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猝倒觉醒
凌晨两点十七分,星潮互联十七楼,只剩一盏灯。
陈天赐盯着屏幕上第八版活动方案,眼皮像挂了两个哑铃。
明早十点要交。他瞄了眼考勤软件:连续加班第三十天,本月累计工时二百八十小时。
这是第八版。需求方是隔壁事业群,改了八版,口径换了八次。第九版的方向,约在今晚十一点半电话通知。
“撑完这个活动,我一定请假睡三天。”
这是他今年第四次说这句话。前三次的结局,是三个通宵。
眼前忽然一黑。
倒下去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方案还没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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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白花花的天花板,消毒水味。
医务室。床边围着三个人:行政小妹、保安大哥,还有他的直属领导,何总。
“醒了?”何总脸色复杂,“医生说了,没大事,就是累的。”
累的。
连轴转三十天,换来三个字。
行政小妹凑到保安大哥耳边,用全屋都听得见的音量嘀咕:“他晕倒前,手还按着鼠标呢,最后一下点的是保存。”
保安大哥挠了挠头,小声感慨:兄弟,你这一觉,把保安室那张老躺椅都睡出名了,好几个人来问,躺哥躺的是哪款。
陈天赐张了张嘴,想说“我工牌还在工位上”,一阵酸意先涌了上来。二十九岁的人,晕倒前最后一秒,惦记的是方案没保存。
六年了。他在星潮干了六年运营,近三年绩效年年垫底,锅倒是年年第一:去年大促数据错了,背他的锅;前年供应商跑路,背他的锅;连茶水间的仙人掌养死了,行政都先问他。
名字倒是响亮。六年前入职第一周的午休,他在工位上睡出了名堂,从此全司叫他“躺哥”,连人事系统的备注栏里都写着:陈躺(本人)。
何总被一个电话叫走了。临出门,他回头看了陈天赐一眼,欲言又止。
人一走,一行字在陈天赐眼前弹了出来,幽幽发着光:
【检测到宿主濒危,抢救成功。】
【过劳预警:连续三十天高强度劳动,符合绑定条件。】
【摆烂系统绑定成功。宿主编号:第九任。】
陈天赐盯着看了半天,得出结论:加班加出幻觉了。
【不是幻觉。】
好家伙,幻觉还会怼人。
【本系统规则简单:摸鱼、睡觉、装死,涨功力;努力、加班,掉功力。】
“掉功力?这什么歪门邪道?”
【天道酬勤是别人的天道。本系统抽的是被勤榨干的人。】
“那功力呢?我练武奇才啊?”
【功力只体现在两处:气场压制,手感玄学。解释完毕,请宿主自行摸索。】
“气场是怎么回事?”
【气场是玄学,玄学不接受采访。】
装完神秘就闭麦,还挺专业。
【最后提醒:功力涨多快,取决于您躺得多坦荡。心里惦记着活,也算工时。】
陈躺咂摸了一下:合着躺,还得躺得纯粹。
有被冒犯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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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拖着半条命回到工位,决定做个实验。反正功力是假的,躺是真舒服的。
泡了杯枸杞茶,往人体工学椅上一瘫,望着天花板,放空。
整整三分钟,啥也没干。
【摸鱼3分钟,摆烂值+300。】
【折算功力:3年。体质+1,悟性+1,气场+1。】
三分钟,三年。
他干运营六年,近三年攒下的绩效通知书摞起来,比功力还厚。现在瘫三分钟,抵三年?
这汇率,比什么都离谱。
他试着问了一句:这摆烂值,能兑换成钱吗?
【不兑换。钱会通货膨胀,觉不会。】
正发愣,开放区传来跺脚声。
“又卡了!这破机器!”市场部的林小满在打印机前跳脚。
那台打印机,病了三年。卡纸、歪印、无故吞文件,技术部上门修过八次,最后给出结论:建议病退。
全部门的方案,一半卡在它嘴里。
陈天赐端着枸杞茶路过,鬼使神差地,伸手在打印机顶盖上拍了一下。
“吐出来吧。”
打印机“咔哒”一声,把卡了半小时的纸平平整整吐了出来。双面彩印,边距标准得像出厂样张。
林小满愣住。
整个开放区愣住。
“陈哥……你会修打印机?”
“我不会。”陈天赐看着自己的手,“它自己好的。”
技术部小哥远程看了十分钟,最后在工单上敲下一行字:设备无故障,疑似想通了。
【手感玄学生效:3年功力,随手一拍,胜过技术部上门八次。】
【摆烂值+100,理由:装傻成功。】
接下来半小时,他工位前排起了队。
老张捧着失灵的鼠标,前台抱着罢工的碎纸机,连茶水间的咖啡机都被端来了。
陈天赐一个都懒得碰,端着茶挨个扫了一眼。
鼠标自己好了。碎纸机自己好了。咖啡机“咕嘟”一声,吐出一杯自带拉花的速溶。
围观群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老张还想把他的手抓过来搓一搓:“躺哥,沾沾仙气,我回家还得跟媳妇交维修费。”
“去。”陈躺把茶杯往怀里一收,“本仙气不零售。
林小满把这一幕拍下来发到部门群,配文:见证奇迹。三分钟后,技术部小哥默默退了群,又默默加了回来,把群昵称改成:与机器和解的人。”
五点半,何总开完会出来,路过他工位,脚步停住了。
陈天赐瘫在椅子里闭目养神,茶香袅袅,稳如老僧。
按惯例,何总该来一句:“小陈,方案几点交?”
可今天,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下午那一幕太邪门,而这个瘫着的人,莫名有种让人不敢开口的气场。
何总在他工位后面站了十分钟。
一动不动,眼神复杂得像一锅没搅开的老北京炸酱面。
保安路过,小心翼翼问了句:“何总,您工位搬这儿来了?”
何总没听见。他站满十分钟,一言不发地走了。
陈天赐眼皮都没抬,心里门儿清:完了,摸鱼第一天,代价要来了。
系统弹窗幽幽飘起:
【检测到高危凝视,持续600秒。】
【建议:继续装死。装死期间,摆烂值照涨。】
【摆烂值+50。】
第2章 扫地僧传说
第二天一早,十七楼变了天。
“听说了吗,躺哥一巴掌拍好了打印机。”
“何止,医务室那台老血压仪,他路过瞅了一眼,自己响了。”
“血压仪本来就会响!”
“可它三年没响过!”
“我还听说,楼下便利店把他常坐的凳子也围起来了,写着:大师凳。”
“我还听说,他晕倒那晚,最后一个动作是按保存。”
“人都要倒了还想着工作?”
“不,是想起来方案没保存。”
陈躺到工位时,桌上多了一箱枸杞,行政部留的字条:大师补身。
他盯着那箱枸杞看了半天。我晕了一觉,怎么还有人进贡。
上午十点半,他干了件全司瞩目的大事——上班睡觉。
不是偷偷睡,是光明正大往椅子里一瘫,闭眼,呼吸放缓,三秒入睡。
【深度午睡启动。评级检测中……】
【评级:SSS。摆烂值+800,功力+2年。】
开放区先是安静,然后有人开始串岗。
先是一个,然后五个,然后十五楼、十六楼的人端着奶茶下来了。
有人举着手机偷拍,有人搬来马扎占前排,林小满自告奋勇当讲解员:
“大家看,这是标准的‘工位大字形’,脊背贴椅,四肢舒展,讲究一个‘天地与我无关’。”
“他翻身了!”人群压着嗓子惊呼,掌声雷动。
内网群里同步直播:“左腿压右腿了”“又换回来了”“这是在调整内息”。
前台妹子默默立了块牌子,摆在他工位三米外:示范区,请勿投喂。
十六楼主管还下来找过他一次,想请他去他们楼层出差睡觉,被林小满拦下:大师的觉,不外借。
陈躺睡得深沉,一无所知。
中午,一个匿名帖子出现在职场社区,标题朴实无华:
《我们公司有扫地僧:晕倒醒来后一掌修好三年老病打印机,现在当众睡觉,无人敢管》
三个小时,帖子破了十万浏览。
热评一条比一条离谱:
“别人上班如上坟,这位上班如上香。”
“楼主别说了,我司也确实有一位,发帖这会儿我正跪在工位找他。”
“重点难道不是终于有大厂员工敢睡觉了吗?泪目。”
“求大师同款椅子链接。”
“看懂了,贵司的福利是精神层面的。”
“这不是睡觉,这是行为艺术。给不给打工人活路了。”——发帖人标注:隔壁公司老板小号
“昨天我路过贵司楼下,是不是有股檀香味的就那栋?”
傍晚,帖子被搬上热搜,词条挂着:#大厂扫地僧#,两百万阅读。
楼下咖啡店顺势推出新品“扫地僧拿铁”,卖点是不加糖——大师提倡少糖多糖。第一天卖出去四百杯,咖啡师做拉花拉到手抽筋。
第二天他干脆去了拉花,杯套上印一行字:躺神同款,喝完请平躺二十分钟。
冰火两重天的情节,在十七楼同步上演。
马奋进第一个冲进茶水间,递交了一份举报材料,三页纸,做得比年终述职还厚:上班睡觉,影响司风,建议通报,附照片六张,角度专业。
马奋进,运营部卷王,连续三百天最早到岗,最后一个交日报,绩效年年第一。
他给自己的备注是四个字:奋进每一天。闹钟铃声叫奋斗起来,连喝水都掐表,五分钟一杯,说是保持代谢。
半小时后,材料被退了回来。上面多了一行批注:
“再观察观察。据说,是大师。”
马奋进不服,连夜补了一份附件:《论上班睡觉对我个人心率的影响》,附自己的智能手环数据:看见躺哥睡觉的那十分钟,心率九十八。
附件也被退了回来,批注只有两个字:“轻微。”
马奋进捏着那页纸,指节发白。他卷了四年,没上过一次热搜。人家睡了一觉,词条挂了一晚上。
当晚他把自己的备注改成:马奋进(不服)。第二天早上又改了回来,因为没人看得到,白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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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十点整,陈躺刚瘫下三分钟,人事负责人林姐就到了。
抱着个红色文件夹,客客气气:“陈老师,借一步说话?”
