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我就是那个什么都做、什么都没有的人。
方案是我写的,客情是我维护的,出了问题是我去擦的。
但每次站在台上领奖的,都是周凯。
今天,公司年度峰会,他还在台上讲我写的策划。
我坐在第三排,手机悄悄震了一下。
是润和集团赵总监发来的:
“方总,合同盖章了,两千三百万,您方便来取一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凯,你继续讲。
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坐在同一个会议室里了。
你正在台上汇报我替你积累了三年的成绩,
而我,正在想等一下该怎么把这三年,一次性还给你。
1
公司年度客户峰会,每年最重要的一场戏。
十八楼的大会议室,能坐将近八十个人,专门为这种场合保留的。今天到场的,除了公司各部门的头头,还有十几家甲方客户的代表,以及集团从上到下的核心管理人员。
沈总早上发了通知,说要“向客户全面展示翎羽今年的核心成果与明年战略布局”,要求所有人着正装出席。
我比规定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
把位置占好,倒了杯热茶,然后坐下来,等着看今天的戏。
台上,周凯正在调麦克风,跟助理确认幻灯片顺序,低着头翻了翻手里那份提纲。
那份提纲是我昨晚打印出来放在他桌上的。
他连看都没看,今天直接拎来了。
周凯这个人,我研究了三年,基本摸清楚了。
他聪明,情商高,懂得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见什么人摆什么姿态。但他自己不做事,不是不会,是不屑。他觉得他那个层级的人,应该把握方向、管控大局,具体的活交给下面做。
问题是,他所谓的“大局方向”,其实也是我给他划的框架。
三年前,我刚进翎羽,还带着一身想做出成绩的干劲儿。那时候不是没有察觉,就是天真地以为,只要东西做得好,总归是会被看见的。
这个念头在第一年年终奖发下来那天,被彻底打碎了。
那年我负责跟进的三个大客户全部续签,还拓展了新合作范围,整个团队业绩比上一年涨了将近四成。年终表彰会上,沈总把奖状发给了周凯和“营销一部团队”。
周凯,二十万。
我,七千。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四,十二月底,外面下着小雪。领完奖,我一个人下楼,在便利店买了一听啤酒,在公司门口喝完,然后回去继续改客户的提案。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在这家公司用勤奋换公正,是件很傻的事。
我需要另一条路,但那条路需要时间。
今天,时间到了。
会议室里人陆续坐满。我旁边坐的是许安安,来了不到两个月的实习生,做事认真,脑子好使,就是还没摸清楚这个地方的水深水浅。
她落座之后往台上瞧了一眼,悄悄靠过来,压低声音问:
“方哥,今天这个汇报的PPT,是你做的吧?”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明白了,把头低下去。
台上,周凯接过话筒,冲所有人展露那个招牌笑,光鲜体面,一点破绽都找不到。
“各位领导,各位嘉宾,各位朋友,欢迎来到翎羽集团年度客户峰会……”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手机在桌面上轻轻震了一下。
我低头扫了一眼,是赵峰发来的微信。
赵峰,润和零售集团采购总监,翎羽今年最大的客户,年框两千万。
他发来一条消息:
“方总,公司那边合同昨天下午五点半完成盖章,两千三百万,服务期两年,财务已审核完成。您方便来取原件,不方便的话我们先快递一份过去。”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台上,周凯开始讲润和的案子,这是他今天的重头戏。
“润和集团作为我们今年最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在全国十五个省市的渠道铺设工作中,我们团队提供了从策略规划到落地执行的全流程支持……”
他说得流畅,语气笃定,像是亲自经历了每一个环节。
但那十五个省市的渠道数据,是我出差跑回来的;那套全流程策略框架,是我出差返程第三天,连熬两夜写出来的;就连今天台上他正在讲的那张数据图,都是我昨天上午发给他的,他改了一个字,把“方远整理”换成了“一部团队出品”。
我把茶杯放下。
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嘲讽。
就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2
峰会进行到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周凯讲完上半年的核心案例,幻灯片正准备切到下一页,沈总站起来了。
他没拿话筒,直接走到台前,冲周凯点了下头,示意他暂停。
