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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49:59

他纳妾那日,我喝了砒霜。

前院吹着唢呐,红灯笼一路挂到我院门口。

喜娘喊着:“新人跨火盆。”

而我坐在窗下,把那碗砒霜一口一口喝完。

很苦。

苦得我这条烂透了的命,都打了个哆嗦。

我叫沈明月。

我不能生孩子。

整个裴府都以为,是我拖累了裴浔。

只有我自己知道,为什么不能生。

1、米汤

十三岁那年,宣州闹饥荒。

先是旱,后来是蝗,最后是雪。

我爹娘死在逃荒的路上。

隔壁一家也死了。

只剩我和裴浔。

他躺在破庙里,浑身滚烫,像块炭。

庙里还有七八个孩子,都在等死。

我把裴浔背起来。

他很轻,很瘦。

简直就像一捆柴。

我背着他走了十里。

脚磨破了,血和雪粘在一起,早已没了知觉。

走到郎中家门口,我跪下来磕头。

“求您救他。”

郎中看了看,说:“要三十文。”

我身上没有钱。

我把脖子上的银锁摘下来,给了他。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郎中收了。

裴浔活过来了。

他醒的第一句话,是喝水。

我用破碗接了雪烧开,给他熬了一碗米汤。

米是讨来的,只有半把。

汤很薄。

他喝完了,抬头看我。

他说,“明月,我记你一辈子。”

我说,“你先活着。”

那五年,我是这么过的。

白天替人浆洗,一双手泡在碱水里,烂到脱皮。

东家嫌我洗得慢,拿竹条抽我的手。

抽完还得洗。

夜里抄书,一盏油灯,抄到鸡叫。

用的最便宜的桐油,烟大得熏眼,直淌泪。

抄一千字,十文钱。

字写歪了,东家要扣钱。

有一年冬天,米价涨了。

我拿碗去讨粥,路上被一条野狗咬了腿。

伤口烂了半个月。

我不敢歇。

歇一天,他就少读一天书。

他读的每一本书,都是这么来的。

因为我知道,他是我们两个唯一的出路。

他读书很上进。

有一夜,背书背到咳血。

我拿袖子替他擦。

他握住我的手,说:“明月,等我做了官,你就再也不用洗衣裳了。”

我说:“好。”

那一个字,我答应得太快了。

2、落胎

裴浔中举那年,我十八。

中举的第二天,我们去衙门办了婚书。

连媒人都没去请。

他说:“省下的钱,到时候给你做身新衣裳。”

可那件新衣,我到最后也没穿上。

第二年,裴浔中了状元。

我在马队后头跟着,看他戴花。

那般的意气风发。

他在马背上回头,喊:“明月!我做官了!”

我笑着点头。

那时我以为,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裴浔做了官。

先是翰林,后来进了户部。

他的话越来越少。

回家就坐在书房,说朝里的事,我听不懂。

隔年,我怀了一个孩子。

他高兴了三天。

不久后,裴浔因朝局变动被牵连入狱。

我四处奔走为他求情。

尚书府前,我拖着孕体,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

尚书大人动容,出手保下了他。

我忍着肚中剧痛,磕头道谢。

但孩子还是没保住,当天夜里就没了。

郎中说:“命虽保住了,以后怕是难再有了。”

血流了几天。

我就在床上躺了几天。

他回来后,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

“明月,多谢你救我。”

“孩子的事,你千万不要自责。”

我哭了很久。

我以为他懂我,爱我。

后来我才明白,他只是在安慰自己。

3、纳妾

那件事之后,裴浔对我愈加爱惜。

好得像在还债。

第五年,他升了侍郎。

回府也越来越晚。

再后来,他搬去了前院,说是让我静养。

他寿辰那日,同僚们到府上做客。

席上,突然有人问起了我。

他说:“内子身子不好,不能见客。”

身体不好。

这四个字,说得真轻。

我笑着笑着,不觉泪已湿了衣襟。

夏至时候,我院里来了个媒婆。

她打量了一圈后,开始指手画脚。

“夫人这院子,太素了。”

“该添点红。”

我当时还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直到裴浔来找我。

他说:“明月,你生不了。”

