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2冷藏间的登记簿上写着六个人,柜子里躺着七个。
我数了三遍。
第一遍是接班。晚上八点,老吴把登记簿推过来,笔还夹在中间。我照着上面的名字,一个一个拉开柜门,看手环,看完在"接班人"那栏签字。三处签字,交班人、接班人、夜间巡查,少一个,第二天业务科就要打电话来问。
那天我在"实到"那栏写了个"6"。
写完我抬头看了一眼柜墙。十六个柜位,四排,A-01到A-16。不锈钢的门,每扇门上钉一个小圆牌,牌子上是黑漆字,漆掉了一半。冷气从门缝往外渗,四度,常年四度。空气里是消毒水味,底下压一层福尔马林,再底下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闻久了就闻不见了。
老吴套上外套,说:"夜里没什么事就靠一会儿,别硬撑。"
我说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A-11那个是车祸,家属明天一早来。你别给他化妆,等白班。"
我说好。
老吴在这个馆干了二十二年,比我爸还早两年。他交接班有个习惯,一定把笔帽盖上再推给我,说笔不盖帽,写字的人容易出事。
门关上,抽风机的声音就显出来了。B2在地下二层,没有窗,灯是四根冷白色的灯管,其中一根接触不良,隔十几秒闪一下。我坐在登记台后面,把暖手宝插上,听见电流嗡的一声。
八点四十,我起来巡第一遍。
不是规程要求的,是我自己的习惯。转正之前带我的师傅说,夜班最怕的不是闹,是静。人一静下来就容易睡,睡了出事,责任全是你的。
我从A-01开始。拉开,看手环,看名字,推回去。金属滑轨的声音在B2里很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抽屉。
A-01,王秀兰,六十七,心梗。A-02,男,四十上下,名字两个字,手环上磨掉了一个。A-03,肝癌。A-04,车祸,就是老吴说的那个,脸上盖着纱布,纱布下面塌下去一块。
手环是塑料的,扣在右手腕上,打印的字:姓名、身份证后四位、入馆时间。有的家属会在后面用记号笔加一个电话号码,怕人弄混。
A-05,A-06,A-07。都是老人,入馆时间都在前天下午。
到A-08,我停了一下。
这个柜位在第二排最里头,门缝里夹着一角白布。
我伸手把白布塞回去,指尖碰到柜门,凉的,比别的地方凉。
我没多想。B2的柜门有时候关不严,白布就会往外挤。
A-09,A-10,A-11,A-12。
A-13的门是虚掩的。
我站在那扇门前,忽然想不起来登记簿上A-13写的是谁。
我回去翻本子。A-13那一行是空的,只有一个用圆珠笔写的"待核",字很新,墨还没干透。
我拿着本子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去,把A-13拉开一条缝。
白布盖着,底下有形状。脚那一头露在外面,没穿鞋,脚背发青,脚趾并得很齐。
脚踝上有一圈勒痕。
我蹲下去看。两道,平行,间隔两指宽,颜色发黄,边缘已经干了。不是安全带压出来的,安全带只有一道,而且宽。这个像绳子。
我站起来,把柜门推回去。
推到底的时候,我听见自己没有喘气。
第二遍是九点二十。
我把十六个柜门全部拉开,全部数了一遍。有手环、手环上有名字的,六个。没有手环的,一个。
第七个在A-13。
我又把登记簿翻到当天那页,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六个名字,六个身份证后四位,六处家属签字。纸是新的,页脚还带着裁切的白边。
我拿笔在"实到"那个"6"旁边,轻轻点了一个点。
我以为是交接班的人记错了。老吴干了二十二年,记错的可能不大,但也不是没有。人有的时候会漏一行,尤其是在夜里,尤其是那行字写在一页的最下面。
九点二十,我给周主管打电话。
响了七声他才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哭声。
"B2多了一个。"我说。
"什么多了一个。"
"遗体。登记簿六个,柜里七个。"
那边静了两秒。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一下,没打着,又一下。
"你眼花了。"
"我数了三遍。"
"数三遍也是眼花。B2十四个柜位,空八个,你数错柜位了。"
"十六个。"我说,"B2十六个柜位,A-01到A-16。"
他没接这句。
"A-13没有名字。"我说,"登记簿上写的是待核。"
"待核就是还没核。"他说,"明天业务科核。"
"脚踝上有勒痕,两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电视里有人在笑。他把电视关了。
"陈默。"他叫我的名字,"上月三号那张单子,是不是你签的?"