全场气氛一下子绷了起来。
大家都认识沈明志,知道他这时候站出来,不是来表扬的。
“我刚刚收到了一条消息,需要跟大家同步一下。”
沈总的声音一贯沉稳,但这种沉稳里有时候藏着刀。
“润和集团在峰会开始前,向我们发来了一份正式函件,对我们第二季度提报并执行的渠道策略方案提出了异议。”
会场里,有人轻声抽了口冷气。
“根据他们的说法,那份方案在落地执行过程中,与此前确认的核心方向存在较大偏差,直接导致他们在部分渠道出现了库存积压,损失数额不小。”
“他们同时明确表示,如果翎羽无法就此给出合理解释和负责任的处理方案,年底的年度合同将不会续签。”
说完这句话,台下所有人都不讲话了。
润和年度合同,两千万。占翎羽今年整体营收快五分之一。不续签意味着什么,在座每个人都算得清楚。
周凯还站在台上,手里拿着翻页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但他反应很快。
他向沈总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缓慢地将视线转向我所在的方向。
“沈总,这件事,当时Q2方案的执行落地,主要是由方远负责跟进的。”
声音很平,语气也没什么特别,像在做一个正常的工作汇报。
“方远,”沈总接过话头,抬眼往台下扫来,直接点了我的名字,“你来说一下。”
全场五十多双眼睛,统一转向了第三排靠边的位置。
我坐在那里,没有急着动。
先把茶杯推远了一点,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然后慢慢站起来。
走过几排椅子之间的空隙,走到台前。
周凯把话筒递给我,同时退开了半步,那个姿态做得非常自然,像是一个大度的领导在给下属机会解释。
我拿着话筒,在台上中央站定,用几秒钟时间把在场的人扫了一遍。
沈总,表情很严,两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睛盯着我,等解释。
几位部门总监,表情各异,有看热闹的,有抬着头等着看我怎么接招的。
客户代表那边,大部分人收起了之前的轻松。
靠窗的位置,林佳宁。
她是沈总的助理,今天负责会场记录,手里握着笔,低着头,没有看我。
我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不重要。
“沈总,”我开口,声音很稳,一丝颤抖都没有,“Q2那份执行方案,我没有见过。”
这句话一落地,会场里的氛围明显发生了变化。
周凯从我背后开口了:
“方远,这话你要说清楚,我们整个Q2的项目推进记录,邮件都有,你一直参与的……”
“我参与了前期调研和策划框架,”我转过半个身子,直视他,“最终落地执行方案,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由你直接提交给客户的。我没有被告知,没有确认过,更没有在任何版本的方案上签过字。”
周凯的翻页笔在手里停了一下,没有继续说话。
“方远,”沈总的声音从台下传来,语气沉下来了,“你说的这些,有没有据可查?”
“有。”
我把话筒还给助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邮件记录。
“周总发给客户的Q2方案确认稿,是在三月十七日下午三点,他用自己的邮箱直接发送的,我在该邮件的抄送栏里,但从来没有回复过,因为那封邮件我在出差期间手机关了邮件推送,一直到今天之前都没有打开过。”
“没打开过?”沈总皱起眉头。
“对,当时我在出差,手机邮件通知关闭了。那封邮件进了我邮箱之后,没有任何人提醒过我,也没有任何人确认过我是否收悉。周总将方案对外提报前,没有通知我,没有召开过任何评审会议,也没有我的任何签字或书面确认。”
会场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沈总把目光转向周凯。
周凯清了清嗓子。
“这件事,当时时间比较紧……”
“沈总,”我打断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追责,只是为了澄清事实。”
说完,我走下台,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许安安一直看着我,等我坐下来,才悄悄把视线往前移。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边的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封皮。
那个细节,我看见了。
3
沈总叫了暂停。
外面的客户被助理引到二楼休息区,茶点招待着。
会议室里只留下了翎羽的内部人员。
门关上之后,气压比刚才更重。
沈总打发了无关人员出去,留下了我、周凯、几个部门总监,还有林佳宁。
他没有立刻说话,拿起面前那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我在这家公司待了三年,这个细节我记得很清楚。
“周凯,”他把水杯放下,“Q2那份方案,提报前为什么没有经过正式的内部评审?”