“我不能让裴家断后。”

他要纳妾,让人把我的院子也张灯结彩。

我闭上眼,不让他看见我的泪。

“和离吧。”

他却不肯,甚至愤怒得出奇。

“你是我的正妻。”

“这一点,谁都不能动摇。”

“我保证。”

他当着我的面,吩咐府里下人:

纳妾之后,我的吃穿用度一切照旧。

我仍旧是正妻。

我望着他,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可又不像当年的模样。

我说:“裴浔,我要的不是位置。”

他皱起眉:“那你要什么。”

我没说话。

第二日,我院里多了四个婆子。

我去哪儿,她们都跟着。

我写了一封和离书给裴浔。

他把和离书撕得粉碎,一字一顿的说:

“沈明月。”

“你我夫妻,这一世都是夫妻。”

“除非死。”

我抬头看他。

“好。”

“那就死。”

3、不救

我再睁开眼的时候,闻到的是雪。

雪里有稻草味,还有破庙的霉馊味。

我坐在庙门口。

十三岁的手,掌心没有茧。

我记得这一天。

这一天之后,宣州还要再饿死几百人。

我记得哪一户会先死。

记得东街的粮铺哪一天关门。

记得施粥的是哪一家善堂。

前世我什么都没赶上。

这一世,我起身就往东街走。

前世那些记忆,像一根根钉子,钉在我脑子里。

不是恩赐。

是前车之鉴。

前面不远,是裴浔躺着的草堆。

他烧得说胡话。

前世的这一天,我背起了他。

这一世,我与他擦肩而过,没有停留。

庙里那几个孩子看着我。

“姐姐,他是谁?”

“不认识。”

我走出庙门。

身后有人在喊,声音淹没在大雪里。

我没回头。

雪落在我肩上。

我一边走,一边想。

这一世,我要活成什么样子。

我想了一下,笑了。

我要做生意。

不再依靠别人,而是靠自己。

4、第一桶金

我到镇上,找到了卖炊饼的王婆。

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婆婆,我什么活都干,只要一口吃的。”

王婆看了我很久。

“你爹娘呢。”

“死完了。”

她叹了口气,给我盛了碗粥。

粥很稀,清可照人。

但我一口气喝完了。

那碗粥,前世我端给裴浔喝过。

这辈子,我自己喝。

王婆的摊子在码头。

来往的脚夫多,一天能卖几十笼。

我留在她摊上帮忙,揉面、看火、收钱。

一个月后,我攒了三十七文。

我拿去买了一小包彩线和零碎布头。

王婆说:“买这个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

我笑了笑,很笃定的说:

“这个能当饭吃。”

5、绣样

夜里,王婆睡了。

我把手洗净,在灯下绣花。

前世那些花色,我记了十几年。

苏州的折枝海棠,京里的云纹雀,南边时兴的双蝶。

宣州的妇人没见过。

第一天摆摊,卖了四条帕子。

赚了一百文。

三天后,有人来找我。

是个开布庄的娘子。

她一条一条翻我的帕子,翻得很仔细。

“这花样在哪学的?”

“自己想的。”

她抬头看我,神色里满是惊奇。

“你有多少,我全要。”

我把帕子全部卖给了她,然后和她说。

“我要开铺子。”

“以后,你可以到我铺子里来买。

她愣了下,笑了。

“你一个小姑娘,口气倒不小。”

第二年,我买了一台纺车。

第三年,我开了一间小铺面。

招牌是王婆找人做的,字是我写的。

她问我:“铺子叫什么名字?”