上月三号,一具无主遗体,家属没到,火化提前了一天。老吴那天请假,让我代签的是周主管,签的是我。签完他说,这是给我转正攒表现。
"是我签的。"我说。
"签了字,出了事你担。"他说,"明早八点我过去。A-13你别动,谁问也别说。"
"那要是有问题呢。"
"有问题也是明早的事。"他停了一下,"你现在回家睡觉,也算你上班。"
"我走了谁看着。"
"一个晚上能出什么事。"他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半声,又收住了。
我把电话挂了。
不能报警。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很清楚,清楚得让我难受。
三个理由,一个比一个实在。报警等于承认我经手过这具遗体,我是签字的人。报了警,馆里第一件事是查夜班,查到我头上,转正就没了。我转正才两个月,每个月到手四千八,卡里还有四万三千块的账,是我爸治病欠下的。
三个理由加起来,就是一句:先自己看清楚。
我回到登记台,抽了一张排班用的白纸,在背面画格子。四排,每排四个,A-01到A-16。我拿笔,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打勾。
打一个勾,去拉一次柜门。
A-01到A-07,七个勾,七次滑轨声。
A-08,勾打下去,我多看了一眼那扇门。白布没有再挤出来。
A-09,A-10,A-11,A-12。
打到第六个勾的时候,笔尖停在纸上。
不是六个勾。是六个有名字的柜位,加上一个空的。
A-13那个格子空着。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兜里,走到A-13门口。
把手上一层薄霜。我握住。
门没有锁。B2所有的柜门都不上锁,钥匙在值班室,谁都能拿。
我往里推了半寸,冷气从缝里出来,扑在手背上。
里面没有味道。B2的每一具都有味道,福尔马林压着,多少还剩一点。这一具没有。
我把门拉开。
白布是馆里统一的那种,米白色,洗过很多次,边上有一道蓝线。
我捏住靠头那一端,往下揭。
先出来的是头发,湿的,贴在额头上。然后是额头,眉骨,鼻梁。冷气在脸上结了一层薄霜,睫毛上也是白的。
我把白布往下拉到胸口,停住。
不是不敢看脸。是先看见了他的手。
左手,从担架边上垂下来,手背朝上,五指松着。手腕内侧有一道疤,从腕骨往上斜着走,三厘米左右,缝过针。
七针。
针脚不齐,中间那两针挤在一起,最后一针收得往外偏。这种疤我见过一次,在镜子里,在澡堂的镜子里,在夏天的每一面镜子里。
我二十二岁那年在冷库帮工,铁皮门弹回来,划开左手腕,血顺着手肘往下滴。我爸骑摩托来接我,后座绑着他的缝合包。他没送我去医院,就在冷库门口的灯底下给我缝。
他说,我给别人缝了三十年,今天给我儿子缝。
他手一直很稳,那天抖。缝到第六针,他说,忍着。
第七针收线的时候,他说,以后别干这行。
我说好。
后来我还是干了这行。
我爸不愿意。他说这行脏,说出去不好听,找对象都难。但他教我的第一件事,是认手。
他说脸会骗人,家属给的照片会骗人,殡仪馆里的脸都是修过的。手不骗人。干活的手,喝酒的手,抓过钢管的手,指甲缝里有什么,关节上有没有茧,一看就知道这辈子干过什么。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手上没有茧,一辈子拿的是缝合针。我手上有,搬过三年货。
柜子里这具,手上有。
我伸手,把白布再往下拉。
脸露出来。
那张脸闭着眼,嘴唇发白,下巴上有一层刚冒头的胡茬。
是我的脸。
不是像。是同一张脸,连左边眉毛中间那道断口都一样,那是我十岁从墙头摔下来磕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A-12的把手上,疼得我眼前发白。
B2里只有抽风机的声音。那根接触不良的灯管闪了一下。
我站着,看那张脸。
看了大概十秒,我发现一件事。
他的左耳后面,有一排缝合线。很细,很密,从耳垂一直走到发际线里,用的是美容线。这种缝法我认得,是遗容修复的做法。先把面部皮肤整片剥离,再按参照重新缝合。做这个的人手要稳,要懂解剖,要知道一张脸在死后会往哪儿塌。
我爸教过我。他说,脸是给活人看的。
我把白布整个揭开了。
我把他的手翻过来看。
右手腕上没有手环,只有一道压痕,很浅,皮肤上留着一圈白。
手环是剪断的。剪口在腕骨外侧,断得很齐,不是自己掉的。塑料手环自己断,断口会拉丝。
有人在他入馆以后,把手环剪了。
我把他的手放回去。
他穿的还是自己的衣服。灰色夹克,里面一件红格子衬衫,裤子膝盖磨破了,左边裤腿上有一道口子,剪开的,是急救的时候剪的。
脚底有一层干水泥,灰白色,脚趾缝里也是。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上有一层老茧,很厚,是常年抓钢管抓出来的。
右侧肋骨塌下去一块,皮肤没破,颜色发青。高坠,内脏先破,外面看不出来。
脖子左边有一个针眼,很小,周围一圈青紫。
我把他的口袋一个个翻过来。夹克两个,裤子两个,衬衫口袋一个。
全空。连一张纸、一个打火机都没有。
我关柜门的时候,手指在抖,门推了两次才推到底。
回到登记台,我坐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
