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科举文里必被休的糟糠妻,却一直等不到休书。
系统说,朱晨宇当众休我,我才能回现代。
于是成亲第一天,我把他的赶考盘缠输了个干净。
他连夜替人写状纸,挣回双倍,还问我因为输钱是否影响了心情。
我睡到日上三竿,他把豆腐摊挪到了家门口。
我故意得罪县令千金,他替我撑腰,反被县令赏识。
七年,他从穷秀才一路考成新科探花。
因七年无子婆母劝他休妻,他逢人就说我旺他。
放榜那天,原书女主带着他恩师的血书进京。
恩师蒙冤,只有把人记进探花家籍才能保命。
朱晨宇回来,把和离书推到我面前。
“阿萝,先委屈你,案子平了我再接你回来。”
全京城都赌我会吊死在探花府。
我掐着大腿,才没笑出声。
七年了,我终于能回家了。
我再看原书女主,怎么看怎么亲切。
什么命定女主,这分明是系统派来给我送大礼的女菩萨。
1
“苏姐姐,我体弱畏寒,今夜便睡这间主屋吧。”
王秀宁坐在床边。
她自称是朱晨宇恩师留下的遗孤,手里还攥着一封血书。
我没看她,先看朱晨宇。
“她住进来,我住哪里?”
“后院耳房。”
他说得很轻,语气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柔。
“只住几日,等我替老师翻了案,自然接你回来。”
我把桌上的和离书推回去。
“你母亲说我善妒无子,不配为妻。既然如此,该写休书。”
朱晨宇皱眉。
“阿萝,别说气话。和离是给你留体面。”
体面有什么用。
我在这里守了七年,等的就是他不要我的那一天。
系统规定,必须由朱晨宇当众休妻,我才能返回现实。
我自己跑,自己死,私下签和离书,都不算。
关键是返回现实,能奖励我三个亿。
头几年,我听见三亿还会心跳加快。
现在只想听我妈问一句,晚上吃什么。
“那就先不签。”
我收起桌上两支银簪。
婆母周氏冲进来,一把掀翻梳妆匣。
“还敢拿乔!秀宁父亲含冤而死,留下这么个女儿,你忍心让她被人抓走?”
木匣摔裂了。
一盒珍珠粉滚到脚边,碎得很彻底。
我买它花了二两,开盒才用三回。
“心疼她就给她腾你那间屋,砸我的东西做什么?”
周氏抬手便要打。
我躲开,看向朱晨宇。
从前他母亲伸手,他总会先握住那只手,再把我拉到身后。
今天,他只替王秀宁拢了拢狐裘。
“阿萝,母亲也是着急。”
我点头,把最后一支银簪捡起来。
王秀宁捂着胸口咳嗽,腕间露出一截灰白玉佩。
玉佩边缘缺了角,缺口里嵌着一道黑线。
我盯着那道黑线看了两息。
这不是普通的裂纹。去年长乐赌坊收押物时,我替钱掌柜核过一回账,见过这块玉佩。那名赌客欠了赌坊的银子,想拿它抵账,掌柜嫌成色差,十两都不肯收。
玉佩最后被登记在赌坊的押物簿上,缺角朝下,黑线朝外。
赌坊正好租着我一间铺面。那日我去催租,见双方吵得凶,还劝过一句。
所以我不会认错。
这块玉佩,不是王秀宁的传家物。至少,去年它还在长乐赌坊的押物柜里。
王秀宁察觉到我在看她,于是把玉佩塞回袖里。
“苏姐姐,你要是介意,早些告诉我就好了,我让着姐姐就是了,何必一个人受委屈,倒显得是我不懂事了。”
“你现在坐的床,是我的。”
她眼泪立刻流下来。
朱晨宇终于沉了脸。
“老师临终托孤,我不能不管。”
“他的案卷,你看过了?”
“血书在这里,还能有假?”
“记入家籍就能保命,谁告诉你的?”
“秀宁一路逃来,难道还能骗我?”