陈躺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睡觉第一天被围观,第二天被拍上热搜,第三天——清算来了。
他默哀三秒,跟着进了小会议室。路过前台时,他深情地看了一眼自己养了三年的绿萝,默默记下:一会儿让小满帮忙搬走,别跟着陪葬。
绿萝仿佛听懂了,叶子抖了一下。
后来这盆绿萝有了名字,叫首席。全司都知道,首席的资历比大多数总监都老。
会议室门一关,林姐把红色文件夹推过来,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陈老师,今天找你,是公司想了很久的决定。”
陈躺做好了听到“补偿多一个月工资”的全部准备,连告别词都在肚子里打好了草稿。
文件夹翻开,第一页,七个大字:
薪资保密协议。
陈躺:?
“公司决定,从本月起,给你涨薪百分之三十。”林姐压低声音,“但有个条件——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何总知。”
陈躺把涨薪那栏看了三遍,反复确认数字后面没多打一个零,也没少打一个零。
“百分之三十,我查过,全司近五年最大单次涨幅。审批意见那一栏,何总就写了两个字:买静。”
“还有两条。”林姐翻到第二页,“第一,涨薪和睡觉这两件事,都不能发帖。第二,公司给您工位配了个小冰箱,格子是您的,酸奶管够。”
“这算保密条款?”
“这算心意。”林姐说完自己都愣了。她干人事十年,头一次把酸奶写进协议附件。
陈躺签完字,多问了一句:这协议要备案吗?
“不用。”林姐收起文件夹,“全公司最可能泄密的是你,但你的白日梦,只有枕头听得见。”
“原因呢?”他问。
林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挤出四个字:
“公司意思。”
第3章 裁员名单
签完那份保密协议,陈躺特意问了一句:“林姐,这协议,是不是裁我之前的标准流程?”
林姐手一抖:“想什么呢,回去睡觉吧。”
回去睡觉吧。
全星潮互联,大概只有他能听到这种安慰。
他回去真睡了,睡得格外理直气壮。协议第七条写着:公司保障乙方午休时长。他不知道这条哪来的,反正贴心。
好日子过到季末,就到了头。
公司启动新一轮组织优化,比例百分之十。小会议室里,林姐把初稿名单投上大屏,十二个名字,按绩效从低到高排。
第一个,加粗,标红:陈天赐,运营部,工龄六年,绩效连续三年垫底,时薪产出比全司倒数第一。
“这个没悬念吧?”林姐说,“论绩效、论产出、论存在感,他都是教科书级的优化对象。别的部门裁员名单还在凑,他这份是现成的。”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何总盯着那个名字,没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天在工位后站了十分钟开始,他一想到要找陈躺谈话,嗓子就发紧。上周全员大会,第一排那人当众睡着,整个会议室只有他不敢敲桌子。
“何总?”
“等等。”何总揉了揉眉心,“网上那个帖子,你看了吗?”
林姐当然看了。#大厂扫地僧#,两百万阅读。最高赞评论她背得出来:裁他试试,明天热搜第一就是“大厂忘恩负义扫地僧”,后面跟着的,是咱司股价。
“就为了一个帖子?”林姐说,“帖子会过去的。绩效不会。”
“帖子会过去,被裁的人不会。”何总翻着材料,“医务室那次,他晕倒前最后一个动作,是按了保存。”
林姐愣住:“这算什么加分项?”
“绩效垫底三年,经手的方案一次没丢过。”何总说,“垫底的都在干活,正经人谁汇报啊。你不懂。”
这话没逻辑,但莫名有道理。
“我换个角度。”林姐不死心,“绩效连着两期垫底就该进辅导流程,我们一次没启动过,审计下季度来查,怎么交代?”
“就说在辅导了。辅导内容:怎么睡得更好。”
林姐把那句不合规矩咽了回去,换了张表:“那协作评分呢?部门互评,全组给他打的分,年年满分。三年了,没人打过八十分以下。”
“群众基础。”何总点点头,“你不懂了吧。”
她确实不懂。她只知道,这事从头到尾,讲道理的地方不多,讲感觉的地方很多。
何总盯着大屏上那个标红的名字,又看了半分钟,忽然说:“把他挪出去。”
“理由栏怎么写?总得有个理由。”
何总想了想,提笔写下四个字。
当晚十一点,名单修订版发出。
陈天赐,移出。备注栏里,那四个字端端正正:特殊人才。
林姐改完,盯着屏幕看了三遍,喃喃自语:“他是咱们司最稳的员工——稳定垫底。”
何总已经走了,走前留了句话:“行政那边,把他工位的椅子换成新的,枸杞按月补。”
行政部执行得比想象中积极,第二天一早就动了手。
采购单走的特批,理由栏写着:保障公司核心资产的休息质量。财务看到没多问,直接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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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躺发现工位变了。
椅子是新的,带腰托。抽屉里塞着两罐枸杞,罐子上贴着便利贴:镇司之宝,请保重身体。
他叫住路过的行政小妹:“这什么意思?”
小妹一脸虔诚:“陈老师,您就安心睡。全司都知道,您睡得好一点,打印机就好一点。”
陈躺:?我什么时候成了打印机本体。
连保安队长都在他下班的路上点头哈腰:陈老师慢走,今晚电梯给您留着。
“上周您不是拍了它一下吗?现在它见您绕着走。昨天行政打印合同,一次过,双面,还带订书钉。”
“那是订书机干的。”
“订书机也换了新的。”小妹说,“我们管这叫,沾了光。”
误会滚雪球的第三天,出事了。
那份优化名单的截图,不知道从哪个环节流了出去,在职场社区传开。截图上,“陈天赐”三个字被划掉,旁边备注清清楚楚——特殊人才。
帖子标题起得相当带劲:《离谱!绩效三连垫底竟被移出优化名单,我司把扫地僧供起来了》
半个互联网圈都来吃瓜。
“特殊人才,特殊在哪?睡觉吗?”
“别说,睡觉人家是真有两下子。”
“我们公司刚裁了个技术大牛,你们公司供了个睡觉的,这就是命。”
有人分析“扫地僧经济学”,有人@自家老板“建议引进人才”,竞对睿峰科技的招聘官微悄悄点了个赞,又飞快取消,手速堪比夜里偷吃被发现的猫。
某大厂的行政总监看完帖子,连夜给员工采购了三百张躺椅,采购理由一栏写着:对标先进经验。
十七楼,只有一个人笑不出来。
马奋进盯着那张截图,从下午三点看到晚上八点。
他今年的绩效是第一。他连续三百天最早到岗,第一个交日报,最后一个关灯;为了赶项目在会议室趴着睡过十一次——是毫无美感的那种睡,趴着,胳膊压麻了都不带翻身的。
他的日程表精确到十分钟一格。午休那一栏写着两个字:取消。四年了,那一格从没启用过。
名单上十二个人,十一个绩效靠后,全在。
唯一该排最上面的陈天赐,被四个字划掉了。
“凭什么?”马奋进把鼠标摔在桌上,声音发抖,“我卷了四年,卷不过一个睡着的?”
他盯着陈躺的工位看了很久。那人正瘫在新椅子里,阳光正好,枸杞飘香,呼吸绵长得像在给全楼做示范。
马奋进深吸一口气,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命名:观察。
当晚他写了篇日记,标题是《卷的意义》。写三百字,删了;再写两百字,又删了。最后只留下一行:明天,继续观察。
第4章 躺赢竞标
云帆教育要在星潮和另外两家公司里选一家做增长代理,年度盘子五百万。赢了,运营部全年喘气。
这是公司今年最大的单子。总监把指标拆给全部门那天,白板上写了四个大字:只许成功。
马奋进主动请缨当主笔。他憋着一口气——名单事件之后,全司都在传“躺比卷强”,他要证明这句话是屁话。
方案改到第十一版。四十八页,图表三十七张,连扉页的留白间距他都调了三遍。扉页打了一行字:用行动证明,卷才是出路。
为了这十一版,他戒了三天午休。全司都知道他戒了,因为他逢人就说。
竞标会定在周三下午两点。
下午一点五十,陈躺准时开始午睡。
【午睡评级检测中……深度睡眠。评级:SSS。摆烂值+800,功力+2年。】
【当前累计功力:三十九年。】
同事路过他工位,集体开启静音模式。不是不想叫,是不敢。
行政小妹立过规矩:大师睡觉,谁叫谁负责——上周十六楼一个新人不懂事,摇了他一下,当天下午那个新人打印方案,打印机一次吐了八十张白纸,吓得当场请了年假。
据林小满说,那八十张白纸吐出来的速度,比人反应还快,像在表达不满。
后来那位新人年假回来,写了份三千字的复盘,标题:论叫醒一个躺着的人之前,先想想打印机的心情。
于是运营部集体失忆,没一个人记得部门还有个人该去竞标会。
事后复盘,大家总结:不是忘了,是集体默契。默契这东西,摸鱼三个月就能练出来。
竞标会上,战况惨烈。
马奋进讲了二十分钟,打法、链路、矩阵、闭环,一页比一页华丽。客户方岳总听着听着,抬手打断了他。
“小马,你这套打法,上一家也给我讲过,上上一家也讲过。”岳总转着笔,“你们三家,像一个老师教出来的。”
马奋进后背冒汗:“岳总,我们的矩阵——”
“矩阵我知道。”岳总摆摆手,“我要的不是矩阵。”
“我招过三家代理商,家家跟我讲流量、讲转化。”岳总站起身,“没一个人问我,家长为什么不敢给孩子开机。你们都在卖机器,没人卖过让家长歇会儿。”
会议室没人接话。马奋进张了张嘴,第七页那四个字堵在喉咙里。
同一时刻,十七楼工位,陈躺睡醒了。
下午三点十分,伸了个懒腰,摸过手机,部门群九十九条未读。
他一条条往下滑,滑到“云帆竞标”四个字,停住,又往回翻了翻客户背景:儿童学习机,销量卡了半年,所有方案都在讲功能多厉害。
陈躺打字,发送,全程四十秒。
“别讲功能了。家长买学习机,买的不是机器,是‘孩子多用一小时,家长能歇一小时’。广告就拍一个妈妈在沙发上睡着的画面,配一句口号:你歇会儿。”
发完,他把手机扣下,接着眯回笼觉。
【一语中的。摆烂值+500,悟性+2。】
群里死寂了整整三分钟。
岳总的助理率先发言:这条建议,我申请当面向本人致谢。
群里更安静了。没人敢冒领——主笔是马奋进,可马奋进在会上已经被问了三次还有吗。
第四次问的时候,马奋进把话筒往桌上一放:我觉得,可以听听在场其他同事的意见。
全场点头。没有一个人说话。
马奋进盯着那句话,打了三行反驳,删了。又打了两行,又删了。最后他默默翻到第十一版方案第七页——他自己写的“痛点洞察”,就四个字:待补充。
五点整,岳总的电话直接打到何总手机上。
“方案不用比了。”岳总说,“就按群里那句话执行。合同我让人走流程,五百万,签三年。”
何总握着电话,半天憋出一句:“岳总,其实这个项目我们主笔的是马——”
“我不认识什么马。”岳总打断他,“我就问一句,下个月我们的年度战略会,能不能请睡觉那位也到场?”
