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次见面
被系统绑定的那天,我刚做完第七单,正在酒店房间里数钱。
数钱是有讲究的。真钞过指腹有毛边,假票过指尖发滑,这套手艺我入行第一年就练出来了,比验钞机还准。八沓八十万,我按厚度分好,一沓一沓卡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包是地摊货,标价三十九,我砍到三十。
这就是我。台上一晚八万,台下一双袜子穿到起球。
最后一单的收尾,照例值得单独记一笔。
灵堂哭了七天,晕倒两次。第一次晕倒是剧本安排,哭到虚脱,姿势标准,倒在棺木第三步远的位置,头偏向灵位,镜头感拉满。第二次是我白送的:老太太的小儿子在灵堂外崩溃,抓着我的袖子问"我妈到底走之前说了什么",我扶着他,被香灰呛了喉咙,咳着咳着眼泪真的下来了。
合同写明灵堂不含晕倒。合同没写眼泪,眼泪算晕倒的赠品。
业内管我叫"活白月光"。给一份档案、一段旧事,我能让任何男人相信,我是他等了十年的人。收费七位数起,不谈感情,只谈进度。
今晚收工,金盆洗手。烧水壶上,五年攒下的七份合同复印件一张一张燎着烧了,火苗舔到"违约责任"四个字的时候,我心满意足。
烧到第七份,我多看了两眼。那一单,孙女花六十万请我扮她"英年早逝的母亲",给糊涂了三年的奶奶当七天女儿。结账那天她要塞我一个加急红包,我退了:拿去给你奶奶请个护工。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最后问我:姐,你干这行的,是不是特别容易看见别人的窟窿。
我说:不是。是窟窿们排队上门。
花店都看好了,店名也起好了,叫"晚照"。以后专骗……专治失恋,按小时收费。
我正把最后一沓钱拍进包里,眼前"叮"的一声。
一个巴掌大的银白色圆球,悬在半空,屏幕上闪出一张笑脸:(・∀・)
【绑定成功!宿主虚荣、物质、拜金、演技精湛,狡诈中透着真诚,是完成本剧本的最优人选!我观察您很久啦~】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把它当成了新型摄像头:"生产厂家出来介绍一下。"
【不是摄像头!是系统!】圆球屏幕上的笑脸垮了下去,变成 (T_T),【我观察您很久了。三千七百二十一个候选人里,我挑了您!】
"挑我干什么,抢钱吗?"
【让四个男人真心爱上您!任务完成,注销您的全部职业档案(・ω・)】
"不完成呢?"
圆球的屏幕闪了闪,怯生生地弹出一行字。
【白月光黑名单公示,七位前雇主联合追债……收录进度97%了,明天可能就满100(・_・;)】
我数钱的手停了。
黑名单是行业里自动收集的"老赖档案",专收白月光的执业记录:哪年骗过谁,收了多少,回头率多少。档案满级,等于全行业挂灯泡公示,往后别说接单,倒贴都没人敢收。第五年头上,我的收录进度爬到了97%,退休时间刚好卡在进度跑满之前。
系统的出现,等于把我的退休证换成了通缉令。
"真心,怎么判定?"
【判定标准保密~这是剧本的灵魂,说了就不灵了(・ω・)】
"进度条能暂停吗?"
【暂停服务需要积分。您当前积分:0。】
职业病上来了。我盯着这个巴掌大的显眼包,报出了从业五年的开场价:"暂停一周,十万。"
圆球往旁边飘了半米,绕着我的手指转了一圈,屏幕上闪出 (・o・)。
【您在跟系统……谈判?】
"不然呢,绑架也讲基本流程。"我把手又往前送了送,"看在你绑了我一整路、我都没喊过价的份上,十万,不讲价了。"
【……完成主线任务,奖励:花店启动资金×2,外加职业档案永久注销(・ω・)】
"成交。"
我收回手,拍拍掌心的灰。看不见系统的脸,但那个圆球在半空转了两圈,屏幕上的表情换成 ( ̄▽ ̄),怎么看怎么像松了口气。
"你有编号吗?"我问它。
【有!编号2097!您可以叫我小圆!】
它把四个人的资料甩到我眼前,半空中摊开四张页面。
第一张:沈之衍,财阀第三代,沈氏集团总裁。
第二张:陆时野,顶流。
第三张:周聿,外科医生。
第四张:顾行舟,老钱世家。
我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下去。数钱的手稳,翻资料的手也稳。
稳到第四张,停了。
每一个,都签过我的合同。
每一个,都被我拿了钱、全身而退。
页面最下面,一行小字无声地跳。
【目标01·沈之衍·记忆恢复度:82%】
82%。
意思是,他八成已经认出我了。
而我下午,刚握着他的手,说完"初次见面"。
先说清楚,我这份工作,正经,合法,税务合规。白月光的本质是情绪定制服务:客户出钱,我出演技,扮演他们心里那个意难平。病床前等了十年的初恋,狱中父亲的旧友,出国失联的妹妹,只有客户想不出,没有我演不了。
干我们这行有三条行规,刻在脑子里:一,只演过去,不承诺未来;二,只收合同内的钱,多一分都烫手;三,绝不留联系方式。条条是同行拿命换的教训。最后那条最狠:不留联系方式,客户想再见到我,只能再下一单合同,再付一次钱。感情这门生意,价目表越清楚,越不会出人命。
五年七个客户,零差评,零纠纷,零回访。
第七单结账当晚,我给自己定了退休日。结果系统把我的退休证,变成了通缉令。
"为什么是我?"我戳了戳悬浮的圆球,指尖穿了过去,"满大街的演员,你偏挑一个骗子?"
【正是因为您是骗子呀~】圆球飘到我跟前,屏幕上的笑脸弯出两道奸计得逞的弧度,【普通演员只会演。您会算。您看,连绑住系统,您都要先谈价,多敬业!】
它学我说话。我听着后背发凉。
"任务场景呢?"我把圆球往旁边拨开,"四个旧债主,你让我怎么'初次见面'?"
【剧本已加载。您的临时身份:晚照花艺工作室主理人。三天后,沈家老宅,沈老夫人八十大寿,花艺总策划。】
我反应了三秒。
"沈老夫人……是沈之衍的祖母?"
【对呀。】
"他祖母,三年前病危的时候,想见一个人。"
【对呀~】
"然后他家花六十万,雇了个'白月光',陪老太太走完了最后三个月。"
【哇,宿主记性真好!( ̄▽ ̄)】
好个头。
那是我职业生涯最接近翻车的一单,我到现在都不想回忆。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叫"晚晚"的时候,我心跳快得像做了亏心事。
哦不对。我就是亏心事本心。
那单的档案我背得出来:沈老夫人确诊后医生说半年,病到第三个月,忽然跟长孙说,想见一个人。四十年前在国外教她插花的姑娘,叫晚晚,断了联系,只找到一句"人没了音讯"。
沈之衍没找到人。他找了一个人。
我。档案给我的是:插花师,海外长大,爱穿浅色裙子。
我演了三十七天。头三天提心吊胆,第四天开始不用演了,老太太根本不查户口,只是每天拉着我的手讲四十年前的旧事,讲着讲着就笑,笑够了就睡。
那单合同结束,我拿了钱就走。走之前多干了一件合同外的事:教沈之衍,怎么在葬礼上哭,才不露馅。
圆球贴过来,屏幕上闪出一行字。
【宿主,您当年多干的这半小时,收费了吗(・ω・)?】
"闭嘴。"
圆球缩了缩,屏幕变成 (T_T),飘到了桌子另一头。
三天后,沈家老宅。
老宅是江南园林改的,回廊九曲,一进门我就闻到钱的味道。管家姓陈,五十来岁,双手递给我一把东园花房的黄铜钥匙。
花房二十来平,采光极好,操作台是老杉木的,台面上全是细小的刀痕,一刀一刀,都是养花人留下的。
老太太的花房。我没问,没人告诉我,但我知道。我在这间屋子里待过三十七天。操作台右边第二个抽屉放着她的老花镜,墙角第三排水架,她摆过一盆半死不活的建兰,我给她换过盆,换完她抱着那盆兰花,像抱着刚出生的猫。
花艺总策划的活儿比我想的顺。寿宴主花我报的是白山茶,采购单递上去五分钟就批了,批注两个字:可,加急。
批字的人,沈之衍。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白山茶是我挑的。挑它的理由,档案里写得清楚:沈老夫人生前,园子里种满了白山茶。
而"沈老夫人生前种满白山茶"这条信息,全世界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人。
我报花材的时候,只写了一句"适合高寿宴席的清雅花材"。没提山茶,更没提她。
可采购单上,明明白白写着白山茶。
三种可能。一,巧合,沈家办寿宴习惯性还原老人偏好,概率两成。二,管家多嘴,管家是当年的经手人,概率三成。三,沈之衍亲手定的,他知道这张单子会经过我的手。
概率……我不敢算。
圆球凑在我耳边小声播报:【目标01·记忆恢复度:82%,暂无变化(・ω・)宿主别慌,可能是巧合!】
"你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
【没有,我就是随口一说,您脸上的表情有点吓人(・_・;)】
我缓了缓,按流程走:白月光开工第一步,信息收集,档案是死的,现场是活的。一下午我就摸清了老宅的作息,其中一条最关键:沈之衍每天下午四点,会来花房旁边的凉亭接电话,风雨无阻。
每个人一天里总有十五分钟是不设防的。我要在他最像他自己的时候出现。
四点零三分,他来了。
黑色衬衫,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当年他不是这样的。当年他穿卫衣,袖子撸到手肘,眼神比刀子还利。
五年,人还是那个人。锋利收进去了,只剩平静。
我抱着一捧白山茶从他身边过,"不小心"被回廊的柱角绊了一下。
花没散,人先稳住。这套动作我练了五年,摔得比舞蹈演员还专业。
"小姐,没事吧。"
他伸手扶我,声音不高。
"没事,花要紧。"我稳住花束,抬头,恰好四目相对。这是第二环节,眼神要配比:三分羞怯,三分狼狈,四分强撑。"失礼了,沈总。"
他看着我,看了三秒。
三秒,够普通人认出一张五年没见的脸了。
"白山茶。"他说。
"对,给老夫人的寿宴。"我笑,"听说老夫人生前喜欢这个。"
"听谁说的?"
问得好。我等的就是这句。答案备了五套,看他想听哪套:"行业里传的。做花艺的,哪家的老人家喜欢什么花,都得知道。"
沈之衍点点头,没拆穿,也没走。
他低头看我怀里的花,忽然说:"这个品种,现在很难买吧。"
"不难得。"我说,"加急就行。"
"我说的不是加急。"他抬起眼,"我是说,五年前,有人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花房很静,静得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叮!目标01·记忆恢复度:83%(・∀・)】
涨了一格。因为一句话。
我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已经把这单的难度调到了地狱级。
"是吗。"我把花束往怀里拢了拢,笑出八颗牙,"那可能是我们失散多年的同行。沈总放心,白山茶,我比她专业。"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几乎没有,但我看见了。
"希望你比她专业。"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到回廊拐角,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晚照女士。"
"嗯?"
