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生哨在水面上炸开时,我已经跳进了深水区。
那孩子的腿抽住了,身体一沉一浮,嘴里灌进几口水,只剩两只手胡乱拍着。
我从后面托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压住他的肩,把他带离池底。
孩子挣得厉害,鞋尖几次蹬到我腿上。
我没松手,等他把呛进去的水咳出来,才拖着他往池边靠。
岸上的教练把孩子接走,孩子母亲哭着扑过来,一把抱住他。
我爬上岸,耳朵里全是水声和哭声。外套搭在椅背上,口袋被水溅湿了一半。
我伸进去摸了摸。
那颗橘子糖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糖纸贴在掌心,像一小块不肯化开的旧东西。
我抬头时,看见泳池另一边站着一个小女孩。
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粉色连衣裙,裙摆刚好落在膝盖上。
她隔着一池水看我,伸出手。
哥,糖给我。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脸和记忆里一样,鼻尖晒得发红,嘴角沾着一点橘色的糖渍。
十八年前,阿栀也是这样伸着手。
那天她在河里一点点往下沉,我站在岸边,连水都不敢下。
河水从她头顶漫过去,她最后喊的那声哥,后来在我耳朵里响了很多年。
我知道眼前的人不存在。
可我不敢说破。
我怕只要说出那句你不是阿栀,她就会再也不出现。
孩子被母亲带走后,馆里安静了不少。
我把救生圈放回架子,检查了一遍池边的防滑垫。
刚才那阵混乱留下几滩水,工作人员推着拖把从我身边经过,问我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我摇头。
只是呛了几口水。
那小孩腿抽筋的位置不深,处理及时,没留下什么问题。
母亲临走前塞给我两瓶饮料,我没收,只说这是我的工作。
这话我说得很顺。
从十八岁开始,我就在不同的泳池边坐着。
后来考了救生员证,换过几家场馆,最后留在这家游泳馆,一坐就是八年。
有人问过我,为什么不参加比赛。
教练也问过。
我十六岁那年,市里的教练说我水感好,憋气时间长,转去练竞技,说不定能走得更远。
我说不去。
我只练救人的动作。
从岸边下水的角度,拖住落水者的方法,怎样在水里避免被对方拖住,怎样在体力耗尽前把人带回岸边。
那些动作一遍遍重复,直到身体比脑子更快。
可每次救完人,我都没有轻松。
我总会想起阿栀。
晚上下班,我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去旧河边。车窗外的店铺一间间退开,糖果店的灯牌在玻璃上晃过,我下车买了一包橘子糖。
河边没有路灯,岸上的石阶被人踩得发亮。
我坐在最下面一级,把糖放在身旁。
阿栀不一定每天出现。
但我会等。
有时候她从桥洞那边走过来,抱着膝盖坐在我旁边。
她不会问我为什么还来,只会拆一颗糖,含在嘴里,然后催我回家。
那天她没有出现。
我等到糖纸被夜里的潮气打湿,才起身离开。
游泳馆来了个总待在深水区的女孩。
她叫林晓,办的是月卡,个子不高,常常一个人来。
她游得不算快,换气也不稳,却能在水里待很久。
她梳着麻花辫。
第一次看见她时,我正在登记入场信息。
她把泳帽往下扯了扯,露出耳边两缕湿发,问我深水区今天人多不多。
我告诉她,下午人少。
她道了声谢,抱着浮板走了进去。
她游到池中央,停下来换气。那一刻,我看见了阿栀站在她身后。
粉色裙摆,湿漉漉的麻花辫。
我手里的笔停在登记表上,墨水在纸面洇开一个小点。
林晓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头,把那一页撕掉,重新拿了一张。
后来我发现她也喜欢橘子糖。
她每次游完泳,都会去馆外的小卖部买一颗。
老板认识她,见她来就从柜台下面摸出橘黄色的糖。
我站在门口抽烟,却没有点火。
林晓剥糖的时候,总会把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自己的口袋。
阿栀以前不这样。
阿栀吃完糖,会把糖纸塞到我手里,说哥哥你收好,别让妈妈看见。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那天训练结束,阿栀坐在池边晃腿。
她问我,哥,你现在能憋多久?