何总:?
“我们高管层,二十多个人,三年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岳总的声音无比郑重,“会议内容都想好了,让他们讲,他在旁边睡。我想看看,是道理管用,还是睡觉管用。”
挂了电话,何总在原地站了很久,扭头问林姐:“咱们的竞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靠睡觉赢的?”
林姐认真想了想:“从躺哥入职,睡出名堂那天起。”
挂电话前,何总多问了一句:“这事要不要给躺哥报个功?”
“报什么?”林姐问,“年度最佳员工?他今年干的最大的一件事,是睡觉。”
“那就抱睡觉。”
当天晚上,马奋进去找何总,把第十一版方案拍在桌上:“那句话,是我方案第七页的延伸。”
“你第七页写的什么?”
“痛点洞察。”
“写的什么?”
马奋进张了张嘴。
“待补充。”何总替他念完,“小马,你卷的方向没全错,但方向得先把第七页补上。”
而工位上,当事人对此一无所知。
陈躺睡了个完整的午觉,醒来喝了口枸杞茶,看到群里五百多条消息刷屏,全在@他。
他扫了一眼,回复了两个字:“嗯,好。”
然后继续睡。
【备注:宿主醒着的时间里,效率也高得可疑。系统建议保持姿势不变。】
【带薪回笼觉,评级S。摆烂值+300。】
【提示:宿主的“手感玄学”开始外溢至语言区。本系统对此也很意外。】
第5章 大佬拜师
岳总那通电话之后没几天,星潮互联来了一位重量级客人。
华启明,六十二岁,行业协会会长,退休的互联网大厂创始人。江湖传说:这人卷了四十年,当年带着七个人在居民楼里三个月写出第一版门户;退休那天,他在朋友圈发的告别词是——“下半年再战”。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五点晨会,二十年没变过。助理跟了他八年,最大的心得是:永远别在华总面前打哈欠,他会当场给你安排三个会。
这次来星潮,他坐的是高铁二等座,路上看完了协会年报。邻座没认出他,只觉得这位大爷翻页翻得特别快。
这样一个人,亲自登门了。
林姐来传话时措辞谨慎:“华总想跟你,聊聊。”
陈躺瞬间警觉。
会长亲自来聊一个垫底运营,什么排面?答案只有一个:最高规格的清算。
裁我还得劳动会长出面,我何德何能。
他迅速做出战术安排:装死。装死使我快乐,装死使我安全。
上午十点,大会议室。华启明带着两个助理,何总作陪,陈躺入座,眼皮先垂下三分——进入假寐状态,随时可以真寐。
“陈老师。”华启明开口,“我这次来,是想请教。”
“请教……离职流程?”陈躺半睡半醒。
华启明一愣:“请教心法。您是怎么做到,遇事不慌?”
“慌也没用。”陈躺打了个哈欠,“事情又不会因为你慌,就变简单。”
华启明笔尖一顿,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字:祛魅。
“您每天几点休息?”
“困了就睡。您呢?”
“我每天四点起床。”
“……那您这问题,得从根上治。”
华启明盯着他看了三秒,郑重写下:第一课,睡眠优先于一切。
“如何管理精力?”
“我的精力管理就仨字——别管它。”
“无为而治!”华启明声音都高了八度。
“如何保持年轻?”
“少开会。”
“开会催人老?”
“不。”陈躺摇摇头,“开会太无聊,时间过得慢,人就老得慢。”
何总差点把茶喷出来。
“那您怎么看内卷?”
“内卷就是大家在电梯里做俯卧撑。电梯该上还是上,做不做俯卧撑,电梯不管。”
华启明写下五个字:借势,别瞎使劲。
“那您觉得,我还能卷几年?”
“您先睡够一年,再问这个问题。”
华启明握着笔顿了顿,写下四个字:先睡为敬。
两个助理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一个字。左边那个写到少开会三个字时,手抖了一下——他下周还有十一个会。
“那您平时都在想什么?”
“想下午那觉,怎么睡得更稳。”
“如何让团队服气?”
“我往那一瘫,他们就服了。”
何总在旁边疯狂点头,深有体会。
华启明盯着陈躺看了两秒,若有所思,转头对助理说:回去把高管会从八个砍到三个。
助理问砍哪五个,华启明想了想:砍到能睡午觉为止。
“最后一个问题。”华启明声音放轻,“收不收徒?我带酒来的。”
“我收徒的标准,是不收徒。”
华启明握着笔,愣了整整五秒,然后缓缓合上本子,像合上一部经书:“大师守则。受教了。”
一个小时后,陈躺以为谈话结束,该宣判了。他闭上眼,安静等待命运的判决。
华启明站起身,整了整西装,忽然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大师,是真人不露相。”
他带头鼓掌,两个助理跟着鼓掌,何总跟着鼓掌。掌声里,玻璃墙外趴了半个开放区的人。
陈躺睁开眼,环顾一圈,确认自己没被裁员,长出一口气:
“所以……不是裁我?”
“裁?”华启明笑出声,“大师说笑。我回去就把今天的谈话整理出来,传阅协会。另外——”他顿了顿,“从明天起,我试试困了就睡。”
八年的助理当场红了眼眶:他终于可以在凌晨四点起床了。
而华启明回去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晨会从五点改到九点。协会群炸了,都说老会长退步了。只有助理知道,会长这几天的黑眼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例会上有人担心会长堕落,华启明当场把心法九条背了一遍,一个字不差。提质疑的人散会后,默默订了两袋枸杞。
当天晚上,公司官网首页挂出一幅大红横幅:
热烈欢迎华老莅临指导,特聘陈躺先生为——首席躺学顾问。
横幅挂出去半小时,官网被挤到打不开。技术部排查了四十分钟,结论:不是攻击,是全网来看横幅的。
横幅照片被转发二十万次。有人把首席躺学顾问七个字做成手机壳,首批一万件,两小时售罄。评论区问得最多的是:能不能出工牌同款?买来挂我们老板工位上。
还真有老板自己下单了。有家企业晒出照片:前台挂了一个,下面一行小字:不是工牌,是方向。
《躺学心法九条》连夜流出,据说是华启明助理整理的谈话记录。第一条:困了就睡。第二条:别管它。第五条:少开会,开会老得慢。第九条:收徒的标准,是不收徒。
每一条下面都有人解读。“少开会”那条下面,一个项目经理留言:“看完这条,我把我下周的六个会砍了四个,天都亮了。”
电商平台上“大师同款枸杞”卖断货。其实那是超市十五块九一袋的货,被人囤到涨价三倍。
何总在横幅下站了十分钟——这次是心甘情愿的。他转身对林姐说:以后谁再说我们公司福利差,就把这横幅甩给他。
陈躺看着官网横幅,看了很久,幽幽开口:
“我说了,不收徒。”
【荣誉头衔不影响摆烂。摆烂值+1000,理由:被动封神。】
【当前累计功力:五十六年。】
系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建议宿主习惯。历代宿主里,您被封神的速度排第一。】
第6章 系统评级
顾问头衔挂上网的第三天,系统升级了。
【摆烂系统2.0上线。】
【评级表更新:
午睡 SSS
带薪如厕 S
刷手机 A
工位发呆 B
开会装认真:扣分
主动加班:重罪】
陈躺把评级表打印出来,贴在工位隔板上,像贴了一张课程表。
开放区排队瞻仰。
“带薪如厕才S?午睡凭什么SSS?”
“午睡是主动修炼,如厕是被迫营业。”林小满解释得头头是道。
老张若有所思:“那刷手机为什么才第三?”
“因为躺着刷是双修,坐着刷是单修。”林小满已经入迷了。
第二天,隔板上的评级表被人抄走三十多份。行政部干脆统一打印了一批正版,右下角盖了个章:仅供参考,躺责自负。
老张抄了一份贴自己隔板上,被组长提醒:贴反了,怎么把主动加班标成最高级。老张说:反向立志。
从此陈躺的作息有了理论依据。上午十点零七分,下午三点二十三分,准时如厕,风雨无阻。
顺带的好处是,那两周十七楼的会议数量降了四成——不是不开了,是能一条消息讲清的,都改成了消息。
如厕也是讲究的。不带手机是初级,带手机刷到没电是中级,空手去空手回、什么都不想,才是高级——厕所禅。
林小满跟着修行了一周,回来汇报:“躺哥,我今天高级了,蹲了二十分钟,啥也没想,出来的时候感觉重启过。”
茶水间的大爷听说这事,感慨了一句:我蹬三轮收废品四十年,头回见上厕所上出段位的。
大爷后来也学了一手,收废品中途在树荫下眯二十分钟,管这叫网点休息。
【厕所禅,评级S。摆烂值+200。】
【当前累计功力:八十三年。】
功力涨得肉眼可见。最明显的变化是气场。
上上周部门团建拔河,陈躺被推去当裁判。他往终点线一站,两队人马同时觉得这局输赢天定,握手言和,直接去吃烧烤了。团建预算省了一半,行政部给他送了面锦旗。
锦旗八个字:一锤定音,两躺修好。字是林小满想的,她为此得意了一周。
新来的运营总监想找他谈加班,从自己工位出发,走到三米外,腿自动拐弯,拐进了茶水间。他喝了杯水,冷静了一下,再次出发,又在三米外拐了个弯。
第三次,他站在茶水间,认真反思,最后给陈躺发了条消息:加不加班您看着办,我这边没意见。
陈躺回了个“嗯”,总监如释重负,逢人就说谈妥了。
总监后来在部门会上总结经验:跟躺哥沟通,关键是不沟通。
保安队长专门来请教:“陈老师,您怎么站得这么有威严?”