我说:“明月布庄。”

“明月布庄、明月布庄……”

她念叨了几遍,然后点了点头。

“这名字好记。”

6、明月号

我从一条帕子,做到一间铺子。

再从一间铺子,做到四间铺子。

茶、布料、胭脂、当铺,什么都做。

我给铺子换了名字,叫“明月号”。

十八岁那年,明月号闻名遐迩。

整个宣州的人都知道,明月号是个年轻的女掌柜。

她从不赊账,也不讲价。

有人来闹过。

第二天,那人被漕帮的船工堵在了巷口。

我没动手。

我只是每月给他们一成的茶钱。

账房先生问我:“东家,下一步往哪走。”

我说:“往京城。”

他愣了下。

“京城水深。”

我说:“水深处才能捕大鱼。”

那年秋天,出了桩事。

有家分号,卖出去的胭脂掺了铅。

买的人脸烂了。

三天之内,谣言传遍整个宣州。

说“明月号”的货,是拿人命换的钱。

官府来查,同行来踩,供货的几家都躲了。

我让人把四间铺子全歇业了。

关了七天。

第八天,我在城门口摆了几张桌子。

把开店以来的账本,全摊出来。

一笔一笔,当着人看。

进货是谁家,出货是哪条船,钱进了哪个柜。

看得见的,是清清楚楚。

看不清的,是那几个坐牢的人。

掺铅的掌柜,我送去官府的时候一并带了账簿。

他在堂上磕头,说是我逼他。

我只说了一句。

“是我报的官。”

那天之后,生意反而更好了。

有人问我为什么。

我说:“他们不是信我。”

“他们是怕我。”

7、再遇

再见裴浔,是十九岁。

那年宣州下了半个月的雨,铺子里霉味很重。

我坐在柜台后算账。

伙计领了个人进来。

“东家,这人要当东西。”

我抬头,就见裴浔穿着一身洗旧的青衫,袖口磨着毛边。

比前世瘦。

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

看来,这一世是有别人救他。

我合上账册,心里没起一点波澜。

他手里攥着一枚玉佩。

我认得,是他家里祖传的。

前世,哪怕再难,他也没把这枚玉佩当了。

我想起了我的银锁。

前世为了救他,用来抵了药费。

后来再去寻,早已不知碾转到何处了。

我隔着衣襟,去摸自己的银锁。

还好。

这一世,它还在。

我问他:“死当还是活当?”

他显然第一次面对这种境况,吞吞吐吐的,有些窘迫。

“活当。”

“要典当多少?”

“五两银子。”

我看了那玉佩,成色一般,不值五两。

“三两。”

“好。”

我让伙计开票。

他接过钱,没走。

反而抬头看了我很久。

“姑娘。”

“我们是不是见过?”

我握着笔,指尖用力到发白。

“没有。”

他有些犹豫,低声道。

“我一见你,就觉得眼熟。”

“宣州城小,见过也正常。”

我让伙计送客。

他走出门,还一直回头看我。

我低下头,接着算账。

可那天的账,我算错了好几处。

8、同一句话

裴浔来明月号,来得很勤。

第一次,是赎玉佩。

第二次,是送书。

第三次,他说写了一首词,想送给我。

他站在柜台边,把笺捏得很紧。

“我给你写过。”

他的声音有点低:“我总觉,我给你写过这首词。”

我没接,只是淡然一笑。

“我不识字。”

他自然不信:“你铺子的招牌,字写得比我还好。”

那页笺,我最后还是没有收。

伙计把他请出去了。

隔三天,他又来。

雨落在青瓦檐上,一声接着一声。

他站在门口,被雨淋得半湿。

“明月。”

他叫我。

我脚步停住。

前世,他也这样叫。

每次要什么东西,或者让我做事,都先叫一声明月。

“你有事吗?”

他说:“我想娶你。”

“我会好好读书,我会出人头地。”

他说得很认真,眼睛里都是光。

“等我做了官,我娶你,一辈子对你好。”

我站在那儿,手心一下子捏紧了。

同一句话。

一个字没差。

前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只不过,那时的我信了。

我说:“我不嫁。”

他愣住了,明显很不解。

“为什么?”