我望着他,忽然没了继续问的兴致。
七年前,他替人写状纸,一个错字都要核三遍。
如今人家哭两声,他连纸都不肯翻面。
我抱起换洗衣裳,叫来春桃。
小姑娘是我五年前从人牙子手里买下的,早已还了身契,却一直不肯走。
她蹲着捡碎粉盒,眼圈通红。
“姐,那是你最喜欢的。”
“喜欢的又不止这一样。”
我拍拍她肩膀。
“走,收东西去。”
出门前,朱晨宇叫住我,往桌上放了五两银子。
“买两床厚褥子,别冻着。”
我拿起银子。
“记账,主屋暂借,一日一两。”
他脸色难看。
我已经迈过门槛。
2
耳房没有窗,门一关,白日也得点灯。
春桃把褥子铺了两层,摸着床沿掉下来的木屑,忍了半天,还是哭了。
“当年公子连你卖豆腐淋雨都舍不得。”
“现在舍得了。”
我把灯拨亮,翻开账册。
这些年,豆腐摊变成豆坊,豆坊又添了酱菜和干货生意。
朱晨宇温书时不爱管账。
每回递给他看,他都笑着推回来。
“有阿萝在,我放心。”
后来他开始说,商贾之事不必总提,免得旁人误会他读书为了逐利。
我便不提了。
谁知不提久了,他竟真以为,我只会磨豆腐。
“去请钱掌柜,明日一早来见我。”
春桃擦擦眼睛,答应了。
我另写一封信,交给她。
“这一封送陈大人府上,只说我有疑似伪造的救助文书要报。”
陈大人是朱晨宇此次会试的座师,也认得我。
冬日赈济,我的豆坊替他垫过三千斤豆料。
他清楚我不会拿这种事玩笑。
天亮后,前院先来人锁了角门。
王秀宁嫌后院酸味重,要把菜缸清出去。
我端着热茶站在门口。
“城东酒楼定了货,砸坏一缸,赔一缸。”
周氏抄起捣衣杵,砸得比谁都快。
酸菜水流过青砖,湿了朱晨宇的鞋边。
他皱眉退开。
“既然已经进京,就把这些东西停了。往后别再做这种营生。”
我指指破缸。
“去年你赶考的路费,就从这里头出的。”
“我没有说它从前不好。”
“那就是如今配不上你了。”
王秀宁轻轻拽他袖子。
“晨宇哥,苏姐姐也是舍不得旧物。”
她说着,看向我腕上的银镯。
“这只镯子倒朴素,我如今戴着正合适。”
我把手收进袖里。
朱晨宇却伸手来取。
“先借她戴几日。”
“你送我的东西,也能替我借出去?”
他手指一顿。
那年我高烧,郎中说熬过今晚才有转机。
他守着我,哭得声音都哑了。
后来去码头扛了半月货,买回这只镯子,说银子能压惊。
我当时嫌他傻。
病都好了,才来压惊。
如今他扣住我手腕,硬把镯子褪下去,刮出一道红痕。
“阿萝,别为这点东西争。”
王秀宁戴着太大,手腕一晃,撞在石桌上。
镯子磕扁了。
她呀了一声。
“怎么这样不结实?”
朱晨宇伸手去拿,碰到镯面上的凹痕,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见我腕上的红痕。
银面内侧还刻着一个很浅的“萝”字,是他拿回家后自己磨上去的。
他大概想起了。
可王秀宁轻轻咳了一声。
他便垂下眼,把镯子从她手里拿下来,随手放在桌边。
“明日替你买新的。”
我把镯子捡回去,用帕子包好。
被刮红的手腕很疼。
可比起疼,更让我难受的是,他明明看见了,却还是选择替她拿走。
银子没罪,犯不着留给他们糟蹋。
周氏又指着檐下石磨,嫌它占地方。
那石磨从清河县运来,朱晨宇亲自叫人抬的。
他说以后做了官,也不能忘本。
现在,他点了头。
两名家丁举起铁锤。
第一声砸下去,春桃冲上前。
我拉住她。
碎石崩到台阶,朱晨宇下意识往我这边迈了一步。
王秀宁咳了一声,他又停住。
一小块石粉落在我裙角。
我低头看了片刻,直到指甲陷进肉里,才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气咽下去。
如今他站在旁边,看着它被一锤一锤砸碎。
我掸掉裙角的石粉,抬头道:
“砸吧,工钱记清,别赖人家的。”
3
午后,钱掌柜从铺子后门进来。
我没有瞒着他,把休书的事说了。
他听完,只问一句:
“东家往后打算去哪里?”
“回家。”
“清河县?”
