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衡跟我说,要分手。
我手里还端着刚打回来的牛肉面。
我没哭,也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愣住了。
身子往后一靠,指尖蹭着塑料桌沿,那副提前装好的为难样子,一下子挂不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会慌,会辩解,会像以前每次吵架那样放低姿态哄他。
食堂的塑料椅被他蹭出一点刺耳的响。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像是等我改口。
“你就这个反应?”他问。
“你想要什么反应。”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不是,林晓漫,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说分手,你就一个‘好’?”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语气里带着点不敢信,“你连问都不问一句为什么?”
“你想说自然会说。”
他被这句话堵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换了个坐姿:“我不是跟你闹着玩。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我说。
他嘴角动了动,原本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像是卡在喉咙里。
他大概排练过很多遍:先提分手,等我慌,等我问,等我红着眼睛求他别走,然后他再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那我们都冷静冷静”,把主动权稳稳攥回手里。
可我一个“好”字,把他整段戏拆了台。
“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硬撑出来的笑,“行,林晓漫,你挺行。”
我没接话,端起面碗起身。面已经坨了,半口没动。
走出食堂的时候,傍晚的风扫过来,我才发现手心有点潮。
心口闷闷地往下沉。
不是舍不得,是一种说不清的钝痛——像早就知道这个结局,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轻飘飘。
我沿着石板路走回宿舍。
寝室空着,室友还没下课。
我把背包扔到椅上,坐回书桌。
电脑屏幕还停留在毕业论文开题报告页面。
食堂那一幕已经落定。
事后回想,沈衡会主动说出分手,并不是他真心想要斩断这段关系。
之所以提出分手,无非是想测试我的态度。
我最近忙着写论文,顾不上事事顺着他,他觉得我越来越不好拿捏。
沈衡心里打着小算盘。
他刷短视频学来一堆零碎的恋爱博弈话术,打算拿分手当做一次进攻测试。
在他的预想里无非两种结果:最好的情况,我慌了,低头挽留,往后对他更加退让,物质上的好处照样可以稳稳拿到;就算最坏闹到真分开,分开也没关系,班里还有一个名叫许穗的女生,总给他发消息,夸他摄影技术好,也愿意捧他。
我最近没有给到的情绪价值,他都能从许穗那边得到。
就算和我分手,也不至于两手空空。
他万万没料到,我没有按照他预想的剧本哭闹挽留,简简单单一个“好”,直接打碎了他全部预设。
脑子里不受控制闪出来两段零碎的画面。
去年深秋,他电脑突然崩盘,到处哭穷,说手头周转不开,专业课作业都做不了,眼睛红红的跟我诉苦,我咬咬牙把自己周六周日做家教攒下的两千八百块转给他。
还有开学的时候,我那台二手游戏本,性能够跑剪辑软件,他自己的本子卡得打不开程序,就借过去用,一来二去就一直放在他宿舍没拿回来。
那时候是真的心疼他。
沈衡家境普通,生活费捉襟见肘。
人嘴巴很甜,很会说漂亮话。
总跟我规划以后,说等他以后赚到钱,加倍补偿我。
他自尊心格外重,尤其跟校外那几个在附近打零工认识的朋友出去玩的时候,绝不肯露出来半点窘迫。
我尽量照顾他的脸面,借钱、借电脑这些事,我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提半个字。
现在冷静下来,我才慢慢察觉不对劲。
他刷短视频刷到不少情感段子,学来一堆似是而非的话术。
一旦我对付出有半点犹豫,他就会拿话压我:“谈恋爱算这么清楚,那还谈什么。”
很多时候他自己心里也明白这样不太合适,但转头就用“我们是情侣”这套说辞把自己哄过去。
只是这回,被毕业压力耗得筋疲力尽的我,不想再陪他演了。
我没有立刻翻找一堆截图算账。
分手来得太突然,我脑子乱糟糟的。
坐了好一会儿,才点开微信,直接给他发消息。
“两千八百块你当初应急找我借的钱,还有我的那台二手游戏本,找时间还给我。”
发送完毕,我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心里乱糟糟的,一瞬间甚至冒出一个很窝囊的念头:要不钱就算了,把电脑拿回来就行。
那台本子我写论文、剪课程作业都离不开。
念头一闪而过,被我压下去。
那是我一节一节课家教熬出来的积蓄,凭什么就白白算了!
手机很快震了,是室友兼闺蜜白佳宁。
“食堂那边有人看见你们了,真分了?”