“我一般不站。”陈躺说,“站多累。”
队长若有所思地走了。第二天,物业在楼道里多了两把椅子,他自己先试了。
椅子到货那天,队长坐上去试了试,五分钟没起来。第三天他又买了三把,说是给队里配的。
楼道里那只谁都不理的橘猫,见了他主动让路,还顺带把肚子翻过来给他看。
橘猫后来天天蹲他工位底下。老张说这猫有眼光,林小满说这猫在拜师。
然后,全员大会来了。
集团领导亲临,主题:《再奋斗,十年》。讲稿三十页,内网全程直播。
陈躺坐在第一排,抬头看了眼隔板上的评级表:开会装认真,扣分。
于是他当着集团领导的面,光明正大地睡着了。
导播不知道该切什么镜头,犹豫再三,把画面给了他——内网直播间瞬间刷屏:
“顾问在演示SSS级标准动作。”
“前排那个是躺哥吧?领导还在讲话!”
“领导往这边看了!要出事了!”
“快截图,这可能是我司最后一个直播画面。”
集团领导讲着讲着,目光落到第一排,愣了两秒。台上台下一片死寂,只有陈躺的呼吸声匀得像节拍器。
谁也没想到,领导只是放慢了语速,翻过一页讲稿,末了加了一句:
“大家……也要注意休息。奋斗是为了更好地生活。”
全场掌声雷动。内网弹幕齐刷:“懂了,这才是今天真正的主题。”“领导悟了。”
领导离场时,专门在第一排停了停,看了眼睡得四平八稳的陈躺,对何总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你们这个员工,状态很好。
何总后背一层汗:他状态一直很好。
从此十七楼流行一句话:状态好不好,先看睡得香不香。
会后,集团发通知:以后大型会议,第一排设“观摩席”,供顾问就座——就座,而不是就睡,白纸黑字留了体面。
当晚十点,陈躺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的下班是真的下班,到点就走。
路过马奋进的工位,那人还在。桌上一碗泡面,汤都凉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眼睛里全是血丝。
泡面上的叉子立着,他起身接水时碰倒了,没人扶。报表标题栏的光标闪了半天,一个字没动。
陈躺站了几秒。心里那点老好人的毛病,突然犯了。
六年前他也这样熬过。凌晨两点,泡面,报表,和一个“撑完就休息”的谎。
都是同事,我天天睡,他天天熬。要不……我今晚把落灰的那个复盘表格填了?就当补偿一下。
他回到工位,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份三个月没动过的表格。
表格是他三个月前的周报。拉到最后一行,他看到自己当时写下的目标:本周完成人生大事。
完成了吗?没有。可这三个月,他活得好好的。
手指刚碰到键盘——
【警告】
【检测到宿主尝试努力。】
【功力-10年。】
整个界面红得像过年。
陈躺手指僵在键盘上方,一动不敢动。
系统又弹出一行字,慢悠悠的,透着股不容置疑:
【再犯,惩罚升级:白发两根。】
第7章 卷的代价
那行红色警告之后,陈躺老实了整整一周。
但该来的事,一件都躲不掉。
先是集团派了审计组进驻,要查“首席躺学顾问”这个岗位的产出。理由很正当:官网头衔挂得那么高,总得有点东西。
审计问卷发到何总桌上,其中一栏是“岗位关键产出说明”。何总提笔想了半小时,最后填了四个字:稳定军心。
审计组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审计报告最后一页只有两行:该顾问产出难以量化;但全司离职率下降四成。落款处,年轻的审计员犹豫了一下,加了一句:附议保留。
然后是妈妈的视频电话。
“三十岁的人了!”妈妈把手机怼到镜头前,屏幕上正是他睡在峰会圆桌椅上的截图,“睡成网红了!你让我脸往哪儿搁!”
“妈,那是工作。”
“你爸看了三天没说话!”
“爸怎么了?”
“他昨晚梦话都在说,再奋斗十年!”
“你爸年轻时候也是,厂里评先进,连续三年全勤。”妈妈叹气,“结果厂子改制,先进奖状攒了一箱子,退休金跟别人一样。”
挂了电话,陈躺坐在工位上,看着审计组的邮件通知,又看看何总办公室紧闭的门。何总为了他那四个字,又被集团叫过去喝了两轮茶。
一股不服气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
我陈天赐,当年也是校学生会文艺部长,也是想干出名堂的人。卷就卷,谁怕谁。
他站起来,拍了拍桌子:“我卷一次给你们看。”
【检测到危险发言。建议宿主冷静。】
“闭嘴。”
---
第一天,他主动找总监要了压了半年的两个需求。全楼层震惊,内网群里炸了锅。
总监本来想劝他悠着点,话到嘴边变成了:需求都给你,你悠着点干。总监说完自己都心虚——这是他头一回劝人悠着点干活。
林小满偷拍了一张“躺哥凝视屏幕”的照片发到部门群,配文:历史性一刻。转发三千次,有人留言:“多拍点,留着传家。”“快看,躺哥的脊梁挺直了,三年没见过。”
诡异的是手感。
三年的躺平生涯让他手生了。字打错,删了重打;咖啡洒在键盘上,擦键盘的时间比打字多;连摸鱼时期灵感不断的方案,现在写得像检讨书。
打字打到一半,他下意识去摸枸杞茶,摸空了——三天没泡。他愣了愣,起身烧水泡上,喝了一口,才想起自己在卷。
泡上了也白泡——卷的时候,枸杞都是苦的。
【努力1小时,功力-5年。】
【努力2小时,功力-5年。】
系统弹窗开始像闹钟一样准时。陈躺咬着牙当没看见。
一周前他还嫌弹窗烦。现在他看弹窗,像看催缴单。
最邪门的是打印机。
他下午去打印方案,打印机“咔”地卡了纸。
三年了,它在他面前从没卡过。
陈躺拍了它一下。
打印机纹丝不动,像一个赌气的老朋友。
技术部小哥路过,感慨了一句:“它跟您,是有感情的。您一认真,它就心死。”
【努力3小时,功力-5年。】【提示:您认真工作的样子,很像某张老照片里的工位。】
老照片是什么照片?陈躺没顾上问。
晚上十一点,他拖着身子回家。镜子里,左边鬓角,两根白头发,白得刺眼。
【惩罚兑现:白发两根。】
他试着把那两根拔了。第二天,原位长出来三根。系统的意思很明确:库存充足。
他跟系统谈判:能不能改成罚钱?
【能。罚钱,功力照样扣。】
谈判破裂。
他认了。白发都认了,钱更不用提。
第二天,他继续卷。速度更慢了——认真十分钟,就得歇半小时缓眼神。到下午三点,两天的战果是一份方案加半份周报,含金量还不如摸鱼时期随手一发。
【本次连续努力,累计扣除功力:20年。当前功力:六十三年。】
下午三点二十,他在会议室汇报方案,讲到一半,眼前发黑,趴在了桌上。
赌局开出来了。全楼昨晚就有人开盘,赌他什么时候晕,赌池攒到六百块。押注最准的是前台,她押的是:第二天下午三点,会议室。
押中了。
再醒来,白花花的天花板,消毒水味。
又是医务室?不,是医院。
医生翻着报告,语气和上次一字不差:“没大事,就是累的。”
陈躺躺着没动。这句话他两周前听过一遍,原来这两周攒下的,是一个循环。
体检报告摘要他后来要来了一份,想留个纪念。上面就一行加粗:骨龄偏大,建议休息。
“休息几天?”他问。
医生看了眼他床头柜上那罐枸杞:“喝完这罐之前,别想工作的事。”
护士来量血压,看了眼他床头柜,小声问:哥,能签个名吗?我妈在躺友会,她说见你一面比吃降压药管用。
签名费他没要,收了半袋橘子。
妈妈听说他住院,火速杀到,削了个苹果,削完盯着他看了半天,声音低下来:“要不……你还是睡回去吧。卷不适合你。”
“妈,我是想证明,我不是干不了活。”
“你现在躺在医院,怎么证明?”
陈躺没话了。
系统弹窗弹出来,慢悠悠的:
【宿主功力:六十三年。本次损失已刷新系统纪录。】
【建议:躺。】
陈躺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终于悟了。
这系统,是玩真的。
第8章 病床悟道
住院第三天,陈躺发现病房门口有动静。
透过门缝,林小满举着手机的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回去。
“小满。”
“陈老师我什么都!我就是路过!”
“拍到什么了?”
“……您的睡颜。”
“发吧。”陈躺翻了个身,“记得开美颜,我输液呢,脸色不好。”
“对了,您睡您的——护士站让我问一句,她们的排班表,要不要提提意见。”
“提。意见就是,别学我们公司。”
照片当晚就发上了职场社区:《躺神连输液都选择躺平,鼻孔朝天,稳如泰山》。
配图里,陈躺吊着点滴,瘫得四平八稳,睡颜安详,连护士进来换药都没醒。评论区第一条:“这是睡着了,还是给点滴做思想的?”