我笑了笑,没答。
嫁妆里的三亩田和豆腐旧铺,我早已托他寻买家,昨日刚刚收齐三百两。
剩下几处铺面和商行份额,我决定交给春桃。
银号存款足够替各处结清货款,另留一笔周转。
钱掌柜看过清单,沉默许久。
“都给她?”
“我教了她五年,正好试试。”
钱掌柜仍有些迟疑。
“东家,铺子交给一个姑娘家,外头未必服她。”
“那就让她自己证明。”
我翻到账册中间,抽出一张去年冬天的退货单。
那时我病得下不了床,两间铺子的账都由春桃带人查。一个供货商把三车陈豆掺进新豆里,仗着她年纪小,硬说是路上受潮。
春桃没同他争。
她只把验货的木勺往车上一放,叫人把三车豆子重新过筛,又从底层挑出一把发黑的豆子,连同货单一起送到仓门口。
“要么拉回去,要么照契约赔钱。”
那供货商骂她不懂规矩。
她站在雪里,冻得嘴唇发紫,仍旧没让伙计开仓。
最后那人把车拉走了。
春桃回来时,鞋袜都湿透了,还先问我今日的药有没有按时煎。
这样的人,我教了她五年。
产业交给她,我放心。
钱掌柜收起清单,说会把文书备妥。
人刚走,王秀宁便拿着一张让渡契进了院子。
“苏姐姐,外头说我无根无业,不能收录家籍。只借你一处田产落名,等案子过了就还。”
她身后的丫鬟笑道:
“都是一家人,夫人总不能见死不救。”
我看向朱晨宇。
“你也这个意思?”
他把印泥放在桌上。
“只是暂记她名下。”
“名字改了,怎么证明是暂记?”
“有我作保。”
“你拿什么保?”
他被问得不耐烦。
“阿萝,你何时变得这样斤斤计较?”
我把三百两的收款凭据拍在桌上。
“田和铺子都卖了,钱有用处,借不了。”
周氏扑过来翻我的包袱。
春桃挡在前面,被她扇了一巴掌。
我一把抓住周氏的手,声音冷下来。
“再动她一下,我现在就叫街坊来看,探花郎家里怎么抢前儿媳的嫁妆。”
院门外已有脚步停住。
朱晨宇铁青着脸,把他母亲拉开。
王秀宁捂着脸哭。
“晨宇哥,她是不是宁可把产业卖给外人,也不愿救我?”
“不是。”
我认真纠正。
“卖产业,是为了拿回我的钱。不救你,是不信你的话。”
她的哭声忽然停了,抿紧嘴唇。可没过片刻,肩膀又抖起来。她弯下腰,双手捂住脸,身子却颤得比方才更厉害。
朱晨宇含怒拍桌。
“苏阿萝!”
我站着没动。
他望着我,呼吸很重。
似乎想等我先软下来,像从前争执后那样,递杯热茶,给双方找个台阶。
我只问:
“还有事吗?”
王秀宁伸手来拽我的袖子。
她指甲勾住我头上的桃木簪,用力一扯。
簪子掉地,竟被她踩断了。
朱晨宇看见了。
她比他先开口。
“我不是故意的。”
我弯腰捡起两截断簪。
“七年前他第一次卖文章,拿钱买了块桃木,做成一支簪子,簪头刻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磨了五夜,才送给我。
如今簪子断成了两截。”
我把它收进袖里。
朱晨宇张了张嘴。
“明日我……”
“不用。”
我越过他进屋。
身后传来周氏的骂声。
“明日便请族老作证,休了她!看她出了这道门,还能往哪里去!”
朱晨宇脸色微变。
“母亲,休妻不是……”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原本想说什么,我已经没有兴趣。
是说和离已经足够体面,还是说等案子了结后,他会把我接回来?
这些话,他今晚已经说过太多遍。
周氏却不给他留退路,转身冲着院外喊:
“都听见了吗?明日就请族老来作证,让她滚出朱家!”