我回:“嗯,分了。”
“他提的?”
“他提的。”
“你答应了?”
“答应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发来一串省略号,紧跟着一句:“我马上回宿舍。”
白佳宁进门的时候还拎着半袋橘子,往桌上一放,坐到我旁边:“你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我把食堂那几分钟讲了一遍。
她听完,剥橘子的手停了:“他就这么走了?”
“走了。”
“没再说什么?”
“没。”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一半:“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上次你为了给他凑钱,连着两个周末没休息,他倒好,转头跟那帮人出去吃夜宵。”
“以前的事,不说了。”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要钱,要电脑。”
白佳宁看了我一眼,点头:“对,该要的就得要!”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往后,我不用再处处顾及他的面子,不用听他一遍遍画大饼。
2
分手后第一天。
我九点多才醒。
不用半夜盯着手机等他消气,不用反复琢磨哪句话又会惹到他。
洗漱完泡一杯速溶咖啡,坐在桌子前面赶开题报告。
心思却很难完全沉下来,时不时会走神想到昨天的消息。
十点多,刷朋友圈,刷到沈衡发的动态。
一张路边夜宵摊的夜景,配文:有些遗憾,只能藏在心里。
底下一堆共同认识的同学点赞,他室友屈阳也点了赞。
我划过去,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中午十二点,微信消息弹出来,是沈衡。
“你昨天刚分完手,就找我要东西要钱,有必要这么现实吗?”
我指尖敲屏幕回复:“钱是当初你找我应急借的,电脑是我的私人物品,跟现实不现实没关系。”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反复跳了很久。
“我不是说不还。”他先发来一句。
隔了半分钟,又一条:“但你能不能别这么急?昨天刚分,今天就来催,换谁心里都不舒服。”
“我没有催。我只是把该还的东西说清楚。”
“说清楚?”他回得很快,“林晓漫,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第一句话不是问我为什么分手,是要钱要电脑。你不觉得你这样很伤人吗?”
“你提分手的时候,问过我的感受吗。”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提分手是因为我们最近状态不对,我想让彼此冷静一下。”他换了个说法,“你就不能理解一下?”
“我理解了。所以我说好。”
“你这叫理解?”他的语气隔着屏幕都能看出急躁,“你这叫赌气。”
“沈衡,东西什么时候还?”
“……”他发来一串省略号,接着:“那两千八我都花完了。跟朋友出去吃饭、日常开销,早就用光了。我们在一起那么久,难道一点情分都不留吗。”
“笔记本我现在专业课还要用,一下子拿回来,我作业都交不上。”
他不是歇斯底里地撒泼。
他在用感情绑架。
分手前一晚,他又跑出去跟校外那几个人撸串喝酒,在酒桌上诉苦,笃定只要抛出分手,我就会慌,会妥协,什么都不会跟他计较。
结果我直接同意分手,转头就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他全盘计划落空。
“情分是谈恋爱的时候讲的。”我回,“现在我们已经分开。电脑我下周就要用来交课程作业,不能一直放在你那边。钱你一时拿不出全部,我们可以商量分期。”
“分期?”他像是抓住了什么,“你早说可以分期啊。你昨天那语气,跟讨债一样。”
“昨天那语气,是陈述事实。”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有理。”他发来一句,“那电脑我再用一周,下周给你。”
“下周几。”
“下周……周五吧,我周五之前把作业都交了。”
“好。钱呢。”
“钱你让我缓缓,我这个月生活费真见底了。”
“分三个月,每月月底转我。”
他半天没回,最后发来一个:“知道了。”
他发完这些,又故意在朋友圈晒跟女生许穗的聊天截图,半遮半掩,故意制造暧昧的样子,想刺激我去找他。
截图里许穗说“你拍的那组照片真好看”,他回“下次带你出去拍”。
底下有人起哄,他没解释。
白佳宁刷到,气得把手机递给我看:“他什么意思?刚分手就发这个?”
“想让我去找他。”
“那你去吗?”
