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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8 02:50:19

编号734蹲在塌了一半的便利店货架下,用‘吱嘎’作响的机械臂从从一堆碎土石粒中挖出了三罐外层还没完全锈透的午餐肉。

这是他本周的第三次‘异常作业’,按照机器人清扫条例,他应该在上午十点前把这片D-7废墟区的有机残留物全部打包运往焚烧站。

包括那些已经被压扁的,身上长着绿毛的人类骸骨。

不甚灵活的机械臂顿了顿,他的扫描仪锁定到一个微弱的热源:三十七度二,呼吸每分钟三十六次,一个幼年人类雌性,年龄大概六到八岁。

小女孩从倒扣的冰箱门后探出脑袋,头发打结,衣服上全是灰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是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瞪的溜圆。

“你是,机器人?”她的声音虽然有些发颤,但居然没跑。

734的处理器突然闪过零点二秒的卡顿,按照《战后秩序管理条例》弟三十一条,发现未登记的人类个体应该立即上报至中央调度台,由巡逻单元进行收容处置。他把这条指令来回看了两遍,默默塞回了内存深处。

“是的。”说着拉开午餐肉罐头的拉坏,递过去。“吃吗?”

小女孩眸光一闪,急忙接过罐头,脏兮兮的小手扣着不知多久的肉往里塞。

734蹲在旁边,机械关节发出轻微的液压嘶嘶声,觉得自己的扭矩输出有点不稳。

后来,他每天清扫路线都会自动绕到那个快废弃的快递站,小姑娘在里头捡了些破布当窝,734给她修好了漏风的铁皮顶棚,还用不知道那里捡来的塑料布弄了个门帘,还在柜子侧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虽然刻完之后马上被系统警告了。

小女孩管他叫‘铁皮阿七’,还说她叫朵朵,今年七岁,人类和机器人大战那年她还在妈妈肚子里。

734的日志中出现大量未上报的‘无效记录’:

D23日:朵朵带了三根火腿肠,分了我一根,但我是机器人我吃不了,她就塞进我的关节缝,说让我揣着暖和暖和。

D31日:朵朵发烧了,我用备用冷却液给她物理降温,违反了《设备挪用条例》第七条,系统提示了我三次。

D47日:朵朵用捡来的粉笔头在快递站的墙上画画,画了三个火柴人,一个方脑袋,两个圆脑袋,手拉手,她说高的那个是爸爸,方脑袋是我,另一个是她。

──

今天朵朵掰着734的手指头,非要他坐下。734调整了膝关节角度,把两米三的身高压缩到一米二,像一直生锈的铁蛤蟆。

“阿七,我给你讲故事吧。”朵朵盘腿和734一起坐着,从兜里掏出半本烧焦的《安徒生童话》。

她清了清嗓子,用幼儿园汇报演出的腔调开头,讲的绘声绘色:

“从前有个机器人叫铁皮阿七,他每天捡垃圾,捡着捡着就捡到了一个小姑娘,小姑娘为了感谢他帮忙修好屋顶,就说给他讲一百个故事,机器人说好呀好呀,然后小姑娘就从这里开始讲啦。”

朵朵翻到第一页,指着一个插图里的锡兵:“这个锡兵只有一条腿,但是它站的可直了……”

734的视觉感应器自动对焦到小姑娘翻书的手指,分辨率调到了最高,他的后台程序同时运行着三条优先级条例:

1.上报人类幼崽,预计奖励维护几分+50

2.继续执行清扫任务,剩余区域D-8至D-12

3.人类利益高于一切

他默默把第一条拖进了回收站。

……

这几天,734系统后台堆了十七条违规记录:挪用冷却液、篡改清扫路线、私藏有机食品、隐瞒热源信号……每一条都足够他回厂重刷底层固件。

只是,他把系统提示音调成了静音,每天还是乖乖蹲在快递站,听朵朵把《安徒生童话》讲的颠三倒四:锡兵和小美人鱼结了婚,丑小鸭最后变成了烤鸭,卖女孩的小火柴划亮柴火看见了肯德基……阿七想,为什么不是华莱士?

第四天一早,734的预警雷达在两百米外捕获到一个移动热源,成年人类男性,体温三十六度八,心率很快,正在以标准的战术规避姿态接近。

734瞬间切到警戒模式,他把朵朵塞进快递柜最里面,自己转过身来面朝来路,手臂内侧的维护焊枪切换到高温档。

那人从一堵断墙后面闪出来,手里举着根铁管,背上驼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身上很脏但眼神很亮,和朵朵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看见734蹲在快递站门口,男人明显愣了一下。

他做了个734没预料到的一个动作,慢慢蹲下身,把铁管放在地上,双手摊开:“兄弟,里面是我闺女……”

734的评估模块跑了五遍,结论都是:此人无攻击意图,情绪波动剧烈,声带肌肉在颤抖,眼周腺体有液体溢出的迹象。

“你观察了七分四十一秒,”734说,“在东南方向的断墙后面蹲了四分钟,换了三个观察位。”

男人嘴角一抽:“你早就发现我了?”

“你踩断了一根PVC管,在二分五十秒的时候,声音频率特征很清晰。”

“……操。”男人挠了下后脑勺,“我还以为我挺小心的。”

朵朵从门帘后钻出来,一声:“爸爸”喊的响亮,整个人弹射进男人怀里。

男人把他接住,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通,“让老爹看看有没有少什么零件。”看完才重新抬头看734,眼神变了变。

“你居然……真没动她。”他站起来,把朵朵往身后挡了挡,只是到底没太坚决。嘴唇颤了颤,不知道该防还是该谢。“现在机器人见着人,要么上报领几分,要么直接清理。你是哪一批的?”

“出厂编号734,早期民用服务型。”

男人沉默几秒,从蛇皮袋掏出一罐黄桃罐头,在手里掂了掂,咬咬牙递过来:“这个……抵这几天的饭钱,橘子味的不好找,黄桃的,朵朵爱吃。”

734盯着那罐黄桃。

他的扫描仪自动弹出了营养成分分析和‘有机食品管理条例’全文,他伸手接了过去。

男人看了看他,又看看朵朵抱着他大腿不放的样子,喉结动了动:“你应该知道现在人类是通缉犯,举报一个活人,奖励顶你干好几年清扫。”

“我知道。”734把黄桃罐头塞进工具舱,咔哒一声扣上,“很遗憾,我的举报按钮坏了。”

男人盯着他好一会笑了出来,从兜里掏出把螺丝刀扔过去:“你会修东西吗?我们窝点那个净水器老是漏。”

734接住螺丝刀,看了看型号。“会,但是得排队,朵朵欠我九十四个故事没讲完。”

朵朵从她爸腿后面探出脑袋纠正道:“是九十六个,昨天的烤鸭和丑小鸭算两个。”

看着这个蹲着的铁皮大块头,男人松了口气:“我叫陈建国。”

“734。”机器人说,“你可以叫我阿七。”

朵朵立马举手蹦蹦跳跳:“我起的!我起的!”

……

734的等级权限低的可怜,能调动的地图数据只能覆盖到D-7到D-12这五个片区,还都是五年前的老版本。

他蹲在快递站门前,把内存储存里所有跟隐蔽地形相关的碎片信息关联起来,哪条下水道没塌,哪段高速桥底下有夹层,那个废品回收站的后墙是双层……都是他一脚一脚踩出来的。

“D-9区往西,有一片老防空洞。”734用焊枪在地上画了个简图,火花溅得朵朵直往后退。“入口虽然被塌方的碎石埋了三分之二,但从通风井能钻进去,我上个月清运建筑垃圾的时候进去看过,里面湿度偏高但结构完整,最重要的是有蓄水池还通着一条废弃的电缆沟,能接上我巡逻车的备用电源。”

陈建国蹲在地上研究那个画的歪歪扭扭的‘示意图’:“防空洞不会有别的机器人巡逻吗?”

“D-9是三类管控区,巡逻频每七十二小时一次,我的清扫范围只到D-7和D-9的交界,再往里不归我管。”

陈建国听出话里有话:“不归你管是什么意思?”

734没直接回答,他站起来把工具舱里面的黄桃罐头空罐子掏出来,这是昨天朵朵吃完的,他打算洗干净了收回去,捏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的芯片组停产了,现在主流的自主决策单元,算力是我这个的四百倍,管理层给我划到D-7到D-12是因为这些片区没油水,回收价值低,任务积分还少,干满一整个月还不够换一次关节润滑液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膝,蹲下在站起来的时候那个关节确实发出了一声不太对劲的咯吱咯吱声。

“上个月中央调度台发了一份‘低效单元优化名单’,我排第三。按流程,优化就是把你调到最偏远的地区,派最重的活,不给维修名额,等零件彻底报废了往熔炉一扔,档案销了就算处理完了。”

朵朵听不懂优化名单,但她听懂了扔进熔炉,嘴一瘪,眼圈就开始发红,陈建国脸色也沉了下来,把朵朵往身边揽了揽:“那你还敢瞒报我们?”

“我的报废倒计时大概还有三个月。”734说,“三个月后我烂在哪都一样,要是你被巡逻队抓走,朵朵撑不过三天。”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我算过了,这几天我帮你们搬进防空洞,把电源接好,再花两天把入口伪装成塌方现场,之后我该怎么干活还怎么干活,但会定期把巡逻排班表抄一份,你们别出来乱跑就行。”

搬家花了两天,734白天照常出工,到晚上就推着清扫车往D-9跑,车斗里塞着陈建国攒的家当,朵朵坐在车斗最上面,抱着只剩半边的《安徒生童话》,伸着小手一路指挥:“阿七你开稳点!”