“不喜欢。”

“我可以等。”

“不用等。”

我说:“我这辈子不嫁人。”

我走进去,把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账房里,一直到天亮。

不是难过。

是恍惚。

我告诫自己:

这一世,绝不要再重蹈覆辙。

9、提亲

裴浔托了媒人上门。

来的是城里最有名的官媒。

她坐在我堂前,笑得很客气。

“沈掌柜,这可是好姻缘。”

“裴公子才学出众,明年必中。”

我一边翻账,一边听,并不出声。

“他不嫌你商户出身。”

“肯娶你为妻,已是天大的心意。”

我把账本合上,看向媒人。

“你回去告诉他。”

“他若要提亲,让他自己来。”

媒人愣住。

“这……”

“他不来,就是不肯。”

“不肯,就别提。”

第三天,裴浔自己来了。

穿了新做的大氅,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还戴了冠。

他站在我铺子门口,当着满街的人。

“沈明月。”

他说得很响。

“我裴浔,今日求娶你。”

街上的人都停了脚。

卖鱼的、挑担的、看热闹的。

我没出门。

只是让伙计端了一盆水出去。

“泼了。”

伙计愣着不动。

我走过去,接过盆,泼了他一身,从头浇到脚。

“裴浔。”

我说:“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娶我。”

街上有人笑出声。

他站在众人的目光里,浑身湿漉漉的全是水。

但他没有走,反而抹了把脸。

“我可以。”

我说:“你可以。”

“但我不想等。”

我转身回去,把门关上。

那天之后,全城都知道了。

裴举人求娶明月号的女掌柜,被当街泼了一盆水。

10、荷包

见我拒绝,裴浔开始动别的心思。

那年盛夏,我的货船在码头被扣了三天。

说是查验。

结果什么都没查出来,货却坏了一半。

第二批货,船行不肯给我走。

船行的人说:“沈掌柜,不是我们不给,是上头有人打了招呼。”

我坐在铺子里,听伙计说完。

“哪个人。”

“没说。”

我知道是谁。

三天后,裴浔来到铺子里。

“货的事,我帮你问问。”

“不必。”

“明月,我没有恶意。”

“我知道。”

我说:“你没有恶意,你只是想让我求你而已。”

他得脸霎时就白了,双唇发颤。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裴浔,你觉得闹这么大,值得吗?”

“我不想这样做。”

“可我不这样做的话,你连话都不肯和我说。”

“因为已经说够了。”

我说:“十几年,还不够么?”

“什么十几年?”

他听不懂,但我没回答他。

半月后,货通了。

船行的人来赔罪,说是误会。

我让人收下了赔罪的银子,也没追问。

我从头到尾没有求过裴浔一次。

他反倒更急了。

有天夜里,他在铺子外站到三更。

打更的路过,问他找谁。

他说:“找个人。”

“太晚了。”

“我等。”

第二天铺子开门,他已经走了。

门口留了一个荷包。

我认得。

是我前世绣的那个花色。

上面绣着一枝海棠,线头没收好。

可这一世,我没有绣过。

他大概是买的。

我把荷包交给伙计。

“拿去烧了。”

11、尚书府

裴浔还是考中了状元。

伙计在街上听了热闹,跑回来跟我说,新状元姓裴。

我说:“哦。”

那阵子,明月号在做京城的货。

我也在京城。

刚好见裴浔骑马游街,鬓边簪着花。

和前世一样。

他被人众星拱月般围着,好不得意。

后来,京里有人来打听我。

是尚书府的门客。

他说,裴大人说过,宣州有位女商人,是他的恩人。

我听了,只淡淡回道:

“不敢当。”

那年冬天,裴浔去了明月号京城分号。

他坐下,喝了半盏茶。

“明月,我要成亲了。”

我低头拨算珠。

“恭喜。”

“崔尚书的意思是,让我娶他家三姑娘,但我不愿……”

“那是你的事。”

他抬眼望我,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明月,你和我成亲,好不好?”

“就算娶了她,我心里记挂的人,也是你。”

“可我不愿。”

我把算盘放下,冷冷看他。

“裴大人,你今日这番话,对得住你未来的妻子么?”