“不去。”
我一整天埋在文献资料里面,根本没心思理会他这些表演。
傍晚起身接了一杯温水,想了想,又给他补了一条:
“下周五电脑,月底第一笔钱。这两件事说定了,其他不用再聊。”
他很久没有回。
我关掉聊天框,点开外卖,点了一份以前舍不得经常点的奶茶。
以前沈衡总说喝奶茶浪费钱,我多数时候都顺着他。
现在不用迁就任何人。
吸管戳破封膜,甜意漫开。
3
分手之后第五天。
开题报告的截止日期一天天逼近,我泡图书馆的时间越来越长。但麻烦不会因为我要写论文就自动消失。
白佳宁刷到班级小群里面的闲聊,把截图转发给我。
“听说林晓漫分手就翻脸,追着男生要钱要东西。”
“沈衡也挺惨的,谈个恋爱最后落这么个下场。”
“不是吧,她平时看着挺温和的啊。”
“知人知面呗。”
都是沈衡在外面散播出来的版本。
“这几天他天天晚上往外跑,跟校外那帮人吃夜宵喝酒,逮到谁就跟谁吐槽你。”白佳宁的语音满是火气,“那群人也不分青红皂白,跟着起哄,说你分得难看。”
我看着截图,心里说不出的疲惫。
我没有到处跟别人诉苦,可闲话已经传得到处都是。
不少只听单方面说辞的同学,已经先入为主戴上了有色眼镜。
没过一会儿,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弹出来,备注是屈阳,沈衡的室友。
我点了通过。
屈阳夹在中间,语气满是为难。
“晓漫,我不是过来吵架的。”
“你说。”
“沈衡这阵子状态很差,天天喝酒,回寝室一身酒味,课都逃了好几节。”
“嗯。”
“你们毕竟在一起那么久,能不能稍微各退一步?钱的事能不能缓一缓?”
“屈阳,你觉得我哪里没退。”我回他,“电脑我说了下周五,钱我说了分三个月。”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顿了顿,“我是说,他现在确实拿不出来,你天天提,他压力也大。”
“我哪天天天提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
“他跟我说你一直催。”
“你可以翻翻我们的聊天记录。我昨天只发了一条,把时间和方式说清楚。”我把那几条消息截图发给他,“这是他说的‘一直催’。”
屈阳看完,半天没说话。
“还有,”我翻出一部分旧的转账记录截图发过去,“屈阳,那两千八是我做家教一点点攒的积蓄,电脑是我上课写作业要用的。不是平时喝一杯奶茶几十块的小钱。”
“我没有主动到处说什么,是他到处跟别人讲,把事情说成我薄情。”
对话框安静了十多分钟。
“这些我之前不清楚,我只听了沈衡一面之词。”屈阳回复,没有继续劝和,但也没有明确站在我这边,只是内心开始动摇,“我再问问他。”
“你问。但东西和钱的事,我不会改口。”
“我知道。”他补了一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群里那些人就是嘴碎。”
“嗯。”
白佳宁劝我,把全部转账聊天记录丢到群里面,把真相摊开,堵上所有人的嘴。
我回绝了。
“别。闹到大群里面,所有人都围观我们的私事,以后在班里相处太尴尬。我不想搞得全校都看笑话。”
“那你就忍着?”
“不是忍。是没必要。”
可现实并没有向好发展。
沈衡既没有寄回笔记本,也没有提还钱的事。
依旧拿着我的电脑做自己的作业。
流言还在宿舍楼道、班级课间碎碎地流传。
我看着手机里面零零散散的转账记录。
很多聊天记录因为换过一次手机,已经丢失,取证并不完整。
只靠私下消息沟通,看样子是行不通。
4
分手之后第五天。
中午下课,在教学楼楼下碰到屈阳。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跟我说话。
“沈衡昨天跟我们宿舍吹牛,说就拖着,赌你顾及脸面,最后钱就不要了,电脑也会让他继续用。”
“他原话?”
“差不多。他说‘林晓漫那人我最了解,脸皮薄,拖一拖就过去了’。”屈阳说完,自己也有点不自在,“我听着不太对劲,还是跟你说一声。”
“谢谢。”
“你也别怪我多嘴。”他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他这么干挺不地道的。”
听完这话,我心里一阵发凉。
原来我的顾及体面,在他眼里只是可以拿捏的弱点。
回到宿舍,我翻旧手机、翻微信账单,一点点搜罗能找到的凭证。
转账截图、当初借钱的聊天记录,能找到的全部截图保存。
不少记录彻底找不到,心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再次给沈衡发消息:“下周五电脑我必须拿回来。两千八百块分三个月,月底第一笔。这两条之前说好的,你确认一下。”
没过几分钟,电话打过来,是沈衡。
接通,听筒那边的声音带着火气。
“你非要逼得这么紧是吗?”