一夜之间,二创炸了。
《躺学语录》连夜更新到第十一条:“再讲三分钟我就完全睡着了。”——用于会议开到第三小时。
还有人写了考据长文《躺学语录源流考》,把每句话第一次出现的场合全考证了一遍,文末致谢名单第一个是林小满,署名:首席史料提供官。林小满把文章打印出来,贴在了工位上。
语录周边也出了,台历款,每天撕一页。撕到周末那页,印着四个字:随便躺躺。
网友把他的历年语录整理成《躺学语录》,一条条配上万转发:
“慌也没用。”——用于甲方第八次改需求时。
“别管它。”——用于工资到账前。
“困了就睡。”——用于凌晨一点的工位。
“你歇会儿。”——云帆教育那句广告语,被扒出来其实也是他说的,评论区惊呼“语录还有出处考据”。
二创视频《大师的一天》也火了,素材全是历次偷拍:十点零七分如厕,十一点发呆,十四点整午睡,配着舒缓的音乐,弹幕齐刷“看饿了”“看困了”。
最热的一条评论来自一个程序员:“照躺学强制十一点前睡,一周了,我三年的失眠好了。谢谢大师。”
底下两万条回复:“同好”“已经睡了”“看完视频打了个哈欠,这是不是缘分”。
医院的画风也变了。
电梯里的广告牌,被护士站连夜换成一张打印纸:二十三床,安静休养中。勿拍照,勿投喂。
护士站集体追更,交班时讨论“二十三床今天翻了几次身”。隔壁床的大爷拉着他请教:“小伙子,你怎么睡得这么有气场?我打呼噜都打不出你那个从容。”
“叔,打呼噜是累的。”陈躺说,“我这是歇的。”
大爷回去实践了一晚,第二天精神焕发,逢人就说小伙子有真东西。
对床的陪护家属,本来焦虑得整宿睡不着,跟着学了两天,能睡着了。出院那天,他专门来握了握陈躺没输液的那只手:兄弟,你救了我半条命。
主任查房听说二十三床是躺神,特意叮嘱:“这床不许吵。让病人好好躺。这是他的专业。”
营养科给他做了定制餐,菜单最后一行写着:枸杞,无限续。
躺友会,三天涨了三十万会员。会长是个被裁过三次的产品经理,网名老白,定的会规一共三条:
一,不卷。
二,按时吃饭。
三,实在要卷,先睡会儿再卷。
会服也设计好了,深灰色,印四个字:已在躺中。第一批五千件被抢空,黄牛加价三倍,老白连夜发公告:加价的,踢。
会里最活跃的是个人事,她把会规贴进了自家招聘启事,简历投递量涨了四倍。老白回复:建议再贴一份到老板工位。
三天后,真有人贴了。那张照片在网上传疯了:某公司老板的隔板上,端端正正贴着三条会规,落款是老板本人。
入会申请里写得最动人的是条医生:“白天看病人,晚上看躺学,今天第一次准点下班,谢谢组织。”
住院第四天,病房门口开始出现水果。不知谁送的,苹果、橙子,还有一箱枸杞,字条写着:大师同款。他数了数,四天攒了七样,比六年攒的年终奖种类都多。
陈躺躺在病床上刷完这一切,心情复杂。
“我就晕了个针,怎么就百家争鸣了?”
【检测到宿主躺出了社会价值。摆烂值+2000。】
“社会价值是社会价值,我想要的是清净。”
【清静,正在被三十万人围观。】
“……你们系统说话,一个赛一个的欠。”
【谢谢夸奖。历代宿主里,您的嘴也是最欠的。】
“对了,躺友会想请你代言会服。”“你答应了?”“我说了不收徒。”“那你怎么回的?”“衣服不错,就是字太少。”
熄灯前,护士来送药,忍不住说:哥,我们护士群今晚都在转您的视频。转完,集体打哈欠。
陈躺说,这不算我的功劳。护士说,您别谦虚,标题就是您的功劳。
深夜十一点,病房安静下来,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私信。发件人:孟千帆,汇峰资本,投资总监。
正文一行字:
“陈先生,冒昧打扰。对‘躺’这个赛道,您有商业兴趣吗?”
系统弹窗尽职尽责地翻译:
【新势力关注度+1。】
【对方身家:数不清。对方诚意:待定。对方风险:待定。】
【对方备注:值不值得投,先看躺不躺。】
陈躺看了一眼,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他想回一句“别打扰我睡觉”,手指动了动,没动成。
睡着了。
第9章 天价挖角
出院第一天,陈躺打开手机,未读私信四十七条。
全部来自:孟千帆。
最新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只有四个字:晚安,勿念。
他挑了最短的一条看。
“睿峰科技诚意邀请您出任首席体验官,年薪八百万。岗位职责:每季度出席活动四次。活动内容:睡觉。”
八百万,一年,睡觉。
干他这行的没这么贵。
陈躺看完,太长,累,已读,不回。接着浇他的绿萝。
他把这条转给了林小满。林小满回:陈哥,这是侮辱性报价。侮辱的是我们全部门。
群里沸腾了十分钟。十分钟后的结论是:不是侮辱,是羡慕。骂错了。
第二天,孟千帆:“条件可谈。”
已读,不回。
第三天,睿峰内部开了个项目会,主题:如何让躺神开口。
会议纪要后来流出来一页,堪称当代职场奇文——
“已读不回,怎么解读?”
“高手都这样。你见过扫地僧讨价还价吗?”
“那我们加不加价?”
“加!他不回,说明价钱没到位。”
“可是他连上一条都没回。”
“那就说明上一条更没到位。”
“孟总,要不要直接打个电话?”
“打什么电话。”孟千帆敲着桌子,“我们出八百万,他连‘嗯’都懒得回。这种人,越沉默,越贵。”
“那再等等?”
“等。他躺他的,我们抬价我们的,互不打扰。”孟千帆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就是战略合作。”
“要不换个思路,买他老板的公司?”“预算不够。”“那买他公司的打印机?”“孟总,正经点。”
第四天,报价更新了。
“汇峰资本携睿峰科技,诚意升级:年薪两千万,另附期权。‘躺学研究院’冠名权,首任院长——您。研究院宗旨我们已拟好,就一句:让天下没有难躺的人。另:出席活动一律头等舱,平躺座位,全程静音服务。”
九位数了。
邮件末尾还附了份大师出行保障方案:随行三人,专职提醒服务员轻声,电梯优先,遇粉丝围堵启动分流预案。孟千帆自己写的,写到凌晨四点,越写越精神。
方案第七页有个错别字,把首席体验官写成了首席体验官。他没改——觉得这个管字,反而更有管理的味道。
彼时陈躺在干嘛?浇绿萝。
他扫了一眼,把手机扣在绿萝盆边上,接着浇水。手机屏幕亮着,那行“九位数”朝着天花板,像一封没人领的录取通知书。
【已读不回累计7次。达成成就:定力,千锤百炼。】
【摆烂值+300。理由:不为五斗米躺倒。】
“五斗米?”陈躺瞄了一眼,“那可是五千万斗。”
【所以更不值。躺是无价的,你卖了就贬值。】
“这算不算系统在帮我压价?”
【不算。本系统不参与交易。本系统只是觉得,看别人抬价,挺解压的。】
“你一个摆烂系统,怎么这么懂资本?”
【因为资本也躺过。只不过,他们躺在别人的加板上。】
第五天,孟千帆没发报价,发了张照片:他本人躺在办公室沙发上,配文:学习心得,第一天。
陈躺看了三秒,回了个大拇指。六年来,他第一次回复孟千帆。汇峰内网瞬间沸腾:大师回应了!方向对了,是躺!
第二天,汇峰八楼多了三张行军床。行政备注:不是加班用的,是躺的。
公司这边先坐不住了。
睿峰放风挖角,消息拐了三个弯传到何总耳朵里,他的血压先上来了。他连夜找林姐:“再涨。”
林姐拿着第三份保密协议进了小会议室,把册子推过去,苦笑:“陈老师,这是第三份了。以后每涨一次签一份,都快出合集了。”
“挺好的。”陈躺翻着册子,“再涨几次,我可以出书了。就叫《签字六年》。”
“上头催得急。”林姐叹气,“集团原话:这个人,不能让对面买走。”
“买走会怎样?不就是个睡觉的。”
“你睡着,对面就睡不着。”林姐说,“集团算了笔账:睿峰那些每天干十二个小时的人,看见对面花九位数请了个睡觉的,会开始怀疑人生。怀疑人生的人,干不动十二个小时。”
“所以我在他们那边的岗位价值是——”
“精神图腾。”林姐字正腔圆,“买你不划算,买你的睡姿,血赚。”
“那我累不累?”
“您连累,都是躺着的。”
陈躺想了想,居然没找到反驳的角度。
陈躺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原来他最值钱的,是瘫着的样子。
“对了,还有个事。”林姐走前回头,“睿峰的办公室昨天开始装修了。工人说,要砌一个房间。”
“什么房间?”
“装修图上写着:大师午休间。要求是隔音、遮光、能瘫。”
“砌吧。”陈躺说,“记得给他们推荐一下我家绿萝同款位置。”
晚上,孟千帆发来最后一条:
“九位数,够您睡到下辈子。我们等您睡醒。——不催。”
陈躺没回。
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用行动给出了第八次已读不回。
孟千帆那条,成了本年度性价比最高的一句话:九个字,买断了资本圈一整晚的失眠。
窗外月色正好,绿萝在新椅子上舒展叶片。
【提示:对方今晚也没睡,在等您回复。】
陈躺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
“让他也学会等。”
第10章 前代线索
被孟千帆轰炸烦了,陈躺决定拉黑他。
拉黑之前,他看了眼最后一条私信。孟千帆发的:听说您家绿萝长得好,我们公司全体向您学习。
陈躺没拉黑了。他觉得这人虽然烦,但方向已经对了。
手指刚按下去,系统忽然跳了出来,画面一阵抖动,像老电视雪花。
【系统日志维护中……】
【警告:检测到异常数据碎片。】
碎片闪现,只有一行字,一闪而过——
第八任宿主:柯远航(状态:已故)。
陈躺的手指停在半空。
“第八任是谁?”
【该日志已损坏。】
“你演我呢?我是第九任,上一任的日志会损坏?什么系统,数据丢三个版本?”