"这批白山茶,枯一支,赔十万。"
我抱着那捧成本三千八的花,站在原地,看他走远。
好家伙。我干这行五年,头一回被人倒扣违约金。
当晚我把采购单改了。
原价三千八百八,我改成五千零五十,备注一栏写得清清楚楚:含枯损赔付责任,按支计费,保险成本摊入花价。
加价三成,名目冠冕堂皇:鲜花保鲜险。
第二天一早,单子批回来,还是两个字:可,加急。批注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加价三成,胆子不小。
我在送货单背面回了一句:沈总,价是您先开的。
下午四点,他照例去凉亭接电话。路过花房,脚步慢下来,冲里面说了四个字:花价批了。
我头也没抬:谢谢沈总。
他站了两秒,走了。
这是我和他之间第一个回合。他赢了面子,我赢了里子。我干这行五年,从来不跟客户吵架,我只涨价。
当晚我翻出五年前那单的档案。备注栏里有一行我当年没在意的话:客户情绪风险等级:高。家属评价:沉,认死理,认定的事不回头。
认死理,不回头。我盯着这四个字,忽然懂了那句"希望你比她专业":他不是在质疑我的专业,他是在告诉我,他认出了我,并且打算认到底。当年那个人骗了他,五年后回来的这个人,必须比那个人更好,他才收这一单。
好家伙。这不是客户,这是债主里的战斗机。
【叮!宿主,目标01今晚共计76分钟,看了您房间的灯四次(・_・;)】
"看我今晚会不会跑?"
【呃……您房间灯闪了一下,他以为您在收拾行李(・o・)】
我干这行五年,头一回见过委托方盯梢盯到灯泡上的。
晚上回房,我把圆球拎出来审问。字面意义上的拎:我一把攥住了它。
【呜!宿主!手!松手(T_T)】
"他认出我了,对不对?"
【结论:目标01可能已经完全恢复记忆。但是!他没有揭穿,没有驱赶,没有报警。他好像……在配合您(・ω・)】
配合我。
我松开手。圆球飘到台灯边上,绕着灯罩打转。
没见过这种客户。正常人认出白月光,三种反应:当场撕破脸的,忍着不说的,报警追债的。沈之衍哪种都不是。他认出我了,花钱请我进来,看我演戏,还附赠一句"希望你比她专业"。
这不叫配合,这叫出题。他想知道我想干什么,还想知道眼前这个"晚照花艺师",和当年那个"晚晚",差在哪儿。
"系统,任务要求'真心爱上'。他要是全程看戏,我这任务还怎么完成?"
【宿主放心!系统剧本自带魅力加成(・∀・)】
"剧本呢?"
【您只要做好花艺工作,剩下的,交给心动~( ̄▽ ̄)】
"这不是剧本,这是玄学。"
【系统对'心动'的判定非常专业!比如,目标01今天下午注视您的背影……0.4秒!正常人对无关人员背影的注视时长是0.11秒,超出基准值263%!据此判断,心动概率上升!(・∀・)】
我沉默了。
干了五年,我头一回见到一个用行为统计学算爱情的系统,也头一回见到一个客户,用0.4秒的注视,就把我的职业判断搅乱了。
我入行五年,最怕的不是阅人无数的老狐狸,是看不懂的客人。
沈之衍是后者。
寿宴前三天,我住进老宅客房,白天布置,晚上复盘。
这三天我插坏了两百支花。
不是手艺退步。是我每次拿起一支白山茶,就想起老太太教我修剪的样子。她修花不用剪子,用指甲,一掐一个准,掐完还要对着花说一句话:"再长高点,够着太阳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不是在演。我在旁边学掐花,学得很认真,认真到忘了计费。
第三天傍晚,出了意外。
我给主花台换水,管家带着两个佣人来搬东西,说要把老夫人当年的白山茶老盆栽,从后园移进寿宴大厅。
我顺口问了一句:"老夫人的盆栽,谁定的?"
管家说:"沈总。他说,母亲生前最惦记这几盆,让它们也来赴宴。"
我"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换水。
水是凉的,流过指缝,手指一根一根凉下去。
因为我知道一件事,管家不知道。
老太太生前最惦记的,从来不是那几盆白山茶。
是白山茶盆底下压着的一个铁盒。盒子我见过,就在当年那单的第三十七天,老太太拉着我翻出来的。她说那是留给"晚晚"的,让我替她收着,等她走了以后,再转交给沈之衍。
我没拿。合同里没有这条,我按行规办:帮老太太把盒子原样放回去,土拍平,第二天照常收工。
那天走之前,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她说:晚晚,你的手是热的。
花艺师的手常年碰水,我的手是凉的。为了这句话,我把手在怀里焐热了才伸给她。这件事,工单上没有,合同上没有,我谁的都没说过。
后来听说老太太走得安详。葬礼我也去了,坐最后一排。沈之衍在台上哭得很有层次,台下没人看得出来,那份层次是我头天晚上教的。
铁盒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现在,沈之衍把白山茶连盆移进寿宴大厅。
他要是知道铁盒的事,就不会只移花。
他要是不知道,那这一连串动作,白山茶采购单,花房那句话,"枯一支赔十万"的玩笑……就全都不是冲我来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如果,他根本没恢复记忆呢?
如果采购单是老夫人生前立的老规矩,花房那句话是他对故人的本能反应,赔十万是他对陌生人的正常警惕呢?
【叮!目标01·记忆恢复度:82%。】
圆球飘过来,冷冰冰报了个数。没动。
从花房那句"五年前有人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到现在,两天,进度纹丝不动。
我盯着那个82%,头一次觉得,这个数字比97%的黑名单更吓人。
黑名单要的是我的钱,大不了从头再来。
而沈之衍这个82%,进也不对,退也不对。他要是想起来了,我的职业档案今晚就得注销。他要是没记得……那他把当年那个骗子忘得干干净净,凭什么还要对着我"看背影0.4秒"?
圆球凑过来,屏幕上闪出一个小心翼翼的 (・ω・)。
【宿主,您在期待哪一种?】
"闭嘴。"
圆球又缩回去,屏幕换成 (T_T)。
寿宴前夜,彩排。
我布置完主花台,正要收工,沈之衍进来了。
他随手拿起一支白山茶看了看,忽然说:"晚照女士,问你个专业问题。"
"您说。"
"白山茶的花语,是什么?"
标准答案我张口就来:"理想的爱。含蓄,无邪。"
他"嗯"了一声,把花放回瓶里:"那五年前,有人跟我说,白山茶的花语,是'你终于来了'。"
花房那排补光灯齐刷刷地亮着,白得晃眼。
这句话,档案里没有。
系统给的档案只有标准版:白山茶,理想的爱。
"你终于来了",是我说的。第三十一天,老太太昏迷前拉着我的手不肯放,我在她耳边说,我来了,来了就不走了。老太太笑着睡了。出病房,沈之衍在走廊尽头站着,问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当年收了钱的,按规矩不该给合同外的服务。但那句话我脱口就说了:"白山茶的花语啊,你回去查。查完你就懂了。"
他后来到底懂没懂,我不知道。因为我第二天就走了。
全世界知道这句话的人,两个。
一个,三年前下葬了。
一个,站在我面前。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稳得像在念合同:"沈总,花语有很多版本。您听到的那版,可能是同行编的。"
"同行。"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
然后他抬起眼,认认真真看着我,一字一句:
"晚照女士,你很像一个人。"
"像谁?"
"像五年前,那个在灵堂外面,教我怎么哭才不露馅的人。"
我准备了十套否认话术,从"您认错人了"到"您最近太累了",每一套都排练过。
结果一套都没用上。
因为他根本没等我回答。他把那支白山茶从瓶里抽出来,递到我面前,语气平静得像在谈采购:
"但是没关系。"
"你继续演。"
"我等着看,你后面还演不演得下去。"
圆球在我耳边炸响提示音,屏幕疯狂闪动。
【叮!目标01·沈之衍·记忆恢复度:89%!】
【温馨提示:目标01已确认识破宿主身份,但选择配合演出。系统判定:本剧本难度,地狱级~(・_・;)】
我捏着那支白山茶,站在满屋子的花里,后背全湿了。
五年,七单,零差评。
今天,第一次有人不但认出了我,还请我继续演给他看。
沈之衍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明天寿宴,白山茶要是枯了……"
"赔十万,我知道。"
"不是。"他笑了一下,这次笑到了眼底,"枯了不赔。"
"你要是敢在明天,在我面前哭出来……加收一百万。"
好家伙。
我干这行五年,头一回,被人反向报价了。
(第一章完)
2 全员旧相识
沈家的规矩,老夫人的冥寿,年年办。
今年八十,办得最隆重。
老宅分四进,前厅待客,中厅设宴,后厅是老夫人的旧居,一年只开两次门。宾客从早到晚分三批来:上午是生意伙伴,下午是亲族,傍晚是旧人。管家给我的流程表上写得分明,我在每批人动线经过的地方,都摆了不同的花。生意场那批看排场,花要高要挺;亲族那批看章法,花要匀要齐;傍晚那批,是真正来看老太太的,花要低,低到坐下的时候,一抬眼就能看见对面人的脸。
这张流程表是我自己排的,没人要求。老太太当年跟我说过:花开给谁看,就长成什么样子。
今年八十,办得最隆重。大厅里白山茶开了满堂,白得像落了一层没人扫的雪。
三批花,我提前三天就位。
上午那批的花台立在东厅,白山茶配深釉长瓶,枝条压得低而挺,进门的人第一眼看见的是排场。沈家的生意伙伴里有一位是花卉协会的,进门愣了一下,拉着管家问:这个花艺师,师承哪一家。
管家说:自学的。
那位先生不信,在花台前站了十分钟,最后憋出一句:自学能把山茶的枝势压成这样,这个人要么是天才,要么见过真东西。
我两边都不是。我只是照着一个死去的老人家的园子,一天一天看过来的。
下午那批的花走的是"匀"。亲族席十二桌,每桌一瓶,高低一致,瓶瓶相对。老太太的娘家人里有一位婶子,进了大厅转了一圈,忽然停在第三桌的花前面,问我:这花,是照着老夫人生前那个园子插的吧?