“我按我们说好的时间提醒你。”
“我现在手上一分余钱都没有,本子我作业还得交。”
“那是我的电脑!”我尽量稳住情绪,“我也要用来交课程作业,分期我已经做出让步了。”
“你就不能让一步?我周五真交不了作业。”
“你上周说周五之前交完。”
“计划赶不上变化不行吗?”他声音拔高了一点,“林晓漫,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哪样。”
“以前你至少会替我想想。”
“我现在也在替你想,三个月分期,是我替你想出来的。”
“……”他噎了一下,换了个语气,“就因为分手,你就要把我往绝路上逼?”
“该归还的东西,本来就该还给我。这不叫逼。”
“行,那你告诉我,我现在哪儿来的钱?”他语速快起来,“生活费就那么多,我还要吃饭,还要交材料费,你让我拿什么还?”
“那是你的安排问题。钱是去年秋天借的,到现在一年了。”
“一年怎么了?我们那时候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钱也是借的。”
他沉默了几秒,语气忽然软下来。
“晓漫。”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下去,“你还记得去年冬天吗,我陪你去医院看牙,在外面等了你两个多小时。”
“记得。”
“还有你生日那次,我攒了半个月的钱给你买那条围巾。”
“记得。”
“我们之间,真的就只剩下钱和电脑了吗?”他叹了口气,“我最近也在想,是不是我太冲动了。那天在食堂,我就是话赶话……其实我们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他见我不肯松口,开始打感情牌,提起以前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诱导我重新跟他好好谈,甚至暗示复合。
我直接打断:“不谈复合,只谈东西归还。”
“你就这么绝?”
“电脑周五,钱月底。你如果觉得哪条做不到,现在说。”
听筒那边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他闷哼一声:“行,你厉害。”
电话被直接挂断。
嘟嘟的忙音响起来。我捏着手机,坐在椅子上,有点茫然。
我不想闹大,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好好沟通,在他这里完全不起作用。
白佳宁坐在我旁边,叹了一口气:“有些人,就是吃准了你好面子。”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电脑要回来。”我说,“钱一步一步来。”
5
分手之后第七天。
事情开始往更麻烦的方向发展。
傍晚晚饭时间,我和白佳宁刚走出女生宿舍楼大门,就看见沈衡站在宿舍楼楼下的花坛边。
他就站在人来人往的必经路上,不少进出宿舍楼的女生都下意识看他两眼。
看见我出来,他立刻迎上来,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声音说得不小,故意让周围路过的人听得见。
“晓漫,我们能不能好好聊聊?过去那么多回忆,真的就要闹成这样吗?”
周围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那不是沈衡吗?”
“他俩真分了?”
“听说是为了钱……”
我浑身不自在。
他故意选在女生宿舍楼下人最多的时候过来,就是想当众打感情牌,博取围观人的同情,把压力丢到我身上。
只要我态度强硬,旁人就会觉得我冷酷无情。
白佳宁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我身前。
“有事情微信或者找个没人的地方说,不要堵在宿舍楼楼下。”
沈衡却不肯挪位置,继续絮絮叨叨说着过去的感情。
“晓漫,我知道我那天说话冲了。”他声音放软,眼睛却瞟着旁边围观的人,“我回去想了好几天,我们之间不至于这样。你以前多善解人意啊,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沈衡。”我开口,尽量让声音平稳,“电脑周五还我,钱月底第一笔。这两件事说好了。”
“你就当着这么多人面跟我说这个?”他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转向围观的人,“大家看看,我们谈了两年,分手第三天就追着我要钱。”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我脸颊发烫,浑身别扭,被围观的羞耻感压得喘不过气。
那一刻我甚至闪过念头,要不就算了。
但一想到熬夜做家教的那些周末,想到没有电脑我期末作业都交不出来,我硬下心。
“钱是你去年秋天应急借的,电脑是我的私人物品。”我说,“我私下跟你沟通过很多次,你一直拖。今天你选在宿舍楼下说,那我也把话说清楚:东西该还。”
“你——”他没想到我当众把借钱的事说出来,脸色变了变,随即又压下去,“我又没说不还,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
“周五。月底。”我只说了四个字。
“行,行。”他点着头,脸上那点委屈挂不住了,声音也冷下来,“林晓漫,你真是让我开眼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很重。
我拉着白佳宁,绕开人群快步走回宿舍。身后还传来零星的议论声。
回到寝室,我心里又气又堵。
他连当面好好协商都不愿意,只会用当众卖惨这种方式裹挟我。
没过多久,许穗发来一条消息。
就是之前沈衡故意暧昧晒聊天记录的那个女生。
“今天看到楼下的事了,有些话我跟你说。沈衡之前总拉我出去跟他那些校外朋友吃夜宵,酒桌上经常说,对付女生,卖惨打感情牌就好用。我已经跟他保持距离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她:“谢谢你说这些。”
“不用谢。”她回得很快,“我就是觉得……他那样挺没意思的。你别理他那些话。”
“嗯。”
我把消息截图保存。
这只能当做我自己心里的参考,没有录音,拿不到台面上当证据。
白佳宁凑过来看了一眼:“许穗?她怎么站你这边了?”