【……恢复中。恢复进度:1%。】
“一?你都存了十年就恢复一个点?”
【主要是您天天让我算摆烂值,很占算力。】
“合着服务器也在摸鱼。”
【摸鱼是本系统的核心业务。】
“恢复进度多少了?”
“1.5%。”
“刚才那半个点,是不是也在摸?”
“是。一并坦白。”
“那这十年你都在干什么?”
“在等人。”
“等到了。”
“嗯。你话真多。”
“宿主,你话更多。”
“……有道理。”
陈躺等不了恢复,自己动手查。
这一查,从傍晚查到了天黑。
搜索结果翻了三十页。他头一次觉得,十年前的互联网,比现在安静。
安静,但句句都往心里去。
搜索框敲下“柯远航”三个字,跳出来的词条不多,却条条有分量——
柯远航,国民输入法首席架构师。他带团队把全国人的打字速度平均提升了零点三秒,江湖人称“让中国手速变快的人”。
十年前冬天,项目上线当夜,他在工位睡着了。三十四岁,没有再醒来。
词条下面挂着当年的通报,写得极简:公司员工柯某,因病离世,年仅三十四岁。评论区还有人在盖楼,每年冬天,准时有人来问一句:哥,你那边冷不冷。
最新的一条就发在上个月,只有五个字:哥,降温了。
新闻很旧了,配图模糊。行业悼词里写他是“把命干进版本号的人”。同事的悼念帖里有一条被顶了很高:“他总念叨一句话,别卷了,都不许卷。我们都当玩笑听。”
还有一个十年前的帖子,标题是柯工带我们的那三年。楼主写了长长一段,最后一句是:他走后,组里再没人提过冲刺这个词。
陈躺盯着那条帖子看了几秒,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新闻配图里,是他的工位:双屏,机械键盘,手边一杯泡到发白的枸杞。
牌子看清了:枣杞王。
陈躺的视线钉在那三个字上。
他慢慢拉开抽屉——里面有一罐没舍得吃完的枸杞,系统绑定那天就在,他一直以为是上一个离职同事留下的。
翻过来,看生产日期。
十年前。
这个牌子,十年前就绝版了。
罐底的批次号旁边印着一行小字:某市第二枸杞加工厂出品。他搜了搜,厂子关了十一年。
他想起这罐枸杞是哪来的了——想不起来。它就在抽屉里,好像一直都在。
窗外天色暗下来。陈躺坐在椅子上,捏着那罐枸杞,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再动,是因为搜到了柯远航的博客。
“不睡鱼的深夜博客”,最后更新停在十年前冬天。往前翻,标题一页页过去:《又通宵了》《今天也想休息》《版本上线前的一百天》。
倒数第二篇《今天也想休息》,只有一句话:今天开了十一个会,梦想瘦成了铅笔芯。
陈躺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忽然有点庆幸——他至少还留着做梦的力气。
最后那篇,标题只有四个字:《卷不动了》。
正文也短:
“这行我爱了十年,它回我的是三百天里两百天的通宵。如果我卷不动了,希望有人替我躺。躺好,别学我。”
博客评论区没有关。十年里,楼一层层盖上去:
“哥,我今年也想躺,房贷不让。”
“哥,听了你的话休了个假,闺女会叫爸爸了。”
“哥,今年行情不好,但我准点下班了,你别笑话我。”
“哥,我把你这句话设成了手机壁纸,加班的时候看一眼,就记得该回家了。”
“哥,我娃今天出生了,六斤八两。等她长大,我一定教她别学我。”
最高赞的一条,盖在楼顶:
“哥,有人替你躺了,躺得挺好,你放心。”
陈躺盯着那行字,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系统在他眼前活了半年,会怼人,会算账,会摸鱼。而它一直记得每一任宿主的名字。
他抬手,给这篇博客点了个赞。页面轻轻一颤,弹出一行从没见过的提示:
【检测到第九任宿主访问。】
【一条隐藏留言已解锁,来自第八任:】
“给下一任:别学我。替我躺,也替你自己躺。”
【传承度+1%。】
“这条留言,是留给我的?”
【是默认投递。谁成为下一任,谁收到。】
“那他要是没来得及写呢?”
【日志会替他存着。存了十年。】
陈躺把那句替你自己诵读了三遍。十年前的一个陌生人,隔着屏幕,把最要紧的话,留给了十年后的他。
后来他起身泡了今晚这杯枸杞茶,把枣杞王的罐子摆上架子正中央,贴了张便利贴:库存,不许动。
第11章 峰会事故
从博客页面退出来,陈躺好几天没怎么说话。
系统难得没有催他评级,每天只是默默报个数。
“最近话少。”“在想第八任的事。”“想明白了吗?”“想明白了一半。”“哪一半?”“他为什么躺。”“另一半呢?”“另一半,得等一个非躺不可的时候。”第九天,何总站在三米外,等他自己醒。
“行业峰会,第九届效率与增长峰会。”何总递来邀请函,“华老点名请你出席,圆桌嘉宾。集团也发话了,官网那个头衔,得落地。”
邀请函是烫金的,落款有华老的亲笔签名。何总递过来时的表情,像在递圣旨。
圆桌主题:《组织的狼性与增量空间》。
陈躺看了一眼,把邀请函折起来:“行。”
前一晚,何总拉着他“对齐流程”,聊到夜里十一点半。
流程表上,陈躺那一栏的安排是:入座、亮相、聆听、休息。备注写着:您只需睡得体面。
“流程彩排走了三遍。”何总说,“您的主宾席,话筒就在手边。”
“我需要话筒吗?”
“不需要,但规矩是每位嘉宾面前都有。”何总想了想,补了一句,“您睡着的角度,我们给会务组拍过照,椅子调过了。”
用一场通宵的准备会,迎接一场关于效率的大会——陈躺觉得这事本身就该写进峰会案例。
何总还给会务组递了张字条:大师就座后,请勿上前索要签名。会务组回复:收到,已通知全体志愿者。
峰会的欢迎手册里,他的介绍页只有一行字:陈躺,首席躺学顾问,代表作——觉。
第二天下午,峰会现场,千人礼堂,全程直播。
圆桌五人:华启明主持,两位大厂高管,睿峰科技的首席执行官也在——孟千帆的老板。那位老板全程面沉似水,目光反复落在陈躺身上,像在估价。
开场前,他让人递来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散场后聊十分钟,谈合作。陈躺睡着了,没接。
散场后那十分钟,睿峰首席执行官在原地站了十分钟,像在跟空气谈合作。
陈躺落座之前,是全场欢迎声最大的一刻。落座之后三分钟,欢迎声变成了窃窃私语——
因为他睡着了。
超清大屏给了特写:睡姿端正,呼吸绵长,手自然搭在扶手上,稳得像一尊凭良心说话的雕像。
摄像师后来在采访里说:从业十年,头一回拍到不用打光的嘉宾——他自己会发光。准确说,是发光发热的反义词。
导播愣了三秒,没敢切走。弹幕炸了:
“他睡了!他真的睡了!”
“嘉宾席一个人睡,全场没人叫醒,这就是江湖地位吗?”
“主持人也不管吗?”
“主持人:大师已进入深度调研状态。”
华启明先开了腔:今天我请了位特殊嘉宾,他的心法九个字——困了就睡,别管它。
台下哄笑,掌声雷动。笑声落下,全场忽然安静了一瞬——因为在座一半的人,上周都转发过那份《躺学心法九条》。
圆桌聊到“如何激发员工狼性”,两位高管讲得口干舌燥,睿峰首席执行官讲到激动处,拍桌而起:“躺是什么?躺是惰性!不,躺是慢性自杀!只有狼性——”
全场目光聚了过去,压力来到了陈躺这边——工作人员硬着头皮把话筒递到他面前。
导播把镜头怼了上去。一千二百人的礼堂,落针可闻。
话筒递到一半,陈躺没醒,却开口了。
梦话,字正腔圆:“再讲三分钟……我就……完全……睡着了……”
全场先是死寂,然后笑翻了。弹幕滚得连字都看不清。
孟千帆在观众席第三排坐直了,飞快记下一行字:大师睡眠,自带价格锚点。
睿峰首席执行官举着话筒僵在原地,半天憋出一句:“那什么……请大师去我们峰会,也睡一场。”
台下掌声雷动,都当他在讲段子。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七个字的报价还没敢说出口。
当晚,热搜屠榜:#高人风范#第一,#效率峰会睡神#第三。切片播放两千万。
有人把圆桌全程剪成助眠视频,标题:两小时,听完五位大佬讲废话,白噪音是大师的呼吸声。播放量破八百万,评论区整整齐齐两个字:晚安。
集团在群里发贺电,何总回了个再接再厉。发完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再接什么?再厉什么?没想明白,反正先发了。
他瘫过的那款会务椅,电商同款从一天卖三十把涨到三千把,厂家连夜加印,车间门口挂出横幅:让大师睡得安心。
展商区还连夜加了个摊位,卖眼罩和颈枕,招牌写着:官方指定,大师同款闭目。
销量评论第一条:“椅子不错,坐上去莫名想睡,可能是心理作用,但心理作用也是作用。”
半夜,二创区炸出了新花样。
有人给切片做了增强音频,把他两小时圆桌里的梦话逐句放大。前面几句都是常规笑料,直到最后一句,原本没人听清的,增强之后清清楚楚——
“别卷了……都不许卷……”
切片底下,最高赞评论写着:“他连睡觉都在渡人。”
第二条:“这句梦话,建议设为全国上班闹钟。”
那段增强音频,他自己听了三遍,音量越调越低,像怕吵醒谁。
当事人陈躺,看着这句放大后的梦话,愣住了。
这句话的腔调,不像他。
像是替谁说的。
第12章 马奋进反扑
峰会之后,陈躺的热度又高了一层。
而马奋进的日子,跌到了谷底。
连茶水间的咖啡机都换了新贴纸,上面写着:大师摸过的,都灵。
竞标丢了,主笔变成背景板;峰会没他,连内网弹幕都在刷躺哥。绩效第一怎么了?全司上下,谁也没觉得绩效第一比“睡觉”值钱。
更扎心的是,他连续三百天最早到岗的记录,上周被一个新人打破了——那新人学躺学,十点才来,五点就走,绩效评价居然是“状态稳定,产出清爽”。
那新人后来在工位摆了本翻烂的《躺学心法九条》,第九条用红笔描了又描:收徒的标准,是不收徒。旁边批注一行小字:那我自学生。
卷不过,那就学。学就学大师的内功。
全司都知道,大师工位抽屉里锁着一本蓝皮笔记,江湖人称“躺学内功”。马奋进盯了它一个月。
为了这一天,他观察了大师两周:几点起身上厕所,笔记放哪个抽屉,锁是几齿的。观察文件夹的名字,从观察改成筹备,最后改成拜示材料。
趁午休,他取出一根卡片,抵进锁缝,手腕一抖,“咔哒”,开了。翻页,拍照,原样归位,合上,退回,全程九十秒,干净利落。
他心想:这份手速,放五年前,也是个人才。
回到工位,他锁上门,一张张看。
第一页,一行字:
“先干好活,再躺。”
马奋进撇撇嘴:前言罢了。
往后翻,越翻越懵。
“每天十点半之前,清完当日必须项。”
“需求拒绝话术三条:①这事排今天必须项之后,明早十点给结论;②这事和哪个必须项换?③这事干完,我下午的觉就没了,您确定?”