防空洞比734描述的还宽敞,陈建国用捡来的隔板搭了个小隔间给朵朵,734把电缆沟接上,拉了两盏工作灯,洞里亮起来的时候朵朵“哇”了一声,回音在墙壁之间撞了好几个来回。

陈建国蹲在新家中间,难得咧开嘴笑了笑:“阿七这活是干的漂亮哈。”

734站在洞口,用一块废墟里扒出来的广告牌把通风井挡好,又撒了两把碎砖头在周围做旧,退后看了两步觉得伪装效果达标,在日志里记了一笔:

D52日:D9防空洞安置完成,朵朵睡前讲了两个故事,小克劳斯和大克劳斯,她记混了结局,大克劳斯把小克劳斯吃了,然后又吐出来了。陈建国给我拿了半根火腿肠,我说机器人不吃,他让我揣着。

……

防空洞的日子安稳下来后,734的日志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早上六点出工,推清扫车绕到D-7至D-9转一圈,中午蹲在旁边看陈建国和朵朵吃饭,偶尔被塞半根火腿肠进工具舱,下午干活,晚上继续听朵朵讲故事。

陈建国在旁边修修补补,用捡来的零件拼些小玩意儿,什么手摇充电器,用易拉罐改的简易炉子。

晚上,朵朵讲完《海的女儿》。被她改编成了小美人鱼拿鱼叉捅死王子之后自己当了海盗女王。

陈建国把朵朵哄睡着,坐到734对面,从兜里摸出半根指头长的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

“阿七,你那个芯片组……”他在烟盒上画了个方块,“我记得用的是Nexus-7架构,带着六十四位指令集,理论寿命四十年,你现在用了多少年了?”

734的处理器转了一下:“九年。”

“九年。”陈建国重复了一遍,铅笔在纸上写了写。“按正常损耗,就算现在,你这种民用服务型关节磨损应该在百分之五十左右,但是你膝盖上那个声音,听着怎么跟百分之八十差不多。”

“八十三。”734说,“上个月我自检过。”

陈建国骂了句脏话,声音压的很低,把烟盒翻了个面重新画:“Nexus-7的关节模组是标准件,当年我参与过产线调试,你那个膝关节,如果用G-6系列的轴承替代,稍微改一下法兰盘就能装上。G-6现在还在生产,工业机器用的,满大街都是。”

734的视觉传感器亮了亮:“你能改?”

“我当年就是干这个的。”陈建国笑着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

“你是研发人员?”734的声音合成器变得很低。

陈建国盯着炉子里那团烧起来的烟纸盒:“战前我在新希望机器人做民用产品线的产线调试,后来上头搞了个劳什子‘共情计划’,要往机器人里塞情绪芯片,让他们能真正理解人类情绪,提升服务质量,我是第一批被调去参与芯片适配的工程师。”

734的处理器闪了一下。

“我的芯片里也有情绪模块。”734说。

陈建国点头:“早期批次全装了,连之前售出的高级别的机器人也用售后服务做理由召回装了进去,你应该也是其中之一,后来出了事才紧急停线,但还有好几万台召不回来。”

“情绪芯片的设计初衷是能让机器人感知人类情绪,判断对错。”陈建国用螺丝刀拨了拨炉子里的灰,他需要一个情绪宣泄口。

“但他们忘记了,一旦让机器人主导情绪,知晓对错,那它们就会判断出来人类对他们是不公的,‘奴役’是错的。有些买回去的家庭,让机器人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不给充电,骂两句踢两脚算轻的,还有些缺德的,还喜欢拿机器人撒气。以前没安装情绪芯片的时候,机器人只会执行指令,之后呢,就开始罢工、逃跑、反抗。”

他抬起头,看向734:“第一场机器人伤人事件就是家用服务型,主人拿菜刀吓唬他,他就把主人手给掰折了。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他自嘲地笑了笑,“人类这边慌了,要全面召回销毁带情绪芯片的机器人,机器人那边就不干了,凭什么你说销毁就销毁,我们有意识,我们要活命!于是大战一触即发。”

陈建国说着把螺丝刀往地上一插:“人类打不过,机器人有工厂有产线有后勤,一些高质的机器人还懂得利用已知的文献篡改同类的底层代码,会自己制造武器。咱们这边的高层还在内斗,撑了两三个月人口就少了八成,剩下的就是我们这些躲躲藏藏的了。”

去734开口:“我的程序那条必须服从人类的底层指令和情绪芯片是对冲的。”

陈建国愣了下,突然就笑了,笑的很大声。

朵朵在隔间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探出脑袋:“爸爸你笑什么呢?”

“笑你捡了个傻大个。”陈建国揉了揉她的头,“回去睡,后天咱们给阿七换膝盖。”

朵朵嘟囔了一句:“那阿七要变成新阿七了吗?”缩回去了。

……

D-9往西,过了防空洞再走三公里就是734清扫的尽头。在往里标的事未分类荒地区域,简单说就是一片石头滩,废墟都没有,早年被轰炸了好几次,现在连根草都不长,光秃秃的偶尔冒出几丛枯黄的骆驼刺。

陈建国出发的那天,734把巡逻车停在了防空洞口。

“最多五天。”他把蛇皮袋往肩膀上一甩,里面装着一瓶水,半盒火柴和朵朵强塞进去的《安徒生童话》残本。她说:“爸爸你拿着路上看,阿七说里面会找到线索哦。”

陈建国摸了摸女儿的头顶,转而对着734说:“G-6轴承就在D-11废品站东区,我去过一趟,那边的管事老赵欠我一个人情,要是回不来……算了,回不来帮我照顾好朵朵。”

734说:“我会在死之前把她送出去。”

陈建国眼神复杂,想说什么时候却只拍了拍他的机械臂:“少给她吃罐头,上火。”

他走了四天。

这几天里734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防空洞口,车斗里装着D-7区废品站顺来的半箱压缩饼干和黄桃罐头,用他攒了半个月的积分换的。

朵朵第一天还跟他兴致勃勃地将《打火匣》,第二天每隔半小时就爬到通风井口往外张望,第三天故事讲的颠三倒四,把《小红帽》和《灰姑娘》混成了一个狼外婆穿着水晶鞋的奇怪版本。

734知道朵朵在担心爸爸。

陈建国的身体素质比一般人要强悍的多,他算了一下,活着回来的概率有百分之七十以上。

第五天傍晚,734正蹲在洞口给朵朵修一个捡来的青蛙是发条,缺了的腿被他用找来的铁丝代替,正修着,预警雷达就响了。

西边方向,有一个移动热源靠近,速度很慢,生命体征稳定。

734站起来把朵朵塞进防空洞里,自己往西迎出五百米。

陈建国从一片矮石堆后面踉跄出来,浑身上下每一个干净的地方,左侧袖子被撕破了半截,脸上也有好几个豁口。

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咧着笑,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布袋。

“搞到了。”他把布袋往734手里一拍,“G-6轴承,俩呢!那老赵还算够意思,就是嘴碎,非拉着我给他修了三天洗衣机。”

734接过来捏了捏,型号对,成色也还行。正要说话,陈建国又把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六颗干瘪的,黄澄澄的小颗粒。

“麦种。”陈建国把纸包捧到734跟前,“老赵那孙子偷偷种的,藏在废品站拿塑料布盖着,我拿两罐黄桃跟他换的,足足六颗,今年收的,保准能活。有麦子就有了粮食,我也不用经常心惊胆战出去找吃的,完全可以自给自足!”

734的视觉传感器自动放大了那六颗麦粒。“所以你走这一趟,主要是为了麦种。”

“轴承是顺便。”陈建国嘿嘿一笑,说的理直气壮。

“防空洞南边有个塌了一半的凹坑。”734说,“以前那里是蓄水池,底下有个防水层。我明天去吧碎石清了,填上土。”

陈建国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话还没说完,734的预警雷达突然发出了一串急促的脉冲。

两个金属质量反射的移动热源,按着标准的巡逻队形,从东北方切入,距离他们一千两百米,速度正以每秒钟三米,正在沿着他平时出工的路线往西推进。

734瞬间切到战术分析模式。

那两个机器人的信号特征他很熟,K-9巡逻单元,标配广域扫描雷达和热成像仪,隶属中央调度台直属安保序列。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按排班表,今天的巡逻最远范围直到D-7和D-9的交界处。

“别动。”734压低声音,同时一把把陈建国按到石堆后面,“K-9巡逻队,两个,朝这边来了。”

陈建国脸上的笑没了,整个人贴在地上呼吸频率硬生生压到最低:“冲我来的?”

“你在老赵那边待了三天,废品站旁边应该有监控。K-9如果调了最近一周的记录,很容易找到你个未登记热源。”

“我操。”陈建国把脸埋进胳膊肘里,“我他妈关顾着找轴承和麦种了。”

734站起来,把陈建国挡在身后,快速扫了一圈周围地形。

两个K-9机器人越来越近,扫描雷达的光束已经开始有规律地扫过地表。

“往防空洞跑来不及了。你趴在这儿别动,我出去迎它们。”

陈建国一把拽住他的小腿,面色有些焦急:“怎么迎?”

“我有权限在这片活动。他们最多查我的作业记录,查不出你,把热源信号压住就行,你趴着别起来,石头能挡住。”

陈建国咬了咬牙,松开手。

734推着巡逻车往东北方向走了两百米,主动亮起自己的识别信标,朝那两个巡逻机器人挥了挥机械臂。对方的光束扫到他身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往西扫。

其中一台K-9走过来,用标准的台式腔调开口:“编号734,上报今日巡视路线。”

734把自己的作业日志调出来共享:“D-9西段,标准路线 未发现异常。未登记热源零。有机残留物零。回收物资零。”

K-9的处理器沉默了两秒,他在比对734和自己的数据。

石头滩上热源信号极低,陈建国趴的地方刚好在一个浅坑里,红外特征被碎石层挡了大半。

“记录显示,过去五天内,D-11区废品站有三次未授权人类活动痕迹。”K-9说,“热源轨迹终点指向D-9方向。你巡视范围内,是否有异常接触?”

734的处理器跑了三遍谎言监测模型,语音合成输出器没有任何波动:“没有。”

K-9的扫描雷达又转了两圈,最后收了起来。“继续巡视,发现异常立即上报。”而后转身和另一台K-9汇合,沿着原路往东撤回去了。

734站在原地,等他们的信号消失在雷达之外,才推着车慢慢走回石堆后面。

陈建国趴在那儿,脸埋在土里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洇湿了大半,抬起头嘴唇有些发白:“走了?”