周凯站得很直,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游移。
“当时润和那边反复催,说时间节点比较紧,再拖可能影响合作关系……”
“时间紧,”沈总打断他,“所以就跳过了内部流程?”
“那个方案,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你觉得没问题。”沈总慢慢重复了这一句,然后不再继续,就是看着他。
周凯垂下了眼睛。
“沈总,”我开口,“有一点需要补充说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Q2那份方案,是在我此前给周总的调研报告和策划框架基础上,由周总自行修改后对外提报的。修改幅度我没看过原版,不好评估。但润和那边反馈的核心问题,是‘执行落点与前期确认的战略方向不符’,这意味着修改的方向,和我在框架阶段跟客户共同确定的方向之间,存在偏差。”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周凯站在我左侧,我没有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沈总用手指按了按额头,闭上眼睛,没动。
林佳宁坐在靠门的椅子上,手里的笔没再动过。
这时候,门外有人敲了两声。
助理探头进来,轻声说:
“沈总,外面润和那边来了一位,说是临时过来的,想当面沟通一下。”
“是哪位?”
“赵总监,赵峰,他说……”助理顿了一下,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眼,“他说,他想直接见方专员。”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凝得很厚。
沈总把目光转向我。
我对他点了一下头。
“请他进来吧。”
4
赵峰进来的时候,只是往沈总那边点了个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直接走到我面前,伸出右手。
“方总,麻烦你了,特地过来一趟。”
他叫我“方总”。
这两个字,在翎羽的这个会议室里响出来,像是一粒石子落进了一口深井,那声音很细小,但回响很长。
我跟他握了握手,说了声“赵总监客气了”,请他坐下。
他没有跟任何人多客套,打开自己带来的文件包,取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然后看向沈总。
“沈总,今天过来,主要是两件事。”
沈总点头,示意他说。
“第一件,关于Q2执行方案的问题,我们内部有完整的沟通记录,包括我们客户对接负责人跟翎羽的邮件往来,以及内部的复盘报告,都可以提供给你们参考。”
他说话很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份事先准备好的声明。
“记录里可以明确证明,那份出问题的方案,在对外提报前,我们跟方远的沟通记录里,方向是一致的。是在方案提报之后,我们才发现落地文件与此前沟通的方向出现了偏移,这个问题是在提报环节产生的,不在方远这里。”
周凯站在靠墙的位置,我能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赵峰继续说。
“第二件事,”他把桌上那叠文件往我这边推了推,“这是我们跟远拓商业咨询签订的年度服务协议,请沈总过目。”
远拓商业咨询。
我的公司。
六个月前,在一个周五的下班后,我花了一个多小时,在网上把工商注册的所有流程跑完了。公司名字,我想了三天,最后定了这两个字:远拓。走得远,拓得开。
“根据协议内容,”赵峰的声音保持着同样的节奏,“润和集团与远拓商业咨询就2025年度渠道策划、执行管理及数据评估服务达成合作协议,总价值两千三百万元,服务期两年,合同于昨日正式盖章生效。”
他停顿了整整一秒。
“同时,润和与翎羽集团的年度合同于今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到期后,将不予续签。”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总坐在那里,身体没动,但表情在慢慢发生变化。从最初的沉稳,到微微的收紧,再到眼底里升起来的那种很难用一个词形容的神情。
周凯的脸,是白的。
不是那种忽然被吓到的白,是血液慢慢退去的白,像一张被漂过的布,颜色干净,但底下什么都空了。
林佳宁停止了做记录,笔停在半空中,视线从我和赵峰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落在桌面上,没有再抬起来。
我把那叠文件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润和集团的印章,红色的,圆正,清晰。
盖章时间:昨天下午五点三十二分。
我把文件合上,装进自己的包里。
赵峰站起身,对沈总点了点头:
“沈总,今天的事,我就说到这里。”
然后转向我,握了握手:
“方总,期待接下来的合作。”
“谢谢赵总的信任。”
赵峰离开了会议室。
我们几个人还坐在那里。
沈总的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周凯的翻页笔,掉在地上,他没有捡。
5
赵峰走后,沈总打发了其他几个总监,留下了我和周凯。
林佳宁没有被叫走,还坐在旁边,手里的记录本翻到了空白的那一页,停在那里。
沈总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克制住的疲惫。
“方远,你什么时候注册的公司?”