院外有人应了一声。
朱晨宇站在原地,休妻一旦当众写下,就很难再有体面。
我关门的手停了停。
很好。
他想给自己留退路,可他母亲替我把路堵死了。
终于说到正事了。
4
次日开堂,朱晨宇特意请来三叔公。
为证明不是无故赶走原配,他还请了相熟的王主事旁听。
我来时,王秀宁正在哭。
“我不要名分了,也不救了,免得晨宇哥为难。”
她说着,拿银簪抵住脖子。
朱晨宇急忙握住她的手。
我站在台阶下,忽然想起七年前出嫁那天。
那时家里穷,连一对像样的烛台都借不来。
他怕我难堪,趁人不注意,悄悄往我掌心塞了一颗栗子。
“以后会好的。”
后来确实好过。
我都快忘了自己不是这里的人。
如果没有系统,或许我也会问一句为什么。
可我有家能回。
这就够了。
周氏叫我跪下。
我没跪,只对王主事行了一礼。
“今日之事,劳烦大人作个见证。”
朱晨宇看着我,脸色不停变换。
“你一定要做到这一步?”
“提出休妻的是你母亲。”
“你若肯借出银子……”
“拿簪子的人不是我。”
他终于移开眼,提笔写休书。
写到“私藏夫产”时,我开口。
“我名下的嫁妆、生意,均有凭据。这个罪名,我不认。”
周氏骂我嘴硬。
王主事却抬手,让她安静。
“朱贤侄,可有实据?”
朱晨宇握笔的手紧了紧。
“家中财物,何必分得这样清?”
王主事抬眼看他。
“朱贤侄,既然今日请我作见证,休妻理由便要写清楚。你说她私藏夫产,可有契据?”
朱晨宇没有回答。
钱掌柜将几份地契、铺契和银号凭单依次放到桌上。
“这些都是苏东家以自有商籍经营所得。朱公子若说是夫产,请拿出凭据。”
周氏道:
“夫妻哪有分得这样清的?她嫁进朱家,赚的钱自然就是朱家的!”
王主事皱眉。
“朱夫人,这话不能当契据。”
我看向朱晨宇。
“你若要写,就拿出证据。拿不出来,便不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过了许久,才低头将“私藏夫产”四个字划去。
王主事又问:
“善妒,可有实证?”
周氏抢着道:
“她不肯给秀宁让屋,不肯借田产,还打了秀宁,这还不算善妒?”
“不肯让出自己的屋子和财产,算不上善妒。”
王主事看向朱晨宇。
“朱贤侄,重新写。”
朱晨宇原本想用几句含混的罪名,把我写成一个不容人的妒妇。
可在众目睽睽之下,连这一点体面也没能留下。
最后,休书上只剩下无子、不敬尊长几项。
我看着他写完,竟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我当众核过财产清单,签名落印。
春桃站在一旁,看到受赠人的名字,眼泪一下涌出来。
“姐,你别吓我。”
“往后替我看好铺子。”
“那你呢?”
我替她扶正发簪。
“我去过自己的日子。”
朱晨宇搁下笔,走到我面前。
“苏氏阿萝,今日休弃出府。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声音很清楚。
门外围着的街坊都听见了。
我双手接过休书,转身回到耳房。
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公开休妻条件已达成。】
【是否立即返回现实?】
身后传来朱晨宇的声音:“先去收东西。天冷,等我忙完再……”
他大概以为,我只是被赶出正院,仍旧会带着包袱站在门外,等他忙完案子的事,再来给我一个迟到的解释。
七年里,我等过很多次。
等他放下书,等他回家,等他终于想起我也需要一句话。
可今天,我不等了。
我在心里回答系统:
“确认。”
5
白光从脚下漫上来。
朱晨宇的声音传来。
“阿萝?”
我没有回应。
再睁眼,是浅黄色的窗帘。
厨房里,我妈正在喊:
“阿萝,馄饨要坨了!”
我妈站在门口,看见我哭,手里的锅铲都没放稳。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下床扑过去,连鞋都忘了穿。
她扶住我,先伸手摸额头,又摸自己。
“也不烧啊。”
我抱着她不肯松。
她穿着旧睡衣,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这件衣服,我穿书前还说要给她换。
对她来说,不过隔了一夜。
对我来说,已过七年。
我把脸埋在她肩头,哭得喘不过气。
“想你了。”
她愣住,随即笑着拍我。
“睡一觉还睡委屈了?昨天不还嫌我唠叨?”
我拼命摇头。
以后随便唠叨。
让我听着就行。
爸爸从厨房探出头,见状也慌了。
他拿着醋瓶走过来,问是不是有人欺负我。
我看着他鬓边的白发,伸手碰了一下。
“没有。”
“那哭什么?”