我说:听说是。
婶子眼圈一下就红了。她说她小时候去姐姐家玩,姐姐的园子里就是这样的花,左边高右边低,"她说花是让客人坐下来看着舒服的,不是让客人看花舒服的"。
那句话,老太太也跟我说过。原话是:花开给谁看,就长成什么样子。
我的合同里有一条附加条款:冥寿不含眼泪。眼泪不在花艺服务范围内,掉一滴,一百万。
沈之衍昨天亲手加的。
我站在满堂白花中间,手里的剪刀比平时紧了三分。这种场子我接过,冥婚、周年祭、迁坟,眼泪这东西,职业白月光的眼眶里带开关,想开就开,想关就关。
可今天这满屋子的花,是我照着老太太当年园子的样子插的。哪盆摆在哪个角落,土埋多深,水几天一换,我全记得。
因为最后那三十七天,是我陪她过的。
丧事我见过很多,别人的。今天这场,我站在花里,像站在她园子里。
"晚照女士。"
沈之衍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西装无褶,袖扣上白山茶纹路擦得很亮。
"沈总。"
"花很好。"他说,"和当年园子里的一样。"
我笑着谢过,不接后半句。
他也没等后半句,转身入席。走之前留下一句:"今天人杂,花缺水了,随时叫我。"
我说好。
心里骂人:谁家总裁管浇水。
献花之前,先出了一档子事。
一位穿墨绿旗袍的老太太拦住了司仪,嗓门不大,字字清楚:"等一下。老夫人的花,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包的花艺师上台献了?沈家的规矩,献花得是本家人。"
她是沈之衍的堂姑婆,族里辈分最高的一位。她一开口,半个厅的目光全聚过来了。
管家在我旁边低声说了句"我去说",我拦了。
这种场合,谁替我说,谁就替我认了"外人"两个字。
我抱着一束白山茶走过去,站定,先欠身:"姑婆好。"
"我不认得你。"
"您不认得我,您认得这个。"我把花往前递了递,"这束是三杈的,左边这一杈我剪短了一寸。老夫人当年插花有个习惯,主枝短一寸,说这样插出来的花'看着不欺负人'。姑婆要是见过她插花,应该认得这个手法。"
老太太盯着那束花,没说话。
我又说:"沈家的规矩我懂,献花得本家人。所以这束花我不献,我只送到台口,上台的人,您定。"
我把花递到管家手里,退了一步。
堂姑婆看了我很久,忽然抬手,把花又推回我怀里:"你送上去。"
"姑婆,我不姓沈。"
"沈家的花,认人不认姓。"她说完转身入席,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三个字,"插得像。"
我抱着花往台上走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职业白月光最怕的不是被刁难。是被认。刁难能算,被认不能算。
司仪念到"花艺主理人献花",我端着主花上台,站到老夫人的照片前。
照片是三年前葬礼用的那张,没换。照片上的老太太笑着,跟我记忆里最后一个笑,一模一样。
台下坐了将近两百人。沈家亲族穿着深色的衣服,坐姿端正,腰板笔直。没人说话,没人看手机,两百人的大厅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落下的声音。
我的眼眶开关,就在这时候,卡了。
五年,红白场子来回滚,我从没失灵过。今天满堂的花是她园子的走向,照片里的笑是她最后那个笑,台下坐着的是她的儿子孙子。开关拧了三次,关不上。
我甚至分得清心里那股酸是从哪儿来的。老太太走的前一天,拉着我的手说:晚晚,明年茶花开的时候,你回来吃碗面就行,别买东西,你买的我都不缺。
第二年茶花开的时候,我在国外接单。第三年也是。
我从来没回去吃过那碗面。
台下第一排,沈之衍站了起来。
他举杯,朗声道:"诸位,先不急着走。家母生前有令,寿宴的白山茶,得由她'指定的人'亲手浇水,花才开得久。今天这个浇水的人就在台上。"
全场目光唰地过来。
我端着花,大脑飞速运转,脚下顺着他的话蹲下去,从台侧摸到水壶,低头给主花台加水。动作行云流水,专业得无可指摘。
没人看得出来,我蹲下去的那三秒,是在把眼眶里的东西逼回去。
水浇完,我起身,冲台下欠了欠身。掌声礼貌地响起来。
回到侧厅,圆球飘过来,屏幕上闪出一个 (・o・)。
【宿主,刚才您眼眶湿度超标,系统以为您要哭了!】
"没有。"我说,"湿度是花的。"
圆球盯着我看了两秒,屏幕默默变成 (T_T)。
它不信。我也不信。
而沈之衍自始至终没再看我一眼。举杯,致辞,落座,行云流水。
这个挡挡得太顺了。顺得像排练过。
宴席过半,老陈头给我端来一杯茶,说沈总吩咐的,说您嗓子哑了。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胖大海,店里的常规操作,老陈头当年伺候老太太的时候,也这么伺候过我。
我把茶喝完,捏着口袋里那张"眼泪一百万"的附加条款,第一次觉得,这钱他给得一点都不冤。
下午,宾客续茶,我在侧厅核对续订单,外面一阵骚动。
骚动的中心戴着鸭舌帽和口罩,黑卫衣,在管家面前递请柬。
请柬上三个字:陆时野。
我手里的单子差点脱手。
陆时野,顶流,我的第二单。五年前他家公关部花两百万,买我当"隐藏多年的女友",压一段绯闻,为期四十天。
第二单的档案我也背得出来。陆时野,二十四岁出道,二十六岁封顶流,唱功在线,跳舞玩命,就是嘴太损,黑红出名。绯闻女主角是位富二代千金,人家家里要官宣联姻,公关部给出的方案是:让顶流"早有女友",女的要低调、清白、查无此人。
我。档案给我的是:舞蹈老师,比他大两岁,圈外人,护他但不黏他。
面试那天,公关总监提了一个条件:四十天里,你不能对他有一句真话。我说,你们这行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对陆时野这种嘴上没把门的,真话才是最大的泄露。公关总监愣了三秒,签了。
四十天里我们公开场合见面五次,被拍三次,每一次的眼神和距离都是我提前设计好的:近到让绯闻小姐死心,远到让粉丝放心。第二十八天,富二代家官宣联姻,我的"女友"任务同步进入退场期。
第二单有个铁律:演出期间,假情侣不许同框。同框就会被拍,被拍就要加钱。
五年了,我们从没同框过。他现在顶着一张全中国都认得的脸,站在沈家的宾客名单里。
我捏着单子想:沈之衍的请柬,人选是谁定的?
答案不用猜。名单是沈之衍亲自审的。
陆时野进侧厅找水喝,摘了口罩,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初次见面。"他先伸手,笑得阳光灿烂,"陆时野。"
我握上去:"晚照。"
握手的第二秒,系统在耳边响了。
【叮!目标02·陆时野·记忆恢复度:76%(・∀・)】
松开手,他不走,靠在桌边看我整理花,自来熟到我头皮发麻。
"晚照女士也养花?"
"花艺是职业。"
"巧了。"他说,"我认识一个人,也老把'职业'挂嘴边。她给我当过四十天女朋友,全程没牵过手,理由是合同里没这条。"
我插花的手没停:"那她挺专业。"
"专业得过分。"他笑起来,眼睛弯着,全是坏,"你知道她最气人的是什么吗?被拍那三次,每次站位都是她选的。她算过机位。狗仔蹲哪个楼道,她都算。"
我插花的手顿了半拍。
那次算机位,合同里没有,是我白送的。狗仔的镜头多拍他一秒,正主的联姻声明就多被动一天。我算好机位,三次"偶遇",把风波压在四十天里,一天没超。
这件事,他居然记得。
"后来她走了。我开了三年演唱会,每场第一排最中间,留一个座位。"
"留给谁?"
"不知道。"他耸肩,"票根我收着,收了三年。就想着哪天她真来了,我讲段子有素材。"
"她要是从来不出现呢?"
"那我就一直唱。"他答得飞快,快得像背过,"反正票钱是我赚,位子是我留,她欠我的,我慢慢等她还。"
我头一回遇到这种打法。明牌撩。
圆球凑过来,压低声音:【目标02注视宿主时长1.2秒,超出基准值991%!宿主,他好直球!(・∀・)】
我在心里对它竖了个中指,脸上笑得温柔:"陆先生,花台在东边,您请。"
"哎,等等。"他没动,忽然压低了声音,"还有个事,我得当面跟你说。"
"您说。"
"第三十五天,"他说,"有人往我公司楼下泼漆,你冲出去挡镜头那次。网上骂了'小三'三天的那阵,你知道粉丝群后来怎么说的吗?"
我没接话。泼漆那次,合同第三十七天,我的"退场期"已经被打乱,公关部要提前撤,是我按住他们又续了五天,把撤的时间挪到了风波过去之后。
那五天,合同里没有。加钱条款是我自己划掉的。
"粉丝群后来都在查那个'女友'的底。"陆时野说,"查到最后,什么都没查到。你是真干净。干净到我这五年,每次上热搜被黑,我都想,要是有她那手算机位的本事在,我能省多少公关费。"
他说完,冲我眨眨眼:"晚照女士,收费吗,我刚才这段话?"
"收费。"我说,"回忆税,一小时两千,你讲了六分钟。"
"好,回头付。"他笑嘻嘻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花台在东边是吧?我记住了。以后天天来。"
他前脚出门,后脚就出了事。
助理的电话直接打到了管家那里,声音大得半条回廊都听得见:有个狗仔蹲在老宅外的山坡上,拿长焦拍到陆时野的车进了沈宅,开价八十万,不给就发。配文都拟好了:陆时野深夜密会沈氏,豪门隐婚实锤。
管家急得团团转,要叫保安。我拦住了。
"保安一拦,就是心虚。"我说,"电话给我。"
我接过助理的手机,先问三个问题:机位在哪,焦段多少,拍了几张。
助理答:东边山坡,四百毫米,三十多张。
我心里有数了。四百毫米的长焦,从那个坡度拍进院子,只够得着中厅的屋檐和车顶,拍不到人脸,更拍不到我。所谓"神秘女",是他编的。他就赌沈家和陆时野不敢赌。
"回复他三个字:随便发。"
电话那头愣住了。
"四百毫米拍不到脸,'密会'不成立,'隐婚实锤'是造谣。"我一条一条报,"他蹲在沈宅外的坡上偷拍,沈氏法务部五年打过十一起肖像权官司,全胜。他今天敢发,明天律师函到,后天立案,他这个月蹲点的成本一分都收不回来。"
"另外,"我说,"你告诉他,他那个机位,上个月十七号也蹲过一次,拍的是沈氏二公子,稿子被压了。一个被压过稿的狗仔,最缺的不是钱,是一个翻身的大稿。让他开个正经价,走正规访谈:陆先生演唱会下个月开票,独家专访我们给,比偷拍值钱十倍。"
助理把话传过去。二十分钟后,山坡上的人撤了。四十分钟后,对方回话:专访可以做,签保密协议。
我把手机还给助理,一抬头,陆时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靠在回廊柱子上,抱着手臂看我,眼睛亮得不正常。
"你刚才那样子的,"他说,"跟当年算机位的时候,一模一样。"
"当年收费,这次免费。"我说,"看在你助理嗓门大的份上。"
"我要给钱。"
"回忆税刚收过一次,重复收费,投诉你。"
他笑着走了。这回是真走了,走之前把口罩戴好,在门口冲我挥挥手,像个交完作业的学生。
等他走干净了,圆球才飘过来,屏幕上闪出一个 (・ω・)。
【宿主,目标02刚才讲的,和工单记录对不上。泼漆是第三十五天,他说是他挡的镜头。】
"他没说他挡的。"
【可是当年明明是您……】
"我知道。"我说。
第三十五天,泼漆,镜头,热搜第一。骂"神秘女友小三"骂了三天的,是我。
但陆时野记忆里的版本,好像不是这样。他那五天的口径是"女友主动挡在我前面",公关部的口径是"顶流先生寸步不让护女友",两个人一人扛了一半,热搜从"绿茶小三"慢慢变成了"双向奔赴"。骂我的那些账号,第三天开始掉转枪口,第五天,有一批人开始替我说话。
那批"突然清醒"的粉丝账号,是谁买的,我一直没查。
今天这个圆球系统这么灵,我起了个念头。
"小圆,"我说,"帮我查一个东西。三年前,有一批替'神秘女友'说话的账号,注册资金流向,能查吗?"