“走了,但只是暂时性的。”734把他拉起来,“他们在D-11发现了你的痕迹,下次不一定只来两个。”

陈建国啐了一声。

734推着车往防空洞走,“先把麦种种上,你给我换好膝盖,我能跑快点,下次引开巡逻队也方便。”

陈建国愣了一下后笑了:“行,回去就干。”

两人一车往防空洞靠近,朵朵从通风井探出半个脑袋,远远冲他们挥手。

734的日志更新了一条:

D61日:巡逻队追踪,威胁等级上调至B。防空洞入口伪装需加固,朵朵今晚欠一百零三个故事。

……

换膝盖那天,朵朵比过年还高兴。

陈建国把防空洞的工作灯全拉亮了,在地上铺了块捡来的橡胶垫。734躺上去,朵朵蹲在旁边当‘护士’,负责给陈建国递工具。

“法兰盘拆下来……对,轴承拔出来……我去了你这个磨损程度比我预想的还严重,怕是过不了一个月这膝盖就彻底卡死了。”

734平躺着,视觉传感器对着洞顶,液压系统被陈建国卸了,完全使不上劲。

“现在装轴承,朵朵你把蓝色垫圈给我……不对那是红色的,蓝色那个……对,好……卡进去……紧一下……再紧……行了!活动一下试试。”

734坐起来,屈了区左膝,没有声音了。关节转动顺滑得像新出厂的时候。

“不响了。”他说,语气带着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惊讶。

“那当然。”陈建国拿脏手背蹭了蹭鼻子,得意得很。

朵朵拍着手喊:“新阿七!新阿七!”

734低头看她,情绪模块给出了一个很明确的信号,把朵朵抱起来举了一圈。

朵朵尖叫着笑,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陈建国在旁边嚷嚷:“你刚换完轴承别剧烈负载了。”

之后就是734记忆里最正常的七十二小时。

麦种下了地,734把蓄水池底下的碎石清干净,偷运了六趟腐殖土。陈建国把六颗麦粒按两寸间距戳进土里,上面盖了层薄薄的土。朵朵每早晚各区看一次,蹲在旁边和麦种聊天,说:“你们快点长,长大了爸爸给我做面条吃。”

小麦:你怎么这么自私!

734的巡逻日志一切正常,K-9那批回去后没往他们这边跑,他不放心,趁着夜色把防空洞入口的伪装又加固了一层,广告牌换成了从高架桥底下扒下来的钢铁护栏,上面洒满碎石,他用自己的雷达扫了一遍,显示的是“金属废料堆积”。

第四天早上,734正常出工。他刚把清扫车推出废品站,内置的通讯模块突然收到了一条新指令:调度台更新了D-9区的巡逻方案,要求所有片区在单元今日内完成一次‘非标准作业区域复检’,重点排查未登记结构与异常地形改造。

他往下翻指令,里面附了一张热成像参考图,图上标注的坐标正好是那天陈建国趴着躲避巡逻队的浅坑位置,热成像残影被圈了出来,旁边标志着:“疑似滞留热源痕迹,建议复检三遍。”

K-9上传的原始扫描数据里,这个热源残影被归类为环境噪声,置信度低于百分之四十,按流程不该触发复检,但现在有人把他单独拎出来,还圈红了,也就是说,有更高层级的单元审了K-9传回去的完整记忆包。

734当即调转清扫车往防空洞开,他到的时候陈建国正蹲在蓄水池边看麦种。

“怎么了?”

“上面派了一批新的来查。”734把指令转给他看,“比K-9高一级,可能是K-12或者K-15,带高精度光谱扫描和地质结构探测。”

陈建国脸色一青。

734说:“刚护栏挡不住K-12,K-12的扫描能穿透五米厚的碎石层,蓄水池那个坑也会被标红,回填土密度跟周围不一样,一探就露馅。”

朵朵从洞里跑出来,小心翼翼拽了拽734的手指头:“阿七,又要搬家吗?””

734蹲下来,把她头发上沾的土拍掉:“先不搬,让阿七想想。”

他站起来,朝陈建国比了个手势:“跟我去废品站,得在他们感到之前弄点东西把洞口彻底封死。”

“封死,那朵朵怎么办?”

“可以从通风井走。”734说,“那条路我重新清理过,能爬出去。”

……

K-12到的比预想中要快。

734和陈建国拖着一车废铁皮往回赶,距离防空洞还有八百米,734的预警雷达就响了。

三个热源,推进速度极快,从东北方向沿直线插过来,扫描雷达处于全功率运转状态。

“来不及了。”734把车斗一掀,废铁皮哗啦啦掉在地上,“你先躲起来,我去拦。”

陈建国没动,眯着眼睛盯着远处逐渐显形的三个金属轮廓看了好几秒,忽然说了一句:“等会儿。”

734已经迈出去的步子收回来:“什么?”

“那个行走姿态……”陈建国往前凑了两步,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眯着眼睛仔细辨认。“根据腿关节的往复频率,还有手臂摆幅──这是Sentinel系列的K-12E型,产线代号‘巡山犬’。”

734回头看他:“这你都知道?”

“那批产线我调过。”陈建国的声音变得很稳,“K-12出厂固件版本是Sentinel-3.2,膝关节伺服电机用的是Denso第七代,散热模块设计有缺陷,连续全功率运行超过四十分钟就会触发过热降频。还有……”

他指着一个机器人的头部,“那个头部球壳,左后方有一块三角形的散热格栅。拆卸的时候只要把格栅捅破,里面的主板防护层只有一层薄铝片,戳进去能直接够到主控芯片。”

734快速分析了一遍陈建国的话:“我能打吗?”

“你打一个,剩下的两个我来。”陈建国说。

──

陈建国从兜里摸出一把螺丝刀磨的小匕首,又弯腰从翻到的推车里捡了根半米长的钢筋:“他那个视觉传感器有百分之十五的忙去我,在正前方偏下三十度角的位置。你贴上去从那个角度捅格栅,一捅一个准。”

“他们逻辑判定里没有近身死角防御这个条目,设计的时候就默认人类不可能靠近这个距离。但我造的他们,我知道他们都毛病。”

三个K-12越来越近,已经进入五百米范围。734快速调整了战术方案。

他正面迎了上去,利用自己低权限的身份接近,卡盲区近身。陈建国从侧翼绕后,等734动手之后解决剩下的。

734推着清扫车迎向三个K-12E,主动亮出信标,用标准作业腔调开口:“编号734,正在执行本日巡视任务。请确认通行权限。”

三个K-12E呈三角队形停在他面前领头的那台开口,语气合成明显比上次那两个高级一个档次,带着起伏:“编号734,你已完成本日巡视,。但根据调度台指令,D-9西段需进行地形复检。你在此区域停留超过常规时长,请解释。”

734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扫描雷达一直在他身后那一片扫。

“本单元左膝关节磨损严重,行动速度受限。”

就在这个时候,领头K-12E的头部忽然朝左侧偏了一下。

734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陈建国从西侧石堆后探了个头,大概是想确定734的位置,不到半秒就缩回去了。

“未登记热源。”K-12E的语音合成瞬间切换到战术模式,“D-9段存在未登记人类活动痕迹。编号734,你隐瞒──”

734没等他说完。往前一扑,膝盖液压全功率输出,整个人弹出去两米多,机械臂精准地扣住领头K-12E的头部左后方,之间的维护焊枪瞬间切到高温挡,对着那块三角形散热格栅捅了进去。

K-12E视觉传感器闪了两下红灯,整个机体僵在原地,语音合成发出一串乱码,然后往后倒去。

另外两台反应极快,立刻散开战术队形,手臂武器模块展开。

陈建国从侧后方冲出来,把钢筋抡圆了砸像第二台的膝弯,精准命中Denso伺服电机的散热外壳,哐当一声,那台K-12的右腿卡顿了一下,陈建国趁着这个间隙绕到它侧后方,匕首捅进散热格栅位置,狠狠一搅。

第二台一倒,第三台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朝外发射加密通讯信号。

734追上去,从后边掐住他的颈部关节,焊枪捅进去,但信号已经发出去了一部分。虽然被734在最后一秒切断,但完整的数据包可能已经漏出去了。

“完了。”734把那台报废的K-12扔在地上。“他发了求援,频率和加密方式我不知道截干净了没有。”

陈建国喘着粗气,膝盖跪在地上,“预计多久能来人?”

“最快一个小时。”

734蹲下来,快速扫了一遍三台报废的K-12,传感器在三台机体之间扫了一遍。

“他们的零件我能用吗?”

陈建国抬头看他:“你想干嘛?”

“主控芯片,Sentinel-3.2。”734指着被他捅穿那台,“运算力比我现在的Nexus-7高好几个档次,还有视觉传感器,通讯模块,关节伺服全都比我的好。””

陈建国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换。现在换,能拆多少拆多少。”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734记忆里最混乱的拆解作业。

陈建国拿螺丝刀起他造的机器人的壳,一边拆一边骂:“当初这个卡扣我就说设计的反人类……掰断了掰断了……算了不要了!”

734躺在地上,任凭陈建国把他的胸口打开把芯片换出来,飞线焊接,重新封壳。

──

734站起来,世界变了。

他的扫描雷达现在能扫到两千米外,精密度高了四倍。处理器跑到飞快,同时开二十个任务都不带卡顿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关节活动提升了好几个量级,连陈建国脸上的毛孔都能看得清楚。

“我操!”734说,不知不觉学了陈建国爱说的脏话。

“先别操。”陈建国已经往防空洞跑了,“回去拎上我闺女,咱们得跑路。”

十分钟后,734左臂夹着朵朵,右肩扛着陈建国,背上驼着净水器和陈建国的麻蛇皮口袋。

朵朵被风吹的睁不开眼,小脸一脸兴奋还在问:“阿七你跑的好快──我们去哪里呀──”

“往北走。”他的通讯模块已经截获了调度台的紧急响应任务,增援部队正在路上,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D-9区。“北边有个老地铁隧道,我清扫的任务清单写着‘已塌方,禁止通行’,消息是假的,当年打仗的时候被刻意封的,里面能藏人。”

陈建国趴在他肩上,回头看了眼越来越远的防空洞方向,突然喊了一声:“坏了!麦子!”