疤还在。
我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咽下去的时候卡在喉咙里。
然后我站起来,去了值班室。
值班室在B2楼梯口,四块屏幕,一格一个角落。主机在铁皮机柜里,风扇响得像有东西在里面爬。我把回放调到昨晚,十一点半开始,二倍速。
十一点三十九分,画面正常。
十一点四十,黑。
不是那种没信号的蓝屏,是纯黑,时间戳还在走,一秒一秒往前跳。
跳到零点十分,画面回来了。走廊的灯还亮着,地上有一道水痕,从B2门口拖到电梯口,很长,像拖过什么东西。
我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黑的那三十分钟,时间戳走得很稳,一秒不差。
我点开文件列表。昨晚的文件按小时切,每段文件都在,大小不一样。十一点那段,只有三兆。
别的都是三百多兆。
我把前一天同一时段的文件翻出来看,三百二十七兆,画面从头到尾都在。再往前一天,也正常。
只删了那三十分钟。
我不懂硬盘,但我知道三兆装不下三十分钟。
我拿手机把屏幕拍下来,连文件列表一起。
拍完我抬头看了一眼B2里那个摄像头。
它装在冷藏间门内侧上方,原来是对着柜墙的,能拍到整排柜门。现在它歪了,镜头朝下,对着门口的登记台。
我搬了张凳子站上去,伸手够了一下。支架是万向头的,拧松了才能转。螺丝上有新的划痕,一字改锥留下的。
我把它掰回去,掰到对着柜墙,拧紧。
然后我回B2,翻登记簿。
A-13前面那一页,纸根还在,毛毛的,一撕就断的那种毛边。撕得很齐,贴着装订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登记台的抽屉里有半截铅笔,是白天写柜位号用的。我把那页纸根压在台面上,铅笔侧过来,一点一点涂。
先是白的,然后出来一道灰。
灰里浮出字。
三个字。
陈默。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字是蓝黑墨水的压痕,笔画压得重,最后一笔拖出去一点。那个"默"字,我写的时候最后一点往回收,这个不收回,是直的。
像我,但不是我写的。
我又涂了一遍。纸根起了毛,字反而更清楚。压痕很深,写字的人垫了东西,或者这笔不是圆珠笔,是钢笔,笔尖压进纸里。
纸根下面还有一行小的,涂出来是六个数字:11-15。
十一月十五号。前天。
我把登记簿合上,手心里全是汗。铅笔芯断在纸上,我没管。
走廊尽头的业务科门口,贴着一张排期表。A4纸打印的,套在塑料夹里,边上用胶带粘着。
我走过去看。
十一月十七日,三号炉。
第一炉,九点。
姓名:陈默。性别:男。年龄:三十二。死亡原因:高坠。接运地点:城南高架工地。备注:家属未到,单位代办。
家属签字那栏空着,盖了一个单位的公章,红泥还没干透。单位联系人写的是"王",电话尾号4471。
最下面一行小字:经办人 周德海。
死亡证明、火化通知单、家属签字。三样,一样不缺。
齐全到我挑不出一个错字。
明天上午九点,三号炉,第一炉。
烧我。
我站在那张纸前面,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明白得很慢,像水渗进棉花里。
不是有人要用我的名字。
是有人要用我的名字,烧掉一具不能见光的尸体。
那具尸体现在躺在A-13,脸是我,手是我的,疤也是我的。他烧完,灰从烟囱里出去,登记簿上写着我死了,系统里我也是死的。
我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还是热的。
可它已经在排队了。
我掏出手机,电量百分之十八。
我关掉后台所有东西,打开相机,一张一张拍。登记簿的纸根,涂出来的三个字,排期表,A-13的柜位号,值班室的文件列表。
拍到第四张,手抖,糊了。
我删掉,重拍。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拿出来看。
周主管发来的微信,二十二点零六分发的。
"A-13别动。明早我带人过去。"
我盯着这行字。他八点多就知道A-13,他让我别动,他说十四个柜位。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拎起我爸留下的那个帆布工具包,往值班室走。
周德海的更衣柜,在值班室后面那间小屋。
小屋的门没关。
周德海的茶杯还在桌上,杯口一圈茶渍,手一摸,温的。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两个抽到一半掐了,一个烧到了海绵。
他的外套不在椅背上。
我拨他电话,关机。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三号更衣柜在最里面,铁皮的,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写着"周"。密码锁是四位的,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三个零,也不对。试了他儿子的生日,开了。
去年他让我帮他从柜子里搬两条烟,当着我面按的密码。
柜子里一股樟脑味。一件没洗的工装,两条红塔山,半盒降压药,一个装着零钱的塑料袋。