圆球闪了半天屏,蹦出一行字。
【需要目标方授权。除非……宿主,委托方在客户端里有公开日志,我可以读日志!】
"读。"
【日志显示:三年前十一月,目标02委托公关部购买了三百个中立号,替'神秘女友'发声。备注:别让她知道,她知道了要给我开回忆税。】
我捏着花剪,站了一会儿。
那个月我正被网暴,最难的那天,我躲在出租屋里删评论删到凌晨三点,一边删一边骂这个行业的买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原来那天凌晨,有人也在熬夜。买三百个号,比我删评论快多了。
我干这行五年,头一回知道,被人白嫖了真心的人,也在偷偷还账。
傍晚,周聿到。
他不像陆时野自带音效。白衬衫,金丝眼镜,进门先向管家道了声辛苦,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像放一份术前谈话记录。
"周聿,外科医生。"声音很轻,"沈老是旧病人。今天替她,来看看花。"
"节哀。"我说了句场合话。
第三单的档案,比前两单都短。周聿,三十四岁,外科副主任医师,家里安排相亲十一次,无一成功。第七次相亲前,家族加码:要求"带未婚妻出席",直接跳过恋爱环节。他付一百五十万,买我当"未婚妻",出席一场家宴,为期二十天,家宴结束合同即止。
档案给我的设定是:医学院同届,毕业后失联,重逢即订婚。周聿家里人不认,架吵了三轮,家宴上他第一次"服软",两家长辈算是给了脸。
第十九天,退场前夜,家宴庆祝,他喝多了。
喝多的人说真话。他在车里跟我说了很多。说他爸这辈子只夸过他三次,说他妈到死都觉得他选错科,说这二十天他睡得最好,因为"家里终于不吵了"。说,如果她是真的就好了。
按惯例,这种话要录音。行业惯例,留证据,防客户赖账,防反咬。我录了全段。
第二天酒醒,我想了十分钟,删了。
他付的是未婚妻的钱,没付"听真话"的钱。录音里那些东西,不属于我。
"晚照女士,我做手术十一年,有个习惯。"
"什么习惯?"
"重要的话,先录音。术前谈话,家属签字,都录。"他说,"十一年,我删过的录音,一共两段。第二段,是一个女孩删的。她的理由,行业惯例,留证据。"
我端茶的手很稳:"周先生找我,是叙旧,还是看病?"
"看病。"他笑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目光温和得像手术灯,"有个人,五年前喝醉过一次,说了些话。我一直想知道,那些话现在,还在谁的耳朵里。"
"您喝醉的话,建议问您自己。"我给他续了茶,"我没有留录音的习惯。"
"没有吗?"他也不恼,慢悠悠端起茶,"那我换一种问法。那些话,如果当时有第三个人听了去,您猜,那个人会怎么做?"
"卖了呗。"我说,"独家猛料,医生版,比八卦值钱。"
"是挺值钱。"周聿点头,"所以我查了五年,查那晚的车载录音是不是被人恢复了。查到最后,是真的没了。"
他抬起眼:"晚照女士,你见过比删录音更干净的干净吗?"
我说:"见过。是您付我钱让我演的那个'未婚妻'。她连您家的门都没敢多进一次。"
周聿端着茶杯没动,隔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话题。
"晚照女士,我看过你们行业的惯例条款。你们接单,全程录音,留证据,防客户赖账。"
我端茶的手纹丝不动:"行业惯例,了解一下很正常。"
"我也这么想。"他说,"所以五年前那晚的车载录音,如果真留下来了,我一点都不意外。我连应对预案都做好了:那条录音一旦出现在任何地方,我第一时间出钱买断。价高者得,我出得起。"
"周医生,至于吗?几句醉话,不值钱。"
"值钱。"他纠正我,"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说漏的真话。它只能烂在买它的人手里,不能挂在任何人嘴上。"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语气又温和回来看病的样子:"探视时间到了。白山茶,记得少浇水。"
临走,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白山茶插得很好。她当年园子东边那排,也是这个走向。"
我盯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园子东边那排的走向,档案里没有。那是三十七天里,我每天早上陪老太太散步,亲手挪过两次的。
圆球飘过来,屏幕上闪出一个 (・o・)。
【宿主,目标03的档案,您当年没拿过。他说的园子东边,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我说。
老太太散步的时候爱念叨,念叨她的花,念叨她的孙子,也念叨她的药。周聿是她的主治医生,每周来两次。老太太念叨"园子东边那排往左歪了,得挪",念叨了整整两周。
挪花的那两次,周聿在旁边看着。
他不是从档案里认识那个园子的。他是从老太太的嘴里,一句一句听来的。
晚上,我把圆球从枕头底下抓出来,字面意义上的抓。
"陆时野,周聿,都在沈之衍的请柬名单上?"
【是的。名单由目标01亲自审定(・ω・)】
"我第二单第三单的雇主,五年从没同框过的人,同时出现在他祖母的冥寿宴上。"我把它按在枕头下面闷了三秒,松开,"你管这叫随机剧本?"
【系统剧本是随机的!(・o・)】
"随机到四个目标全是我的前雇主?再编。"
圆球闪了半天屏,滚出一串乱码,最后定格成一个 (T_T)。
【宿主……我说了,您别激动。委托人的信息,我这里,其实是可以查的……】
"查。"
【四个目标的"万人迷剧本",不是系统总部的随机任务。是委托单。】
"谁下的单?"
圆球的屏幕暗了一下,又亮起来,把一张单据放大,悬在我眼前。
委托人:联名,四位。
委托时间:四个月前。
费用:AA制,每人一亿。
委托事项那一栏,我看了三遍。
不是"让他们爱上我"。
是:让晚照真心爱上我们。判定标准:她不收费的那一刻。
同一份剧本,正反两页。我的那页写着"让四个男人真心爱上我",他们的这页写着"让晚照真心爱上我们"。
两页中间隔着的那道墙,叫"真心"。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他们凑了四个亿,买了一颗圆球,把我绑过来,让我……爱上他们?"
【委托备注还有一行,系统协议不许我念(・_・;)】
"念。"
【备注:如果她这次还是不肯收,就把这句话转告给她。】
"哪句?"
圆球的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跳出来。
【那半小时,我们四个,记了五年。】
我盯着那行字,翻来覆去看。
半小时。对。可周聿删录音,顾行舟赔违约金,陆时野挨泼漆那五天,每个人在我账上的"未计费",都不是半小时。
"小圆,"我说,"委托单是四个月前下的。四个月前,发生了什么?"
【检索委托背景……四个月前,白月光黑名单系统进行季度更新,七位前雇主的执业记录被推送查收。同月,'晚照花艺工作室'完成工商注册。】
工商注册。
我的花店。我金盆洗手的第一步,工商注册那天,我高兴得请自己吃了顿人均四百的日料。
也就是说,他们从我决定退休的那天起,就知道我要走了。
四个人看着我要退出他们的生活,坐下来开了个会,然后一人掏了一亿。
我把圆球按进枕头底下,关灯,躺平。
睁眼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干这行五年,收的是假扮真心的钱。客户买的是演的,我卖的是假的,两清。
现在有四个人,真金白银四个亿,买我一句真心。
这单,我从业以来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报价。
手机在这时候亮了。沈之衍,两条消息。
第一条:东园花房扩建,工期十五天,主理人还是你。
第二条:费用AA,四个人出的。别谢我,谢他们。
我盯着"AA"两个字看了半天。四个亿都凑得出的人,跟我算AA。
这局的钱越算越不对。从明天起,换我给他们上一课:什么叫明码标价。
(第二章完)
3 明码标价
委托单之后的三天,我的应对方案是四个字:装作不知道。
这不是怂,是行规。客户付了钱想看戏,你就得让他以为戏还没开演。知道底牌的人不掀桌,掀桌的人不收钱。
第四天早上,老宅来了个生面孔。
老头穿灰色中式褂子,手串盘得温润,走路慢得像在逛自家园子。管家介绍:"顾老爷子,顾行舟先生。沈总的世交,特地来看老夫人的花。"
顾行舟。
我的第四单。
第四单是五年里唯一一单,档案比合同还长。
顾家是百年老号,做药材起家,到顾行舟这辈分了四房。老爷子住院那年,二房的人先动的手,不是抢椅子,是抢"孝"。顾行舟父亲的丧仪,二房请了三家媒体,把"长子顾行舟十年未归家"写上了头版。
顾行舟找到我的时候,他的方案已经做好了:家族需要一张"亲情牌",顾行舟"流落在外的妹妹",幼年走失,被顾父寻找了半生,如今找回来了。
这张牌的打法写在他的合同里,一共三页,我背得出第三页最中间那行:乙方需于合同第三十日,接受二房收买,卷走顾氏股权文件,配合甲方钓出二房全部马脚。
我是诱饵。我演的"妹妹"越贪,二房吐得越快。
我演了二十天。二十天里我把"妹妹"演得入了戏:陪他喝早茶,听他背药材名,帮他把老爷子留下的老账本一页一页拍照存档。他教我认药材,我教他用智能手机,他学得慢,一个"删除"键教了三遍。
第二十天,我按剧本接触了二房。
二房给我的不是股权文件,是一辆车的钥匙。车是给"妹妹"跑路的,司机是二房的人。我上车十分钟,借口停车,绕着车走了一圈。
刹车油管,被人拧松过。
不是钓局的道具。二房没打算让"卷款私逃的妹妹"活着开口。死了的妹妹,才是死无对证的把柄,还能反过来咬顾行舟一口:看,他要的人,全都没有好下场。
我当场给顾行舟打了电话,把合同砸了。
电话里我说:违约金六百万,我全额赔。你那车别坐了,你那个"局",散了吧,二房要的不是股权,你的命,从合同第一天起就在他们的预算里。
后来警察从那辆车里查出两样东西,二房的两个经办人进去至今没出来。顾家四房的账,顾行舟重新理了两年,理清了。
而我走的时候,一分违约金都没少赔。顾行舟要替我出,我把合同摔他桌上:行规第二条,合同内的钱多一分都烫手,合同外的钱,我一分不拿。
他追出来,往我车里塞了个信封。我没拆,回来直接转给了他指定的两家儿童福利院,汇款单拍照发他,附言:账清了,别找我。
他没再找。五年没找。
圆球在我耳边报数:【目标04·顾行舟·记忆恢复度:71%(・ω・)】
老爷子在花房门口站定,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从袖口摸出一个黄铜名片盒,抽一张,双手递过来。名片是宣纸的,字是手写的。
"顾行舟。"
"晚照。"我双手接过,"久仰。"
"久仰不敢当。"他慢慢笑,"见过。"
我捏着那张宣纸名片,没接话。
老头也不逼,背着手看我的花,看得很慢,一盆一盆看过去,像在点名。
看到第三排那盆老桩白山茶,他停住了:"这盆,修剪得像我家的。"
"哦?"