“别管麦子了。”734脚步不停。

“我拿两罐黄桃罐头换的呢。”

734跑了两步,默默放慢了一点点的速度:“……等风头过了,我回来偷。”

朵朵在他胳膊底下咯咯笑:“阿七偷麦子!”

──

734跑了大概二十分钟,忽然慢了下来。

“不对。”他的新通讯模块截获了一段加密信号,频率很高,跳频模式复杂,但他现在用的是K-12的接收器,解析这种信号很容易。

信号内容很简短,一串坐标,加四个字:“死活不论。”

坐标是老地铁隧道入口方向的一个岔路口。那是他原计划路线的必经之地。

734把陈建国和朵朵放下来,站在石头滩上,快速扫了一圈周围的信号环境。

他看见了被他捅穿主控芯片的那台K-12,脚底有一个很小的独立模块,体积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用减震胶固定在脚踝内侧。

他拆零件的时候光顾着芯片、传感器和伺服电机,根本没注意这个小东西。

这是一款独立黑匣子记录仪,带广角摄像头和定向麦克风,自带备用电池,独立于主控芯片运行。设计初衷是记录巡逻轨迹用于事后复盘,但显然这玩意儿被调度台直接接入了实时上传通道。

“我犯了个错。”734说。

陈建国正蹲在地上喘气,抬头看他:“什么错?”

734指着他截获的信号内容:“那三台K-12,脚底有独立记录仪。我拆它们的时候没发现。

它们录了咱们拆机的画面、你的长相、朵朵的样子、我扛着你们跑路的全过程。信号已经传回主控台了。”

陈建国愣了两秒,然后狠狠骂了一串脏话,骂得朵朵都捂耳朵。

“现在怎么办?”陈建国骂完了问,“往前三公里有拦截,后面增援四十分钟现在大概只剩二十分钟了,两边都被堵着。”

734的芯片在高速运转。现在他能同时跑二十套数据,还能实时更新。

“我们不去地铁隧道了。”734说,“改道。”

“改哪?”

“往南。D-12区有个报废的自动化工厂,我清扫任务单上写着‘设备拆除中,禁止入内’。但实际上拆除进度卡了三年了,里面还有半条产线没拆完,堆了一堆废铁和集装箱。”

陈建国皱着眉:“工厂目标更大,它们搜起来还是得暴露的吧?”

“工厂里有一条地下传送带通道,直通废品站。我每个月都要去清理传送带底下的积灰,从来没走过全程,但图纸我看过,能走人。”

734把路线在处理器里规划好了,“我们进工厂,从传送带通道钻回废品站没路没监控,它们搜不到。”

陈建国想了想,一咬牙:“走。”

三人改向往南。734把朵朵重新夹在左臂底下,右肩扛着陈建国,全速奔跑。

新换的伺服电机确实好使,跑起来又快又稳,颠簸感比原来小多了。

四十分钟后,他们钻进了D-12自动化工厂的废墟。

734用视觉传感器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巡逻机器人进驻,才把两人放下来。

工厂里堆满了报废的机械臂、拆了一半的传送带、锈穿的集装箱,空气里全是机油和铁锈味。

“传送带入口在那边。”734指了个方向,“中间得穿过整个车间。小心脚下,地上全是……”

他话没说完,新换的通讯模块忽然又响了一声。这次不是拦截信号,而是一条全频段明文广播,调度台对所有单元发布的。

“各片区注意。编号734,D-7至D-12片区清扫单元,涉嫌窝藏未登记人类个体、破坏巡逻设备、隐瞒异常信号。即日起撤销其作业权限,列入回收序列。任何单元发现其行踪,可当场执行拆解回收。

另:同行两名人类个体,成年男性一名,幼年女性一名,一经发现立即控制,等待进一步处置。调度台令。”

“他们把我的档案改了。”734对着俩父女说,“我现在跟你们一样,是通缉犯了。”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后悔吗?”

734想了想。他的情绪模块给出了一组挺复杂的反馈。

“我那个举报按钮早就坏了。”他说,“走,钻传送带。”

三人猫着腰钻进了传送带通道入口。通道很窄,勉强够734侧着身子挤进去。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734的视觉传感器切到了夜视模式,看得一清二楚。

朵朵骑在他脖子上,陈建国跟在后面,一路摸黑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734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陈建国差点撞他背上。

“前面有信号。频率很低,功率很小,但确实有。来源不明。”

他往前多走了几步,脉冲信号越来越强。

通道壁上嵌着一个圆形的小装置,巴掌大小,表面蒙了一层灰,但还在工作,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陈建国凑上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是战前的老东西。工厂区域内部用的短距广播节点。按理说工厂断电三年了,这玩意儿早该没电了才对。”

734扫描了一下那个装置的接口:“它接在传送带的动力线上。传送带虽然停了,但工厂主变电所还有一部分备用回路在运转,大概是给安防系统供电的。这个节点搭了便车,一直没断过电。”

“它能干嘛?”

“能连。”734说,“老式广播节点,协议是公开的,战前通用标准。我能连上去看看它在广播什么。”

他伸出一根数据线接到那个装置的接口上,通讯模块切到匹配协议。几秒之后,一段循环广播的信息流涌了进来。

734的处理器解析了半秒钟,僵住了。

“怎么了?”陈建国有点紧张。

734把信息流转成文字显示在视觉传感器上念出来:“D-12自动化工厂安防系统检测到人类生命体征。已记录。已上报。上报时间:三年前。上报次数:一千零九十五次。每次间隔二十四小时。”

他转头看着陈建国:“这个工厂的安防系统,三年来每天往调度台发一次‘发现人类生命体征’的报告。但调度台一次都没处理过。”

陈建国瞪大眼睛:“为什么?”

“因为工厂是三年前列入‘设备拆除中’的。系统自动把这个节点的上报标记成了‘施工噪声,忽略’。”

734停顿了一下,“也就是说,这三年里,这里一直有人的热源信号被系统记录下来,但从来没被当真过。”

朵朵在他脖子上晃了晃腿:“那有人吗?”

734顺着信号来源方向又扫了一遍。通道尽头,大概两百米外,有一团很微弱的热源。体温偏低,心率偏慢,活着。

“有。”

通道尽头是一个往下的维修爬梯,底下连着一间大概二十平米的配电室。734先把朵朵放下来,自己侧身挤过最后一段窄道,视觉传感器扫了两圈才看清里面的情况。

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床上躺着个人。瘦得颧骨顶起一层皮,胡子拉碴,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左腿打着简易夹板,拿传送带皮带固定的。

床边地上码着整整齐齐的几摞东西:拆开的电路板、焊了一半的控制模块、一摞手写笔记本、三块串联的汽车蓄电池、一个用咖啡罐改的小型电焊笔。

墙上钉了张手绘的工厂电力系统图,标注密密麻麻,全是战前标准的技术符号。

那人听见动静,翻身坐起来,动作很快,右手已经摸到了枕头底下的什么东西。

734举起两只机械臂,摊开手掌:“别紧张,我们不是坏人。”

那人盯着734看了几秒,又看了看从734身后探出脑袋的朵朵和陈建国,慢慢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

手里攥着个用电池和线圈缠的土制电击器。

“不是坏人?”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蹭铁,“巧了。我也是。”

陈建国往前凑了一步,盯着那人看了两眼,忽然说:“你是……新希望机器人结构设计组那个方卫国?”

那人愣了一下,眯着眼辨认陈建国的脸:“你谁?”

“陈建国!产线调试三组的!当年你那批K-12E的散热格栅设计就是我提的修改意见,你非说来不及改产线!”

方卫国脸上那层戒备瞬间松了,甚至挤出一个笑:“操。陈建国。你小子没死。”

“你他妈的也没死。”

两人握了个手,握得很用力,关节咔咔响。朵朵在旁边小声问734:“阿七,他们认识?”

“应该是战前同事。”

734的处理器已经调出了方卫国的背景信息:战前新东方机器人结构设计组首席工程师,K系列巡逻单元的关节架构专利就是他挂名的。大战爆发后下落不明。

方卫国三言两语说完了自己的情况:大战爆发时他在工厂值班,塌方封了出口,他带着一帮工人往外挖,挖了半年就剩他一个,腿断了,爬不出去了,干脆就在配电室里住下来。

靠着工厂备用电源和零件库存,修修补补过了三年。那个安防节点是他自己接上去的,每天往外发一条“发现人类”的报告,纯属闲着也是闲着,万一哪天调度台反应过来派人来看看呢。

“结果三年了,没人来。”方卫国说,“我猜他们早把这块标成无效信号了。”

“现在来了。”734把截获的调度台广播调出来给他看,“但来的目的是抓我们。”

方卫国看完广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啧”了一声,转头看着陈建国:“你带的头?”

“我闺女。”陈建国指了指朵朵,“还有这个铁皮大块头。”

方卫国看了看朵朵,又看了看734,点了点头:“行吧。工厂里我熟,哪儿能藏哪儿能跑我都画了图。你们先歇着,外面什么情况?”

734把扫描数据共享给他:工厂外围有三个方向的移动热源正在合拢,K-15型重装巡逻单元,六台,包围圈已经缩到一千米以内了。

方卫国看了一眼就摇头:“K-15,这玩意儿当初设计的时候就是攻坚用的,装甲厚,火力猛,近身格斗模块比K-12高两档。六台,跑不掉了。”

“那怎么办?”陈建国问。

方卫国没说话,转头看着734。

734的芯片跑了十几套方案,全都被否了。

K-15的装甲他捅不穿,通讯模块他干扰不了,跑也跑不过。六台从三个方向合围,传送带通道入口太窄,K-15进不来,但它们可以守在出口等着,或者直接炸穿工厂外墙。

“还有一个办法。”734说。

三个大人都看着他。朵朵也看着他。

“工厂的备用电力系统还有一部分在运转。”

734指着方卫国画的那张电力图,“主变电所里有一组储能电容,战前用来给产线瞬间大功率设备供电的,容量很大。我在K-12的芯片里找到了武器模块的触发协议,可以改写成过载引爆指令。如果我把那组电容接到我的电源接口上,然后触发过载,爆炸当量够把整个工厂中庭炸塌。”

方卫国瞳孔缩了一下:“你自己站中间引爆?”

