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苗疆婚俗,新郎成婚时,需有伴郎同他一起跪拜才算礼成。
谢燃有三个发小,约好结婚只请彼此当伴郎。
可第一年说忘记了婚期,去钓鱼了。
第二年说堵车了,天黑透了才来。
第三年来了一个,却偏偏在跪拜前扭了脚。
终于等到第四年,三个发小全来齐了。
我穿着嫁衣,心想这回总该礼成了吧。
可到了行礼时,那三个人却抱着手臂,一动不动。
我攥紧花束,声音发颤:
“你们什么意思?耍我一年又一年,就这么容不下我?”
江野冷冷瞥我一眼:
“新娘是柔柔我们才跪,你也配?”
沈倦嗤笑一声:
“一个乘虚而入的小三,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宋柔是谢燃的青梅,他们五个从小一起长大,可惜病逝了。
和谢燃在一起后,他们便觉得是我抢了宋柔的位置。
我气得发抖,转头去看谢燃。
可他只是皱了皱眉:
“晚棠,看来他们还是没接受你,今年就算了吧,再给他们点时间。”
就在这时,坐在主位上的奶奶开口了:
“阿崽啊,怎么了?”
她耳朵不好,听不清周围的嘲笑。
我看着一脸茫然的奶奶,再看到江野三人幸灾乐祸的表情,和谢燃默许的态度。
我忽然心死。
既然礼成不了,那就不嫁了。
我扶着奶奶想离开,她皱巴巴的手握住我:
“阿崽啊,怎么感觉你不高兴?”
我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涩声说:
“我没事,奶奶,就是有点累。”
奶奶摸了摸我的脸:
“不是还有合跪礼吗?礼成了就让小谢带你去休息。”
我摇了摇头。
我已经决定不嫁谢燃了,自然也不用合跪礼。
江野一脸嘲讽:
“呦呦呦,不顺心意就闹脾气啰!”
沈倦一唱一和:
“当着这么多人甩脸子,小三就是小三,上不了台面。”
我脚步一顿,怕被奶奶听到,回头瞪他:
“沈倦!你少胡说八道!”
陈见夏翻了个白眼:
“柔柔尸骨未寒你就上位,连死人的东西都抢?”
我气得手发抖:
“你们讲不讲理!是谢燃追的我!”
江野“呸”了一声:
“谁知道你怎么勾引的谢哥?”
周围人窃窃私语。
我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转头看向谢燃:
“谢燃,他们嘴这么脏,你就听着?”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我跟柔柔早就约定过,结婚时他们三个一起行合跪礼。”
“她走了以后,我们几个心里这道坎一直没过去。”
“他们说话是难听了点,你多担待吧。”
我看着他,内心忽然平静了下来。
我应了一声:
“好。”
我扶着奶奶回到房间。
刚才一声不吭的她温声问:
“刚才小谢他们几个在说什么呢?奶奶听得不太清楚。”
我不想让她担心,便撒谎说:
“没什么奶奶,他们……说我今天好看呢。”
奶奶叹了口气:
“是不是那几个小伙子还是不肯跟小谢一起行合跪礼啊?”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奶奶自责地说:
“都怪我,你爸妈走得早,娘家没个能撑腰的人,就剩我一个老婆子,叫你白白受了这几年委屈。”
我赶紧摇头:
“奶奶别这么说,有你在我就知足了。”
奶奶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又上手摸了摸,疑惑地问:
“阿崽啊,奶奶给你绣的衣裳,你怎么没穿上?”
我忍住想哭的冲动,沙哑着声音说:
“穿了奶奶,是这儿光线不好,你看不太清。”
苗疆的女儿嫁人极为隆重,最讲究的便是嫁衣和首饰。
需由家人亲手用银子打制,银冠、银簪、银衣片等一整套。
可我爸妈走得早,身边只有奶奶,平日我又忙,这些事便都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所以自从跟谢燃在一起,奶奶就一点一点替我张罗。
每天熬到凌晨,就着油灯慢慢打磨,硬是把眼睛熬坏了。
结果第一年这些东西没用上,奶奶便说:
“那奶奶再多给你打几套,让咱们阿崽风风光光嫁人。”
三年过去,奶奶盼着我能穿上她绣的嫁衣和银饰。
可每年,江野三个人都不许我穿银嫁衣。
“银嫁衣是柔柔的,我们心里认的谢哥妻子就只有她。”
“你一个后来的穿这个,不是存心膈应人吗?”