"我家那盆,二十年了。"他说,"第三年冬天遭过一次虫,差点没救回来。有个丫头,天天蹲在那儿捉虫,捉了半个月。"
我数茶的手停在半空。
那单是我职业生涯赔得最狠的一单。顾家内斗,二房想借"流落在外的侄女"做局,合同写明:我演顾行舟的妹妹,中途收二房的钱,卷走股权文件,配合他钓出二房的马脚。
剧本演到第二十天,我就觉出不对了。
二房要的不是股权,是顾行舟的命。他们在我"卷款"的必经之路上,安排的不是律师,是刹车被动过手脚的车。
合同里没有"救命"这一项。
违约金六百万,我全额赔了。走的时候我跟顾行舟说:违约金我出了,命你自己看着办。
那是我五年唯一一次,把演好的戏,亲手砸了。
"老爷子记性真好。"我把名片收进兜里,"虫子捉干净了吗?"
"捉干净了。"他笑,眼角的褶子层层叠叠,"树还活着,人也活着。就是那丫头,再没回来过。"
老爷子看花看到一半,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二房那边,上个月出来了一个。"
我捏着剪刀的手停了半秒。
"出来就出来。"我说,"找我干什么,我又不是证人。"
"你是。"顾行舟说,"当年那辆车的刹车油管,是谁发现的,卷宗上写着。"
我把剪刀放下,转身看他:"老爷子,我干这行,最烦两件事。一件是客户替我做主,一件是客户替我害怕。"
"我不是替你害怕。"
"那您今天这一趟,是为什么?"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来看看你还在不在。"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顾老爷子,我干的是骗人的活儿,不是送命的活儿。那六百万违约金,我赔得心疼,但没打算拿命赚回来。"
"钱的事,"他摆摆手,"提一次就行了。"
"提一次也是提。"我把剪子重新拿起来,"老爷子,花看完了就回吧。下次来,别提前打招呼,我这儿的花,不认预约。"
他走了。走到门口,回过头,冲我这边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这人不好对付。他不吓我,他只提醒我,提醒完还站着看我反应。这种人才是真的老江湖。
送走顾老爷子,我在花房坐了一下午。
四个人,四个单,现在全在一张请柬名单上。
我把四个人的出现时间写在纸上,排成一列。
沈之衍,第一天。委托方把"请柬名单"递到我手上,让我自己撞进局里。
陆时野,第二天。不请自来,顶着一张全中国都认得的脸,堵在侧厅门口给我握手。
周聿,第二天傍晚。自带病历式开场白,一开口就是录音。
顾行舟,第四天。压轴出场,进门先递名片。
四个出场,四种打法,排得像一场戏的幕次。第一幕惊,第二幕闹,第三幕静,第四幕压轴。
而我居然是今天下午才想明白:这四个人见我的顺序,不是巧合。
沈之衍是知情最深的,他打头,用"我认出你了"给我定调:这个局,你已经在别人的剧本里了。陆时野第二,负责卸我的防备,用明牌告诉我"我们可以明着来"。周聿第三,负责拆我的防线,用"录音证明"告诉我,我干过的每一件合同外的事,他们都收着。顾行舟压轴,负责盖章:连赔过六百万违约金的人都回来了,你还有什么理由走。
四个人,四幕戏,把我的退路一条一条堵完。
我从业五年,给客户排过无数场戏。这是头一回,我在别人的戏里,演到了第三幕才发现有剧本。
我从业五年,职业习惯是复盘。这一单复盘到一半,我复盘出一件让我手心出汗的事:他们不是凑巧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是有人把我的生活,打包成了他们的剧本。
而最让我不安的,不是沈之衍的请柬,不是陆时野的明牌,不是周聿的录音,也不是顾行舟的名片盒。
是系统进度条。
我调出五天来的数据:82%,83%,89%,76%,71%。
沈之衍的在涨,涨在我每次"职业操作"被他识破之后。陆时野周聿顾行舟的在降,降在他们每次和我"初见"之后。
不对。记忆恢复这种事,只会涨,不会降。
除非,那个数字根本不是"恢复进度"。
是有人拧的。
我决定做个实验。职业习惯:任何结论,先取证。
第二天下午,我给周聿送了一壶茶。他每周三下午会来花房坐二十分钟,我提前在他常坐的位置,摆了老太太照片前同款的白瓷杯,杯型是他家常用的那种。
他进门,看见那个杯子,脚步停了两秒。
两秒后,他坐下,端起杯子,很自然地,用左手小指抵住杯底再端起来。
那是老太太的握杯姿势。她的手指关节怕凉,端热茶时小指会垫在杯底。周聿见了三十七天,记了五年。
【叮!目标03·周聿·记忆恢复度:69%。】
跌了一个点。
我盯着那个数字,一个下午,心都是凉的。
我照着老太太的样子摆杯子,这个动作,不在任何合同里,不为任何判定。它只做了一件事:让他想起老太太。
然后进度条跌了。
如果是真实的记忆恢复,想起得越多,涨得越多。只会跌的进度条,只有一个解释。
它是被控制的。
有人在我每次"更像我自己"的时候,把数字往下拧。
我拎着圆球,第五次审问。
"记忆恢复度,是什么原理?"
【检测目标端脑域数据……】
"停。"我说,"四个目标的脑域,你远程测?你自己信吗?"
圆球闪屏,闪了很久,屏幕上的表情从 (・ω・) 换到 (・o・),又换到 (・_・;),最后定格成一个认命的 (T_T)。
【宿主,您先答应我,知道真相以后不许把我按进枕头底下。】
"说。"
【进度条不是检测结果。】圆球的声音蔫蔫的,【是目标端的手动数据。四个人的手机上,都装了一个客户端。进度条,是他们自己调的。】
花房里很静,浇水管滴了三滴水。
【82%是目标01早上调的。83%,是看见您笑了之后,他加的。89%……是彩排那晚他自己说的,'她既然认出了我,也该让她知道我知道了'。】
【目标02的76%,是他自己设的。他说,这个数看着像真的一样。】
【目标03和04的数字,是委托方约定好的初始值。他们说,几个数字要岔开,才像真的。】
我坐回小马扎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记忆恢复,是假的。倒计时,是假的。他们从头到尾记得清清楚楚。
四个亿,买一个系统,绑一个骗子,拧一条假进度条,就为了把她骗回来,骗进一场"必须演下去"的戏里。
为什么?
因为委托判定标准写得明白:她不收费的那一刻,才算数。
真心这种东西,一演就假。他们不能说破,一说破,我就会用职业技巧,演一场"真心"出来给他们验收。所以他们宁可花四个亿,也要造一个"她退无可退"的局,然后躲在剧本后面,看她不演的时候。
那实验里跌掉的69%呢?
我想到这里,忽然明白了。
我像老太太一样摆杯子的时候,那个瞬间,我离"演白月光"最远,离"我自己"最近。
他们拧低进度条,是怕我看见数字乱了阵脚,缩回剧本里去。
四个亿雇的刽子手,拧旋钮拧成了保姆。
骗我们这行的骗子,凑了四个亿,骗了一个骗子。
我在心里给他们的方案打了满分,顺便给自己立了个新规矩。
第二天,我给四个人,各发了一份文件。
文件标题:《晚照女士服务价目表(修订版)》。
第一条:陪聊,五百每小时。第二条:听您吹牛,八百每小时。第三条:如果您说的话让我心动,心动按秒计费,十万一秒,四舍五入。第四条:价目表解释权归本人所有,本人随时涨价。
系统判定标准不是"她不收费的那一刻"吗?
好。那我把所有心动,全部明码标价,收他个明明白白。
判定个头。
陆时野的回复最快,十秒钟,转账二十万,备注:先充五千个小时,听你吹牛我愿意付双倍。
周聿的转账半小时后到,金额精准,四万七,备注:昨日下午茶两小时零十分钟,诊金。
顾行舟的管家直接开车送来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卡:"老爷子说了,按年付。价目表多少条,照条执行,预付十年。"
我捏着那张卡,头一次觉得钱这个东西烫手。
晚上,圆球飘过来,屏幕上小心翼翼闪出一个 (・ω・)。
【宿主,目标01没有回复。】
"没回复?"
【嗯……他回了一句话。系统给您念一下?】
"念。"
【他说:合同外的那半小时,你没收钱。我这单,不补价。】
圆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还说:你标多少价,我都认。但我那份,不按你的价目表算。我等判定。】
我把价目表改成"心动十万一秒"的那天晚上,第一次有客户,让我算不清账。
沈之衍不按常理,但戏还得做。寿宴结束,委托方追加了一条新情节:老宅东园的花房扩建,工期十五天,主理人还是我。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东园,老太太的园子。他们把我放回那个园子里,放在四个人的来路和去路中间,看我会不会走。
十五天里,四个人轮流"路过"。
陆时野的路过最吵,带着助理、摄像和三箱进口营养液,被我用"营养液会烧根"赶了出去。他赖在门口不走,说"那你给我上课,学费照价目表收"。我给他上了四十分钟"白山茶浇水三大忌",收了两万六,他付得眉飞色舞,像中了个奖。
上到第三大忌,他举手提问:"老师,要是花已经被浇多了,救得回来吗?"
"看根。"我说,"根还活着,控水晾根,重新栽。根烂了,神仙难救。"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掏出手机记笔记,记的什么我不知道,反正屏幕亮度调得很低。
周聿的路过最安静,每周三下午,带两杯热茶,一杯放我手边,一杯放老太太照片前。不说话,坐二十分钟,走人。他走之后我查了价目表,陪坐不在收费项目里。我加了一条:静坐陪侍,一千每小时。他照付,付得整整齐齐。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你这茶是给老太太的,还是给自己喝的?"