下面那层抽屉没锁。我拉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的。
我把信封倒在手上。
两沓钱,银行捆扎条还在,条上盖着日期,十一月十五号。
我数都没数,按原样塞回去,拍了张照。
不是我的钱,但现在我知道他收过钱。
抽屉最里面还有一张卡。
蓝色挂绳,硬塑料卡套,里面是一张工地出入证。
市城建三公司。姓名:陈默。岗位:架子工。编号:0371。有效期:十一月一日至十一月三十日。
照片上的人不是我。
那人三十来岁,脸比我市侩,眉毛右边断了一截,嘴唇厚,眼神发直,像拍照的时候没睡醒。
我拿手机拍了两张,把卡塞进工具包内层。
我爸的包,帆布的,背带断过一次,用鱼线缝的。内层有一块塑料布,里面放着两样东西:一把用了二十年的止血钳,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
我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
前面是他记的东西。遗体编号,缝合方式,几号线,几号针,哪一具是车祸,哪一具要等家属。他的字很小,横平竖直,一页能写三十行。
中间有一页记的是九七年的事。那年B2还没翻修,柜位只有十五个。他写:四月十九日,无名,男,约四十,无主,编号划掉,处置。后面两个字写得很轻:已办。
编号那一栏,他用了两层横线划掉。
翻到最后,空了三页,剩一行铅笔字。
"数到七就停。"
没有日期,没有前后文。铅笔芯磨得很钝,字迹很浅,像写的时候手没什么力气。
我坐在小屋的凳子上,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我爸在这馆里干了三十一年,B2的柜子是他管过的。他要是也数到过七个,他不会告诉我。
他只会写下来。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包里。
回B2的时候,是二十三点四十。
A-13的柜门开着。
不是虚掩,是拉开了一半,里面亮着柜内的检修灯。
白布叠好了,放在担架的一头。三折,边角对齐,压痕压在正中。
馆里的标准叠法。新来的学徒要练一个月,练到闭着眼也能叠成这个样。
我学过。教我的时候,老吴说,一遍三折,折完压中缝,边角要对齐,家属看一眼,心里能好受一点。
馆里会这么叠的人不超过五个。白班三个,夜班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老吴。
我数了数白布上的折痕。
三道。不是学徒叠的。
尸体还在。脸还是我的脸。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离开B2去值班室,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我检查过柜门,推到底,卡扣咬上了。
现在它开着,白布叠好了,灯亮着。
做这件事的人,不怕我看见。
他甚至可能就想让我看见。
我低头看地。
B2的地面是环氧自流平,灰绿色,洒了水会留下深色的印子。检修灯下面的地上有两个脚印,湿的,四十四码左右,鞋底花纹很粗,像是工地靴。
我的鞋四十二码,鞋底是平纹。
检修灯的开关在门内侧,我伸手摸了一下,塑料壳上有一点潮。
我把脚印拍了照。
我退了半步,后腰贴在登记台上,喘了两口气,转身去开自己的更衣柜。
我的柜子在B2门口,二号。锁没坏,里面的东西也没少,饭卡在,两条毛巾在,半包烟在。
体检表不见了。
上个月馆里组织体检,表发下来,我随手夹在柜门内侧。表上贴着一寸照片,蓝底,是我去年办健康证的时候照的。
表还在,照片那块地方空了,胶印还在,四个角。
我把柜门关上,站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心跳。
有人拿走了我的照片。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穿的是白衬衫,头发刚剪,左边眉毛那道断口露在外面,很清楚。
A-13里那张脸,左耳后面缝着一圈美容线。
遗容修复要有参照。参照可以是一张证件照。
业务科在二楼走廊尽头,夜里没人,灯只开了应急的一排。
门没锁。这个馆里除了财务室,没有一间屋是锁着的。
电脑是老机器,开机要两分钟,风扇声比B2的抽风机还大。
登录框跳出来的时候,我输了我爸的工号。
他的号一直没销。他走的那年,馆里说系统要清理,后来说太麻烦,就留着了。
密码是他的生日。我输进去,进去了。
系统是十年前的老界面,蓝底白字,左边一排菜单。我点开"遗体入馆登记",筛了十一月十五号。
第一条,凌晨一点四十。
姓名:陈默。性别:男。年龄:三十二。身份证号,是我。
死亡时间:十一月十四日,二十二点十分。
死亡地点:城南高架工地,三标段。
死亡原因:高坠。
送来人:陈默。与死者关系:本人。
我在"本人"这两个字上停住了。
一个死人,把自己送进了殡仪馆。
我往下翻。
接运车号,值班司机,随车人员,都填了。随车人员写的是"周德海"。
司机姓马,电话在系统里存着。我拿出手机,犹豫了半分钟,还是拨了。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声音哑的,像被吵醒。
"谁啊。"
"马师傅,我殡仪馆的。"我说,"问一下,十五号凌晨一点四十,城南高架那趟,是您出的车?"