我说,三分钟。
她把嘴里的糖往另一边挪了挪,说,那你赢了。
我问她,为什么不比。
她没有回答,只望着泳池里漂动的白线。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林晓正在深水区练习转身。
等我再低头时,池边只剩下一块被踩湿的糖纸。
我十岁以前不会游泳。
阿栀比我小三岁,却敢踩着河边的石头往水里探脚。
母亲不许我们去那条河。
她说水下面有暗坑,涨水时连大人都不敢靠近。
那天我带阿栀去,是因为她哭着要捡河对面的风筝。
我说只到浅水边。
她点头,把一颗橘子糖塞进嘴里。糖纸被她揉成一团,塞进我衣兜。
后来水涨了。
一块脚下的石头松动,阿栀滑了下去。
我趴在岸边喊她,手伸得很长,却差一点。她在水里拍了几下,头发散开,身体被水流往下拖。
我记得自己的声音。
也记得自己没有跳下去。
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那条河。
可我每天都在水里。
中学时,我用家里的洗衣盆练憋气。
母亲推门看见我整张脸埋在水里,吓得把盆踢翻,水流了一地。
她问我到底要干什么。
我说练游泳。
她不肯让我去河边,只给我报了游泳班。
教练说我反应快,建议我参加比赛。
我把训练表推回去,只问能不能多练救援。
教练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不是想赢比赛,你是在跟谁较劲。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阿栀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颗糖。
她说,哥,你别听他的。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游得快不算厉害,把人带回来才算。
我把糖拆开,放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舌头上散开,阿栀的脸也跟着清楚了一些。
我知道她只是我的幻觉。
可她说的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我救过一个掉进池底的小男孩。
救过在水里抽筋的老人。
还救过一个因为脚蹼脱落,慌得抓住别人不放的女孩。
每次事情结束,我都会先确认对方呼吸,再把湿透的外套穿上。
有人夸我动作快。
有人问我是不是练过。
我只说时间久了,熟。
熟到什么程度,我没有告诉过谁。
我能在水下闭气三分钟以上,但这不是天赋。是每天训练后的结果。
一次下潜二十秒,休息十秒,再来。
腿沉得抬不起来时也不许停。
胸口发紧时,告诉自己再坚持五秒。
五秒之后还有五秒。
可这些训练不能把我带回十八年前。
阿栀在泳池边陪着我。她有时候坐在救生椅下面,手里捧着一瓶水,等我结束训练后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掌心只碰到一片空气。
她并不在意,仍然把那瓶看不见的水举着。
我说,你这样递了很多年,不累吗?
她说,我又没真的拿着。
我笑了一下。
那是她出现以后,我第一次在泳池边笑。
林晓从旁边经过,停下来看我。
她问,你在跟谁说话?
我说,没人。
她没有追问,只把泳帽拧干,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阿栀从前也总爱走在我前面。
走两步就回头,催我快一点。
那天晚上,我没去旧河边。
阿栀站在公交站牌下等我。
她问,今天不去了吗?
我说不去了。
她偏头看我,嘴里像是含着糖。
那你什么时候去?
我没有回答。
林晓在馆外买糖时,店里刚好断了电。
老板打着手电,从纸箱里摸出一包橘子糖。
林晓拆开一颗,递给我。
我说不用。
她把糖放在柜台上,说你每天都买,今天我请你。
我问她怎么知道。
她指了指我的外套。
我低头看见口袋边露出一角橘色糖纸。
她说,救生员也会低血糖吗?
我说,习惯。
她点点头,把糖塞回自己嘴里。
那天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门口等电来,问我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八年。
为什么只做救生员?
我说,比较适合我。
她看了看我的脸,没再问。
店里的应急灯亮起时,我看见她脖子上有一道很浅的擦痕,像是被浮板边缘蹭到的。
我让她明天别去深水区。
她说,我会游。
我说,水里出事,不是会不会游的问题。
话说完,我自己先停住。
林晓把糖纸折好,放进衣袋。
她说,知道了。
她走后,阿栀从货架后面探出头。
哥,你对她说话好凶。
我说,她不听劝。
你以前也不听我的。
我蹲在门口,把烟盒翻来覆去地看。
阿栀站在我旁边,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过了一会儿,她问,哥,你还记得我最怕什么吗?