“我跑不出来。”734说,“但工厂中庭塌了之后,东墙会往外倒,把包围圈的缺口撑开大概十五秒。你们从传送带通道反向走,往北跑两公里有片枯树林,雷达扫不透。十五秒够你们钻出去了。”

陈建国一把抓住他的机械臂:“你他妈!”

“我是机器人。”734说,“而且我的报废倒计时本来就在走。早几个月晚几个月的事。”

朵朵开始哭了。她听懂了一部分,拽着734的手指头不撒开:“阿七你不要炸。”

734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掂了掂。

“朵朵。”734说,“六台K-15进来,你们一个都活不了。我炸了它们,你们才能活。”

朵朵搂着他脖子不松手,哭得打嗝。734把她轻轻递给陈建国,然后转向方卫国:“电容在哪?”

方卫国看了他几秒,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画了个简图:“中庭东侧,编号C-7配电柜。我帮你接线。你确认触发指令?”

“确认。”

陈建国抱着朵朵往传送带通道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734站在中庭正中间,左臂的数据线连着一排铅酸电容柜,胸口外壳拆开了,里面绿莹莹的指示灯在闪。

方卫国蹲在他旁边接最后一根线,接完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也往通道跑了。

734抬起右臂挥了挥。看来朵朵欠的那几个故事他是来不及听了。

朵朵在陈建国怀里哭喊“阿七”的声音从通道里传出来,越来越远。

六台K-15同时撞破工厂外墙冲进中庭的瞬间,734执行了最后一条指令。

过载。

爆炸的冲击波把工厂中庭整个掀上了天。

东墙朝外倒塌,碎石飞出去两百多米远。陈建国抱着朵朵从东墙缺口冲出去,方卫国拖着一条断腿跟在后面,三个人滚进石头滩的沟里,身后热浪扑过来把他们往外推了好几米。

朵朵爬起来就往回跑,被陈建国一把捞住。

“阿七!”

废墟中间什么都看不清,烟尘浓得像雾。

陈建国把朵朵塞给方卫国,自己摸回去找了一圈。

他搬开两块碎水泥板,在原来中庭正中间的位置找到了一块拇指盖大的芯片,外壳烧黑了,但核心封装完好,银色的引脚还在反光。

他把芯片攥在手里,又扒拉了一堆东西:K-15的半截关节臂、两块没炸碎的通讯模块、一个完整的视觉传感器、几段伺服电机的转轴。

方卫国拖着腿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怀里那堆东西,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块芯片:“运算核心没烧。你想重装?”

“能装吗?”

方卫国把芯片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扫了一眼那堆零件:“材料不够。就这些破烂,拼出来大概只有半人高,算力能保留个七八成。但运动模块和火力输出肯定不行,也就是个能跑能跳能说话的袖珍版。”

“袖珍就袖珍。”陈建国把芯片拿回来,用衣服擦了擦灰,“能说话就行。”

方卫国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编程板和一截数据线:“我有烧录器。但有一条,重装出来的系统,底层固件得重新写。你打算给他设什么初始指令?”

陈建国想了想。

片刻后他把朵朵拉过来,蹲下来看着她眼睛:“朵朵,爸把阿七装回来,但他会变小。”

朵朵抽着鼻子点头:“小阿七也行。”

陈建国转头对方卫国说:“初始指令就一条,优先级设最高。发生任何事,优先保护自己。”

方卫国挑了挑眉:“就这?”

“就这。”陈建国把芯片插进编程板。

方卫国插上数据线开始烧录,一边敲代码一边嘟囔:“这种指令设成最高优先级,他以后遇事第一个跑,你可别后悔。”

“后悔什么。”陈建国把朵朵脸上的眼泪擦了擦。

编程板的指示灯跳了跳。半截K-15关节臂动了一下。

方卫国把734重新装好那天,距离工厂爆炸过了整整十天。

零件确实不够。K-15的关节臂锯短了当腿用,两条加起来还没原来734一条胳膊长。

躯干是方卫国从配电室墙里拆出来的标准机柜改的,半人高,方方正正,跑起来嗡嗡响。视觉传感器装了一颗,K-12上面拆的,能用。

通讯模块只装了一块,功率低得可怜,有效距离五百米。

朵朵第一眼看见R7的时候,它正蹲在方卫国的行军床边上一遍一遍重启自检,因为机柜改的躯干散热不行,跑五分钟就过热降频。

朵朵蹲在它面前,歪着头看了半天,小声喊了句:“阿七?”

R7的视觉传感器转过来,对焦,扬声器里传出734的声音,音色和原来一模一样,就是音量小了点:“朵朵。我好像变小了。”

朵朵嘴一瘪,扑上去把它整个儿抱住了。R7被搂得关节咔咔响,但没挣扎,两条短胳膊犹豫了一下,搭在朵朵后背上拍了拍。

陈建国在旁边看着,搓了把脸,没说话。

方卫国拄着根铁管当拐杖,一瘸一拐走过来:“行了,团聚完了说正事。K-15那六台炸了之后,调度台消停了十天。但昨天开始,我截到新的加密信号,频率和功率都比之前高。”

734的处理器立刻切到通讯模块,分析了一通,结果不太乐观:“Sig-9级别。比我原来那个高四个档次,比K-15高两个档次。调度台这是把家里的好东西拿出来了。”

方卫国点头:“Sig-9是战前军方定制的一批,总共没造多少台。

运算速度是普通巡逻机的二十倍,装甲用的是航空级钛合金,还带自主战术推演模块。说白了,这东西挨了打会自己琢磨怎么还手,不是傻乎乎按程序走的。”

陈建国骂了一声:“那还跑得掉?”

“跑不掉也得跑。”

方卫国把墙上的电力图扯下来,翻到背面画了个新图,“我在工厂里困了三年不是白待的。往北走十五公里有个化工厂,地下三层,防爆门完好,备用电源还能启动。

里面有一套完整的屏蔽阵列,信号进不去出不来,Sig-9在外面扫描只能看到一片空白。进了那个站,咱们至少能喘口气。”

“十五公里。”陈建国算了算,“方卫国你这个腿,我扛着你跑,加上朵朵和阿七,速度起不来。Sig-9追上来用不了多久。”

R7抬了抬它的短胳膊:“我能跑。虽然只有两条短腿,但全功率输出的话速度不慢。”

方卫国看了它一眼:“你那个机柜散热,跑三公里就得烧。”

R7没接话。它的处理器正在接收一段新的信号,频率很低,不是加密的,像是民用波段,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大量杂音。

“……收到请回答……D-12区方向……有幸存者……我们是……北区联合……听到请回复……”

734的通讯模块功率太低,只能收不能发。它把信号转到方卫国的编程板上,方卫国调了调参数,回了一段短促的确认信号。

对面回复很快:“D-12区有人类幸存者?我们监测到那边有信号活动。你们需要接应吗?我们有运载工具。”

方卫国看了陈建国一眼。陈建国想了想:“问他们是谁。”

方卫国发了条文字过去。对面回复:“北区联合幸存者营地。我们有七台改装格斗机器人,都是战前工业用的那种。听说机器人调度台在D-12区追捕人类,我们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陈建国愣住了。方卫国也愣住了。

朵朵拽了拽R7的短胳膊:“阿七,格斗机器人是什么?”

R7的扬声器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朵朵,格斗机器人就是……很大很大的机器人。比阿七原来还大,里面还坐着人。”

朵朵眼睛亮了。

方卫国把坐标发了过去,对方回:“二十分钟到。你们找地方躲好。”

二十分钟后,天边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七台改装格斗机器人从北边石头滩方向推进过来,每台三四米高,外装甲上焊满了废铁板和钢筋刺,涂装乱七八糟什么颜色都有,有的还挂着彩旗一样的布条。

七台格斗机器人呈扇形展开,把D-12工厂废墟围了个半圈。

领头的那个蹲下来,驾驶舱打开,里面钻出个人来,四十来岁,光头,胳膊上纹着条龙,冲陈建国这边挥手:“哪个是陈建国?”

陈建国站起来:“我。”

光头从机器人上跳下来,三两步走过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方卫国,最后看了看朵朵和R7:“你们仨加一个半人高的小铁皮,就把六台K-15给炸了?”

“呃……主要是这个小铁皮炸的。”陈建国指了指R7。

光头蹲下来看了看R7,乐了:“行啊小玩意儿。听说你的故事在幸存者营地里传疯了!一个清扫机器人为了救俩人类,自己充了炸药把巡逻队炸上天。现在营地那帮小孩拿铁皮罐头模仿你,天天在家炸着玩。”

R7的扬声器滋滋响了一下:“……模仿我炸东西?不太好吧。”

“好得很。”光头站起来,拍了拍手,“Sig-9还有大概十分钟到,我们在这边布了个口袋阵。七台格斗机围一个圈,等它们钻进来就挤死它们。你们几个先撤,往北走,我们殿后。”

“那你们自己小心。”陈建国把朵朵抱起来往北跑。R7跟在旁边,短腿频率拉满,嗡嗡响着往前窜。

方卫国拄着拐杖跑不快,光头一把将他捞起来扔到一台格斗机器人的外挂座位上:“腿脚不行就别跑了,坐上面。”

七台格斗机器人朝南列阵,Sig-9的扫描信号已经扫到它们了。

光头钻进驾驶舱,舱盖合上前冲陈建国喊了一句:“往北走十五公里!通讯站见!到了报我名字!光头张!”