“六个月前。”
“跟润和那边谈了多久?”
“认真谈,三个月。之前是初步接触,我在评估。”
“评估什么?”
“评估能不能在离开翎羽之前,以合规的方式拿到这个项目。”
沈总皱起眉头,但没有立刻开口。
我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沈总,这是我的辞职信。”
林佳宁在旁边轻轻抬了一下眼睛。
“昨天下午五点,我在公司邮件系统里提交了电子版的辞职申请,这是纸质版,请您签收。”
沈总没有动那个信封,只是盯着它看了几秒钟。
“你跟润和签合同,是昨天五点半。”
“是的。”
“你交辞职信,是昨天五点。”
“是的。”
他把手指放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没再说什么。
这中间有半个小时的差距。
我是故意的。
不是为了表现得多么光明磊落,是因为我确实没有在翎羽在职期间、以翎羽员工的名义去接触这个项目的最终合同。我只是,在正式辞职之后的半个小时,把这半年建立起来的东西,兑现了。
规则范围内的事。
“方远,”沈总把手收回来,语气很平,但底下有一种被逼到边缘的感觉,“你在职期间,有没有用过公司的资源或者信息,为自己做准备?”
我直视他:
“没有。”
“远拓的前期调研和客户沟通,用的是我个人的时间和资源,在工作时间之外进行的,从来没有使用过翎羽的任何内部资料或者公司账号。”
“这一点,如果沈总有疑问,可以调取相关记录进行核查,我配合。”
沈总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凯一直没有说话。
我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悄悄塌下去了,人还在,但是某种东西已经不在了。
“周凯,”沈总转向他,“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凯抬起头,张了张嘴,过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沈总,Q2方案的问题,我会负责任……”
“不是Q2方案的问题,”沈总打断他,声音里带了一点什么,像是积累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的什么东西,“我的问题是,这三年,你们团队的业绩,方远具体做了多少?”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6
这个问题,不是今天才应该问的。
但它今天才来,也没关系。
因为今天,我刚好还在这里,可以亲自回答。
沈总的目光停在我身上,没有开口,但那个意思很清楚:你来说。
我想了大概三秒钟,决定把话说完整。
“钰恒那个案子,”我开口,“是我进公司第三个月接触到的。当时钰恒的采购负责人跟我有过一次私下聊天,他们那边有换供应商的意愿,但对翎羽不够了解,有些疑虑。我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做了一份针对他们品牌的定制化提案,包括市场分析、竞品比对、服务方案设计,大概七十三页。”
“提案做好之后,我把它交给了周总,请他去客户那边提报,因为他的级别和客情关系更合适。后来,钰恒的合同签了,是一千两百万的年框。年底表彰会,周总上台领了奖。”
周凯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润和的合作,是第二年开始的。润和跟翎羽接触,最初的线索是我在一个行业论坛上,跟赵峰有过一次交流,我把这个信息同步给了周总,周总让我负责跟进。从最初的接触到合同签订,花了将近九个月。那九个月里,我做了十二份方案,参加了三十七次客户会议,出差二十三天,写了两百多封邮件,建立并维护了整个合作框架。”
“最后,合同签订了。年框两千万。周总作为部门负责人,在年度总结会上,做了一个十分钟的汇报,讲了润和这个案子如何体现了我们团队的专业性和执行力。底下掌声,氛围很好。”
“我那一年的年终奖,是一万二。周总,十八万。”
我停顿了一下,看向沈总。
“钰恒、润和,加上第一年的三个续约客户,这三年我个人实际主导或深度参与的项目,合计年框是四千八百万。这些项目的前期方案、客户维护、执行跟进,我都有完整的邮件记录和工作日志。”
“如果沈总需要,我可以提供详细的项目清单和我的具体贡献清单。”
沈总靠在椅子上,看了很久,才开口: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些?”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我想了想,选了一个最诚实的答案:
“因为之前我以为,只要东西做得好,迟早会有人看见。”
“现在呢?”