他脸色白了。

那晚,他走得很慢,像喝了酒踉跄。

我一直没抬头。

12、查税

三天后,衙门来人了。

说我偷漏茶税,要查封铺子。

伙计们站在门口,战战兢兢的,不敢出声。

我倒了杯水,递给带头的衙差。

“大人,我们做什么生意,账面上写得清楚。”

他不接,只是大手一挥:

“封了吧。”

他搜到后院,翻出几个木箱。

箱子里是账册。

他翻了翻,愣住了。

“你……”

我没说话。

我在京城做的不只是茶和丝。

我还给西北的大营供棉衣。

三年,一次没误过期。

我拿的是兵部的行文。

半个时辰后,他的顶头上司亲自到了。

进门第一句话,是骂那个衙差。

“谁让你动的。”

那衙差跪着,说不出话。

我坐回柜台后头,重新拨算珠。

第二天,裴浔来了。

进门时,他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是我没管好下面的人。”

“不劳裴大人。”

“明月……”

“我姓沈。”

我打断他,一字一句的重申:

“叫我沈明月,或者沈掌柜。”

13、皇商

因为这事,裴浔被罚俸半年。

下值后,他在我铺子后巷等我。

“明月。”

他叫我叫得很轻。

“你到底是什么人?”

“商人。”

我说:“做生意的。”

“兵部的行文,不是寻常人能拿的。”

“那你就当我运气好。”

他盯着我:“你恨我。”

我想了一下:“谈不上。”

“那为什么不嫁我。”

我把手里那串钥匙转了一圈。

“裴大人。”

我说:“你要妻要妾,是你的日子。”

“我只想过我自己的日子。”

他站着没动。

“我十九岁就认识你了。”

“不。”

我说:“你认识我,已经很久了。”

14、尚书女

尚书府崔三姑娘来找我。

是成亲前的一个月。

她带了十几个丫鬟和小厮,排场之大,占了半条街。

她进了门却没有坐,撇头看我。

“你就是那个女商人。”

“我是。”

“裴浔天天念着你。”

我让人上茶。

“崔姑娘,他娶的人是你。”

“你要做的,是管好他。”

她冷笑。

“本姑娘不缺人管。”

“我来,是想问你一句。”

她走近一步。

“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

我抬眼。

“我也想问崔姑娘一句。”

“你家要他填的那笔亏空,你爹有没有告诉你数目。”

她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

“漕银三十七万。”

“他就算做一辈子官,也挣不到这个数。”

“你崔家要的,不是一个女婿。”

“而是一个替死鬼。”

她退了一步。

“你胡说。”

我说。

“等你嫁过去,就会明白了。”

丫鬟扶着她走了,走得很慢。

到了铺子门口,她回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说。

“我不是为你好。”

“我只是不想看他死得太痛快。”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风吹得她裙角翕动。

“你比我狠。”

快要上马车时,她又开口唤我。

“沈掌柜……”

“还有事么?”

“若真有那么一天,我能来找你吗?”

“当然。”

15、大婚

成婚的前几天,裴浔在我铺子门口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伙计开门。

他站在雪地里,头发上落了一层白。

“明月。”

他说:“若你肯,我今日就去退婚。”

我看着他。

“退了婚,你要如何?”

“我辞官。”

“辞了官,你吃什么?”

他说。

“我教书。”

“我能吃苦。”

我笑了。

“裴浔。”

“你不是能吃苦。”

“你是能吃苦的时候,让别人替你吃。”

他愣在那儿。

“当年我抄书抄到眼花,你在灯下背书。”

“我洗衣洗到满手冻疮的时候,你在书堂。”

“你吃的苦,都是写在纸上的苦。”

“真正的苦,你一口没吃过。”

“你今日要辞官,明日就会后悔。”

“然后,就会责怪我没拦住你。”

他嘴唇动了动。

“不会的。”

我摇头。

“会的。”

“你一定会的。”

“因为,我认识你两辈子了。”

伙计把门关上。

雪地上留着他一双脚印。

很深。

裴浔成亲那天,我送了一份礼。

不是贺礼。

是一箱子的账册。

抄了两份,一份送他,一份我自己留着。

箱子里附了张纸条。

“好自为之。”

那日又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

尚书府门口挂满红绸。

迎亲的队伍吹打了半条街。

我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看这场热闹。

裴浔骑在马上,穿了一身大红喜服。

和前世纳妾那天一样。

红得刺眼。

队伍走到半路,他忽然勒住了马,回头看。

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

我放下帘子,让车夫驾车离开。

那天晚上,我放了所有伙计的假。

一个人在铺子里。

灯火灼灼,我把那本簿子翻到了第一页。

上头写着三个字。

“裴浔账”