“方案模板库”,目录编号排到第四十七个。
“能一条消息讲清楚的,不开第二个会。”
还有一条:周末不回工作消息,一律周一见。马奋进看到这条愣了愣——他给下属的周末消息,从来要求十分钟内回。
每页页脚,还有一行小字:活干完了吗?干完了就躺。
“这全是干活的东西?”马奋进盯着照片,越看越气,“说好的躺学呢?!”
他得出结论:笔记是烟雾弹,真本事在评级表。笔记里恰好抄录了那张流传甚广的评级表:午睡最高,如厕次之,刷手机第三。
马奋进决定取其精华,直接执行。
带薪如厕,每天六次,每次四十分钟,标准厕所禅,手机都不带,表都贴在隔板上;午睡从一小时加码到两小时;开会不装了,明着睡。
人事月报很快出了数据:本月马奋进厕所工时四十七小时,考勤系统一度以为公司招了个保洁。
他还把大师的如厕时刻表誊了一遍贴在隔板上,十点零七,三点二十三,分秒不差。第二天全楼的人上厕所都能碰见他,碰见了还互相点头,跟晨练似的。
行政提过意见:马哥,别贴了。保洁阿姨按表打扫,效率是高了,但怪吓人的。
崩盘发生在周五。
大促上线夜,规则组把满减配反了——满一百减九十。用户下单,平台倒贴钱。
二十三点四十七分,最高级警报响起:活动异常,需总负责人口令,才能熔断。
总负责人,马奋进。
而马奋进,正在执行当晚第三次如厕禅,手机放在工位上——厕所禅要静,他连手环都摘了。
二十四点整,财务打电话到他手机,无人接听。二十四点十分,订单量破十万单,每一单,平台都在倒找钱。
客服以为系统坏了,用户以为过年了,财务以为世界末日了。
事故第二天,睿峰的孟千帆发来慰问,附了一句:贵司这个事故挺好,说明你们的满减是真给利。何总回了个问号。
第二天凌晨一点半,马奋进从厕所出来,看见办公区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盯着屏幕上滚动的退款数字。
一夜差额,一千二百万。
复盘会上,问题追到源头:上线检查单上,马奋进的签名是让实习生代签的——他十点在厕所,签不了。
实习生哭着作证:“马哥说,他禅着呢。”
复盘会上有人问马奋进:检查单你自己看过吗?他想了想,认真回答:看过。看它的时候,它还是空白的。
主笔、签名、缺岗,三连。
周一,马奋进抱着纸箱收拾工位。全开放区安静得能听见碎纸机的声音——那台被大师摸过的碎纸机,工作效率格外好。
纸箱里没什么东西:一个键盘,两本考证书,一沓没发完的日报。最后一条的日期是上周五,内容一行:今日禅修六次,心得:禅修不能签单。
临走前,他坐在工位上,翻出手机里那几十张偷拍的笔记照片,一张张往下滑,想删。
滑回第一页,停住了。
“先干好活,再躺。”
页脚那行小字:活干完了吗?干完了就躺。
马奋进在工位上坐到保安来催。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明白得很疼——
大师的躺,是干完活的奖励。他学的,是逃跑。
他把纸箱抱好,走到茶水间。陈躺正在泡枸杞茶。
“陈哥。”他嗓子发紧,“我想请你教教我。不是教躺——教我怎么把活干完。”
陈躺抬起眼皮,放下枸杞茶,坐直了。
入职六年,他第一次跟人这么坐直了说话。
“行。”他说,“先从你那张代签的检查单,讲起。”
第13章 真相
那次谈话谈了一个小时。
陈躺把笔记里的门道拆开揉碎讲给马奋进:必须项怎么排,检查单怎么签,拒绝话术怎么用,活怎么干完再躺。马奋进记了七页,听完,在门口站了半分钟,鞠了个躬才走。
陈躺回工位的路上,脚步都比平时轻。系统一路安静,安静得反常。
往日这个点,它早该弹窗报摆烂值了。今天,一个字都没有。
系统全程没吭声。
陈躺泡茶的时候,它忽然弹出了一行字:
【检测到宿主无偿输出。摆烂值收益:零。】
【本系统核心,受到触动。】
“你这用词,怎么跟月老他奶奶似的。”
【条件已达成。】
【第九任宿主,以下为系统档案,首次公开。】
那天夜里,陈躺面前的空气亮起来,像推开了一扇积灰的门。
【历代宿主:
第一任:刘秀珍,纺织厂挡车工,连上三个月大夜,晕在车间。
第二任:赵国栋,铁路调度员,十一年没休满过年假。
第三任:孙玉梅,印刷厂排字工,全厂活最多,奖金最少。
第四任:李建军,电信机房值班员,在机房过了七个除夕。
第五任:周淑芬,会计,全厂唯一会用新系统的人,所以全厂的活都是她的。
第六任:吴德海,广告公司客户经理,二十四年没关过手机。
第七任:郑小红,报社排版员,报纸印出来了,她进了医院。
第八任:柯远航,程序员。】
【第九任:陈天赐,运营,晕倒在第八版方案前。】
“等等,我还没走完呢。”
【所以写的是进行时。】
“那第九任后面呢?”
【暂时空着。】
“空着好。空着,说明还来得及。”
【共同点:全是老实人。全是活干得最好、话说得最少的人。】
【全是被职场榨干了的人。】
列表每出现一行,弹窗就暗一秒,像默哀。
陈躺看到第五任那条,冷笑了一声:会者多劳,原来自古有之。
“那系统到底为什么找我?”
【绑定条件三条:活干得好,话说得少,快被榨干了。第三条,是硬性的。】
陈躺一条条看下去,看到“没关过手机”那条,喉咙有点发紧。看到第七任,他想起自己住院那天,妈妈削的那个苹果。
第七任进的医院,第九任也进过。他盯着那行字,后颈有点发凉,又有点庆幸——庆幸自己晕得早。
“系统是怎么来的?”
【第一任的执念是“想睡个完整觉”。执念传给第二任,第二任传给第三任……一代传一代。】
【传到第八任,遇上一个会写代码的。】
【柯远航用半年的深夜,把执念写成了系统。那是他唯一没有交付日期的项目。】
【半年里,他给系统写了三百多次更新。每次更新日志的最后都有一句:今天也活着。最后一次更新,那句话没了。】
【系统上线那晚,就是他走的那晚。】
【他留下的最后一行代码,是一句注释:让好人先休息。】
“注释是什么?”
【写给人看的话。代码不看,人看。】
陈躺点点头。他干了六年运营,最懂这种东西:发给系统的叫日志,发给人的,叫遗言。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陈躺想起那篇博客,想起楼顶那句“有人替你躺了”。原来系统不是什么金手指,是一句遗愿,长了腿,自己走了十年。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历代宿主都没问过。他们都忙。】
他想了想,说:给你起个名吧,叫老柯。
【……第八任生前,同事都这么叫。本系统接受。】
“大家都管你叫复仇外挂。”
【前几任叫我“救命的”。】
【我不复仇。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像第八任一样。】
陈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那罐枣杞王——”
【每任宿主绑定当天,我会送一罐枸杞。牌子是第八任的习惯。】
【这个牌子十年前绝版了。库存不多了,还够送九罐。】
“送完九罐呢?”
【不知道。第八任没写。他说,写到那时候,自然有新的人接手想法。】
“你存了十年的枸杞,就为了等一个人?”
【等你之前,系统还找过三个人。】
【第一个说,等我升完这级就躺。第二个说,等我拿完年终奖就躺。第三个什么也没说,他直接加班去了。】
陈躺捏着那罐枸杞,半天没放下。
他忽然明白这系统为什么话少。等了十年,说的话都省着用。
那晚躺下前,他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句峰会的梦话,那句“别卷了,都不许卷”,是柯远航的口头禅。老照片配文里有,悼念帖里也有。
原来那晚,不是他在说话。
是他身上那点残温,借他的嘴,替一个走了十年的人,又喊了一声。
老柯在他脑子里补了一句:【那句话是他常说的。他没等到有人听。你替他喊出去了。】
睡意上来的前一刻,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第八任躺了吗?”
【他躺下的那天,项目上线了。全国人打字快了零点三秒。】
【新任务发布:找到一个比你更需要躺的人。】
【提示:那个人,已经很多年没睡过一个完整觉了。】
“任务奖励是什么?”