“穿铜的得了,反正你奶奶也看不清。”
我求助地望向谢燃,他却劝我:
“我们确实早就说好,银嫁衣是留给柔柔的。”
“江野他们跟柔柔什么感情,你也清楚。”
“你穿着它往人跟前一站,不是成心戳人心窝子吗?”
就这样,我穿着一身铜嫁衣,被人笑了整整三年。
哄了奶奶一会儿,我才起身回自己的婚房。
刚坐下,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晚棠,那个法国苗族文化交流项目点名要你去。】
【机会挺难得的,回来就能升职。】
2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
【打语音详细聊一下吧,我考虑考虑。】
对面刚打来语音,谢燃就进来了。
我只好挂掉,回复:
【稍等,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
谢燃见我正脱头上的铜冠,叹了口气:
“棠棠,满屋宾客都还没走呢,你闹脾气就算了,把奶奶也带进来算怎么回事?”
我平静开口:
“我闹脾气?谢燃,是江野他们先把我跟奶奶的脸踩在地上的。”
“年年都是各种借口,我忍了整整三年,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泪意:
“我就奶奶一个亲人了,她年纪那么大,就盼着看我风风光光出嫁,还能送送我。”
谢燃听出我声音哽咽,神色一变,把我搂进怀里:
“别多想,棠棠,奶奶肯定能等到我们结婚的。”
见我不想接话,他换了个话题:
“宾客我都送走了,你饿了吧?咱们出去吃点好的,怎么样?”
我换了衣服,疲惫地跟着谢燃出了门。
门外陈见夏看见我,阴阳怪气说:
“看到了吧,我就说她放不下谢哥,一哄就出来。”
“你俩可都赌输了啊,一人转我五百!”
江野和沈倦不情不愿掏出手机转账:
“真服了,刚才走得那么硬气,还以为多有骨气呢。”
他们挤眉弄眼,我哑着声音问:
“你们凭什么觉得是我鸠占鹊巢?”
“我跟宋柔根本不认识,她走了半年后,是谢燃主动追的我。”
“你们到底对我不满什么?”
江野皱起眉,嘲讽说:
“我们心里认的嫂子,从头到尾只有柔柔一个。你占了她的位置,说没耍点手段,谁信?”
“再说了,我们对你这态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忍不了就分手啊。”
“舍不得谢哥,那你就受着呗。”
我和谢燃是在社团认识的,他追的我。
江野他们从一开始就对我敌意满满。
谢燃起初只说“过几年就好了”,后来却变成“你何必跟一个死人计较”。
我听得心里又苦又酸。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委屈都该我来受?
谢燃见江野还想说什么,赶忙挡在我面前:
“行了行了,别说了,吃饭吧。”
沈倦举起手机晃了晃:
“我定的还是之前那家海鲜自助,今天88折。”
见我站着不动,陈见夏没好气看我一眼:
“怎么了,特意给你留了位置,还不去?”
我皱起眉,轻声说:
“我海鲜过敏,能不能换一家?”
沈倦翻了个白眼:
“就你一个人海鲜过敏,还得让我们四个迁就你?”
江野满脸嘲讽:
“柔柔最爱吃海鲜,就冲这一点你就融不进我们,还死赖着位置干什么?”
陈见夏红了眼睛,轻声说:
“以前柔柔在的时候,我们隔三差五就来这家吃。”
“现在最爱吃海鲜的人已经不在了……这位置,本来也该是她的吧。”
谢燃神色变了变,拉起我的手:
“没事棠棠,你不吃海鲜就行,我给你拿小蛋糕和奶茶,别扫兴好不好?”
3
三言两语,我的意见就因为一个死人被轻轻揭过。
我忽然觉得,真没意思。
趁他们在打车,我低头回了条消息:
【不用语音详聊了,我同意参加这个项目。】
周末,我回了趟婚房,想把奶奶给我添置的东西带走。
一开门,谢燃正好也在。
他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淡淡说:“收拾点东西。”
他皱起眉:“收拾什么?东西放这儿好好的。”
我指了指床:“婚被。反正礼始终成不了,放这儿落灰。”
那床蜡红染被是奶奶三年前就绣好的,至今都没盖上。
谢燃面上闪过一丝愧疚:
“我回头一定好好说说他们,明年合跪礼肯定能成。”
我没接话,自顾自收拾东西。
我收拾东西时,谢燃一直在客厅打电话,三句不离宋柔的忌日。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说:
“婚房钥匙我放鞋架上了。”
他还在聊宋柔,没听见,也没抬头。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关上了门。
下午,我去找常给奶奶看病的医生:
“医生,我奶奶现在的身体情况,能坐飞机吗?”