“梦见回不了家。”
他们都安静下来。
妈妈握着我的手,带我去餐桌旁坐下。
“这不就在家么。吃点热的,别多想。”
一碗馄饨推到面前。
鲜肉的,葱很多,汤面浮着一点虾皮。
我咬了一口,眼泪又往碗里掉。
七年里我吃过酒楼名菜,也学会做几十种豆制品。
朱晨宇说我手巧,什么都能做出味道。
可我一直没能做出我妈这碗混沌。
吃完饭,系统才发来结算提醒。
三亿元奖励安静地躺着我的支付宝里,合法合规。
穿越时带在身边的断簪、镯子和休书,也放在床头。
我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先把支付宝页面关了。
钱可以慢慢安排。
父母今天都在,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我陪妈妈洗碗,又坐着看爸爸挑菜。
他被看得不自在。
“你今天怎么老盯人?”
“我高兴。”
他嘴角翘起来,偏又装作不在意。
“高兴就去换衣服,下午陪你妈逛街。”
系统问我要不要看原世界回报时,我正在穿鞋。
我想先看春桃。
画面随即展开。
她还站在耳房里。
枕边是钱袋,钱袋下压着我留下的纸条。
只有几句。
让她别怕,按交接清单去做,遇上不懂的问钱掌柜。
不要替我守着朱家。
春桃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她终于发现,后面没有归期。
朱晨宇站在门口,沉声问:
“她是不是从后门走了?”
春桃没有看他。
她把五十两收进怀里,又去摸床板,摸柜角。
像怕我藏在哪里,故意逗她。
角门的婆子赶来,说锁一直没开。
院墙外守车的人也说,没见过我。
朱晨宇走进去,推开柜门。
里面空空荡荡。
他又看床底,掀开褥子,连装旧柴的竹筐都翻了一遍。
春桃终于抬起头。
“别翻了。”
“她去了哪里?”
“你问我?”
她眼里全是泪。
“不是你叫她收拾东西走的吗?”
朱晨宇怔住。
前院有人催他,说王姑娘等着支银救急。
他回身喊到。
“叫她等!”
这是王秀宁进府后,他第一次让她等。
只是已经没人稀罕了。
6
钱掌柜没有走。
他和两位伙计站在廊下,将账册、股契、银号凭单依次摆开。
周氏直奔最厚那本。
“还不赶紧取三千两出来!”
钱掌柜按住账页。
“这是苏东家的私产,现已依约交给春桃姑娘接管。”
周氏脸上的肉抖了抖。
“她一个丫鬟,也敢拿朱家的钱?”
“春桃姑娘五年前便已脱籍。”
钱掌柜取出凭单。
“至于这些生意,进货、租铺、缴税,用的都是苏东家的商籍。”
朱晨宇走过来,目光落在总账上。
第一页记着豆坊收入,第二页是干货铺。
后面还有他不知道的仓库和铺面。
他翻得越来越快。
“她什么时候做的?”
钱掌柜看了他一眼。
“您在清河县备考时,酱菜生意就送到邻县了。去年东家开京城分号,还曾请您替招牌题字。”
朱晨宇停住。
那天他嫌来往商人吵,叫我去外头谈。
我抱着账册出去前,问过一句,忙完可愿替我写块匾。
他说改日。
后来还是账房先生写的。
周氏听不下去,伸手去抢银号凭单。
伙计将东西收回铁箱,落了锁。
她转而抓住儿子的袖子。
“她不能拿走!这几年府里的吃穿用度,哪样不是一家子的?”
钱掌柜又拿出一张旧约。
朱晨宇认得自己的字。
入京后,我不愿家用和生意混账,让他签了副牌领用的约定。
每月五十两,临时支用另列。
婚姻一旦解除,副牌自行终止。
他那时笑我太认真。
“夫妻还要算得这么明白?”
我问他要不要再看看。
他已经把笔搁下了。
如今本月余款二钱,写在最末一行。
王秀宁也看见了。
她攥住朱晨宇的手。
“姐姐只是吓吓你。晨宇哥,先把她找回来,好好哄一哄。”
朱晨宇抽开手。
“血书给我。”
她怔了怔。
“什么?”