我说,怕黑。
她摇头。
怕没人来找我。
这句话说完,店里的灯全亮了。
我抬起头,阿栀已经不在了。
我开始注意林晓的游泳姿势。
她左脚蹬壁时会慢半拍,转身前习惯抬头。深水区人少时,她总往最里面游,像是非要把自己逼到池中央才安心。
我提醒过她几次。
她说,教练也这么说。
我问她为什么不改。
她说,改了就不像我了。
我没听懂。
她把脸埋进水里,过了十几秒才抬头,说小时候不敢下水,现在好不容易敢了,想多待一会儿。
她没有说更多。
我也没有追问。
阿栀坐在池边,看着她。
她们两个人都扎着麻花辫,只是林晓的头发被泳帽压得乱七八糟,阿栀的辫子永远干净,像刚扎好。
我把视线移开。
林晓游到池边,抓住扶梯问我,刚才是不是有人在说话?
没有。
我回答得太快。
她擦掉脸上的水,说你看起来不像没事。
我说,救生员都这样。
她笑了笑,说你们这行还管心情?
我没接话。
下午闭馆前,一个男孩在浅水区追逐,差点撞到别人。
我吹哨把他叫住,告诉他不能在池边跑。
男孩母亲不高兴,说孩子又没出事。
我看着她,说出了事就晚了。
这句话让她闭了嘴。
阿栀站在我身后,低声说,哥,你以前要是也这么凶就好了。
我回头。
她穿着粉色裙子,脚下没有水印。
我问,凶了就能把你留下吗?
她没有回答。
我第一次在旧河边看见阿栀,是在她去世后的第三个月。
那晚我梦见自己站在水里,脚下全是滑动的石头。
阿栀从水底冒出来,问我为什么不下来。
我醒来后,坐了很久。
窗帘缝里没有人。
可床边放着一颗橘子糖。
那颗糖是我前一天买的,放在外套口袋里。
从那以后,阿栀偶尔会出现。
她不会伤害我,也不会把我带到哪里去。她只陪着我,吃糖,坐车,等我下班。
我知道这是我的脑子在找一个缺口。
可人有时会宁愿抱着缺口生活,也不肯承认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些年,我每救一个人,就回旧河边坐一会儿。
不是为了纪念。
我只是想让阿栀知道,我现在会游泳了。
我能把人带回来。
可她从来没夸过我。
这天夜里,她坐在河堤上,把一颗糖在手里转来转去。
我问她,为什么不吃?
她说,等你赢了我再吃。
赢什么?
她指了指河面。
我站起来,脚步停在石阶上。
风从河面吹过来,水声一阵接一阵。那块我从来不敢靠近的河心,像被什么东西搅动着。
我没有再往下走。
阿栀把糖放进嘴里,说哥,你还是怕。
我说,怕很正常。
她说,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看着她。
她的脸突然变成了落水那天的样子,湿头发贴在额头,嘴里没有声音,只有水从鼻腔灌进去。
我后退了一步。
再眨眼,她又恢复成七岁时的模样。
我转身离开。
那几天,我睡得很差。
每次闭眼,都会看见一只手从水面伸出来。
手腕细,皮肤被河水泡得发白,指尖不停往我的方向够。
我想跳下去。
腿却像被钉在岸边。
醒来后,枕头是湿的。
我把窗户打开,让冷风进来。
楼下有人收摊,塑料箱拖过地面,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段采访。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镜头前,说自己年轻时救过很多人,却一直没有办法救下最亲近的孩子。
我停下动作。
电视字幕上写着:张克祥,民间救援志愿者。
主持人问他,为什么坚持救人这么多年。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总觉得再多救一个,就能离那天近一点。
我站在电视前,直到采访结束。
主持人没有讲他的全部经历,只说他后来开始教孩子识别水域危险,参与社区安全培训。
我关掉电视。
阿栀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颗糖。
她说,这个人和你很像。
我说,不像。
哪里不像?
他能说出来。
我低下头,捡起地上的糖纸。
我一直没说出口的,是我想救回阿栀。
不是救别人。
不是做一个合格的救生员。
我只是想把十八年前那一次补上。
可那条河从来没给我机会。
下班时,我没有坐公交。
我沿着河堤走了很远。
旧河边没有人,水面贴着岸石往前涌。
桥上驶过一辆货车,震得栏杆发出低响。
我站在桥下,听见了一声呼救。
救命!