医生翻了翻病历:
“可以,路上多注意休息。”
我联系航空公司,给奶奶订了公务舱和老年人陪护服务。
安排妥当后,我去找奶奶。
她正坐在床边绣东西,我走过去:
“奶奶,我要去法国出差,不想一个人,你陪我好不好?”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
“好啊,阿崽说什么奶奶都答应。”
临走前,我心里莫名有点发慌,但也没多想。
周一,我去公司交接工作。
一进大门,就有不少人对我指指点点。
关系好的同事偷偷把手机递给我:
“棠棠,这是真的吗?”
我接过一看,血瞬间冲上头顶。
江野在自己账号上发了篇长文,声情并茂地讲宋柔以前跟他们多好、跟谢燃多恩爱。
又说宋柔去世才半年我就跟谢燃在一起了,末了还“不小心”带出了我的照片。
他本就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红,一时间我账号涌来大量谩骂:
“是不是早盼着原配死了好上位?这么不要脸,也不怕遭报应。”
我气得浑身发抖,直接拨通谢燃电话:
“江野什么意思?他这是造谣!”
江野就在他身边,闻言嗤笑一声:
“受不了可以跟谢哥分手啊,不服你就去告我呗,看谁理你。”
谢燃无奈的声音传来:
“好了棠棠,江野跟柔柔关系好,你也知道……”
我失控打断他:
“关系好就能随便往我身上泼脏水?”
谢燃声音微沉:“那你想怎样?真去起诉江野?”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不想闹太僵。”
“网友都是一时跟风,你别往心里去就行。”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明明是春天,我却觉得心凉得要命。
把工作处理好后,我咨询了律师。
接下来几天,我一边交接,一边准备起诉江野。
那天下午,我正在整理合同,手机忽然响了:
“是陆晚棠女士吗?你奶奶突然晕倒了,正在ICU抢救,请马上过来!”
4
我马不停蹄赶到医院,看见医生从抢救室出来,踉跄着扑过去:
“医生!我奶奶怎么样了?求您一定救救她!”
医生脸色沉重:
“老人家年纪大了,基础病又多,哪经得起这么熬夜?”
“趁人还有意识,问问她还有什么心愿吧。”
我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挪进重症监护室,看见浑身插满管子的奶奶,我哑声喊:
“奶奶……”
奶奶眼皮睁开一点,想抬手:
“阿崽啊,怎么又哭了?”
我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没哭,是赶过来风太大,吹的。奶奶,你怎么又熬夜了……”
奶奶轻叹:
“我想赶在明年你们办婚礼前,再多给你打几套银饰。”
“奶奶老了,往后怕是打不动了……”
我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奶奶又睡了过去,没一会儿醒来,迷迷糊糊问:
“小谢呢?礼行完了没有?”
她自顾自念叨:
“你爹娘走得早,奶奶也老了,往后谁照顾你?”
“奶奶就想亲眼看你风风光光嫁出去,也就踏实了。”
我坐了很久,掏出手机给谢燃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
“棠棠?怎么了,我在外面。”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谢燃,奶奶进ICU了,医生说就这两天了,她唯一的心愿就是看我风光嫁出去。”
“你能不能来一趟,叫上他们谁都行,行一个合跪礼。”
“就跪一下,别的什么都不用。”
江野讥讽道:
“我才不去呢,你不是要起诉我吗?去告啊,我等着呢。”
我声音嘶哑,几乎是在哀求:
“对不起,我不起诉了,都是我的错……”
“求求你们,谁来一趟都行,就当我求你们了。”
陈见夏不屑:
“我也不去,为了把礼成了,你连奶奶病重这种话都编得出来?”
“我没撒谎!我可以给你们发照片,你们看了就知道……”
沈倦不耐烦打断:
“今天是柔柔忌日,我们在山上呢,信号不好,你发照片也收不到。”
我颤抖着问:
“谢燃,那你呢?”