“她说她跟沈衡保持距离了。”
“啧。”白佳宁摇头,“他这算盘打得,两头都想占。”
一味顾及脸面,只会被对方不断拿捏。
我不能再一味退让。
6
分手之后第九天。
我依旧不想把所有记录丢到大群,搞得全班围观社死。但是不能再任由他单方面散播故事。
我整理手上还留存下来的凭证:转账截图、当初借钱的部分聊天记录,还有几次沟通索要物品的完整对话。丢失的记录我也没有办法复原。
我只把这套资料,转发给少数几个共同熟人,包括屈阳,还有许穗。配上简短一段话:
“我并不想把私事到处宣扬。两千八百块是我兼职攒下借给他的积蓄,游戏本是我的私人物品。我愿意接受分期还款,只想要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没有激烈控诉,没有情绪化小作文。
屈阳收到资料后,回了一条:“看完了。我之前确实不知道借钱的事。”
“现在知道了。”
“他跟我说的是你分手后突然翻脸。”屈阳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我再去跟他说说。”
“你说可以,但别替我吵架。”
“放心。”
收到资料的几个人,看完记录,才知道事情完整的前因后果。
屈阳看完之后,终于彻底清醒。
这几天他亲眼看见沈衡夜夜醉酒回宿舍,逃课躺床上睡觉,拿着我的电脑做自己的作业,嘴上不停吐槽我。
他之前被室友的一面之词蒙蔽,现在彻底看清。
当天晚上,宿舍里爆发了一场争吵。
据屈阳后来跟白佳宁转述,他把手机往沈衡面前一放:“你自己看,你跟我说她分手就翻脸,你怎么不说那两千八是人家做家教攒的?”
沈衡扫了一眼,脸沉下来:“你翻我聊天记录?”
“人家发给我的。”屈阳说,“沈衡,钱是借的,电脑是人家的,你拖着不还还有理了?”
“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但你别天天在宿舍里说得她多不是人,我听着膈应。”
“屈阳,你胳膊肘往外拐是吧?”
“我往外拐?”屈阳也火了,“你天天拿人家电脑写作业,喝酒回来吐一地我收拾,我说什么了?我就说一句你把东西还了,怎么就成往外拐了?”
两个人吵完,几乎不说话。
校外跟沈衡喝酒的那几个人,也从屈阳、许穗这边零零碎碎听到全部真相。
他们不是什么坏人,但嘴碎。
酒桌上不再顺着沈衡一起吐槽我,反而会打趣沈衡。
“哎沈衡,你那个前女友的钱还了没?”