声音从河对岸传来。
我抬头看过去,一个穿白色上衣的女孩正在水里挣扎。
她离岸边至少十几米,河道中间的水流卷着她往下游冲。
她的手刚冒出水面,很快又沉了下去。
我认出了那条麻花辫。
林晓。
我没有时间多想。
外套落在岸边,鞋被我踢开。
我沿着斜坡跑下去,踩到一块湿滑的石头,身体撞在岸壁上。
疼痛没有让我停下。
我跳进水里。
河水比我记忆里更冷,水流从腰间扫过去,立刻把身体往侧面带。
我调整呼吸,顺着水势斜着向前游。
林晓又冒了出来。
她离我近了些,嘴里一直在喊,但声音被水冲散。
我喊她别乱动。
她没有听见。
我潜下去,水下全是浑浊的泥沙。
耳膜被水压住,四周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
一只小手从水底伸过来。
哥。
我停了一瞬。
粉色裙摆在水里晃动,阿栀抓着我的手腕,脸贴在我面前。
我想把她甩开。
可那张脸一转,又变成了林晓。
我已经靠近她了。
她的头发缠在脖子边,身体被水流拖得横过来。
我从后面托住她的下颌,想把她带出水面。
她受惊后抓住我的胳膊,整个人往下沉。
我用膝盖顶住她的身体,换到侧面,把她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
河水持续往下推。
每一次划水,我都要先稳住她的身体,再借着水流改变方向。
岸边就在不远处。
可我听见了十岁时的哭喊。
那声音从水底传来,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阿栀。
我咬住牙,继续向前。
林晓的身体很沉。
她已经失去了主动配合,整个人靠在我身上。
我托住她的后脑勺,尽量让她的脸露出水面。
河水打进嘴里,呼吸被截成一小段一小段。
我想起第一次练救援时,教练说过,别把力气用在对抗水流上。
我知道。
可这不是泳池。
水底的石头不断撞过来,腿上的肌肉很快僵住。
我带着林晓往岸边靠了几米,又被一股回流拖了回去。
视线里出现了阿栀。
她站在水里,仍然穿着粉色裙子,麻花辫贴在肩膀上。
她问我,哥,你不是最会救人吗?
我没有回答。
她又问,那你为什么还不来救我?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十八年来,我每天都在练习,练到身体记住每一个动作,练到闭着眼也能找到落水者的位置。
可到了这条河里,我仍然回到了十岁。
我能看见她往下沉。
我能听见她喊我。
我还是站在岸边。
林晓的身体突然往下滑。
我猛地托住她,水流冲进鼻腔,肺里像被挤出最后一点空气。
四肢越来越沉,耳朵里只剩下轰鸣。
我想松手。
只要松开,我就能先游回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便看见林晓的麻花辫从水里散开。
不是阿栀。
她是一个活着的人。
我必须把她带回去。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撞在腿上。
那颗橘子糖。
糖纸进了水,外层已经化开,甜味混进河水,钻进鼻腔,呛得我咳了一声。
我想起自己为什么练了十八年。
不是为了让阿栀重新活过来。
是因为我再也不想看着一个人沉下去。
我调整位置,双腿重新发力。
我把林晓的身体翻到侧面,让她的脸避开水流。
她没有反应。
我托着她往岸边挪,一次只能前进半米。
腿里的力气像被河水一点点刮走,肩膀和胸口都在发麻。
前面有一块突出的石头。
我抓住石头边缘,先把林晓往上推。
她的身体卡在浅滩,水流撞着她的背。
我用肩膀顶住她,把她拖到石头后面,再用尽力气往岸边推。
岸上传来几个人的喊声。
有人伸手抓住林晓的手臂。
我松开托住她的手,整个人被水流冲出去。
最后一刻,我抱住岸边的树根,肩膀被狠狠扯了一下。
有人把我拉了上去。
我趴在岸边,咳出的水落在石缝里。
林晓躺在旁边,脸色发白。
有人按照急救步骤按压她的胸口,她咳出一口水,终于睁开眼。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
有人问我叫什么,要不要去医院。
我摇头。
林晓的母亲赶到时,救护车也来了。
她扑到女儿身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从岸边捡起外套。
口袋里只剩一团湿黏的糖纸,橘色糖块已经化没了。
我把糖纸丢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后,我才发现自己的鞋还留在河边。
我没有回去拿。
那天晚上,屋里很安静。
我把湿衣服丢进洗衣机,坐在沙发上等它转完。
阿栀没有出现。
我等了半个小时,又等了一个小时。
房间里只有洗衣机转动的声音。
我去厨房拿了一颗橘子糖,放在茶几上。
没人伸手来拿。
第二天上班,前台告诉我,有一对母女来过。
她们问救生员的名字,却没说清楚,只知道人高,话少,穿深色外套。
我说可能找错了。
前台把一个纸袋递给我,说那位母亲让她转交。
我没有接。
她说,林晓昨晚在医院观察了一夜,已经没事了。
她们今天还会再来。
我看着纸袋,里面有一包橘子糖。
新的。
我说放那儿吧。
上午没人来。
林晓的泳卡还在柜台,蓝色卡套边缘有一道水渍。