谢燃叹了口气:
“今天毕竟是柔柔的忌日……我尽量早点赶过去。”
整整一夜,我守着奶奶。
可谢燃始终没来。
奶奶醒了三次,每次都问:
“小谢来了吗?”
我每次都低声说:
“应该在路上了。”
凌晨四点,奶奶又醒了。
这次她没问谢燃,只是轻轻拍着我的手:
“阿崽啊,不跪便不跪吧,奶奶不兴这个,你别为难。”
我咬住嘴唇:“奶奶,我再问问他……”
奶奶看了我许久,忽然说:
“阿崽啊,不幸福的话,就不嫁了吧。”
我猛地抬头。
奶奶吃力抬手,摸上我的脸:
“阿崽才不是什么小三,别听他们se.n瞎说。我们家阿崽啊,穿银的最好看,铜的哪配得上你。”
我张了张嘴,瞬间崩溃。
奶奶最后看了我一眼,闭上了眼睛。
我跪在床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手机亮了,是江野发的朋友圈。
图片里他们四个对着宋柔的墓齐齐单膝下跪,配文:
【当年就跟柔柔说好了,她和谢哥结婚,我们仨一起行合跪礼。】
【她没等到婚礼,我们补给她。】
我麻木地按灭了手机。
我木然地办完奶奶的后事,整整三天,谢燃一条消息都没有。
第四天,他终于发来消息:
“你这几天都没给我发消息,奶奶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你不是一直想去新疆吗?我们几个陪你去,等回来了再一起去看奶奶。”
“不过我们的机票已经提前订好了,你自己订一下吧,回头我给你报销。”
我没回。
明天也是我飞法国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我到机场后,谢燃的电话打了过来:
“棠棠,怎么不回我消息?”
他听见机场广播,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你已经到机场了?我马上过来,你在哪个登机口?”
广播在催登机。
我冷冷对着电话说:
“谢燃,到此为止吧。”
说完,我直接拉黑关机,转身走向飞往巴黎的登机口。
5
谢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电话那边传来忙音。
江野拉着行李箱,抱怨道:
“她又发什么神经?挂你电话干嘛?”
陈见夏悠悠说:
“生谢哥的气了呗,觉得我们去给柔柔过忌日,她吃醋了。”
“还说什么奶奶病重,明明上回看老人家气色好得很!”
沈倦附和道:
“对啊,要真病重,肯定给谢哥夺命连环call了,还能这么一声不吭?”
“我估计就是老人家有点小毛病,正好被她拿来道德绑架我们。”
江野催促道:
“谢哥,你快再给她打个电话,飞机要赶不上了。”
谢燃下意识点开微信,发送:
【陆晚棠,你挂电话做什么?】
谁知道刚发出去,就显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谢燃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又打了两遍我的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他脸有些白了:
“晚棠她……好像把我拉黑了。”
以前我们吵归吵,我却从没拉黑过他。
沈倦一脸不信:
“怎么可能?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见她真红过脸?更别说拉黑了。”
原来他也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好脾气,一再忍让他们。
江野点开我的朋友圈,只看到一条横线,脸色也难看起来:
“靠,她好像把我也删了,朋友圈都看不了了。”
陈见夏不信邪,点进和我的聊天框,转了一块钱,屏幕上弹出提示:
【对方不是你的好友,请添加好友后再转账。】
几个人神色明显慌乱了起来:
“不会吧谢哥,这次真把她惹毛了?”
“对啊,而且这次去新疆旅游不是叫上她了吗?就算生气,我们这也算变相道歉了吧!”
沈倦提醒道:
“要不看看我们那个群?说不定她还没退。”
江野赶紧翻找那个群,失声叫起来:
“我去,她连这个群也退了!”
这本来是他们和宋柔五个人的群。
我跟谢燃在一起后,他硬把我拉了进来。
刚开始我进一次,江野就踢一次。
后来总算让我待住了,我试着聊天拉近关系,可每次不是被晾着,就是被阴阳怪气。
慢慢地,我也不在群里说话了。
而上一次我说话,还是婚礼前一天,我在群里问:
“明天你们几个有空来吗?”
没有人回复。
沈倦吞了吞口水:
“谢哥,那现在怎么办?”