那边静了几秒,有被子摩擦的声音。
"十五号我休班。"他说,"我休了三天。"
"系统里记的是您。"
"记错了呗。"他停了一下,声音清醒了些,"你谁啊,大半夜问这个。"
我把电话挂了。
系统里记错了。接运车号、司机、随车人员,一样不少,全是填好的。
填记录的人,连司机休不休班都没查。
我又拨了排期表上那个尾号4471的号码。
关机。
跟周德海一样。
死亡证明编号有,签发日期十一月十五日。签发机构那一栏,写着"市第二医院"。
我点开"火化完成",筛了十一月十五号。
那天下午三点,三号炉,烧了一具无名氏。编号那栏是一串零,经办人还是周德海。备注只有两个字:无主。
我往前翻。十月九号,一具,无名氏。九月二十一号,一具,无名氏。
我爸的笔记本里,九七年四月十九日,也是无名,无主,编号划掉。
快三十年了,这套流程没变过。
十一月十四号晚上十点十分,我在干什么。
我休假三天,十四号是第二天。那三天我在大刘的店里帮忙。他在老城区开了个面馆,晚上兼着卖烟酒,缺人看店,一天给我一百二,管两顿饭。
十点零七分,我收了一笔微信转账,八块,一碗牛肉面。
十点十九分,又收了一笔,二十二块,一包烟加一瓶水。
十点四十,大刘从后厨出来,我们俩蹲在门口吃了半盘剩下的凉拌黄瓜。
我在老城区,离城南高架十四公里。
我摸出手机,翻微信账单。十一月十四号,二十二点零七分,八元。二十二点十九分,二十二元。时间戳清清楚楚。
我把屏幕贴在脸上,凉。
然后我点开政务APP,查我自己的身份证。
页面转了三秒,跳出来一行红字:该证件已注销。
我又查了一遍,还是这行字。
短信箱里有一条前天的,我没注意看。银行发的:尊敬的客户,因客户死亡,您名下账户已冻结,如有疑问请携带相关证明到柜台办理。
时间,十一月十六日,上午九点十二分。
我蹲在业务科的电脑桌前,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是那种气从鼻子里出来,出到一半没劲了的声音。
不是有人要用我的名字。
是我已经死了。
死了三天了。有人替我签了字,替我填了死亡证明,替我销了户口,替我排了火化的队。
明天早上九点,三号炉,第一炉。
烧的是A-13里那具脸长得像我的尸体。烧完,这个世界上就再没有陈默这个人。我活着,也没有身份。我去银行取钱,取不出来。我去派出所,我拿什么证明我是我。
我爸走那年,销户是我办的。户籍窗口要三样东西:死亡证明原件、户口本、身份证。三样齐了,民警在电脑上敲几下,人就从系统里没了。
我的身份证在我钱包里。户口本在我出租屋的抽屉里。
那他们手里的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子最下面那个抽屉。
不能跑。跑了,我就真是那个死了的人。租房到期,卡被冻结,身份证刷不出来,我连火车都坐不了。跑到哪儿都是黑户。
留下来,把这具尸体拦住,把那张证明撕开,我才有可能活。
我拉开业务科最下面那个抽屉。
一沓死亡证明复印件,橡皮筋捆着。最上面那张,姓名:陈默。
我把橡皮筋撸下来,一张一张数。十七张。六张的姓名栏是空的,盖着"无名氏"的章。另外十一张有名字,年龄从二十八到五十四,签发机构全是市第二医院,医师签名是同一个连笔字,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我数到第六张的时候,手停了一下。那张的日期是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姓名栏也空着,经办人,周德海。
最底下那张纸比别的黄。日期,一九九七年四月十九日。
姓名栏空的。编号被钢笔划了两道,划破了纸。
经办人那一栏,三个字:陈守义。
我爸。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对着应急灯看。背面有铅笔印,是当年垫在下面写的时候透过来的,反的。我举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认。
七个,别烧。
我把纸放回去,按原来的顺序码好,橡皮筋套上,抽屉推回去。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四张。
第二医院我有熟人。明天可以查。
我把工具包拉到腿上,拉链拉开又拉上。
外面天还黑着。走廊的应急灯照在地砖上,一条一条的,像水。
走廊里有脚步声。
我一下把显示器按黑,蹲到桌子底下。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手电的光从门缝扫进来。
"谁?"