“现在我明白了,该看见的人不一定会看见,但该来的,总会来。”
沈总没有再问下去。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窗边,面对着外面的城市。从这个角度看,能看到整个商业区的轮廓,密密麻麻的建筑,每一个都在竞争光线。
很久之后,他转过身:
“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后悔了?”
这个问题,我没有立刻回答。
“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你现在可以以远拓的身份,拿到两千三百万的合同,这是你自己的东西,没人能分,没人能抢。但你也同时失去了翎羽这个平台,以及这个平台能给你的所有东西。”
“沈总觉得,我应该后悔?”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周凯这个事我会处理,翎羽可以给你升职加薪,你会怎么选?”
我走到窗边,站在他旁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沈总,”我说,“我已经选过了。”
7
从那天下午之后,翎羽发生了一连串的变化。
周凯被调到了二线部门,做了一个名义上是总监、实际上没有实权的职位。这不是开除,是变相的冷遇,在大公司里是很常见的做法。
Q2方案的那个问题,最后被定性为“跨部门沟通不足导致的执行偏差”,翎羽主动向润和赔礼道歉,给出了一部分补偿方案。但合同,该到期就到期了。
那两千万,没了。
沈总自己跟我进行了一次深度谈话,在他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
他没有挽留,也没有任何怨言,只是问我对远拓的打算。
我跟他说了接下来的业务规划,说了融资的初步想法,说了对这个行业的长期看法。
他听得很认真,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好好做,别被快钱蒙了眼睛。”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沈总。
两周之后,我正式离职了。
离职的那天早上,许安安拉我到了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罐啤酒,递给我。
“方哥,”她说,“我三个月前买的那罐啤酒,我终于喝掉了。”
我问她为什么。
“因为我之前一直想,等你哪天真的走了,我就把它喝掉,当作一个纪念。”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我们在便利店的外面站了一会儿,都没有多说什么。
大概是有些话,真的不用说出来。
8
远拓成立到现在,快七个月了。
办公室在静安寺路的一个创意园区,四十平米,我、两个合伙人、三个员工,加上一个实习生。
跟翎羽那个两百人的规模比起来,小得可怜。
但我们的客户单子,却在不断加重。
润和之后,又接了两个大客户,都是赵峰介绍过来的。
整个上海滩的中高端零售企业,互相之间都有人脉联系,一个介绍一个,效率比我想象的要快。
三个月的时间,远拓的年框就累计到了七千多万。
我的合伙人李哲,是我在翎羽时期的同事,跟我一起出来创业的。他负责技术和系统搭建,我负责客户和战略。
另一个合伙人叫陈思,是我在某个论坛认识的,做过十年的零售咨询,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论。
我们三个人的分工很清楚,互相之间也没什么猜忌。每周一次的合伙人会,雷打不动。
有一次我问李哲,为什么愿意跟我一起出来。
他说,在翎羽的时候,他看着我做了三年的苦力,从没想过要甩脱那些责任。
“那时候我就知道,要么你一辈子窝在翎羽,要么哪天就会走。”
“我赌你会走。”
“赌对了。”
现在,远拓的月流水已经稳定在一千两百万左右。
按照这个速度,年底的时候,我们的营收应该能突破一亿五。
前天晚上,我跟赵峰在外滩的一家餐厅吃饭。
他提了一件事,说润和的集团老板,想认识一下我。
“他想跟你谈一个更长远的合作框架,”赵峰说,“可能不只是项目层面的事。”
“怎么说?”