谢燃眉头紧皱,江野忽然说:
“不对啊,刚才谢哥打电话,她那边不就是机场的广播声吗?人肯定就在机场,摆明了是故意的,等着谢哥去哄呢!”
沈倦和陈见夏也反应过来:
“对啊,她要是不跟我们去新疆,跑机场来干嘛?”
谢燃始终一言不发,心里却莫名慌得厉害。
那天婚房的画面忽然浮现在他脑海。
他猛地一个激灵,转身就往值机台跑。
江野三人不明所以,赶紧跟了上去。
谢燃冲到值机台,颤抖着声音:
“你好,麻烦帮我查一下XN6821航班,陆晚棠的登机信息。”
工作人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抱歉,XN6821没有陆晚棠女士的登机信息。”
谢燃呼吸一滞,涩声问:
“那能不能麻烦你查一下,陆晚棠有没有买别的航班?”
工作人员皱了皱眉:
“抱歉,我们有规定,不能透露旅客隐私。”
谢燃急忙掏出手机:
“我是她男朋友,身份证号我可以报,还有这个,我们的婚纱照。”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手指在鼠标上滑动。
十几秒过去,谢燃心里渐渐生出一点希望。
说不定她人就在机场,只是闹脾气不肯出来见他。
可下一秒,工作人员的话让他如坠冰窖。
“陆晚棠买了去巴黎的航班,航班号PA7734。”
“十五分钟前,这趟航班已经起飞了。”
6
谢燃腿一软,差点站不稳。
江野一脸震惊:
“法国巴黎?谢哥,她跟你提过吗?”
沈倦也问:
“是啊,出国这么大的事,她连说都不跟你说一声?”
谢燃喃喃自语:
“不会的,棠棠不会不要我的。”
“她答应过嫁给我,婚房都买好了……对,婚房,我得去婚房!”
他转头往机场外走,江野几个人默默跟在后面,谁也不敢出声。
回到婚房,谢燃把所有房间都看了一遍。
除了他的东西,其他什么都没有。
当初我们商量好,东西一点点搬进来,免得一次搬太累。
就在这时,陈见夏忽然叫了一声:
“谢哥,这是什么?”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我当时放在婚房的钥匙。
江野数着:
“当时这套房子一共配了五把钥匙,我们三一人一把,谢哥你们拿了两把……”
谢燃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感到一阵晕眩。
陆晚棠连婚房都不要了。
他忽然想起来,那天我走时,似乎对他说了什么。
可他当时正在和江野他们讨论宋柔忌日那天要去看望她爸妈,根本没听见。
只记得我停了一下脚步就走了。
谢燃崩溃地想,要是那个时候他能拦住我,哄哄我,是不是我就不会走。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倦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她奶奶呢?她出国肯定要待个十天半个月,肯定跟她奶奶说了。”
“我们去找她奶奶,让她跟陆晚棠说,把咱们加回来。”
陈见夏连忙点点头:
“对对,陆晚棠最听她奶奶的话了。”
他们打车来到我奶奶的房子,踌躇了一会儿,江野敲了敲门:
“陆奶奶,您在吗?”
里面没人应。
谢燃上前一步,轻轻叩了门:
“陆奶奶,您开下门,我是谢燃。”
几个人轮流敲了一遍,等了十几分钟,都没人开。
直到邻居探出头:“你们找棠棠奶奶?”
谢燃点点头:
“对,但是不在,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邻居摆了摆手:
“别敲啦,棠棠奶奶上周就去世了,不会有人开的。”
谢燃瞳孔骤缩,手剧烈颤抖起来。
其他几个人一脸不可置信,沈倦哆哆嗦嗦开口:
“去世了?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邻居皱起眉,一脸不悦:
“你这小伙子,我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就是前几天的事啊,棠棠还回来收拾了遗物。”
邻居叹息:
“听说是熬夜熬出来的脑梗,送到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唉,棠棠奶奶就这么一个孙女,这几年为了棠棠的婚事,天天熬夜打银饰。”
“我们都劝她,年纪大了,象征性打几件就行了,剩下的买现成的多省事。”
“老人家偏不,非要自己打,说这都是棠棠傍身的东西,不能让她被夫家看轻了。”
谢燃惨白着脸。
邻居盯着他们打量了一会儿:
“我怎么瞅你们几个有点眼熟呢?”
“诶,你不是棠棠那未婚夫吗?你们是伴郎?”