"一半一半。"他说,"她那年总嫌我查房晚。我现在每周三来坐一会儿,算是补探视时间。"
"补探视?"我说,"周医生,合同里你的角色是未婚妻,未婚妻哪有探视权。"
"是没有。"他端着茶,目光落在老太太的照片上,"所以那七顿夜宵,是超纲的。"
第三单的第十二天到第十九天,我陪他在医院值班室吃了七顿夜宵。
起因是第三天,家宴散场,他在车里睡了四十分钟没醒,我等着送档案,就在值班室等。半夜十一点,他醒了,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还没走?"第二句是"食堂关了"。
他下了碗面,多卧了一个蛋,说:"未婚妻, contractual duty,陪吃。"
合同里没有陪吃。但那碗面我吃了,理由是我也饿。
之后每三天一顿。值班室的泡面、楼下打包的饺子、他自己腌的酸萝卜。我陪他吃,顺便听他念叨科里的事:哪个病人术后第一天想下床,哪个家属在走廊里哭了整夜。他念叨的时候不像个主刀,像个值夜班的学生。
第七顿是最后一顿。第二天就是退场日,合同结束。他没提合同,我也没有。他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酸萝卜,说:"以后没有这个了。"
我说:"嗯,回去记得戒夜宵,对胃不好。"
他笑了一下,说好。
退场那天我从医院侧门走的,没让他送。走到公交站,我回头看了一眼,十一楼的值班室灯还亮着。
合同外的七顿夜宵,从第八顿开始,谁都没能再吃上。
"后来呢?"我问周聿。
"后来我戒了夜宵。"他说,"胃好了,觉少了。"
他把茶喝完,起身,走到门口补了一句:"周三的探视时间,我以为补不回来了。"
我捏着价目表,往"静坐陪侍"那一栏后面,又添了一行字:加饭,面议。
添完划掉。有些东西,价目表装不下。
顾行舟的路过最旧派,每周来一次,看花,下棋,讲古。他给我讲顾家那棵老山茶,讲老太太年轻时候的事。他讲的东西,档案里都没有,全是活的。
"老太太年轻时,是四九城有名的插花手。"他说,"你师父是不是姓孟?"
我说不是,我没有师父,花艺是自学的。
"自学。"他点点头,端起茶,"自学能把花插出师承的味道,丫头,你是干这行的天才。"
"我是干这行的骗子。"
"骗子,天才。"他慢慢转着手串,"这两个词,在我们药材行,说的是同一味药。也叫老山茶,也叫金不换。"
而沈之衍不路过。
他每天都来,来得理直气壮,站在花房门口问我:"今天的水浇了吗?"
我说浇了。
他说:"我看还是少了。"
第七天,我把价目表打印了一份,当面递给他:"沈总,您的账户也开通吧。陪聊五百一小时,我这人话痨,划算。"
他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细,像在审一份并购协议。
然后他抬起头:"祝晚照,我出三道题。你答上来,价目表我签字付款,终身有效。"
"您说。"
"第一题。"他说,"老太太园子东边那排白山茶,为什么要往左挪两度?"
"采光。"我说,"东边有墙,早上九点前晒不到,挪两度,多接一小时斜阳。"
"不对。"他说,"是因为她坐的那个位置,看那排花,正对着她窗户。她说过,人老了,看花的地方要正,花歪着长,她歪着头看,脖子疼。"
我张了张嘴。
挪花是我挪的。可"为什么挪",我是今天第一次知道。老太太没说过原因,我也没问过。我照她的手势挪,挪完她满意,我以为这就叫懂了。
"第二题。"他继续,"她床头那本插花笔记,最后一页画了个花瓶,没画花。为什么?"
"……笔记我没看过。"
"我知道你没看过。"沈之衍说,"最后一页的画,是她走前一周补的。她说,花不用画了,花在园子里,画它干什么。她画的是空瓶子,等一个会插花的人来。"
我捏着价目表的手,指节泛白。
第三十七天,老太太给我看过那本笔记。她翻到最后,翻到那张空瓶子,笑着合上了,什么也没说。
我以为她只是累了。
"第三题。"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我,"你说你比她专业。晚照女士,你专业的是花,她专业的是人心。这一单,你到底应聘的是哪个岗?"
门关上了。
我站在满屋子的白山茶里,把他三道题从头想了一遍,一题都答不对。
价目表在手里,我慢慢把它对折,又对折,塞进了口袋。
不是我放弃收费。是我第一次发现,我这几千个小时学的"专业",在他们四个人的账本上,一页都用不上。
他们的账本上,记的全是我不知道的事。
第十一天傍晚,我在给老太太那盆老桩换盆,铁锹下去半尺,碰到了硬东西。
铁盒。
三年了,还在老地方。土是新的,盒子是旧的。
我蹲在那儿,捏着铁锹,忽然明白沈之衍每天那句"水浇少了吧"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盒子在哪一盆里。他就每天来,看我给每一盆花换土,一天一盆,等我自己挖到它。
这个人不逼我,不催我,不拆穿我。
他把答案埋在土里,然后天天来看我挖土的手,稳不稳。
铁盒没有锁。
我打开的时候,手比入行第一天拿合同时抖。
里面三样东西。一枚白山茶样式的胸针,老式的,银的,磨得发亮。一张字条,老太太的字,笔画抖,但一笔一笔很用力。
字条上写着:
"晚晚,我知道你是花钱请来的。
老太太不糊涂。可这三个月,我天天笑着醒,天天笑着睡。真假我自己分得清:让我笑着走的那部分,就是真的。
盒子转交给衍儿。胸针给你。你们俩,一个都别欠我。"
最后一行,字迹更抖,像是后来添的:
"丫头,做真实的自己,才是最好的。收钱的事是假的,你就当一次真的吧。"
我蹲在花房里,捏着那枚胸针,从傍晚坐到天黑。
天黑的过程很有画面感。补光灯没开,花房的影子一寸一寸长过来,先淹没操作台,再淹没那排建兰,最后淹没我脚边的铁盒。
我想起她说"你的手是热的"那天。我想起她数落建兰的样子。我想起她昏迷前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病了半年的人。
我的手一直是凉的。五年,合同签了七份,手就没有热过。
那三个月,是我这五年里,手最热的三个月。
圆球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过来的,屏幕上安安静静,什么表情都没闪。
【宿主,】它很小声地说,【委托判定标准,"她不收费的那一刻",是目标01定的。但系统调取过原始委托修改记录,最初的判定标准,不是这句。】
"是什么?"
【是老太太这句话的原样。】
"让我笑着走的那部分,就是真的。"
四个月前,有人把一位老太太的遗言,写进了我的任务书里。
我干这行五年,头一次,收不到钱。
(第三章完)
4 账本
铁盒的发现,我瞒了沈之衍四天。
不是我贪。是我得先弄明白一件事:那封信里的老太太,和委托单上的四个人,中间隔着什么。
那四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去了趟墓园。老太太的墓在城郊,碑是白山茶纹的,墓前干干净净,有人常年打扫,扫墓工具就放在碑侧的小棚里,雨衣叠得整整齐齐。我在碑前坐了一下午,跟她汇报工作:花店开起来了,店面定金交了,您孙子近来气色不错,就是话还是少。临走我把带来的那支白山茶插进碑前的瓶里,插完发现瓶里已经有一支,旧的,水还清着。
不知道是谁。我也没问。有些账,不用名字,也对得上。
第二件,我查了委托单的四个月前。小圆的说法对得上:黑名单季度更新,我的执业记录推送到七位前雇主手上;同一周,我的花店完成工商注册。他们看着我要走,坐下来,开了一个会。
第三件,我试着算这笔账。四个亿,买一个系统,租一个局,请一个骗子回来,全程不能说破。这笔投资的回报是什么?
判定标准:她不收费的那一刻。
不是"她爱上我们"。是"她不收费"。
翻译过来就是:四个亿,买一个证明。证明那个在病房外、在车库里、在树底下,没跟他们收过钱的人,是真的。
他们花四个亿,就为了让我把五年前那几分钟的账,当着他们的面,认下来。
这生意亏成这样,全市场找不出第二家。
第五天,沈之衍来花房,我直接把信拍在他面前的花台上。
"铁盒在我这儿。第三天就挖到了。"我说,"瞒了你五天,理由是,我想弄清楚,我这一单,到底是谁的剧本。"
他拿起那页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他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推回给我:"她托你转交衍儿。衍儿收到了。"
"你早就知道盒子里有信?"
"我知道有盒子。"他说,"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那你天天看我挖土……"
"你第三天就挖到了,第五天才给我。"他打断我,第一次带了一点笑,"晚照女士,你在怕什么?"
我怕什么。
我把信推给他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件事:这封信,我读了五天。五天里我给它找过四种解释,行规的、职业的、合乎逻辑的。四种解释都在告诉我,老太太的话是一个将死老人的宽厚,不必当真。
第五天我放弃了找解释。因为我发现,我给她找解释的样子,和当年沈家给我发档案的样子,一模一样:给我一套人设,告诉我该信什么。
我演了五年别人心里的人。这五天,我在演我自己心里那个"没有心"的人。
沈之衍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信你读了五天,花你插了十五天,土你翻了十一遍。晚照女士,你入行五年,这一单,工时最长。"
"这一单,"我说,"没收钱。"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问你在怕什么。"
怕的第三层,说出来就没意思了。我说:"沈总,信是你的,拿走。胸针是我的,我留下。这个分配方案,比老太太的遗言好懂。"
他把信收进西装内袋,动作很轻,像收一份病危通知书。
走到门口,他回头:"明天请你来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账本。"
那天晚上,我做了职业生涯第一件出格的事:查自己。
圆球有我这五年全部的工单记录。我让它把七单的账目全调出来,一条一条过。
第一单,沈之衍母亲的委托,六十万,三十七天。工单第三十一天,备注栏:未计费,时长约三十分钟。
那三十分钟,是这样的。老太太昏迷前的晚上,我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看见沈之衍蹲在墙角。他听见护士说老太太可能熬不过这周,蹲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没签完的合同。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说:明天你进去,不能让老太太看出来。
他问我:那怎么才能看出来不像?