是保安老李。
我没出声。
他又问了一遍,推开门,手电照到我脸上。
"小陈?你蹲那儿干什么。"
"找胶带。"我说,"排期表掉了,我粘一下。"
他看了我两秒,手电往下移,照见我脚边的工具包。
"你脸色不对。"他说。
"没睡好。"
"你跟你爸一样。"他摇了下头,"夜里爱数柜子。"
他点点头,往门框上一靠:"今晚周头交代了,B2消杀,让我别下去巡。我说消杀怎么不提前贴通知,他说临时。"
我看着他。
"你也在B2。"他说,"你闻见药味没有?"
"闻见了。"我说。
我没闻见。B2今晚只有福尔马林和消毒水,跟平时一样。
老李打了个哈欠,说:"那我上去了。你早点回。"
他走了。手电的光在走廊上一晃一晃,晃到楼梯口,没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去了洗手间。
水池上方的镜子裂了一道,从我眉毛那个高度斜下去,一直裂到台面。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凉得牙根发酸。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下巴上一层胡茬,左边眉毛中间一个断口。
我看了很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后。
没有线。
回到走廊,我坐在消防栓旁边的地上,把工具包拉到腿上,拉开内层。
止血钳,笔记本,工地出入证。
我把笔记本翻到最后那页。
数到七就停。
我爸的字,一行,铅笔,快磨没了。
他数到过七。
他停了。
我没有。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包里,站起来,下了楼。
离天亮还有两个钟头。
这两个钟头,我又数了四遍。
加上前面的三遍,一共七遍。
每一遍都是六个名字,七具遗体。每一遍我都把A-13的柜门拉开,看一眼那张脸,再推回去。白布我没有再盖,盖上去,我怕自己下一次不敢拉。
第五遍,我戴上了手套。
我碰了他的手背。凉的,硬的,指关节掰不动。指甲缝里有干水泥,和脚底的一样。
第六遍,我在白布上看见一根头发。
短的,硬的,半寸长,落在他肩膀那一侧的白布上。我的头发比这个长,也软。我用镊子把它夹起来,夹进一张处方纸,折好,放进工具包。
第七遍,我从A-01数到A-16,数完十六扇门,再数有手环的。六个。
七。
我站在柜墙前面,数完最后一遍,把本子合上。
六点,天亮了。B2没有窗,天亮是从走廊那头的门缝里看出来的,一条灰白的光,慢慢变宽。
七点半,我去了值班室。
机柜在墙角,四块屏幕下面。我把工具包放在地上,拉开内层,拿出螺丝刀。
硬盘在机柜第二层,四个并排,标签上写着B2-01到B2-04。我找到B2-02,把数据线和电源线拔了,四颗螺丝拧下来,硬盘托架抽出来。
硬盘比我想的重,巴掌大,凉,铁壳上有一层薄灰。
我把它塞进工具包的夹层,用我爸那块塑料布裹了两层。
机柜的风扇还在转,屏幕上四格画面,第一格黑了,另外三格正常。
报警器开始叫,嘀,嘀,嘀,一声一声。我在机柜侧面找到一个静音键,按下去,声音停了,红灯还在闪。
抽硬盘的时候,铁皮边缘划了我右手虎口一下。血珠冒出来,我拿纸擦了,按了一会儿。
我把螺丝揣进兜里,出了值班室。
八点,白班的人陆续来了。老吴在更衣室换衣服,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等周头。"我说。
"你眼睛都红了。"他说,"出什么事了。"
"没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笔帽从兜里摸出来,捏在手里,没说话。