陈见夏已经蹲下身去,肩膀剧烈颤抖。
沈倦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
江野目光呆滞,闻言下意识应了一声。
邻居“啧啧”两声,目光带了点鄙夷:
“你们几个是不是跟棠棠有仇啊,都三年了年年卡在合跪礼上,还说什么小三。”
“你们知不知道外头人怎么戳棠棠奶奶脊梁骨啊,说她孙女没人要,上赶着倒贴。”
“我看你也不是真心想娶棠棠,既然这样,就放过人家小姑娘吧!”
邻居啐了一口,关上了门。
许久,沈倦才开口:
“所以……她当时说奶奶病重,是真的。”
陈见夏脸色灰白,伸手捂住脸:
“我们……我们还当她是骗人的,就为了哄我们行合跪礼……”
江野瘫坐在地:
“她当时都那样求我们了,可我们……”
几个人呜咽出声。
他们曾经历过失去挚友的痛,自然明白那是一种怎样钻心的痛苦。
却在我至亲离世时,他们照常挖苦嘲讽我,连奶奶最后一个心愿都不愿实现。
道德的钝刀在一下一下割在他们的良心上。
而谢燃,嘴巴张了张,喉咙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叫。
他当时明明能过去的。
哪怕没法完成合跪礼,他也能陪着陆晚棠,熬过最难熬的日子。
能握着她的手,向她奶奶保证,以后会好好对她。
可他却在山上,在宋柔的墓前。
陆晚棠没给他打电话,他竟默认没什么大事。
现在后知后觉他才想起来,陆晚棠一个人待在冰冷的重症监护室。
一个人处理完丧事,心就死了。
就不要他了。
7
我在巴黎待了半个月后,江野他们找来了。
当时我正在给设计师讲解苗绣,助理快步走进来,低声说:
“晚棠姐,外面有三个人找你。”
我冲设计师点了点头,走出大门。
陈见夏率先开口:“陆晚棠……”
我面无表情地把他们带到咖啡店: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沈倦和陈见夏看向江野。
他嗫嚅着开口:
“我认识一个MCN的老板,他也投资了你这个苗族文化项目。”
“我问他要了地址,就找到你了。”
我指节敲着桌面:“你们来找我什么事?”
几个人都沉默了,最后还是沈倦开口:
“我们是来给你道歉的,关于你奶奶那件事。”
我眼神一暗。
即便每天用工作麻痹自己,我还是好想奶奶。
实在累的时候,就抱着奶奶缝的被子哭。
我压下喉咙的哽咽,冷冷说:
“道歉就不必了,腿长在你们自己身上,来不来是你们的事。”
陈见夏低着头:
“主要是时间太不巧了,我们每年都答应柔柔去看她。”
“你当时说你奶奶病重,可我们想着老人家之前身体一直挺好的,就……”
江野也解释:
“还有朋友圈那事,我们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每年都答应了柔柔……”
我抬头打断:
“可以不要提宋柔了吗?”
他们愕然。
我深吸一口气,把憋了这么久的委屈一股脑说了出来:
“我知道你们跟她感情深,她走了你们接受不了。”
“可她走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凭什么一次又一次把气撒在我身上?”
“你们不觉得这样对我很不公平吗?”
江野垂着眼,小声说:
“我们就是……太想她了。”
“一看到你,就忍不住想,要是她还在该多好。”
我嘲讽说:
“这么想她,你们怎么不跟着一块儿去啊?”
几个人身形一颤,我扯了扯嘴角:
“别觉得我恶毒,我奶奶走那天,我也觉得活着没意思,真想跟她一起走。”
“可她临走前让我好好活着,我怕到了底下,她怪我没听她话。”
桌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沈倦颤抖的声音: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奶奶不是想看合跪礼吗?我们三个可以去,去奶奶墓前跪。”
我气笑了:“用不着,别脏了我奶奶的墓。”
顿了顿,我又轻声说:
“再说,我已经不打算跟谢燃结婚了。”
“你们该高兴才对,没人逼你们行合跪礼了。”
他们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我抿了口咖啡,淡淡说:
“也麻烦你们回去跟谢燃说一声。”
见江野还想再说什么,我直接打断他:
“对了,关于你之前在网上造谣我这件事,我已经委托国内律师全权处理了。”
他脸色一变,急忙求我:
“陆晚棠,我道歉,我公开道歉行不行?别起诉我。”
“账号一封,我这行就完了。”
我冷冷一笑:
“关我什么事?你写小作文的时候不是挺来劲吗?”