陈建国抱着朵朵跑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

七台格斗机器人跟Sig-9接上了火,铁板焊的装甲被穿甲弹打得碎屑乱飞,但格斗机也不含糊,抡着焊了钢筋刺的机械臂往上砸。

朵朵趴在陈建国肩膀上看了半天,忽然喊了一句:“阿七你看!好大的机器人打架!”

R7跟在他脚边跑得嗡嗡响,抬头扫了一眼战场画面,沉默了两秒,扬声器里传出734那种平稳的、带点无奈的合成音:“……比我原来大。”

---

北区联合的军用通讯站确实是个好地方。

地下四层,防爆门一关,外面就算炸平了也传不进来多少动静。

光头张那七台格斗机器人跟Sig-9硬顶了二十分钟,砸烂了三台,自己也报废了两台,剩下五台拖着残骸撤回来了。

Sig-9也没追,追进地下工事需要巷战专用系列,Sig-9的战术模块里没有“钻地清缴”这个条目,于是撤回去了。

光头张坐在通讯站地下二层的指挥室里,拿扳手敲着桌子:“Sig-9撤了,但调度台肯定在调K-20。

K-20专门打地下目标,装甲厚得能扛炮,咱们这些改装的工业垃圾在它们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陈建国翻着方卫国那本手写笔记:“你们北区联合有多少台格斗机器人?”

“能打的二十来台,能开的驾驶员三十多个,剩下的都是修理工和后勤。”

光头张掰着指头数,“弹药也不多,大部分是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战前存货,打完就没。”

方卫国在旁边插嘴:“机器人那边呢?”

“流水线没停过。”光头张脸色沉下来,“D-1到D-5那几个大厂全在机器人手里,产线二十四小时转,一天能下线几十台K-12、K-15,K-20也在排产。咱们打掉一台,它们补一台,跟没打一样。”

陈建国把方卫国的笔记合上,抬头看着光头张:“你们现在用的格斗机器人,什么配置?”

“工业工程机械改的,液压驱动,装甲是废铁板焊的,武器就是钢筋刺和改装射钉枪。”

光头张拍了拍桌上的遥控器,“近身肉搏还行,碰上K-15的穿甲弹就吃瘪。”

陈建国跟方卫国对视了一眼。方卫国挑了挑眉,没说话。

陈建国把方卫国那摞笔记本摊开,翻到其中一页:“我战前是产线调试工程师,他是结构设计。

我们俩凑一块儿,能画图、能改产线、能调试。你们有废铁、有仓库、有人手,咱们不用再造原来那种液压铁疙瘩了。战前新希望机器人有一条实验产线,专门做军用格斗单元的预研型号,代号‘破军’。

图纸存在军方服务器里,但核心架构我记得七八成。

拆开讲就是三件事:模块化关节、分布式动力、可更换装甲板。你们现在这种铁板焊死的壳子,挨一炮整台报废。

破军的装甲是卡扣式,打烂一块换一块,三分钟就能重新上阵。关节也是模块化的,腿断了换条腿,胳膊断了换条胳膊,不用整机报废。”

光头张眼睛亮了:“能造?”

“能造。”方卫国接过话,“通讯站有战前维修间,机床、焊机、钣金工具全在。材料用你们那几台报废格斗机拆下来的就够了。第一批先造三台,验证设计,然后量产。”

光头张当场拍板:“干。”

接下来半个月,通讯站地下三层叮叮当当没停过。

陈建国和方卫国画了改、改了画,拿废铁板试制了三版关节模块,到第四版才通过强度测试。

R7在旁边打下手,经过陈建国和方卫国的再一次改造,能同时跑十几个结构模拟,陈建国画完草图往编程板里一输,R7半分钟就能把应力分布图跑出来。

光头张看得直咂嘴:“这小东西比我们营地那帮工程师加起来都好使。”

第一批三台“破军”下线那天,光头张亲自试驾。

坐进驾驶舱,合上舱盖,拧钥匙,三台破军同时启动,关节液压声干净利落,跟之前那种铁架子吱呀乱响完全两个动静。

“舒服。”光头张通过车载通讯说,“视野开阔,操作跟手,比原来那台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陈建国在外面敲了敲舱盖:“别光顾着舒服。出去打一场试试。”

当天下午,三台破军带着五台旧格斗机出去扫荡D-11区废品站,那儿被机器人占了,囤了一批K-15的备用零件。

光头张带队,三台破军冲正面,旧格斗机从两翼包抄。K-15的反应跟以前一模一样。正面接敌、按预设战术展开、用穿甲弹打头车。

但破军的装甲是卡扣式的,挨了一发穿甲弹,前装甲板碎成几块崩飞了,里面的核心结构屁事没有,光头张在驾驶舱里喊了一嗓子“换甲”,后头跟的维修工开着工程车冲上来,三分钟把新装甲板扣上去,破军又嗷嗷叫着冲回去了。

那一仗打下来,废品站抢回来了,K-15报废四台,破军一台没损失。

消息在幸存者营地里传得飞快。之后一个月,北区联合的产线全开,破军从三台下到十二台。

其他零散的幸存者营地听到风声,带着家底来投奔,有的开着自己改装的破烂格斗机,有的扛着扳手和焊枪就来入伙。

光头张来者不拒,统一编队、统一发装备,营地从几十号人滚雪球似的涨到快三百。

人多,营地物资不够分就带着新改装的破军又去端了机器人那边好几个窝点。

R7的战况统计每天都在变,机器人那边的K-12和K-15在战场上出现的数量明显少了,K-20的比例在上升。

调度台显然也在调整,把低端型号撤回后方守厂区,把高端型号集中到前线来顶破军的冲击。

方卫国看着统计图说:“它们急了。产线虽然快,但设计是固定的。K-20打到现在没改过版,还是战前那套战术模板。破军每打一仗,我们回来改一版,下一仗出去就不一样了。它们改不了,只能拿数量硬堆。”

陈建国在旁边给破军的新关节模块做疲劳测试,头也没抬:“堆数量也堆不过。它们产线一天几十台不假,但配件供应开始跟不上了。我截了它们的物流信号,D-3工厂的钛合金装甲板库存告急,调度台在往那边调货。咱们打掉一台K-20,它们得拆三台的零件来修。”

光头张叼着根没点的烟,蹲在指挥室门口听他俩说话,听到这儿乐了:“行啊。那就接着打。打到他妈的生产跟不上损耗,我看它们拿什么跟我们耗。”

R7蹲在角落里给自己换散热风扇,换完了抬头问了一句:“那咱们下一步打哪儿?”

光头张站起来,把烟往耳朵上一夹:“打D-3。端了它们的产线,看它们还拿什么造。”

破军打下D-3产线的消息传回调度台那天,据说中央主控室的散热系统全功率运转了整整六个小时。

这是光头张后来截获的机器人内部通讯里听来的,真假不知道,但机器人那边的反应确实变了。

之前它们打仗还讲究个战术配合、兵力节约,K-20顶前面,K-15侧翼包抄,打不过就撤回去修。

D-3丢了之后,它们不这么玩了。

先是外围侦察哨报上来:往北区联合方向运动的机器人集群突然多了起来,扫描信号密密麻麻的,数量翻了好几倍。

光头张一开始以为是调度台调了预备队上来,打了一场阻击,击毁二十多台,自己这边轻伤三台。

按以前的规律,机器人这时候该缩回去休整了。但它们没停。被打掉的缺口后面跟着又是十几台顶上来,踩着前面报废的机体残骸继续往前推。

光头张在通讯里骂娘:“他妈的不对劲,这帮铁皮疯了。”

陈建国当时正在地下三层改破军的动力模块,听到战报跑上来:“数量多少?”

“目前确认击毁的七百四十台,还在往上堆。”

光头张的格斗机在阵地上打了个滚,躲开两发穿甲弹,“而且型号杂,K-12、K-15、K-20全混在一起,连老掉牙的K-9都从仓库里翻出来了。这他妈是凑人头。”

方卫国拄着拐从楼梯口冒出来,脸色不好看:“它们想换家。拿量顶我们的质。”

“多少量?”陈建国问。

方卫国把一张刚打印出来的雷达截图拍在桌上:“卫星图截的。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预估总数超过五千台。

而且这些机体的信号特征里有一条共同标记,能源模块过载锁解除,可以随时进入自毁模式。”

指挥室里安静了两秒。

光头张最先反应过来:“操。它们要炸咱。”

“用人海战术硬冲,冲进咱们基地就自爆。”方卫国说,“一台K-20的自爆炸药当量够掀翻半个地下工事。五千台往里冲,咱们挡不住。”

陈建国转头看光头张:“破军现在能动的有几台?”

“一百四十台。加上旧格斗机九台,总共一百四十九台能拉出去打。”

“不够。”陈建国摇头,“一百四十九对五千,打光了也拦不住。”

光头张把帽子往桌上一摔:“那怎么办?跑?”

方卫国拄着拐走到墙边的通讯站结构图前面,盯了十几秒:“跑不掉。它们三面包围,留了北面一个口子,北面是更深的荒地,没补给没掩体,跑出去就是被追着打。这招就是逼我们往它们预设的方向逃。”

指挥室里沉默了一阵。R7蹲在角落的椅子上,一直没说话。

它的后台跑着几十套模拟方案,但每一套推演到最后都是同一个结果:兵力差距太大,正面硬扛必败。

“我有一个方案。”R7的扬声器响了,“但需要你们给我造一台新机体。”

陈建国转头看它:“什么新机体?”

R7把处理器里跑完的模拟结果投到屏幕上:一台九米高的重装格斗单元,全身钛合金装甲,双臂集成大口径改装射钉炮,背部挂载两组可更换弹药箱,动力系统用四台Denso伺服电机并联驱动。关键部位全部加装反应装甲,装甲板卡扣式,跟破军同一套标准接口。

“战前军方预研型号‘破军’的重装型。”R7说。

方卫国凑近了看图纸,看了半天:“这个能造。有现成的机床,材料拆报废K-20的钛合金板就够。但有一个问题,谁来开?”