我说:你哭的时候别咬牙,咬着牙的哭相会吓到老人。眼睛先红,声音压住,压到第二句再抖。抖完就低头,别硬撑着看她。
他学了一遍,又学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我从他肩膀抖动的方式确认:可以了。
半小时。走的时候我说:合同没这条,不算钱。
第二单,陆时野,两百万,四十天。工单第三十五天,备注:未计费。
那天公关部临时通知撤期,我拦下了,划掉加钱条款,多顶了五天。泼漆那天我冲出去挡镜头,泥点子糊了我半边脸,狗仔的镜头全转过来对着我。当晚"神秘女友"上了热搜第一,骂了三天。陆时野的团队要发律师函,我拦住了,说:骂我,比骂他便宜,我合同里有'负面舆情承接'吗?没有。那就当白送。
第三单,周聿,一百五十万,二十天。工单第十九天,备注:未计费。
那段录音删掉之前,我听完了全程。他的醉话我一条一条记得:他爸这辈子只夸过他三次;他妈到死都觉得他选错科;这二十天他睡得最好,因为家里终于不吵了;如果她是真的就好了。
删的时候,系统问我是不是确定。我按了确定。按完那一下,我在车里坐了半小时才发动车。
第四单,顾行舟,三百万,五十天。工单第二十天,备注:负计费,违约金六百万。
再往下翻,第五第六第七单。
第五单,一位老先生,委托我演他去世老伴生前的学生,上门"探望",圆他一个"学生还没忘了他"的念想。十五万,十天。工单第九天,备注:未计费。老先生的孙女那天回来撞见我,拉着我的手问,阿姨你是不是我爷爷藏在家谱里的宝贝。我把"恋情"的版本当场改成了"忘年交",多演了三天怎么正大光明地来看老爷子。合同结束那天,老先生往我包里塞了一罐他老伴腌的梅子。我拿了,因为我看见他在门口等着,等我收下,他才笑得出来。那罐梅子我没吃,一直没舍得开。
第六单,一位女士,委托我演她瘫痪父亲年轻时教过的学生,二十四万。工单第十四天,备注:未计费。老爷子中风后说话不清,坚持要给"学生"留一份东西,断断续续写了三天,写完那张纸叠成四折,交给我。我替他念完了全文,念完在末尾替他签了收讫。老爷子那天笑了很久,护工说他三年没这么笑过。
第七单,灵堂那单,第七天,备注:未计费,赠晕倒一次。
圆球把数据汇总成一张表,悬在我面前。表头是它自己加的:宿主五年"未计费"总时长:一百四十七小时。
一百四十七个小时。
我盯着这个数字,从头凉到脚。
我给自己的解释一直是:那是行规,是职业习惯,是"不多收一分钱"。
可行规只有三条,没有一条写着"给客户免费加班"。
一百四十七个小时,不收费,不备注,不留名。我做完就走,从来不敢看第二眼。
这哪是行规。
这是我给自己立的保险柜。我把那些不敢认的东西,全锁在"未计费"三个字后面,一锁五年。
而四个亿外面的那四个人,比我自己先算清了这笔账。
那天晚上,我在花房待到后半夜。
一百四十七个小时,我试着给每一笔找一个"非真心"的解释,职业的、习惯的、偶然的。找到一个,划掉一个。
教哭那半小时?可以解释成职业素养,毕竟客户崩了影响交付。
挡镜头那五天?可以解释成舆情管理,毕竟烂尾影响尾款。
删录音?可以解释成销毁证据,毕竟留着烫手。
捉虫?喂猫式加班?腌梅子?贺卡?我把表拉到最后,解释的供给枯竭了。
最后一笔,是第七单那个老太太的小孙女。她后来给我发过一条消息,问我:姐,你那天说窟窿们排队上门,那你们这行有没有窟窿?
我当时回她:没有,我们这行就一个优点,别人的伤口看得多,自己的看得清。
现在我把这句话收回来。
我们的窟窿,从来都看得见。只是我把它标成了"未计费",以为不标价的东西,就不算拥有。
原来不收费的那部分,才是我全部的库存。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沈之衍要那本"他的账本"。
他没给我。他给了我一句预告:"账本太大,我一个人念不完整。凑齐人,一起算。"
"什么时候?"
"第七天。"他说,"东园。那天你就知道,四个亿的账,他们是怎么记的。"
第七天的请柬,是顾行舟的管家送来的。
烫金,宣纸,老派做法。抬头四个名字,落款一个日子:今天。
没有写事由。只在背面印了一行小字,四个人的字迹,一人一句。
沈之衍的:花别枯。
陆时野的:位子留好了,第三年零四个月。
周聿的:那两段录音,第二段的备份,我从来没存过。
顾行舟的:门册添了个名字,写不写,你定。
我捏着请柬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换衣服。
不是礼服。我把五年没穿过的那身行头翻出来了:入行第一天穿的白衬衫,袖口磨了边,我留着,一直没舍得扔。
这五年我穿过很多衣服。演初恋要穿浅色长裙,演女友要穿对方喜欢的风格,演未婚妻要穿得体面端庄。衣柜里挂满了"档案要求",没有一件是我自己挑的。
只有这件白衬衫。入行第一天,面试我的中介问我:你有什么优势?我说:我能让任何人相信,我是他等了很久的人。中介说:行,明天上班,穿干净点。
第二天我就穿了这件。后来每一单,我都在包里带着它,换完戏服换回它,像下班脱工服。这五年,它是我唯一没演过的部分。
出门前,圆球拦住我,屏幕上闪出它有生以来最严肃的表情:(・_・)
【宿主,系统提示。今天结束,无论判定结果如何,系统都会离开。委托合同是四个月的期限,今晚到期。】
"走了以后呢?"
【档案注销,进度条清零,我回总部交差。】圆球转了半圈,又飘回来,【宿主,我能问个业务问题吗?】
"问。"
【如果判定通过了,您职业档案就注销了。您干了五年的工作,今晚就没有了。您……怕吗?】
我想了想,把白衬衫的袖口卷起来。
"怕。"我说,"但老太太说了,让我笑着走的那部分,就是真的。"
"我要是今晚笑着走出去,那这五年,就不算白干。"
老宅东园,晚上八点。
扩建完的花房第一晚全灯开放。玻璃顶上爬着藤,灯从藤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是一格一格的光。老太太那盆老桩白山茶摆在正中间,四个位置围着它,摆好了四把椅子。
主花台是我白天新插的。这一台我插了很久,比寿宴那台还久。寿宴那台是给两百个客人看的,这一台,是给五个人看的。我把老太太园子里每一种花都放进去了一支:白山茶、建兰、铃兰、一丛不知名的野菊。插完我自己退后看了一遍,看出来了:这就是那三十七天,我每天早上陪她散步的那条路。
沈之衍主位,坐姿和开会一样。陆时野翘着腿嗑瓜子,瓜子壳整整齐齐码在烟灰缸里,顶流的职业素养用在了奇怪的地方。周聿白衬衫,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叫号。顾行舟手串转得很慢,眼观鼻鼻观心。
桌上一份合同,烫金封面,四个签名,乙方那一栏空着。
我一进门,陆时野先跳起来:"来了来了!坐这儿,我旁边!"
我站定,没坐。
"先办业务。"我说,"圆球,调委托合同,四方联署那份,当众宣读判定条款。"
圆球飘到桌子中央,投影出合同全文。四个人的目光跟着光走,没有一个人躲。
委托事项:让晚照真心爱上我们。
判定标准:她不收费的那一刻。
我等投影放完,开口:"这单,我做不了。"
四个人的表情同时停住。
陆时野手里的瓜子停在了半空。
"原因很简单。"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我查了五年工单。未计费时长,一百四十七个小时。你们要买的东西,五年前就发货了,一次一次发的,签收人全是你们自己。"
"现在,货对不上单。你们要的那个'不收费的一刻',我这儿有四份,全是你们的。"
"钱,四个亿,原路退回。合同,作废。"
我把银行的原路退回凭证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那份烫金合同,当着四个人的面,从中间撕开。
纸很厚,撕得很慢,声音很脆。
第一道撕开的时候,沈之衍的签名分成两半。
第二道撕开的时候,顾行舟的签名分成两半。
第三道撕完,一整份合同在我手里变成了四条纸。我把它分成四份,一人面前摆了一条。
"凭证都齐了。"我说,"退单理由:乙方从未按照甲方要求,提供假货。五年来的货,全部是真的。"
花房里静得只剩老桩白山茶的叶子在响。
陆时野的瓜子壳掉了一颗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合同碎条的边上。
他先开的口,声音哑的:"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早就……"
"我不承认。"我说,"我只认账。账上写着未计费,不代表我认那些是什么。"
"可以。"他盯着我,忽然笑了,眼睛红着,"那我们四个,认。"
"你们认,不算数。"我说,"得我认。"
"那你怎么才会认?"
我看着桌上那四条碎纸,想了想,说了实话。
"我不知道。"我说,"我入行五年,这条题,没做过。"
(第四章完)
5 回头客
"认什么?"我问。
陆时野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倒。
哗啦一声,票根摊了一桌子。演唱会票根,第一排最中间,三年零四个月,一百二十七张。每一张的座位号都一样:一排一号。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最早的日期,是我们合同结束后的第十九天。最近的,是上个月。
一百二十七张票,票面加起来不到五万块。他一个顶流,随便接条广告都不止这个数。可这一百二十七张票,是他每一场唱完,自己留的。
"认这个。"他说,"我买不来你真心。但这个座,我留了三年。今晚开始,它不是你的福利,是我的习惯。你爱来不来,位子永远在。不收费,也不接受你收费。"
我说:"陆时野,我按秒收费,十万一秒。"
"那你先收。"他指指自己,"我现在看你,一分钟,六十万。刷我卡上。"
"你付得起?"
"付得起。"他说,"但你不收。因为你要是收了,就不是你了。"
我:"……"
这个人用什么话术,谁教的。
"还有。"他把票根拢成一摞,塞回信封,"我唱歌你听过吗?"
"听过,出租车里天天放。"
"那不叫听。"他说,"哪天你来现场,我唱一首新的给你。写了三年,词还差一句。"
"差哪句?"
"差你来了才有灵感那句。"
周聿第二个开口。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不是录音备份。是一份删除证明,公证过的,白纸黑字:兹证明,某年某月某日的录音文件,已永久删除,未做任何备份。
"五年前你删录音,怕你哪天反悔要挟我。"他说,"今天我把这份证明给你。那晚的话,全天下只剩你一个人记得了。"
"周先生,这不划算。"
"划算。"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还是温和的,"我五年来反复想那晚说了什么。结论是,醉话说得对。"
"哪句?"
"我说,如果她是真的就好了。"他看着我,一字一句,"现在我改主意了。假不假,都好。我认。"
"周聿,"我说,"你知道我这行最忌讳什么?客户清醒的时候动真情。你现在的样子,像要赖账。"
"我不是赖账。"他说,"我是结账。"
他把桌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是老太太照片前那杯。
"你给我当未婚妻那二十天,按合同,你演的是'医学院同届'。可你陪我在病房值班室吃的那七顿夜宵,讲的家常话,帮我妈挑的老花镜,都是合同外的。"他说,"我妈到现在还问你。我说,她忙。她说,忙是好事,忙说明你眼睛没看错人。"
"那你怎么不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告诉她你是我雇的?"他摇头,"我不说。我说,她是真的。"
顾行舟从袖口摸出那个黄铜名片盒。
我以为他要再递一张宣纸名片。不是。
盒子里是一把钥匙,铜的,老式,系着一根红绳。
"顾家老宅的门册,添了个名字。"他把钥匙放在我面前,"顾家规矩,门册上有的名字,进出不问,来去自由,逢年过节,桌上有一副碗筷。"
"老爷子,我是个骗子。"
"我知道。"他慢慢点头,"骗子骗了我六百万。"
"违约金是我赔的!"