“你父亲留下的血书,给我。”
他第一次伸手索要那块布帛。
王秀宁却往后退了一步。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开道锣声。
陈大人带着差役进门,先叫人守住前后院门,又扣下在门房等银子的两个皂衣男子。
王秀宁膝盖一软。
周氏还想上前,被差役拦住。
陈大人望向朱晨宇。
“苏东家昨夜来信,说有人持来历不明的血书,索要巨款,还声称改换家籍便能避祸。”
他把查来的卷宗放在桌上。
“本官问过相关衙门,没有这道缉拿文书。”
朱晨宇盯着卷宗。
“老师的案子……”
“你那位老师是病故。去世前虽受过申斥,并未牵连家眷。”
王秀宁转身想跑。
差役拦住了她。
袖里的玉佩落地,缺角朝上,露出那道藏在裂缝里的黑线。
陈大人让师爷拿起血书。
水一浸,边角显出赌坊做押记的印迹。
那封朱晨宇不许我质疑的血书,原来连一块新布都舍不得买。
7
两个假差役很快招了。
王秀宁的兄长欠了长乐赌坊的债。
赌坊听说朱家新中了探花,家中妻子又善做生意,便动了心思。
恰好周氏给王家写信,抱怨我多年无子,还把钱攥在自己手里。
她盼着换一个听话的新媳妇。
他们便顺着这份盼头,编出恩师蒙冤、遗孤将被收押的故事。
先逼我交出家财,再说转圜要银子。
真把钱拿到手,所谓祸事自然也能“平了”。
周氏开始不认。
直到师爷从王秀宁夹层里搜出她的亲笔信。
落款旁按着指印。
她一下瘫在椅上。
“我只叫她来做媳妇,没叫她找赌坊!”
王秀宁也不哭了。
“你没说苏氏的钱都是你家的?你没说只要她下堂,田铺就归晨宇哥?”
两个人当着众人争吵,恨不得把对方扯进泥里。
朱晨宇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陈大人问他是否知情。
他说不知。
问他有没有验过所谓公文。
他摇头。
再问为什么认定我妒忌、见死不救。
他终于抬头,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她一直不肯……”
说到这里,他自己停了。
我不肯搬屋,不肯送镯子,不肯交嫁妆。
这些不肯,被他一件件记成了错处。
至于我问过的那些话,他一句也没答。
师爷翻开休妻见证附页。
上面记着,我不认私藏夫产,只同意断绝婚姻。
朱晨宇看着那行字,忽然问:
“她昨夜就知道了?”
陈大人没有替我说话,只把我的信给他看。
信里详细写了玉佩的出处,请他核查血书真假。
末尾没有一句替朱晨宇求情。
也没有一句,请他替我说话。
我把能做的事做完,便准备走。
朱晨宇攥着信纸。
“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春桃站在门边,突然笑了一声。
“她问你看过案卷没有,你说什么?”
他没答。
“她问家籍能不能保命,你说什么?”
院子里静得只听见纸响。
春桃继续道:
“你说,难道秀宁还能骗你。”
朱晨宇彻底失神,信纸掉在了桌上。
陈大人带走了涉案的人,吩咐他次日到堂说明经过,不得擅离京城。
他应下,转头便让管家备车。
先去南城小院。
那是我早前买来给伙计暂住的地方,入京后又修过一次。
春桃拿着钥匙跟过去。
门一开,院里有晒好的被褥,灶上备着干柴。
锅碗齐全,窗纸新糊。
朱晨宇跨过门槛,脚步不由放轻。
“阿萝?”
没有人应。
隔壁阿婆听见声音,探头问是不是苏娘子搬来了。
春桃摇摇头。
阿婆叹气。
“她前日还说,若有空屋便留着,过路的女伙计也能歇脚。不是说她自己住。”
朱晨宇站在院子里一言不发。
8
那一夜,朱晨宇回到耳房。
管家要掌灯,他挥手让人退下。
黑暗里,他先碰到门框上突起的木刺。
那里挂着一小截布丝,颜色很旧。
是我昨夜搬铺盖时勾下来的。
他捏在手里,坐了很久。
从前我怕黑,夜里上茅房都要叫他。
后来豆坊常赶夜活,他要温书,我便自己拎灯出门。
后来慢慢不叫了。
他以为我不怕了。
耳房门板很薄,风从下面灌进来。
他伸手摸床褥,发现仅有的那床新棉被也不在。
那是他叫婆子卷去主屋,给王秀宁垫床的。
五两银子还在床边木架上。
我收过,临走却没带。
钱旁放着一张小纸,写了这几日的药膏、饭食和搬运开销,余数列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最后那笔钱。
天快亮时,春桃来取漏下的针线盒。
他连忙起身:“她带走了什么?”
