澡拍的。票面金额五十万,购买渠道写着“内部认购。”后来查实,票是公司抽奖送的,一分钱没花。那五十万他转给了我妹,备注“宝贝。”
“我把照片放大,截了票号那一栏,发到韩律师微信上,附了一行字:原件还在他出租屋,周技师上次没搜到,可能在床垫夹层。你让人去找。”
发完我把手机塞回储物柜,这回锁严了。
广播:“距离舱门关闭还有四分钟。”
舱里安静下来,二十来号人都坐好了,安全带扣得咔嗒响。光头大哥在我前排,回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我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时,头顶喇叭突然插进一段杂音,像有人拿对讲机怼在话筒上。
“B07,B07,收到请回答。”
男声。我抬头看喇叭。
“陈小敏,我是沈越。”
我愣住。
“我用地面站公用频道切进来的,时间不多。你旁边那个位子,B08,我买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签单程协议那天。我托人查了你的座位号,买了隔壁。”
“你哪来的钱?”
“我把评估中心的活辞了,接了三个月私活,攒的。不够,又找韩律师借了点。”
“你疯了。”
“我疯不疯另说。你听好,你婆婆那份举报,我上午就知道了。她递材料的时候我就在地面站大厅,她没看见我。”
“你怎么知道的?”
“你妹告诉我的。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你婆婆要搞事,让我盯着。”
“她为什么告诉你?”
“她说她欠你的,还不上,只能递个信。”
广播切回来,女声:“距离舱门关闭还有两分钟。”
沈越的声音又挤进来:“小敏,审查表你签了?”
“签了就签了。我落地之后帮你跑法院,你那些证据我背了一份,纸质版在我包里。”
“你背那些干什么?”
“怕你一个人在火星打官司打不过来。”
我没说话,喉咙里堵了一下。
“行了,频道要掐了。你锁舱门吧,我这边登船通道还没关,我跑两步。”
杂音断了。广播女声恢复正常:“请B07旅客确认舱门锁定。”
我站起来,走到舱门控制面板前。绿色按钮,写着“LOCK。”
手指按下去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储物柜,柜门缝里露出我外套的一角。我把外套抽出来,从兜里摸出那张太空船票的复印件,对折,塞进柜子最里头,沈越的外套口袋。他上回把外套落在我出租屋,我顺手塞进行李箱带过来了。
复印件上我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原件在床垫夹层,票号已拍照存档。
“塞完,我按下绿色按钮。舱门液压杆吱呀一声收拢,锁舌咔嗒扣死。”
我坐回座位,扣好安全带。舷窗外头,廊桥开始往回缩,铁皮一节一节退开。远处戈壁滩上那几辆白色越野车还在跑,旗子上的字这回看清了:地面站应急。
广播里突然又插进一段,这回是男声,语速快,咬字重。
“紧急通知,地面站截获匿名举报,指控B07旅客陈小敏利用移民通道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根据火星移民单程协议财产审查条款,该旅客名下资产自即日起全部锁死,落地前不得解冻。重复,B07旅客资产全部锁死。”
舱里有人回头看我。光头大哥扭过半个身子,嘴张着,没出声。
我盯着前排椅背上的安全须知卡笑了一声。笑完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热的。我拿袖子蹭了一把脸。
锁就锁。我兜里还有三百块现金,够落地买两瓶水。韩律师那边三天能解冻,沈越落地能跑腿。我手里证据链全乎,聊天记录、录音、转账截图、判决书,一份不少。
我婆婆想拿一张举报表把我摁死在地面上。她忘了,我已经在船上了。
广播又响,这回是舱内广播,声音近了不少:“B07旅客,请到舱门处,地面站审查员需要您补签一份文件。”
我解开安全带,走到舱门口,透过观察窗往外看。廊桥已经缩回去一半,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在廊桥尽头,手里举着个文件夹,冲我晃了晃。
舱门通讯器响了,他的声音传进来:“陈女士,我是地面站财产审查科的,姓方。您婆婆刚才追加了一份申请,要求跟您当面谈。您看,是现在开舱门让她上来,还是您签一份委托书,委托我转交?”
“她人在哪?”
“地面站候船厅,离这儿两百米。”
“她申请当面谈,谈什么?”
“她说,您要是肯把名额让给她小女儿,她当场撤举报。”
我盯着观察窗外头那个灰夹克。
“你告诉她让她等着。等我落地,从火星发视频跟她谈。”
灰夹克低头在文件夹上记了两笔,抬头:“那这份委托书您签不签?”
“你回去告诉她等着收。”
灰夹克合上文件夹,转身走了。
我回到座位,重新扣好安全带。舷窗外头,廊桥彻底缩回去了,飞船底下的支架开始震动,嗡嗡的,从脚底板往上窜。
广播:“倒计时六十秒,所有旅客请确认安全带系好。”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沈越的微信弹出来一条语音,三秒。
我点开,他喘着气,背景里有风声:“我上船了,B08。你回头。”
我扭头。B08座位上,沈越正弯腰系安全带,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角那块淤青还没消。他抬头看我了一声。
“你跑得挺快。”
“差点没赶上,廊桥缩到一半我翻栏杆进来的。”
广播:“十、九、八……”
他伸手过来,把我安全带的卡扣又摁了一遍,确认扣死了。
“七、六、五……”
“你外套我塞储物柜了,兜里有东西。”
“四、三、二……”
“什么东西?”
“一张复印件,你落地自己看。”
飞船底下一声闷响,整个人被摁进座椅里。舷窗外头戈壁滩猛地往下坠,缩成巴掌大一块。
沈越在旁边喊了一句什么,引擎声太大,听不清。我偏头看他。他凑过来,嘴贴着我耳朵:“我说,你婆婆刚才在候船厅跟人打电话,我听见一句。她说都买不起。”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舷窗外头越来越小的地面站。
沈越坐回去,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到了那边,件事干什么?”
“找信号,发视频。”
“发视频干什么?”
“直播拆她举报材料。”
他笑了一声,这回没扯到伤口。
飞船穿过云层,底下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