“他想看看,有没有可能把远拓的某些核心能力,整合进他们的内部团队。可能是投资,也可能是其他形式的合作。”
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我问赵峰,他自己怎么看。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看啊,就是你这三年在翎羽积累的那些东西,总算要有它的价值了。”
9
翎羽又举办了一次年度客户峰会。
这一次,我没有被邀请,但我听许安安说了一些细节。
周凯还是做着汇报,但没了往年那种自信。他讲的案例,都是一些小的、不成体系的项目。
那些曾经撑起翎羽半边天的大客户,有些已经离开了,有些在缩小合作规模。
沈总在会上宣布了一项新的人事任命,把许安安从实习生转为正式员工,并且给了她一个初级顾问的职位。
许安安发了一条朋友圈,配的是一张会议室的照片,背景模糊,只看得清她坐的那个位置。
配文是:“三个月的时候还在给别人记笔记,今天开始,记笔记是为了自己。”
我给她点了个赞。
她没有回复,但过了一会儿,发来了一条微信:
“方哥,你什么时候再回来看我们啊?”
我笑了笑,回她:“不回来了,你得学着往前看。”
“那你来我们公司转转吧,我请你喝咖啡。”
“行,等我不那么忙。”
其实,我知道自己很可能不会再去翎羽。
那个地方对我来说,已经像是一个前世,很遥远,也很清晰。
我从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有的是工作上的技能,有的是人情世故,有的是,什么时候应该选择离开。
10
远拓的年会,在十二月中旬。
地点选在了黄浦江边的一家酒店。
这不是什么大制作,就是简单的团队聚餐加一个小的表彰会。
我们七个人,加上邀请过来的几位重要客户,一个长桌子,两瓶红酒,一盘盘地上菜。
李哲在做总结的时候,提到了这一年远拓从零到一的过程。
他说,“如果不是方远在翎羽那三年的积累,我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立起客户的信任。”
我挥了挥手,示意他别这样说。
陈思在一旁接过话头:
“咱们的优势,就是我们真的把客户当回事。不像有些大公司,客户是数据,是指标。咱们这儿,每个客户都是一个真实的人。”
赵峰在那儿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
后来,他凑过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那三年在翎羽吃的苦,现在都成了你的资本。”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总结有点不太准确。
那三年的苦,不是成了资本,而是成了我对这个行业、对这份工作的理解。
正因为我知道了什么是“被分享成果的感受”,所以现在我更知道怎么对待那些跟我一起做事的人。
正因为我经历过“信息不对等导致的被动”,所以现在我更重视跟客户的沟通透明度。
那些糟糕的经历,不是成了什么宝贵的资本,它们就是最好的教科书,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一个像样的人,做一个像样的公司。
年会快结束的时候,许安安发来了一条微信,说她现在是翎羽营销部的正式顾问了,已经独立负责两个客户的项目。
她问我有没有什么建议。
我打了一行字回她:
“好好做,别重复我走过的路。”
然后,我放下手机,继续听李哲在讲远拓明年的目标。
十个亿。
这是一个野心的数字,但我们没有谁笑。
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个目标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是基于现有的客户基础、市场反馈、和团队的执行能力,一点一点计算出来的。
就像我这三年半在翎羽和远拓学到的东西一样。
没有什么是凭空得来的。
每一分的成就,都是踏踏实实换来的。
那些曾经让我窝火、让我觉得不公平的经历,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个必要的过程。
我需要经历那些,才能理解什么是真正的价值。
我需要被分享,才能知道自己应该怎么不分享别人的成果。
我需要被看不见,才能学会怎么去看见别人。
这些道理,翎羽用三年的时间,用我的年终奖,用周凯的假装不知道,把我教会了。
现在,我正在用另一种方式,把这些道理传递给我的团队,传递给我的客户。
这一场人生的交接棒,总算是传得有点模样了。
我端起酒杯,对着坐在对面的李哲和陈思碰了一下:
“为了明年的十个亿。”
“十个亿。”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酒洒了一点在桌面上,我没有擦。
因为我知道,这是开始,不是结束。
真正的爽,从来不在那一刻到底。
真正的爽,在于你能看清所有发生过的事,所有的人,所有的委屈和不甘,最后都成了你往前走的一粒一粒的沙子。
踩在脚底下,足够踏实。
往前看,足够遥远。
2025年,我们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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