从他中举人贿赂上官的第一笔起。

再到今日。

满满当当,记满了整本簿子。

16、账册

这场局,我布了十年。

从他中举那年起。

他收的每一笔钱,贿赂的每一分礼,我都记得。

他在我铺子里当的东西。

当票我都留着。

有人认出那些东西的来路。

比如那方端砚,是尚书府的。

比如那斛东珠,是盐商送的。

东西流到我手里,路子就露了。

我让人把线索一条一条往回捋。

他做了七年官,我的账本也越记越厚。

亏空是替尚书府填的。

填不上,就只能去动漕银。

那本账,我抄了两份。

一份在箱子里。

一份,在巡漕御史的案头。

那天,是他成婚刚满一个月。

递账之前,账房先生跪下来劝我。

“东家,这一递,天就变了。”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我想了想。

“我图一个,他能死在自己账上。”

他抬头看我,脸都白了。

“东家,你恨他到了这个地步?”

我没答。

我上一世的恨,说出来没人信。

17、抄家

抄家那日,我在对面的茶楼坐着。

官兵从裴府大门进去。

抬出来的箱子,一路排到街口。

裴浔被人押出来。

头发散了,官帽也不知掉到哪去了。

街边有人扔菜叶。

他低着头。

走到茶楼底下,突然停了下来。

抬头,便看到了二楼的我。

我端着茶,轻轻抿了一口。

他嘴唇动了下,不知说了什么。

我没听见。

下一刻,他就被拖走了。

街上的人群散得很快。

茶凉了。

我让掌柜结账。

走出茶楼的时候,又开始下起了雪。

和我重生那天,一样的雪。

雪落在街面上,很快被人踩脏。

我上了马车。

车夫问我去哪。

“回铺子。”

“东家。”

他忽然说:“那位大人,方才好像喊了您的名字。”

“你听错了。”

车停了一下。

“东家,他喊的是明月。”

我把帘子放下来。

“走吧。”

马车碾过雪,声音很闷。

我坐在里面,手放在膝上。

很稳。

一点都不抖。

18、狱中

裴浔在牢里,托人找了我三次,说要见我。

第一次,我没去。

第二次,我还是没去。

差役说:“他绝食三天了。”

“那是他的事。”

第三次,差役带来一句话。

“他说,他知道你是谁了。”

我去了。

牢里很冷,墙上挂着霜。

他坐在草堆上,镣铐磨得手腕通红。

我目光微动,他从来没吃过这样的苦。

上一世,都是我替他吃了。

他看见我,站起来,又坐下。

“你来了。”

我隔着栏杆,与他四目相对。

他说。

“他们告诉我,是你递的账册。”

“是我。”

他笑了一下。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通红。

“从我认识你,我就没伤害过你。”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知道你嫌弃我。”

“可我每次见你,都是真心的。”

“我连尚书家的亲事都推拒了。”

他往前探身。

“明月,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我看了他很久。

“裴浔。”

我说:“你还记得破庙吗?”

他愣住,有些不明所以。

我继续道:

“十三岁那年,你烧得快死了。”

“是谁背你走了十里?”

他张了张嘴。

“是……我师父。”

我说:“没有师父。”

“是我。”

他不动了。

我继续道:

“米汤是我喂的。”

“浆洗是我做的。”

“你读书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白天洗衣晚上抄书换来的。”

“寒冬腊月,洗衣洗得我手都泡烂了。”

“夜晚抄书,桐油灯熏得我眼睛通红。”

“我俩的婚书,是我自己去衙门盖的印。”

“你说等做了官再娶我,给我一个盛大的婚礼,要一辈子对我好。”

“后来,你做了官。”

“可你没请媒人。”

“一纸婚书,就当了聘礼。”

他脸色开始发白。

我继续道:

“几年后,我怀过一个孩子。”

“但你被陷害入狱。”

“我顶着大雪,在尚书府门前跪了两个时辰,求尚书大人救你。”

“我们的孩子没了。”

“郎中说,我这辈子都不能再有。”

他喉咙动了动。

“我不知道。”

我打断他:

“你当然不知道。”

“你让我不要自责,我信了。”

“我以为,这就叫夫妻。”

19、对质

牢里很静。

裴浔低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继续道:

“可是没过几年,你说我不能生。”

“你说不能让裴家断后。”

“你说要纳一房妾。”

“我要和离,你不肯,还派了四个婆子看着我。”

“你说,我是你的正妻,谁都不能动摇。”

我停了一下。

“裴浔。”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个位置。”

他抬起头。

我看着他,继续道:

“我想要的。”

“是你的一颗真心。”

“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紧紧盯着我,语气变得急切。

“这些我都可以给你!”