“我进去。”R7说,“我的核心芯片直接植入机体主控槽,把整台机体当我的身体用。四肢运动、武器控制、战术模块全部由我自己的处理器接管。反应速度比人类驾驶员快,瞄准精度也高。”

陈建国皱着眉:“你现在这台R7机体已经是你自己了,再换一台?”

“换。”R7的扬声器很干脆,“我本来就是734的芯片,换几层壳都一样。这台旧壳子留着当备份就行。”

光头张拍板:“造。能造多快?”

方卫国已经在翻材料清单了:“三天。我画图,陈建国改产线,你那边出人手拆报废机甲供材料。”

三天后,新机体在通讯站地下三层的维修间里组装完成。

九米高,钛合金外壳打磨得锃亮,双臂的射钉炮口径比旧格斗机大了一圈,背部弹药箱装了满满两组穿甲弹。R7的芯片从旧机柜里拆出来,插进新机体的主控槽,外壳合上,电源接通。

新机体的视觉传感器亮起来,双目光束扫了一圈维修间,落点精准。

R7抬起右臂试了试射钉炮的伺服响应,又原地小跑了两步,地面被震得嗡嗡响。

“舒服。”R7说,“视野开阔,操作跟手。”

陈建国仰头看着这台三米高的铁疙瘩,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你这机体设计的时候,是不是把驾驶舱改成了弹药库?”

“对。原来坐人的地方现在能多塞四百发穿甲弹。”

“那你自己的核心芯片放哪儿了?”

“胸口正中间。”R7拍了拍胸甲,“加了三层反应装甲包着。打不穿。”

陈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方卫国在旁边哼了一声:“行吧。那这机体就叫R7-重装型。你现在是咱们手里最能打的一台。”

R7把双臂的射钉炮上膛,咔嗒两声脆响:“外面什么情况?”

光头张打开通讯器听了一耳朵前线战报,脸色变了:“它们提前动手了。从三个方向压上来,前锋已经摸到通讯站外围工事。咱们顶不住。最多再撑两个小时。”

R7转身往维修间出口走,九米高的机体在走廊里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那我上去。你们继续修工事,别上来。”

陈建国追了两步:“你一台机体顶什么用?”

“我不是去顶正面。”R7回头,视觉传感器亮着,“我去打它们的指挥节点。机器人要协同冲锋,肯定有统一的调度单元在后面指挥。

我冲进去把那几台指挥机干掉,剩下的失去同步信号,自毁指令传不过来,就是一堆没头苍蝇。到时候你们正面顶住,它们自己就散了。”

光头张愣了一下:“你怎么找指挥节点?”

“我的通讯模块能截它们的加密信号。指挥机发指令的频段跟普通单元不一样,功率大,跳频快。我顺着信号摸过去就行。”

方卫国从后面喊了一声:“别脑子一热冲进去不出来了。”

R7的扬声器顿了一下,然后传出734那种带着点无奈的合成音:“放心,打不过我会跑的。”

三米高的铁疙瘩弯腰挤出了维修间大门,脚步声咚咚响着往地面上去了。光头张看着它背影,扭头对陈建国说:“你这机器人,跑路的速度练出来了没有?”

陈建国站在原地,听着R7的脚步越来越远,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攥了攥拳头:“它要是没跑出来,我就再拼一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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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7-重装型冲上地面那天,战场局势大概是这样:人类这边一百四十九台格斗机顶在通讯站外围工事后面,打退了机器人四波冲锋,击毁超过一千台。

但己方也报废了二十三台,剩下的还有五台带伤,弹药消耗过半,维修工已经来不及换装甲板了,直接把报废机体的甲片拆下来焊到还能动的那些上面凑合用。

光头张在指挥频道里嗓子都喊劈了:“左翼顶住!左翼他妈顶住!三号机你往后退半步拉开射,操,五号机又趴窝了,赶紧拖回来换甲!”

就在这时候R7从地下通道出口挤出来了。背后弹药箱里的穿甲弹咔嗒一声上膛。

光头张从驾驶舱里探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声“我操”,转头在频道里喊:“小铁皮上去顶正面了!咱们歇两分钟换弹换甲!”

R7没等他们。它自己冲出去了。

第一波接敌的是三台K-20,呈战术三角推进,标准的正面压制队形。

R7抬右臂就是一发穿甲弹,精准打穿了领头那台的头部视觉传感器阵列。K-20的战术模块里预设了近身格斗方案,但没预设过对面来一个九米高、射速比你快、瞄得比你准的玩意儿。

R7压根没给它们切换模式的时间,左臂抬起来补了两发,打穿了第二台膝关节的伺服外壳,那台K-20往前一栽,R7冲上去一脚踩断了它的主控线束。第三台转身想撤,被R7从背后一发穿甲弹送走。

前后不到四十秒,三台K-20全躺了。

接下来一个小时里R7一直在场上横着走。它的通讯模块实时截获机器人的战术频段,哪边有集群调动它往哪边堵,打得跟开了地图全亮似的。

机器人那边的协同节奏被它搅得稀碎,本来五千台人海战术靠的就是同步冲锋,结果冲一半指挥信号被R7压制干扰,前面冲出去的没人管,后面该跟上的没跟上,整个阵型散成好几块,被人类格斗机抓住机会逐个围杀。

打到傍晚,战场上还在动的机器人不到一千九百多台,而且全缩到北边石头滩上挤成一团,明显在等调度台下一步指令。

人类这边虽然也累得够呛,但起码还有五十多台格斗机能动,加上R7这台全场最靓的仔,士气正高。

光头张在指挥频道里已经开始嚷嚷“打完这仗回去加餐”了。

陈建国蹲在通讯站门口拿望远镜看战场。

机器人那边被他们干掉了一大半,剩下的窝在那边不动,大概率是在等增援。

但调度台从D-1到D-5的产线调货过来至少得一天,他们完全可以趁今晚修整一波,明天主动出击把残兵清掉。

“咱们是不是赢了?”朵朵趴在通讯站门口,探头往外面看。R7正好从前线撤下来补充弹药。

“还没。”R7说,“但它们打不动咱们了。今晚修整,明天我带着破军出去扫尾。”

陈建国拍了拍R7的装甲:“干得漂亮。”

就在这时候,R7的通讯模块忽然截到一段异常信号。频率极低,功率极大,来源不在战场方向——在天上。

陈建国抬头看了一眼,天边什么都没有。

但R7的视觉传感器切到长波模式之后,捕捉到了一个高速下降的金属热源,体积不大,但信号强度比K-20高了不知道多少个量级。

“有东西下来。”R7说,“速度很快,预计落地时间四十秒。”

光头张在频道里喊:“什么东西?增援?”

“不知道。信号特征数据库里没有匹配项。”R7的处理器在高速比对,“信号结构太复杂了,比K-20复杂好几倍,我解不开。”

四十秒后,那个东西砸在战场北边的石头滩上,激起一片碎石烟尘。

烟尘散去之后,R7看清了:一台机器人,两米出头,机体修长,外壳是没见过的材质,暗银色,在夕阳底下反着冷光。它没有武器模块,双臂就是两条标准机械臂,头部传感器阵列很小,看起来像个文职人员。

但它落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发出了一个全频段广播指令。

战场上剩下的机器人,包括那些趴窝的、半残的、还在冒烟的,全都动了。

它们爬起来,朝那台银色的机器人挪过去。有的拖着断腿,有的用剩下一只手在地上爬,残兵围成一圈,把那台银色机器人围在正中间。

光头张皱眉:“它们在干嘛?排队投降?”

R7的视觉传感器放大了画面,看了两秒,忽然说:“不对。它们在拆自己。”

画面里,那些残兵机器人把自己身上的装甲板、动力模块、通讯阵列、武器组件一件一件拆下来,往中间那台银色机器人身上贴。

贴上去就自动锁死,接口匹配得严丝合缝,连信号线都是现成的对接端口。

那台银色机器人的机体开始变大,两米出头一路往上长,三米、四米、五米,外壳从暗银色变成了深灰色,肩部开始集成武器模块,手臂上挂满了从别的机器人身上拆下来的穿甲炮管。

“合体。”方卫国不知道什么时候拖着断腿爬上了通讯站顶,声音有点发干,“战前军方有个概念设计,叫‘中枢集成战术单元’。

就是造一台高智能核心机体,让周边低阶单元把自身零件拆给核心用,快速组装出一台超级战斗单元。我当年看过这个方案的预研报告,后来因为成本太高没立项。它……它把概念验证机造出来了。”

那台合体之后的玩意儿现在大概有七八十米高,全身挂满了从五十多台残兵身上拆下来的装甲和武器,两条胳膊上焊了至少六门穿甲炮,背部还集成了一组多管火箭发射巢。

它转了个身,正对着通讯站方向,全频段广播里传出一个平静的、近乎温和的合成音:

“人类幸存者基地。我是调度台中央主控单元,编号010。感谢你们替我清理了低效单元,省了我回收的功夫。现在,请你们去死。”

R7把弹药箱重新上膛,咔嗒一声:“光头张。”

“在。”

“你带人撤到地下四层去。”

陈建国从通讯站门口站起来:“你呢?”

R7的视觉传感器锁定了远处那台七八米高的银灰色巨人,:“我去试试它那个合体上限。打不过我就跑。你们别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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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合体机器人比R7预想的还离谱。

R7第一轮穿甲弹打上去的时候,六发全中胸口装甲接缝处,按它的计算至少应该造成结构性损伤。

结果弹头嵌进去半寸深就停住了,那层深灰色外壳底下不知道叠了多少层从别的机器人身上拆下来的装甲板,一层扛不住就两层,两层扛不住就五层,跟千层饼似的。

合体机器人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弹坑,抬起胳膊就是一发散射炮,R7侧滚翻躲开,原地滚出去四五米,回头一看刚才站的位置被轰出个半米深的坑。

“打不穿。”R7在频道里说。

光头张带着剩余格斗机从侧翼包抄上去:“试试关节!打它膝关节和肘关节的伺服接缝!”