八点四十,业务科窗口的小刘去炉前送单子。她走的时候,窗口没关,桌上摊着三张火化通知单,第一炉那张在最上面。
我进去的时候,走廊里没人。
单子是三联,第一联白,第二联红,第三联黄。第一联上印着:火化人姓名,陈默。年龄,三十二。死亡证明编号,后面一串数字。经办人,周德海。
我用左手按住单子,右手从兜里摸出记号笔。
笔尖落在"陈默"两个字上,我划了两道,横的,用力压,划透了第一联,印到第二联上。
然后在划掉的地方旁边,我一笔一笔写了三个字。
周德海。
写完,我在右下角写了四个字:经办 陈默。
后面加了时间,八点五十。
笔刚盖上,走廊里有脚步声回来。
我把笔塞进兜里,退到文件柜后面。小刘推门进来,在桌上摸了两下,拿起手机,又出去了。
她没看那叠单子。
我等脚步声走远,才从柜子后面出来,把剩下那几个字写完。
我把单子按原样摊回去,退了两步,拿出手机拍照。
玻璃反光里,门口站着一个人。
我转过身。
许立平,副馆长,五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保温杯。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抬手看了一眼表,八点五十二。
九点,三号炉。
炉前是水泥地,中间一台不锈钢推车,车上是今天第一炉的遗体,白布盖着,脚朝外。墙上的温度表指着室温,十一度。炉口的观察窗里还有昨晚的火,红色的,隔着耐火砖一明一暗。
人来了十几个。炉前工老赵,化妆的小孙,业务科两个,保安老李,老吴,周德海。
门外站着两个穿反光背心的,工地上的,手里夹着烟,没进来。
我拎着登记簿,走到推车旁边,把本子摊在交接台上。
"昨晚我数了七次。"我说,"七次都是七。"
老赵正在戴手套,听见这句,手停在半空。
"登记簿上六个人,柜子里七具。"我把本子推到中间,"A-13没有名字,登记簿那行写的是待核。可排期表上有。明天九点,三号炉,第一炉,陈默。"
没人说话。
周德海从人群里出来,伸手来拿本子:"陈默,你跟我到办公室。"
我没松手。
"本子上有你签的字。"我说,"三处,交班、接班、巡查。"
"你签的字。"他说。
"是我签的。签的时候登记簿上写的是六。"
我把兜里那张涂了铅笔的纸根拿出来,摊在登记簿旁边。
"A-13前面撕掉的那一页,我拓出来了。"我说,"三个字,陈默。日期,十一月十五。"
小孙往后退了半步。老李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孙敏。"我说,"十五号早上,你是不是给A-13上过妆。"
她抱着化妆箱,手指扣在箱扣上,扣得发白。
"我……"她看了一眼周德海,"周头让我上的,还给了一张—"
"孙敏。"周德海打断她。
"给了一张照片。"小孙的声音很轻,但炉前太静了,每个人都听见了,"蓝底的一寸照,让我照那个修。"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修到一半就手抖,周头站在旁边看着,说再往下巴上补一点。"
周德海的脸从红变白。
"你胡说什么。"他说。
小孙不说话了,抱着箱子的手在抖。
业务科的老孙在后面嘟囔了一句:"小陈,你这是要砸大家的饭碗。"
我看着他:"饭碗里装的要是我,我也砸。"
"还有这个。"
我把工地出入证放在纸上。蓝色挂绳,照片朝上。
"市城建三公司,架子工,姓名陈默,编号0371。"我说,"照片上这个人,我不认识。"
老赵摘下一边手套,把卡拿起来,凑到灯下看。
"这不是小陈。"他说。
"不是。"我说。
"我烧了三十年。"老赵把卡放回去,"没烧过活人。"
门口那两个穿反光背心的,有一个进来了。他把烟在门框上按灭,走到交接台前,看了我两眼。
"你叫陈默?"