“打电话那会儿你不也挺狂?是你说的,让我尽管去告。”
“就你那个视频的数据,判个三年应该不成问题。”
说完,我懒得再看他们三张惨白的脸,直接下了逐客令:
“巴黎不欢迎你们,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8
苗族文化交流项目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苗族银饰在国际艺术展上大放异彩,我也拿了奖。
出了会展,我正跟同事讨论等会儿去哪吃饭,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身影。
我皱起了眉。
正想快步走过,他却已经捧着花走了过来:
“棠棠。”
同事愣了一下,而后一脸八卦,拍了拍我的肩膀:
“晚棠,可以啊,事业爱情双丰收了。”
我没来得及叫住她,回头看了眼谢燃,冷冷说:
“跟我来吧。”
我把他带到塞纳河边,没请他喝咖啡。
上次还给江野他们买了三杯咖啡,简直是花冤枉钱。
谢燃把花递给我,有些局促开口:
“棠棠,恭喜你。”
我淡淡瞥了一眼,没接:
“花就不用了,江野他们应该跟你说了吧?”
谢燃怔了一下,然后强撑起笑,想来拉我手:
“棠棠……”
“什么事啊,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我避开他的手:
“谢燃,都是成年人了。”
“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难听,给彼此留点体面吧。”
谢燃红了眼眶:
“棠棠,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真的没想到奶奶……是我的错……”
“是我昏了头,没陪着你……”
我叫他:
“谢燃。”
他抬头,我认真看着他:
“我不是因为奶奶去世才不想跟你结婚的。”
“从那天江野他们又不肯行合跪礼、你让我再等等开始,我就已经不想嫁了。”
谢燃嘴唇颤抖起来:
“棠棠,我真的……”
“你知道的,柔柔跟我们一起长大,她走的时候,他们三个哭得都很伤心……”
“我也难过,所以我能理解他们。”
“他们就是嘴硬心软,我想着时间长了,他们总有一天能看到你的好……”
“我是真觉得他们迟早会接受你,才让你再等等……”
“我只是希望我爱的人能跟我的朋友好好相处,就像柔柔还在的时候那样……”
“我没别的意思,棠棠,我是真心爱你的啊……”
我静静听着,开了口:
“我再说一遍,你们跟宋柔感情好,不是你们一次次作se.n践我的理由。”
“你想让我好好跟他们相处,先问问他们尊重过我吗?”
谢燃嗫嚅了两声,没说出话。
我深吸一口气,淡淡说:
“到此为止吧,谢燃。”
“你们几个的友情,我实在挤不进去。”
谢燃上前一步,语无伦次:
“棠棠……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婚礼我们可以重办,不让他们几个当伴郎了,行不行?”
“合跪礼我找别人来行,跪到你满意为止……”
“你别说不嫁我这种话,我真的受不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都行,棠棠……”
我眉头皱起,面上浮现出厌恶:
“谢燃,你别这样。”
“我不会感动,只会觉得恶心。”
他听见那两个字,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消失了。
他大概从没见过我这副神情,也没听过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我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眼不远处等我的同事,不耐烦说:
“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不用再来找我。”
“今天我拿了奖,心情很好,你别挑这时候给我添堵行吗?”
谢燃想拉我的动作停在半空中,良久,慢慢收了回去。
我转身离去,只听见他的声音轻轻飘过来:
“对不起,棠棠。”
我没回头。
律师很给力,证据收集得齐全,江野最终以诽谤罪、造谣罪判了三年五个月。
账号被封,他在网红圈彻底混不下去,现在还得吃牢饭。
听共友说,谢燃辞了高薪工作,做点兼职,大多数时候就站在我国内公寓楼下,一站好几个小时。
我在法国又待了两年,把苗族银饰推广了出去,成了苗族文化交流大使。
领奖台上,主持人问我有什么想说的。
我看向台下,仿佛看到了奶奶。
我举起话筒,哽咽着说:
“苗族银饰不只是复杂的工艺,里头还藏着家人对孩子的爱。”
台下掌声响起。
我笑得很高兴。
至于过去那些事,就让它们随塞纳河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