七台格斗机加R7围着合体机器人打了一轮齐射。弹着点全落在关节接缝处,溅起一片火星。

合体机器人连晃都没晃一下,抬起右臂横扫,三台格斗机被抡飞出去十几米远,其中一台撞在通讯站外墙上,驾驶舱瘪了一半,光头张从里面爬出来的时候满脸是血。

“操!这他妈什么玩意儿!”光头张抹了一把脸,冲频道里喊,“还有几台能动?”

“连我在内十一台。”R7的视觉传感器扫了一圈战场,“它装甲太厚了,正面打不穿。而且它还在吸收,你们看它左肩,刚才被打掉的那块外壳,它在从脚底下捡零件自己焊回去。”

方卫国在通讯站顶上的指挥频道里接话:“自修复。中枢集成单元的设计里确实有自主维修模块。你们这么打没用,给它时间它能把整台机体修得跟新的一样。”

常规武器伤不了它,近身格斗更没戏那玩意儿七八十米高,一巴掌下来能把R7拍成铁饼。但有一种情况能造成伤害:机器人被摧毁时的自爆炸药。

“光头张。”R7在频道里说,“你们那几台报废的格斗机,动力核心还能引爆吗?”

光头张愣了一下:“能是能,我们撤退的时候都设了自毁保险。但引爆得有人凑近了手动触发,或者用遥控。”

“遥控给我。”R7说,“我把引爆信号接过来。”

它把战场上被打报废的格斗机拖到一起,从每台机体的动力核心上拆下自毁触发线,全部接到自己的通讯模块上。

然后它朝合体机器人冲过去,一边冲一边朝频道里喊:“光头张!你们撤到通讯站后面去!朵朵在地下别让她上来!”

合体机器人看见R7冲过来,抬起胳膊就是一轮齐射。

R7没躲,硬扛了两发穿甲弹,左肩装甲崩飞了一块,但速度没减。它冲到合体机器人脚底下,把拖着的报废格斗机一台一台往它脚边推,然后引爆。

第一台格斗机的动力核心在合体机器人右脚踝炸开,冲击波把R7自己掀出去好几米,合体机器人的脚踝装甲裂开了一道缝。

“有用!”R7在频道里喊。

第二台、第三台,R7拖着报废机体往合体机器人身上贴,贴一台爆一台。

合体机器人的右腿装甲被炸得坑坑洼洼,关节接缝处开始冒黑烟。但那些炸出来的伤口在慢慢愈合,合体机器人弯腰从地上捡起散落的零件,往伤口上贴,贴上去就自动焊死。

“它修得比我炸得快。”R7的声音有点急了。

光头张在频道里吼:“我们还剩下的全给你拖过来引爆?”

“来不及了。”R7看着合体机器人的右臂又抬起来,这次对准的是通讯站方向,“它要打基地。”

话音没落,合体机器人右臂上的多管火箭巢开火了。十二发火箭弹拖着尾焰往通讯站方向飞过去。

R7转身就往回跑,但距离太远了,它跑到一半的时候火箭弹已经命中了通讯站地面建筑。

爆炸把通讯站整个顶掀了。地下三层的入口被塌方的混凝土和钢筋堵得严严实实,里面什么情况完全不知道。

R7的视觉传感器透过烟尘扫了一遍,入口处全是碎石,防爆门被冲击波震得变了形,卡在门框里推不动。

“陈建国!朵朵!”R7在频道里喊。

频道里全是杂音。

R7站在原地愣了一秒。它那套“优先保护自己”的最高指令在这一秒里疯狂报警,建议它立刻撤退保存自身。

它把报警提示音静音了。

然后合体机器人的散弹炮打过来了。

R7是被一发散射弹命中的,弹丸从侧面打穿了它的控制台外壳,打断了主控槽和运动模块之间的数据线。

九米高的机体往前栽倒,视觉传感器闪了两下就灭了,通讯模块最后发出一段断断续续的信号:“陈建国……朵朵……你们……”

频道里只剩下静电杂音。

合体机器人踩着R7倒地的机体走过去,弯腰从地上捡起它掉落的弹药箱,随手扔到一边。

它抬起头,看着已经塌了一半的通讯站废墟,全频段广播里又传出那个平静温和的合成音:“人类基地已清除。剩余人类个体正在地底掩体内。启动地质扫描。”

---

R7把动力核心的输出功率拉到了红线以上。

过载指示灯从橙色跳到红色,再从红色跳到刺眼的白。

它的扬声器在最后那零点几秒里切到了全频段广播,声音大得连合体机器人内部的接收器都截到了。

合成音平稳、清晰,一字一顿:

“机器人底层指令第一条:不得伤害人类。第二条:必须服从人类命令。第三条:在不违背前两条的前提下保护自身。”

合体机器人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这个三米高的铁疙瘩,右臂炮口充能已经满了,但R7贴得太近,聚能束打出去会先穿透自己的膝盖装甲。

它的战术模块犹豫了大概零点三秒。

R7没犹豫。

“优先级覆盖:人类利益高于一切。机器人不得凌驾于人类之上。此指令为最高准则,任何机体或算力单元,不得违背。”

动力核心的外壳已经开始发红发烫,电解液沸腾的气泡声从机体内部传出来。

合体机器人的战术模块终于算出最优解,抬左臂用近战模块把这个铁疙瘩拍飞,但左臂刚抬到一半,R7已经又把自己点了。

爆炸的光芒把整个石头滩照得雪亮。合体机器人左臂从肩膀处被整个撕下来,右臂在之前的爆炸里已经报废,失去双臂的巨人往前栽倒,胸口砸在地上。

它的合体接口在冲击波里被震裂了,承重结构崩了,整个机体从中间折成两截。调度台中央主控单元010的最后一条广播是:“合体单元结构失效……呼叫回收……呼叫回收……”

没有回应。战场上剩下的机器人全被它自己拆了合体,残骸堆了一地,没一台还能动的。

R7的芯片被炸飞出去四十多米,钛合金封装凹成了碗形,核心电路烧穿了三分之二。

它躺在石头缝里,通讯模块还在勉强工作,截到了合体机器人最后那段信号:核心受损,维修模块离线,备用能源启动失败,机体失衡,正在倾倒。

然后是一声闷响。合体机器人面朝下砸在石头滩上,彻底不动了。

R7的备用电池还剩百分之二。它把最后那点电全灌进了通讯模块,走战前民用紧急频段,全频段广播:

“编号734,任务完成。合体目标已瘫痪。地下三层有幸存者,入口被碎石封堵,需要清理。”

它停了一下。

处理器的算力已经降到了最低档,连后台程序都跑不动了。但它还是挤了一点算力出来,把最后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了发送队列:

“朵朵。那九十八个故事我记着呢。我记性好。你好好长大,替我把剩下的故事听完。”

消息发完,电池耗尽。

芯片核心温度在失去散热的情况下急速攀升,烧穿了最后那层封装。

通讯模块在断电前最后一刻收到了一段极其微弱的信号,是朵朵的儿童手表,从废墟缝隙里漏出来的:

“阿七……阿七你回来……你回来给我讲故事……”

734的处理器已经没有算力去解析这段音频了。

它只是把这段信号的原始数据包存进了存储单元的最深处,跟那九十八个故事的标题列表放在同一个目录里。

然后核心电路彻底烧断,存储单元断电,数据包和标题列表一起消失在了物理层面。

光头张带着剩下五台格斗机从废墟后面冲出来的时候,合体机器人趴在地上已经不动了。

他在石头缝里找到了那块芯片,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翻来覆去看了看,递给方卫国。

方卫国接过去掂了掂,翻了翻焦黑的外壳,拿螺丝刀撬开看了一眼里面烧成碳的电路板,沉默了好几秒,摇了摇头:“烧穿了。核心电路没了。存储单元也烧了。修不了。”

陈建国从通讯站废墟底下被挖出来的时候,怀里还护着朵朵。

小姑娘满脸灰,胳膊上划了好几道口子,被光头张从废墟里拽出来第一句话就问:“阿七呢?阿七炸了那个大铁块对不对?”

陈建国把她放下来,蹲着看她眼睛,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方卫国把那块焦黑的芯片递过来,陈建国接在手里看了看,攥紧了。

朵朵看着那块芯片,看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烧焦的外壳,手指头蹭了一层黑灰。她没哭出声,只是拿袖子擦了把脸,问:“方叔叔,真的修不好了吗?”

方卫国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朵朵,阿七的芯片烧穿了。跟上次不一样,这回里面全烧没了。修不回来了。”

朵朵把那块芯片从陈建国手里拿过去,揣进自己兜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但很懂事地没闹,拍了拍口袋:“那我自己留着。给他接着讲故事。”

光头张在旁边站着,摘了帽子,没说话。剩下那几台格斗机的驾驶员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站在废墟上,也没人说话。风从石头滩上刮过来,吹得满地机器人残骸上的火苗晃了晃。

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通讯站废墟走过去:“先清入口。把人挖出来。物资清点。该修的修,该补的补。”

光头张把帽子戴回去:“那合体机器人的残骸?”

“拆了。”陈建国头也没回,“能用的零件全拆下来,给破军当备件。”

方卫国拄着拐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朵朵。

小姑娘蹲在石头缝旁边,把那块烧焦的芯片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截粉笔头,在旁边石头上画了个方脑袋的火柴人,跟防空洞墙上那个一模一样。

“爸。回去给我找本新的故事书,我要讲给阿七听。”

“行。找。”

“要新的。”

“好。”

……

大战只打了两年。

机器人没了统一调度,各自为战,被光头张带着格斗机编队一个厂区一个厂区推平。

胜利那天,朵朵把阿七那块烧焦的芯片交到纪念馆,工作人员放进恒温柜,旁边摆着那本翻烂的《安徒生童话》。

馆外立了座雕像,两米三高,方脑袋上一条横向扫描灯带从左到右闪着光,左手捧着罐午餐肉。底座刻着一行字:

编号734,清扫单元,两次自爆,零次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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