我把卡递给前台,让她保管好。
午休时,我去了深水区。
池水清澈,能看到底部的蓝色瓷砖。
这里没有河水那种力量,落水的人也不会被冲走。
可我一闭眼,仍然看见那只伸过来的手。
林晓在池边站了一会儿。
她还穿着昨天的泳衣,脸色比平时差些。
母亲守在门口,一直朝这边看。
她走到我面前,说谢谢。
我说,没事。
她说,昨天你松手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沉下去。
我没说话。
她把那包橘子糖递给我。
我说不用。
她又往前送了送,说我妈妈买的。
她说救命的谢礼不能只说一句谢谢。
我接过纸袋。
糖在里面发出轻响。
林晓看着我,问我是不是认识一个叫阿栀的人。
我身体停住。
她说,昨天我在水里快没力气时,好像听见有人叫你。我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
我把纸袋拢进怀里。
她没有继续问。
临走时,她说,我以后不会再一个人去深水区了。
我点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林岸,你也别总一个人待着。
这句话落下后,阿栀出现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
她看着我手里的糖。
阿栀说,林晓把糖还给你了。
我说,是她送的。
她点了点头。
你救到她了。
嗯。
那我呢?
我没回答。
她伸出手,掌心里也有一颗糖。
糖纸被水泡得发皱,橘色的边缘快要散开。
我看着那颗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八年前,我没有下水。
十八年后,我跳下去了。
可这中间的时间不能倒回去,阿栀也不会因为我救了林晓,就从那条河里重新走出来。
她问我,哥,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说,走去哪儿?
她说,离开这里。
我坐在沙发边,纸袋放在脚下。
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旧河,也没有想过不再看见她。
她是我每天醒来以后最先想起的人,也是我活到今天最固定的理由。
如果她消失,我要靠什么活着?
阿栀坐到我旁边。
她说,你可以去教别人游泳。
我说,我只会救人。
那就教他们别掉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像小时候在我身边说悄悄话。
我看向她的脸。
她还是七岁。
可我已经三十八岁了。
我看过很多人长大,看过很多孩子从怕水到敢把脸埋进水里。
只有阿栀停在了那一年。
这不是她的错。
我站起身,把纸袋拿在手里。
阿栀抬头问,你要去哪里?
我说,去河边。
她没有跟上来。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沙发上空空的。
我买了一张往旧河边的车票。
那包橘子糖放在外套口袋里,随着公交车的颠簸撞在腿侧。
车开过熟悉的街口,水果摊换了老板,桥下的广告牌也拆掉了。
只有那座旧桥还在,栏杆重新刷过漆,桥面上多了几盏照明灯。
我沿着石阶走到河边。
今天没有下雨,水流比那晚缓了一些。
我站了很久,才坐下。
纸袋里的糖被我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阿栀没有出现。
我拆开一颗,放进嘴里。
味道还是以前那样,甜里带一点橘子的酸。
我说,阿栀,我把人救回来了。
河面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林晓不是你。
她有妈妈,有自己的生活,也不认识我。
我说这些话时,声音很低。
说给谁听都一样。
石阶旁边落着一片树叶,水流一冲,慢慢贴到岸边。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小时候那天,我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变得足够厉害,就能补回那个错误。
可阿栀不需要我补。
她已经死在那条河里。
活下来的人是我。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等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粉色裙摆出现在水泥地面上。
阿栀来了。
她站在我面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也捏着一颗橘子糖。
哥。
我抬头看她。
她说,你现在会游泳了。
我说,会了。
还救了别人。
嗯。
她弯下腰,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凑近我。
那你可以不用再来找我了。
我说不出话。
阿栀站在河岸,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问她,为什么?