"是。"
"零三七一那个?"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起毛的考勤表,摊开,指着最后一栏,"十四号夜班,签到的名字是陈默。人不是你。"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
"那天夜里我在同一层。"他说,"摔下去那个,安全绳是新的,断口齐。"
他没再往下说。
"十一月十五号凌晨一点四十,这具遗体入馆。"我翻到系统打出来的单子,"送来人签名,陈默。与死者关系,本人。随车人员,周德海。"
我把单子拍在台上。
"十四号晚上十点十分,这个'陈默'从城南高架摔下来死了。那个时候我在老城区大刘的面馆里吃面,微信收款记录有时间,十点零七分,八块。"
我抬起左手,把袖子撸上去。
"这道疤,七针,我爸缝的。"我说,"A-13里那具,左手腕上有一模一样的一道。"
炉前安静得能听见炉膛里的风声。
周德海的手还搭在登记簿上,指节发白,没再往回抽。
"小陈。"他声音低下来,"你听我说,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没答。
人群后面有人咳了一声。
许立平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推车另一侧。他先看了一眼登记簿,又看了一眼那张拓片,最后把工地出入证拿起来,翻了个面,放回去。
他脸上没有慌。他甚至笑了一下,很浅,像在单位里遇见下属打招呼。
"你父亲当年也这么数过。"他说。
我看着他。
"数到七。"他说,"你爸数到七,停了。"
"所以他退了。"
"他比你聪明。"
炉前有人吸了一口气。
我把手从登记簿上收回来,慢慢站直。
"这些我复印了三份。"我说,"一份在我朋友那儿,一份昨天下午寄出去了,一份在我包里。"
我没有寄。我也没有三份。我只有手机里六张照片,和一个拆下来的硬盘。
但我说得很稳。
许立平的笑收了。
他看了我三秒,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递给老赵。
新的排期单。打印的,还热着。
十一月十七日,下午两点,三号炉。火化人姓名,陈默。
"还烧这个。"许立平说。
老赵没接。
"赵师傅。"许立平又叫了一声。
老赵把手套重新戴上,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炉门边:"证明不对,我不烧。"
许立平看着他,没发火,把纸放在推车边上。
"下午两点。"他说,"到时候证明会是对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脚步没停。
"下午到我办公室来。"他声音很低,只有我听得见,"你爸的事,我跟你讲清楚。"
周德海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是凶。是慌。
"小陈。"他叫了一声。
我看着他。
"我儿子今年上初一。"
我没接。
"我爸走那年,我二十六。"我说。
他嘴动了一下,没出声,跟着许立平走了。
人散了。老赵把炉门关上,火声闷了一下。小孙抱着化妆箱快步走了。老李站在门口,摸出烟,又塞回去。
"小陈。"他没走,"昨晚周头跟我说,B2消杀,不让我下去巡。我说消杀怎么不贴通知,他说临时。"
"B2没消杀。"我说。
他点了点头,把烟盒塞回兜里,走了。
老吴最后一个走。他走到交接台边,伸手把我摊开的本子合上,把笔从兜里摸出来,插进本子中间,然后盖上笔帽。
"你爸当年,"他说,"也是我交的班。"
我没说话。
"他数到七,我劝他别数了。"
"他听了吗。"
"他没听。"老吴说,"你也一样。"
他把本子推给我,转身走了。
更衣室里没人。
我把工装脱下来,挂进柜子,白大褂的领口有一圈灰。体检表还夹在柜门内侧,照片那块地方空着,胶印还在。
我换上自己的外套,把工具包背上。硬盘贴着后腰,硌人,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硬边。
门厅里有人哭。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抱着一张遗像,坐在长椅上,旁边两个人扶着她。遗像上的男人穿着西装,笑得很客气。
我从她们旁边走过去,没有人看我。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对折了两次,边角被手汗浸软了。
火化证明。我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印着什么。
我爸走的那天,我手里也攥着一张,也是这么折的。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门口的早餐摊已经出了,油锅在冒烟,老板娘拿长筷子翻油条。
"小陈,下夜班?"她问。
"嗯。"
"两根?"
"两根。"
"豆浆要不要。"
"不要。"
她拿眼扫了我一下,把油条装进纸袋:"你这脸色,跟里头的人一样。"
"熬的。"我说。
我掏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百分之三的电。
"明天给。"她说。
我站在台阶上,咬了一口油条。
两口下去,油条就凉了。我把剩下的包起来,塞进外套兜里。
纸袋是热的,热气从指缝里往上走。我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爸这个包,背了二十年。里面装过缝合包、止血钳、我的作业本。现在装着一块硬盘,一块从馆里拆下来的硬盘,和一张不属于我的工地出入证。
下午两点,还有一炉。许立平的办公室,我还没去。
天是灰的,高架在城东边,看不见,只能看见那个方向的天比别处黄一点,是工地的灯还没关。
工具包换到左肩,压着那道疤。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十一位。
我接起来。
"陈师傅?"是个男声,年轻,口音不像本地的。
"你哪位。"
"我姓王。"他说,"有人给我一个号,说您办事稳。"
我没说话。
"明天还有一具。"他停了一下,"您接不接?"
风从高架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泥味。
我没说话。
对方也没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