“人家做家教攒的,你拖着不像话啊。”
“电脑都还了,钱也赶紧的吧。”
沈衡脸上挂不住,嘴上还硬:“我又没说不还。”
“那你倒是还啊。”
小范围的舆论悄悄反转。
但依旧有一部分不了解全貌的同学,私下依旧会有闲话。不可能做到所有人都站我这边。
当天夜里,沈衡把游戏本托屈阳带给我。
屈阳把电脑递过来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你看看,外壳有点划痕,他说是正常磨损。”
我接过来翻看了一下。
本子外壳磨出几道划痕,里面存满他自己的课程文件。
“里面他的文件,让他自己拷走。”我说。
“行,我跟他说。”
“钱呢。”
屈阳摇了摇头:“他说月底。”
但是两千八百块,一分钱都没有转过来。
他依旧拖着。
7
分手之后已经半个月了。
电脑拿回来了,解决了我写论文、交课程作业的燃眉之急。
可两千八百块欠款还悬着。
沈衡依旧在自己的小圈子维持受害者的说辞。
跟夜宵摊的朋友说,电脑已经还给她了,是林晓漫死死咬着钱不放。
绝口不提那笔钱是当初找我应急借的。
我给他发消息,重申之前说好的分期方案:“月底第一笔,九百三。你确认一下。”
他回:“知道了。”
到了月底前一天,我提醒他:“明天月底。”
他回:“生活费还没发,能不能晚几天。”
“晚几天。”
“下周一吧。”
“好,下周一。”
下周一,没有动静。
我发消息:“今天周一。”
他回:“我在凑,晚上转你。”
晚上没有转。
第二天我问他:“昨晚没转。”
“我这边出了点状况,交了材料费,能不能再缓两天。”
“沈衡,这是第三次改时间了。”
“我又不是不还,你能不能不要天天催。”
“我没有天天催。我只在约定时间问你。”
“你这就是催。”他发来一长段,“我现在压力也很大,课那么多,还要还你钱,我总不能不吃饭吧?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他开始耍无赖。
一会儿说自己生活费还没发,一会儿说要交别的费用,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往后拖。
白佳宁看我盯着手机,问:“又拖?”
“嗯。”
“你就这么由着他?”
“我在想下一步。”
我不想无休止拉扯。
我也没有能力去走起诉,对于普通大学生来说,打官司时间、精力成本太高。
我跟他把丑话说在前头:“分期的计划,希望你遵守。如果继续无限期拖欠,我只能把情况告诉我们专业课的辅导员,请老师帮忙居中劝导。”
这不是威胁处分,只是借助老师居中劝导。
学生大多都怕自己的私事闹到任课辅导员那里,影响期末印象。
消息发送过去。
沈衡看到这句话,沉默很久。
过了快一个小时,他回:“你至于吗?为了两千多块钱找老师?”
“我已经给过很多次时间了。”
“你找老师,我以后在老师面前怎么做人?”
“你按时还,就不用担心这个。”
“林晓漫,你变了。”他发来一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太好说话了。”
他没再回。
可他依旧抱着侥幸心理,觉得我只是嘴上吓唬他,继续硬扛。
白佳宁跟我说:“他就是吃准了你怕麻烦。”
“我知道。”我收起手机,“所以这次不能只是说说。”
8
周末下午,许穗约我学校超市门口简单聊两句。
“沈衡还是会找我聊天,还是那套话术,说自己多委屈。”许穗皱着眉头,“跟校外那帮人喝酒的时候也说,你不敢真的去找老师,就是虚张声势。”
“他原话?”
“他说‘林晓漫那人最怕把事情闹到老师那儿,她就是吓唬我’。”许穗看着我,“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谢谢。”
“你别怪我多事。”她顿了顿,“我之前跟他走得近,是觉得他拍照确实不错,人也挺会说话。后来发现他老是抱怨你,我就觉得不太对。现在这样……我也算看清了。”
“你能跟我说这些,已经帮到我了。”
分开之后,白佳宁又传来消息。
她昨天路过夜宵摊,听见沈衡跟朋友吹牛:“她一个女生,要脸面,最后多半不了了之。”
“他还说,”白佳宁压着火,“‘拖到毕业,各奔东西,谁还记得这点钱。’”
我看完,心里彻底明白。
好言好语的协商,已经不起任何作用。
我整理好手上全部能拿得出手的截图,预约了专业课辅导员的空闲时间。
内心其实非常煎熬。
我极其不想把私人感情纠纷交到老师面前。
可除此之外,我几乎没有别的现实可行的办法。
“你真要去?”白佳宁问。
“嗯。”
“想好了?去了之后班里可能会有人知道。”
“我知道。”我把截图按时间顺序排好,“但他赌的就是我不敢去。”
期限到了,沈衡依旧没有转过来第一笔分期的钱。
9
分手之后快一个月了。
我抱着手机里整理好的截图,走进辅导员办公室。
辅导员姓周,三十来岁,平时话不多。
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什么事?”
“周老师,我想请您帮忙居中劝导一件事。”我把手机递过去,“这是我和同班沈衡之间的一笔借款和物品归还的沟通记录。”
我没有要求老师处罚沈衡,只是客观把来龙去脉讲一遍,把能找到的转账、聊天记录出示给老师看。
“去年秋天他电脑坏了,找我借了两千八,说应急。我当时做家教攒的钱,转给他了。后来我的游戏本借给他用,一直没还。我们分手之后,我提出归还,电脑已经还了,钱他一直拖。”
“分期方案是我提的,三个月,每月九百多。他答应了,但一直没履行。”
“老师,我不想把事情闹大。这笔钱是我兼职家教攒下的积蓄,私下多次协商无效,希望您可以帮忙居中劝导一下。”
辅导员听完,翻看我提供的材料。
他看得很慢,偶尔问一句时间点。
“转账记录只有这些?”