因为我等到你了。
我低下头,剥开手里那颗糖。
糖纸发出细碎的声音,里面的糖块完整地落在掌心。
阿栀说,你以前总说等你学会游泳,就来救我。
我知道。
你学会了吗?
我看着河面。
学会了。
那你救我了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胸口。
我说,没有。
阿栀没有责怪我。
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当时才十岁。
我知道。
你也不会游。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罚自己?
我抬起头。
她站在河水倒映不到的位置,脸上没有水痕,脚边也没有影子。
我说,因为我不该带你來。
她说,你当时也只是想陪我找风筝。
我说,我答应过会保护你。
你那时候还小。
我没有办法把这句话说成原谅。
我也没有办法把自己从那天里拽出来。
阿栀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伸手碰她,可手指穿过她的肩膀,什么都没碰到。
只有风从河面吹过来。
她的身影淡了一些。
我说,别走。
她停下。
哥,我不是因为你救了林晓才走的。
我看着她。
她说,我本来就只能陪你到这里。
河水拍在岸边,声音一下一下。
我说,我不想忘记你。
那就别忘。
我也不想忘。
可是你不能一直住在那天里。
阿栀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回答。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终于把它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散开。
我说,对不起。
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
对着河面说,对着照片说,对着梦里的阿栀说。
每一次说完,我都觉得还不够。
这一次,阿栀没有让我继续。
她问,哥,你还记得我最后吃的是什么糖吗?
橘子糖。
你记得就好。
她笑了一下。
不是我想象出来的那种笑,是小时候她把糖藏进嘴里,怕被母亲发现时,故意装作什么都没做的笑。
我也笑了。
眼泪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我没有擦。
肩膀慢慢沉下去,胸口积了十八年的东西像被打开一个口子。
最开始我还能忍住声音,后来喉咙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喘息。
我说,阿栀,我真的很想你。
她说,我知道。
我说,我那天不该带你去河边。
她说,我知道。
我说,我后来每次救人,都在想如果那天我也能下水就好了。
她说,可你下去了。
我看着她。
她说,这次你没有站在岸上。
河面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她的裙摆向后飘。
我伸出手。
这一次我没有想抓住她,只是想和她道别。
她也伸出手,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像要把那颗糖放进我掌心。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的身影一点点变淡,先是裙摆,接着是肩膀,最后只剩下两条模糊的麻花辫。
哥。
我应了一声。
你现在游得比我快啦。
我说,嗯。
她消失了。
河面恢复原来的样子。
我坐在石阶上,很久没有起身。
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午夜。
我把外套挂在门边,口袋里那包橘子糖放在桌上。
阿栀没有出现。
我等到睡着,也没有听见她叫我哥。
第二天醒来,房间里依旧安静。
我去游泳馆上班,第一次没有在进门前摸口袋确认糖还在不在。
林晓已经到了。
她没有去深水区,而是在浅水边练习换气。母亲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
看见我,她抬了抬手。
我走过去,告诉她换气时不要抬头,身体先保持平稳。
林晓试了几次,呛了一口水。
她擦着脸说,你教得比我教练凶。
我说,你刚才差点把整张脸抬出水面。
她说,可我进步了。
我点头。
她从袋子里取出一颗橘子糖,放到救生台上。
我问,怎么又给我?
她说,昨天那包你还没吃完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没往口袋里摸。
我看着她。
她把糖推过来,说我观察了很久。
我拆开糖,放进嘴里。
林晓继续练习。
池水被她一次次划开,又慢慢合拢。
我坐在救生台上,视线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粉色裙子,没有湿漉漉的辫子,也没有谁坐在池边等我憋气。
我仍然想起阿栀。
只是那种想起不再像一只手,把我拖回河底。
过了几天,馆长问我愿不愿意带儿童班。
以前我只负责救生,不负责教学。
我说我不会讲课。
馆长说,孩子不需要你讲得多好,先教他们认识深水区,知道什么时候该喊人,怎么在水里保持身体。
我答应了。
第一节课来了六个孩子。
最大的八岁,最小的五岁。
有人怕水,刚碰到池边就往后退。
有人觉得自己会游,跳下去后又抱住浮板不肯松手。
我没有催他们。
我让他们先学会吹气,再学会翻身,最后才练习向前划。
那个五岁的男孩一直问我,什么时候能像鱼一样游。
我说,人不是鱼,别在水里乱来。
他问,那你是不是鱼?