“无论是我的真心。”

“还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笑着缓缓摇头,眼泪挂在脸上。

“你纳妾那天,我喝了砒霜。”

“我死的时候,前院在吹唢呐。”

“喜娘喊,新人跨火盆。”

他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

他声音发不出来:“你胡说。”

我不在意,只是继续阐述。

“我重生了。”

“重生在破庙门口。”

“这一世,我没背你。”

“所以你才有师父。”

“才有今日那些别的恩人。”

“而不是我。”

20、结束

裴浔坐在草堆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忽然笑了起来。

“怪不得。”

“怪不得,你一见我就那个眼神。”

“怪不得,你怎么都不肯嫁我。”

他笑着,眼泪往下掉。

“明月。”

“你这样对我不公平。”

“我这一世没做错什么。”

我说。

“可你前世做错了。”

我站起来。

“裴浔。”

“我不恨你。”

“我只恨我自己,救了你。”

我转身往牢狱外走。

他在身后喊。

“明月!”

“明月,你别走!”

“我错了,这一世我改,我改!”

“你要我怎么样,你说!”

我停在门口。

“裴浔。”

“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你活着。”

“我要看着你,是怎样的下场。”

他愣住了,喃喃的道:

“你不是恨我。”

“你是要我死。”

我轻轻摇头。

“不。”

“死太便宜了。”

“我不要你死。”

“我要你活着,每日都活在悔恨里,痛苦一生。”

我往外走。

他在牢里喊了一声。

那一声,我没听清。

也没想听清。

走到牢门口,身后传来声嘶力竭的笑。

很长,很怪。

“她背我走了十里……”

“她背我走了十里啊……”

差役追出来,问我要不要请大夫。

我说:“不必了。”

我在牢门口站了一会儿。

里面还在笑。

笑声在牢里回荡,像是解不开的圈。

我往外走,出了大牢。

外面天光朗朗,狱门在身后合上。

太阳出来了。

21、独身

裴浔在牢里疯了。

听说,他每天坐在草堆上,反复念一句话。

“背我走了十里……”

念了半年。

后来再没念了。

有人说,他冬天病了一场,人更糊涂了。

也有人说,他见了谁都叫“明月”。

我没去看。

明月号开到第十五家分号时,我二十六岁。

南到泉州,北到通州。

船上都挂着明月号的牌匾。

有一年,尚书府倒了。

崔家那位三姑娘,托人来找我。

她坐在我铺子里,瘦得脱了形。

“你当年说的,是真的。”

“你早就知道。”

我说。

“我知道。”

她低着头。

“我以为我嫁的是个翘楚。”

“后来才知道,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我给她倒了杯茶。

“崔姑娘。”

“你以后怎么办?”

她抬头。

“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说。

“你有手。”

“京城西头缺个管账的。”

她愣住。

“你肯要我?”

我点点头。

“我要一个识字、会算、嘴严的人。”

“你符合。”

她坐在那儿,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有媒人上门。

有官家太太来说亲。

我都回一句:“我不嫁。”

我把王婆接到了京城。

她住在我后院,天天骂我吃得太少。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

“姑娘,你这辈子就没想过依靠谁吗?”

我正在看账。

“想过。”

“后来不想了。”

有一年冬天,我路过宣州。

特意绕到那座破庙。

庙已经塌了。

草堆没了,只剩几根朽木。

我站了一会儿。

没有进去。

回京的路上,下了雪。

车夫问我要不要加快点。

我说:“慢点走。”

我这一生,走得太急。

现在不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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