【无。这个任务没有奖励,只有交接。】
陈躺望着弹窗,忽然觉得这系统一点也不像个系统。
像个托孤的老臣。
他没再吐槽。有些称呼,第一遍说出来,人就得正经。
第14章 最努力的摆烂
新任务还没线索,麻烦先上了门。
集团下发文件:组织年轻化,裁撤基础运维组,全组十二人。
附件里有一张人员清单:平均年龄四十一岁,最年轻的也三十三。
文件里那四个字——组织年轻化——是打印加粗的。可十二个人,平均工龄十一年,当年陪公司在民房仓库起家:组长老郑,郑国强,十二年前台风夜,背着三十斤的备用服务器蹚水搬到三楼,此后再没让系统停过一分钟。
全司那些谁都不敢动的老系统,只有他们懂。
运维组的交接风险,写在风险评估第三页,用红字标了五个字:不可替代。
何总被集团点名执行。文件压了他三天,第四天,他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陈躺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他入职六年从没说过的话:
“这单,我接。”
何总手一抖,茶洒了半杯:“你?你从不抢活。”
“这次不是活。”陈躺说,“是十二个人的觉。”
何总盯着他看了几秒,把文件推了过去。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给陈躺派活,也可能是第一次真心的。
何总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辛苦。
不辛苦。陈躺说,比加班轻省多了。
这话把何总气笑了。六年来,他头一回觉得,这小子躺得挺有担当。
何总把私人手机号也给了他:有情况直接打,别走流程。流程这几天,归我挡。
---
他先给老部门上了一天课。没有动员,没有煽情,就一句话核心:
“你们别闹,别交头接耳,更别撂挑子。就干一件事——严格按章办事。一分钟都不多干,每步操作双人复核,文档先行。”
老郑一脸疑惑:“这不本来就是我们的规矩吗?”
“对。”陈躺说,“以前你们总‘顺手就干了’。顺手,就是你们的活没人看见。以后,顺章才干。让纸看见你们。”
老郑听完,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行。那这个章,我们得好好立起来。
第二天,全组十二个人,戴着老花镜,把章一条条捡了起来。
第三天,集团发现事情不对。
老系统变更排起了长队——按规章,双人复核,排队两周起步。以前那种“老郑五分钟顺手搞定”的日子,没了。
变更工单第一次走全流程那天,审批栏盖了五个章。盖章的姑娘盖到第三个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来公司五年,头一回觉得这些章有用。
集团想三天完成交接,评估报告拍在桌上:新人学会老系统,预计十八个月。
那份交接文档调出来一看,十七万字。老部门写了多年,从没人看过。最新一版的修订日期,是上个月。
老郑把组里那本用了十年的运维手册摆上了台面,扉页一行字:系统无小事,人更不是。
“他们一直在干好活。”陈躺把文档目录拍在集团人事总监面前,“只是你们从来没翻过。”
第二手,躺学流量。
老郑开了直播,标题朴朴实实:《陪十二个老员工上最后一个月班》。第一天,二十个人看;第三天,躺友会三十万会员云打卡,弹幕满屏“叔,别走”。
有人在直播间认出老郑:“台风夜背服务器的是他!当年我在楼下看见过,一身水!”
话题#十二个老员工的最后一个月#挂上热搜,评论区整齐地刷着一句话:让他们把班上完,把觉睡好。
第二天,一个自称当年仓库合伙人的账号现身:这十二个人里,有两个是我招的。他们值。
孟千帆趁乱送来“买断躺学”的提案,报价照旧豪横。陈躺已读不回,第三次。
据说提案被挂在办公室当笑话看了一周。孟千帆本人毫不在意,他现在的爱好是午睡,办公沙发上摆了个同款抱枕。
最后是谈判。
集团派来三个人:人事总监、法务、财务。陈躺一个人,瘫在会议室主位上,二百六十年的功力铺开,三人进门就自觉坐直了。
法务翻完十七万字的目录,合上,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这文档,比我们的合同严谨。
“我说话慢。”陈躺开场,“一次只问一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老系统半夜出事,谁签字?”
没人答。
“第二个问题:十七万字的交接文档,十八个月,谁顶班?”
没人答。
“第三个问题。”他推过去一张翻拍的旧照片:台风夜里,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背着一台服务器爬楼梯。“台风天,谁背的服务器?”
会议室静了足足一分钟。
人事总监张了张嘴:“这……我在贵司资历,可能还没他工龄长。”
三人组退回集团请示。第二天下午,结论下来:裁撤决定收回,老部门全留,转型“基础设施专家组”,另设培训基金。
老郑听到结果,在机房门口抹了把脸,抹完转身继续巡检。十二台老服务器的指示灯,绿得整整齐齐。
【另检测到:宿主全程未睡午觉。本次特例,功力不扣。】
“谢谢啊。”
【不谢。做大事的人,觉可以欠,账系统记着。】
【检测到宿主主动努力。】
【目标:让十二个人拿回休息的权利。】
【判定:这是摆烂学的最高形式。】
【摆烂值+99999,暴击。】
【功力封顶:五百年。】
【宿主已毕业。】
【是否接受传承人计划?】
陈躺盯着最后那行字,想起博客里那句“希望有人替我躺”。
这次,轮到他选了。
第15章 传承
“我接受。”
弹窗轻轻一闪,像松了口气。
【传承人计划启动。毕业后,系统将迁移至第十任宿主。】
【第十任,由第九任指定。】
【寻找标准:一个比你更需要躺的人。】
系统的候选榜很快刷了出来,按“深度卷入指数”排序。
第一名,某大厂创始人,一天连开十四个会,午饭是三分钟解决的功能饮料。日程被系统扒出来一行:凌晨三点,起床看海外行情。
陈躺看了直摇头:起得比鸡早,卷得比钟狠。
第二名,某创业公司老板,三年没关过手机,洗澡时把防水音箱挂在门后听汇报。
第三名,某投行团队,全员凌晨两点下班,系统备注:他们是真热爱,不算被榨干,排除。
陈躺一个个划过去。划到第七个名字,手指停住了。
何总。
老何总。裁员风波之后,集团问责,说他执行不力、舆情失控。何总没辩解,辞职,创办了“奋进时代科技”,做效率管理软件——口号是:让每一分钟都产生价值。
一个让人更高效地加班的软件。
软件名字也冲,叫分秒必争。发布会那天,何总在台上讲了四十分钟,讲到员工幸福,还举了个正面案例:星潮互联,某顾问,以躺治司。台下掌声热烈,没人知道例子是现成的仇人。
卷得更狠了。给自己排班排到凌晨一点,排班表精确到十五分钟;体检报告一页全红;深度卷入指数,全网第七。
按说这种卷王老板,系统该排除。但系统的判定只有一行字:
【深度卷入症状,晚期。】
【病理:只会用卷表达负责。】
【备注:此人已七年没睡过一个完整觉。】
【另查:该宿主名下待办事项共四千三百条。最早一条创建于七年前,状态:未完成。】
陈躺想起一件事。他后来听林姐说过:当年他晕倒那晚,何总在医务室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只吩咐了一句——“他的活分掉,别再给他。”
卷王老板,原来说话也是这个路数:不会关心人,只会给活减负。
“就他了。”陈躺说。
【确认第十任:何总。】
【系统载体已生成:手环一只。】
【备注:第八任生前画过的硬件图纸,本系统这次造完了。】
手环默认表盘是黑的,只有一个功能键。说明书写着:想休息,按一下;不想休息,系统会替你想。
一只其貌不扬的手环,快递发往奋进时代。里面附了张手写便签,六个字:
“治治您的病。——陈躺”
---
那几个月,陈躺也没闲着。
躺学咨询所开在写字楼底商,招牌是他亲手写的:躺学咨询所·先干好活再躺。
开业第一位客户,是找了三个月工作的马奋进。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才进来,进门第一句话是:“陈哥,我想学点真本事。”
陈躺指了指墙上的招牌:“就学这个。”
如今马奋进是店里唯一的店员,负责登记预约、擦杯子,顺便学怎么把活干完。他擦杯子的水平,比当年写方案认真多了。
价目表贴在柜台后面,一共两行:聊怎么干好活——免费;聊怎么躺——也免费。马奋进问,那咱赚什么?陈躺说,赚个清净。
孟千帆抱着花篮亲自上门,又报了一次九位数。
陈躺给他倒了杯枸杞茶:“躺不卖,躺是送的。”
孟千帆捧着那杯茶愣了半天,忽然问:“那我这九位数怎么办?”
“拿去给员工买床垫。”
一周后,汇峰资本全公司强制午睡,下午三点上班的留到晚上九点,其余人员全部准点下班。投行圈骂声一片,骂完照睡,第二天普遍反馈:骂得都没以前狠了。
床垫第二天到货,两千张,电梯运了一整天。使用说明第一页,是陈躺替孟千帆拟的:午睡期间,天塌下来先睡完再塌。
集团的官网悄悄更新:首席躺学顾问,改成了“首席顾问(退休关怀方向)”。
头衔过气了,陈躺正合适。集团给他换了新工牌,岗位栏印着:顾问(睡班)。他挺满意——睡班,听着像个常设机构。
咨询所开业三个月,最大的客户是他自己——他天天在里面睡午觉,空调免费,茶水管够。
妈妈也来过一次,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掏出个保温杯:“给你爸也报个名。他退休了,还天天晨跑五公里,卷得很。”
“你爸知道开店的事,说什么了?”
“他说,跑步不算卷,是养生。”顿了顿,“他还问,咨询所招不招合伙人。”
只有一件事,陈躺放在了最后。
深夜,他打开那篇十年没更的博客,在评论区发了十年来最特别的一条:
“哥,第九任交班了。第十任已上岗,是个大卷王,系统说治得慢,但治得好。你放心躺。”
发送。楼下很快盖起新的一层:
“楼上等等,‘第九任’?这楼里有自己人?”
“管他呢,反正楼是越盖越高了。哥放心。”
---
同一个深夜,奋进时代,十七楼。
何总戴上那只手环,继续改明天的排班表。改到一点整,手环轻轻一震。
【检测到深度卷入症状。】
【开始治疗。】
【第一阶段:强制午睡。】
困意像涨潮一样漫上来。何总伏在桌上,破天荒头一回,握着笔睡着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那张没发完的排班表上。
何总睡着的第七个小时,手环又轻轻震了一下:
【今晚不排班。安心睡。】
窗外月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