“换过一次手机,部分聊天记录丢了。转账截图和后面催款的对话都在。”
“嗯。”他放下手机,“你的诉求我明白了。钱是借的,东西已经还了,剩下的是还款履行问题。”
“是。”
“你想让我怎么处理?”
“跟他谈一次,让他按约定还。我不需要处分,也不想闹大。”
辅导员点了点头:“行,我找他谈谈。”
大学生私人借贷,老师没有强制让他还钱的权力,但可以谈话劝导。
辅导员把沈衡叫到办公室。
沈衡走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分无所谓,看见我坐在旁边,脚步顿了一下。
“周老师。”
“坐。”辅导员指了指椅子,“林晓漫反映的情况,你看看。”
他把手机推过去。
沈衡低头扫了几眼,脸上那点无所谓慢慢僵住。
“钱是你借的?”辅导员问。
“是……但是……”
“借了多久了?”
“一年……左右。”
“答应过分期?”
“答应过。”
“履行了吗?”
沈衡不说话了。
“沈衡,我不谈你们感情上的事。”辅导员语气很平,“借钱还钱,东西归还,这是基本的。林晓漫已经做了让步,分期三个月。你如果持续拖欠,我会在期末综合测评的品行项里如实记录。这不是处分,但你要清楚影响。”
沈衡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掉。他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会来,更没想到老师会把话说得这么直。
“老师,我不是不还……”他声音低下去,“我最近手头确实紧。”
“手头紧可以商量时间,但不能一直拖。”辅导员说,“今天给个明确答复。”
沈衡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回避,也没说话。
“我还。”他说,“月底之前第一笔。”
“具体日期。”辅导员说。
“……这个月三十号。”
“好。”辅导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三十号之前。如果再有拖延,林晓漫可以直接来找我。”
有了老师撑腰,我心里也安心不少。
三十号的时候,微信收到转账,第一笔九百多的分期款转了过来。
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我点开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收到。”
后来。
剩下的欠款,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分期,他老老实实按月转给我。
每一笔转得都很不情愿,都是卡在最后一天晚上十一点多才转过来。
我不催,只在收到欠款时回一句“收到”。
没有大快人心的对峙,没有狗血撕破脸的爆发。
就是一种沉甸甸、疲惫的了结。
10
三个月过去了。
班级、宿舍楼道里面的闲话慢慢淡下去。
大家会有新的八卦,旧的事情渐渐被遗忘。
当然依旧有零星细碎的议论,只是已经干扰不到我。
我把全部精力扑在开题报告和期末课程作业上面。
不用再琢磨怎么照顾另一个人的自尊心,不用听画大饼,不用省吃俭用去填补别人的开销。
空闲时间,我会跟白佳宁出去吃小吃,泡图书馆,规划毕业之后找工作的事情。
我没有急着开启新的恋爱,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
沈衡那边,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跟室友屈阳关系彻底疏远。
校外夜宵的那群朋友,也不再捧着他,酒桌上偶尔还会拿借钱这件事调侃他。
逃课、熬夜喝酒依旧是常态,好几门课的平时分岌岌可危。
为了按月还钱,他不得不挤出自己本就不多的生活费,过得捉襟见肘。
当初靠别人的付出撑起来的那点体面,碎得干干净净。
某个傍晚,我和白佳宁吃完饭从校外小吃街往回走,晚风凉凉吹过来。
“总算全部了结了。”白佳宁长长舒了一口气。
“嗯。”
她偏头看我,“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后悔没早点看清这个人。”
白佳宁笑了一声:“行,这话像你。”
我望着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心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报复之后的快感。只有一种卸下重担之后的疲惫平静。
“也算买个教训,谈恋爱,不能一味掏空自己去成全别人。”
有过开心的片段不假,但更多是无休止的消耗。现在终于翻篇。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口袋,没有乱七八糟的消息打扰。
落日把路面铺成淡淡的橘黄色。
我脚步平稳,继续往宿舍方向走。
往前走,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