“自己的东西。衣裳,还有平日用的那些……”
“那只镯子呢?”
“带着呢。簪子也收进去了,我亲眼瞧见的。”
朱晨宇攥着椅背的手慢慢松开。
春桃却看懂他的神色。
“你别以为那是舍不得你。”
她把针线盒收进篮里。
“镯子能换钱,簪子是她戴惯的。她说过,东西归了她,便是她的,不必因为谁不好就一起扔掉。”
他脸上那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慢慢熄灭。
朱晨宇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春桃看了他一会儿,重新低头收拾篮子。那块布被篮沿勾住,她扯了两下,才解下来。
“她走前把东西都交代清楚了。哪件衣裳该收,哪笔账还没结,连我娘的药还够吃几天,她都记得。”
他盯着她的手,等她往下说。
春桃把布角掖好,提起篮子,见他还挡在跟前,终于有些不忍。
“你别等了。真提到你,我会告诉你的。”
朱晨宇慢慢让开半步。
直到她走到门边,他才低声问:“她带的钱够么?”
春桃停了停。
“够。我又给她塞了一些。”
他点头,手从袖中抽出来,掌心里攥着几张银票,已经捏皱了。
“那就好。”
春桃看见了,却没伸手接。
他还要问。
她忽然停下动作。
“朱晨宇,你到底想听什么?”
他怔住。
“她骂你,恨你,还是说不许你另娶?”
春桃看着他,眼睛仍肿着。
“都没有。”
我从前生气,会把算盘打得很响,会少放一碟他爱吃的辣酱。
他总能从这些小动作里知道,我还等着他来哄。
这一次,耳房里没有故意留下的痕迹。
连那双没纳完的鞋,我也拆了针,剪断线,丢进灶里烧掉了。
春桃走后,他在柴灰里找到半片鞋底。
我说过新靴磨脚,要给他多做两双。
那是王秀宁来之前。
原来不过几天,已经像上辈子的事。
这段回报结束时,我正在医院陪爸爸做检查。
他拿着体检单,嘴上嫌我大惊小怪,坐下后却偷偷看了一眼项目价格。
我直接把单子抽走。
“钱都交了,不能退。”
“就你会先斩后奏。”
他嘟囔着,把外套递给我。
外套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把外套抱紧了些,抬脚跟上眼前的人。
9
晚上我还是忍不住打开了系统回报。
案子查了一个多月。
王秀宁兄妹、赌坊牵头的人以及两个假差役,按各自参与的事分别受罚。
周氏虽不知全部骗局,却写信唆使夺产,还冒我的名义支过几笔钱。
这些钱,最终都列入清偿。
朱晨宇没有参与造假,也没有拿到赃款。
但他为逼我交产,曾让家丁看守角门,又以新科探花的身份替未经核验的文书作保。
事情传开后,御史上了奏本。
授官先被搁置,复核后未获选用。
陈大人没有帮他遮掩,只让他把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
朱晨宇听完结果,站在阶下行礼。
他没有替自己辩解,只问能不能请人在别处寻我。
陈大人看着他。
“找到之后呢?”
他张了张嘴。
过了很久才说:
“认错。”
“她若不愿见你?”