我说,我以前也差点被水冲走。
几个孩子同时看过来。
我没有继续讲那条河,也没有讲阿栀。
我只是告诉他们,看到有人落水,要先喊大人,不能自己贸然跳下去。
救人不是逞强。
那天课程结束,林晓站在馆外等我。
她手里捏着两颗橘子糖。
她问,你开始教孩子了?
我说,嗯。
她说,挺好。
我问,你还来游泳吗?
来啊。
还去深水区?
她想了想,说有人陪着的时候去。
我说,那我有空看着。
她把一颗糖递给我,自己留下另一颗。
我们沿着街边往前走,谁也没提河边的事。
走到路口,她突然问,阿栀是你妹妹吗?
我停了下来。
她说,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我说,是。
她点点头,没有说节哀,也没有问她怎么走的。
她只是剥开糖,含进嘴里。
我也剥开自己的。
电视里又播到张克祥的采访,是一段剪辑后的公益短片。
他站在一群孩子中间,教他们辨认河道边的警示牌。
有人问他,做这些事情是不是还会想起过去。
他说,会。
想起来不代表要一直留在那里。
我坐在沙发上,看到这句话时,手里的糖停在半空。
那天之后,我把旧河边的车票、买糖的小票,还有阿栀小时候的照片收进一个盒子里。
照片只有一张。
她站在院子里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捏着半颗橘子糖,另一只手挡着太阳。
我把照片放进盒子,盖上盖子。
不是要把她藏起来。
只是我不必再每天带着她走。
第二天,我去了旧河边。
没有买糖。
河水照常流着,桥上的车一辆接一辆经过。石阶上有两个孩子在捡树枝,他们的母亲站在后面提醒别靠近水边。
我走过去,告诉他们不要下去。
孩子把树枝丢开,跑回母亲身边。
我站在原地,看了河面一会儿。
阿栀没有出现。
我仍然知道她曾经在这里。
也知道那件事永远会留在我身上。
但我第一次没有坐下等她。
我转身往回走,走出桥洞时,手机响了。
馆长说儿童班又多了几个孩子,让我明天早点到。
我答应下来。
挂断电话,林晓发来一条消息。
她说,明天带橘子糖。
我回她,好。
这次不用等很久。
我在游泳馆待了很多年。
后来又添了一项工作,教孩子学游泳,教他们怎样在水里自保,怎样判断自己有没有力气回岸,怎样在看见危险时先找大人。
有些孩子学得很快。
有些孩子怕水,哭完还要继续。
我不会催他们。
我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也知道人不是靠一句别怕就能往前走。
林晓偶尔会来。
她已经能游完整个深水区,换气时不再抬头。她有时带一包橘子糖,放在救生台上,自己拿走一颗,再把剩下的推给我。
我们成了普通朋友。
她没有把我当成需要感谢一辈子的恩人,我也没有把她当成谁的替代。
这就很好。
春天的一次课上,一个男孩游到池中央,忽然慌了,身体开始往下沉。
我跳进水里,把他托起来。
他趴在池边哭,问我刚才是不是差点死掉。
我说,没有。
只要你记住,下次害怕时别乱扑腾,先让身体浮起来,再喊人。
他吸着鼻子问,你是不是每个人都能救?
我说,我会尽量。
说完这句话,我抬头看向池面。
阳光从玻璃顶落下来,碎成一片片晃动的亮光。
那一瞬间,泳池像极了很多年前的河。
我没有避开。
口袋里没有橘子糖,掌心也没有谁递来的糖纸。
可我仍然记得那股甜味。
记得阿栀的麻花辫,粉色裙子,和她站在河岸时最后说的那句话。
哥,你现在会游泳了。
我会一直记得她。
但我不会再拿这份记忆囚禁自己。
我转身回到池边,扶住那个哭得抽噎的孩子,告诉他先别怕,水会托住人。
他抬头问我,真的吗?
我说,真的。
只要你学会和它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