"是。"他说,"所以钥匙给你,不是报恩。是那半个月,每天蹲在树底下捉虫的丫头,顾家的门,为她开着。这个不收费,也不打折。"
他把钥匙往我这边推了推。
"丫头,我做了一辈子药材生意。"他说,"药材行有句话,真材实料,价在明处;以次充好,价在暗处。你这五年,所有的账都在明处,只有你自己,把真货标成了假货。"
"今晚这桌上,你撕合同,退四个亿,一张凭证都不留。"他说,"做生意做成这样,你哪是骗子。"
"你是整个行业里,唯一一个把'真'字,当成货底压着不卖的人。"
最后是沈之衍。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那张附加条款。冥寿不含眼泪,眼泪一百万。
当着我的面,他从中间,撕了。
撕得很慢,撕完放在桌上,压在四个亿退款的转账凭证上面。
"老太太那封信,我读了两遍。"他说,"她分得清真假。我也分得清。"
"你演的白月光,一场八十万,市场价,我不还价。"
"你不演的时候,病房外那半小时,教我哭的那半小时。"他看着我,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砸得很稳,"那个,我出不起价。"
"所以我不付了。"
"合同撕了,钱退了,系统今晚走了。以后没有委托方,没有判定标准,没有进度条。"
他往前倾了一点,三年来第一次,眼睛里那点收起来的锋利,全数摆到了明面上。
"祝晚照。这个案子,结了。"
"新案子的委托人是我自己,甲方:沈之衍。乙方:你。"
"委托事项只有一条:以后,看着我的时候,别用算钱的眼神。"
"还有一件事。"他从另一侧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我的档案。五年前,沈家发给白月光的档案。第一页写着:插花师,海外长大,说话带一点南方口音,爱穿浅色裙子。
档案的边角被他翻卷了,页脚有反复摩挲的痕迹。
"这五年,我按档案找过一次人。"他说,"没找到。后来我按档案雇了一个人。"
"再后来我发现,档案上写的那些,你全都有。可档案上没写的那些,你身上更多。"
他把档案推到我面前:"烧了吧。这份东西的使命,完成了。"
我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一行小字,是当年档案员的批注,我从来没看到过:
"备注:该候选人所有任务满意度100%。附加记录:多位客户在回访中提及'她在合同外的时候,判若两人'。建议重点关注。"
原来五年前,就有人看见了。
原来五年前,我就该被人问一句:合同外的那个你,是谁。
可惜那时候没有人问。客户付钱买假货,我按单发货,谁都不多看一眼。
我拿着档案走到花房的焚化炉前,划了根火柴。
火苗舔上纸角的时候,我想起五年前烧七份合同的那个晚上,同样姿势,同样的火,同样的我。唯一不一样的是,那晚我烧完觉得轻松,今晚我烧完,手心是热的。
"祝晚照,"我对自己说,"恭喜退休。档案工龄五年,未计费时长一百四十七小时,全部属实,全部……认了。"
花房里安静了三秒。
我环视一圈:满桌的票根、公证书、钥匙、旧档案,和四条撕碎的合同。四个从我账本里爬出来的债主,一个一个,把"债"换成了别的东西。
圆球在桌子中央,屏幕亮着,安安静静。
【叮。】
【系统最后一条提示:主线任务判定开始。】
【判定对象:祝晚照。判定标准:她不收费的那一刻。】
【检测中……检测中……】
我站在原地,忽然不想躲了。
这一单我从头到尾算得明明白白:委托四个亿,我退了。工单一百四十七个小时,我认了。老太太的信,我收了。四个人今晚摆出来的东西,我一样一样看过,心里那杆秤,第一次没用来算价。
【判定通过。】
【不收费的那一刻,达成×4。】
【委托方:沈之衍、陆时野、周聿、顾行舟。判定结果:真心,到账。】
【职业档案注销完毕。白月光黑名单,永久删除。】
【系统任务结束。各位,再见~】
圆球的屏幕最后闪了一下,是它今天唯一一次没按我的要求,闪出一个 (T_T)。
然后,它灭了。
巴掌大的银白圆球掉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一沓演唱会票根旁边。
再也没亮。
四个人陆续起身。
顾行舟先走,走得最早。他把钥匙留在我手边,起身时拍了拍我的椅背:"丫头,门册我编好了号,你的名字排在顾家第七代。这辈人里,你是第一个外姓。"
"老爷子,骗子也算?"
"不算骗子。"他说,"算故人。"
周聿第二个起身。他收拾桌面,把四个人的茶杯归拢到托盘里,动作熟练得像收拾器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周三的探视时间,以后改到你店里。"
"收费的。"
"知道。"他说,"价目表我抄了一份,挂我办公室了。科里的人问这是什么,我说,是我的心理医生开的处方。"
陆时野把票根收进信封,信封塞给我,自己两手一摊:"票我没收了,座我留了,歌我写了。下个月首唱,你敢不来,我就把你网络通缉,通缉你欠我的六分钟回忆税。"
"税钱呢?"
"赊着。"他说,"赊到你来看演唱会那天,用一张脸抵账。你的脸,值我这个价。"
最后是沈之衍。他没急着走,把桌上那四条撕碎的合同纸,一条一条收起来,收得很整齐,装进了西装内袋。
"撕了的东西你收着干什么?"
"财务凭证。"他说,"沈氏做账的习惯,每一笔大额支出,都要留痕。四个亿的委托,凭什么花出去的,凭什么退回来的,这一页纸,全说清楚了。"
"那你记的是一笔什么账?"
他拿起老太太的照片前的灯,把灯罩调亮了一格。
"记的是,"他说,"沈家欠一位老太太的债,她替我们收的利息,比我们要她还的多。"
"系统没了。"我说,"档案没了,黑名单没了。我失业了。"
"那你现在的行情?"陆时野问。
"无价。"我说,"问价的人请出门左转,不送。"
四个人都笑了。连沈之衍都笑了,笑到眼底的那种。
笑完,客厅安静下来。安静里我听见了很多东西:陆时野把票根信封又数了一遍的声音,周聿把公证证明收进文件袋的窸窣,顾行舟手串停转后那一声轻响,还有沈之衍把那四条碎纸放进内袋时,布料的摩擦声。
五年了,我听惯了合同签署的笔尖声、转账到账的提示音、客户锦旗上缎子的摩擦声。
今晚这些声音,我第一次听出来,全是白送的。
我趁他们笑,从包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拍在桌上。
名片。宣纸的,手写的,跟顾行舟那盒同款。我照着印的,一盒二十张,今晚全发出去。
"行业第三条行规,绝不留联系方式。"我说,"从今晚起,作废。"
"晚照花艺,下月开业,地址在名片上。规矩就一条:"
我拿起那枚白山茶胸针,别在白衬衫的袖口上,磨了边的袖口,银亮的胸针,正好盖住。
"白月光收费标准,首单免费。"
"你们四个,都是回头客。"
6 尾声
"晚照"花艺开张那天,没放炮,没请人,只有门口挂了一块小木牌,字是手写的:
本店规矩:回头客,不打折。
开业第一个月,回头客四人。
周一,沈之衍来买白山茶,问我水浇了没。我说浇了,他说少了,然后蹲下来自己浇,浇完把袖口的香灰擦干净,给老太太的照片上了一炷香。他现在每周来三次,比去公司勤。
周二,陆时野来买营养液,被我骂了半小时,照付八百。他扛着花肥满屋子转,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家花艺师",被我拿喷壶滋了一脸。上个月他新歌发布了,词补完了,歌名叫《一排一座》。首唱那天,第一排最中间的位子,坐了人。
周三,周聿来买茶点用的鲜花,两杯茶,一杯放我手边。他妈来了三次,非说我是他失联多年的同学,我在户口本上没有的那部分人生,被老太太们脑补得家财万贯。周聿每次都不解释,走的时候付"静坐陪侍",一千一小时,现在涨到两千了,他照付。
周日,顾老爷子来下棋,输我三盘,赖账,用"预付十年"抵。他把顾家门册带来了,给我看那一页,我的名字写在他父亲的名字旁边,笔迹很新。他说:门册上的名字,供五代,五代之内,顾家见字如晤。
圆球的空壳,摆在收银台上。没电了,我给它充着,充了三个月,也没亮过。有客人问这是什么,我说是店里最老的员工,工龄五年,差评率为零。
它要是哪天亮了,我打算给它提干。
开业第二个月,店里来了第一位陌生客人。
老太太,八十一,拎着一个布袋子,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的木牌,才进来。她问:这里是不是能请人扮熟人。
我说是,什么场子都接,除了红的。
她说她想请个人,扮她老伴的学生。老伴走了六年,走之前一直念叨,说这辈子教过的学生里,有个最笨的,笨到天天被罚站,后来考上了大学,当了老师,逢年过节都来家里坐坐。老伴念叨到最后一口气。她说,孩子们都挺忙,我请不起太贵的,能不能便宜点。
我说,本店规矩,首单免费。
她不信,问我要不要押金。我说不用,货上门前您先验收,不满意不收钱。
三天后我去了。访客剧本我编得很简单:某年某月,您家老先生在县中学代过三个月的课,带过一个班,班里有个学生记得他。细节都是真编的,我去街道查过老先生的履历,他确实在县中学代过课,代课那年,班上有个学生,年年教师节给他寄贺卡,寄了三十年,最后一张没寄到,因为老先生搬了家。
我把那张贺卡的内容背给他听。贺卡是他学生的原话,我托街道的老师傅查到的,一字没改。
老先生那天很高兴,拉着我说了一下午的话,说他这辈子没教出什么名人,就教出过一堆"记得他"的人。临走他往我手里塞了两颗糖,说:丫头,替我谢谢那个学生,就说,老师记得呢。
出门的时候,老太太在巷子口等我,非要给我塞钱。我说真不收。她眼圈红了,说:姑娘,你这不是花店的手艺,你这是积德的手艺。
回去的路上,圆球的空壳在包里颠了一下。
我低头看它,忽然想起它刚绑我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
【宿主虚荣、物质、拜金、演技精湛,狡诈中透着真诚。】
两千多个候选,它挑了最不值钱的那个人,挑得真准。
我干这行五年,最后终于承认,我卖过的所有"假货"里,出厂的时候,就没有一件是假的。
至于那四个亿,真退了。退回去的第二天,四个人凑钱给老太太生前捐的山区小学,盖了一栋楼,楼名是她园子里那个品种:白山茶楼。
楼门口的石头上刻了行字,刻的时候四个人没商量过,刻出来一看,一模一样:
让我笑着走的那部分,就是真的。
对了,还有一件小事。
上个月,白山茶楼竣工剪彩,四个人都去了,我一个人留在店里看店。傍晚打烊的时候,圆球的空壳,突然亮了一下。
就一下。屏幕上闪出一个 (・ω・),一秒钟,灭了。
我盯着它看了十分钟,充电器拔了又插,插了又拔。
后来我想通了。大概是四个人凑在一起,念叨我了吧。这台系统的判定原理,从头到尾就一条:她不在演的时候。
它没坏。它只是下班了,听了一耳朵,探头打个卡。
我把空壳擦干净,摆正,冲它说了一句:小圆,工龄六年,提干申请书我写好了,压在收银台底下。哪天你想上班了,自己来。
它没理我。
没关系。我干这行五年,最擅长的就是,等一个不出现的人,等到他自己出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