他低头,没再出声。
妈妈端来洗好的草莓,问我怎么盯着空处发呆。
我拿起一颗,酸得皱眉。
妈妈笑得合不拢嘴。
“说了这家不行,你偏要买。”
我把最红的挑出来给她。
“再试试这个。”
那边的朱晨宇,已经搬出了租住的宅子。
家中的现银不多,赔款要付,周氏还要吃药。
他在西郊豆坊找了份抄货单的活。
掌柜见他识字,起初很客气。
做了几天,发现他总盯着进出的人问,是否见过一个叫苏阿萝的女子。
问得货单也漏抄两笔。
掌柜不肯再让他坐账房,叫他去帮着泡豆、搬筐。
他没争。
第一天,手就磨破了。
晚上回来,周氏心疼得直哭,说早知今日不该招惹王秀宁。
他把沾血的布放进盆里。
“她来之前,您就说过许多回,阿萝配不上我。”
周氏一怔,随即道:“我那也是为你好。”
“可我竟真听进去了,觉得您说得有理。”他顿了顿,“所以,不能把错都推到她来了以后。”
那晚,他把我画像上的褶皱一点点压平。
春桃借给他的,是商籍留档的副本。
青衫,木簪,浅浅地微笑。
他提笔想另画一张。
画了几回,都不像。
那天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血书,狐裘,眼泪。
独独没有认真看过我。
10
半年后,我和爸妈搬了家。
新房阳台很大,妈妈种花,爸爸放了一张茶桌。
他说太贵,我说已经买了。
他嘴上嫌弃,第二天便拿软布擦了N回。
我没急着做生意,先带他们把该做的检查做完,又陪妈妈治牙。
她从诊室出来,捂着半边脸,含含糊糊地和我说一点不痛。
我笑了半天。
“你小时候拔牙,哭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我挽住她,慢慢往停车场走。
这些小事,我从前总觉得以后有空再做。
现在不想等了。
系统的托管回报慢慢少下来。
我不再每次都看,只挑春桃的消息。
阿萝记又开了两家铺子。
新招的女伙计住进南城小院,冬日有炭,夜里不必赶路。
春桃把我留下的交接册翻得起了毛边。
不会的问,不懂的查,遇上有人拿旧日身份压她,也敢把契书摊在桌上。
钱掌柜夸她有大东家的样子。
她低头笑,说还早着呢。
每间新铺门口,她都摆了一张宽椅。
向阳,不挡路,扶手上搭着软垫。
伙计问留给谁的。
她说大东家怕冷,回来查账时总要坐一坐。
我看着那把椅子,忽然鼻子发酸。
系统问我,是否需要寄送一次平安信。
这是脱离后的收尾权限,只能给一人,也只能一次。
我答应了。
没有告诉她我在何处,也没许诺哪日重逢。
只说我已回家,父母安好,往后会好好过日子。
让她别总忙到深夜,喜欢什么衣裳就买。
铺子经营得很好,以后可以自己做主了。
最后写,椅子留一张便够,其余拿去给累了的伙计坐。
她收到信时,正对着一本坏账册发愁。
认出我的字,手指一下停住。
读到父母安好,她把信贴在胸口,伏在柜台上哭了很久。
钱掌柜喊伙计都出去,给春桃关了门。
哭完,她洗了脸,把信收进小木盒。
第二天,铺子照常开门。
她让人给几间分号都添了长凳,谁累了谁坐。
那张向阳的椅子,却还是留下了。
朱晨宇傍晚送豆浆经过,又停在街对面。
这半年,他托过脚商,问过车行,也给人骗过两回赏钱。
消息里有江南,有边城,还有我跟人另嫁的传言。
每听一回,他都要失眠几夜。
这天,他看见春桃满脸笑容,忍不住走近。
“是不是有她的消息?”
春桃收起账册。
“她过得很好。”
朱晨宇骤然伸手,又在碰到柜台前停住。
“她在哪里?”
“她到家了。”
“哪个家?”
春桃看了他很久。
“有人等她吃饭,愿意无条件护着她的家。”
他嘴唇动了动。
想说朱家也曾那样。
可话到嘴边,没能出口。
后面的伙计叫春桃核货,她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站在外面,终于没有再往里追。
车上的豆浆还热着,掌柜催过今日必须按时送到。
他推着车慢慢走远。
画面熄灭,再没亮起。
厨房里,妈妈正在煲着鸡汤。
爸爸拆开新买的茶杯,拿出来一个个排好,忽然想起什么。
“明天拍全家福,你俩别睡懒觉。”
妈妈隔着门问穿哪件衣服。
他认真想了半天。
“红的吧,显精神。”
“你上回还说红的太艳。”
“拍照能一样么。”
我听着他们争论,走进厨房拿碗。
妈妈往汤里撒了一把葱,问够不够。
“够了。”
她又夹给我一个大鸡腿。
我端着碗坐下,热气扑到脸上,眼镜蒙了一层白雾。
爸爸把纸巾推过来。
妈妈把醋放到我手边。
“慢点吃。”
她在对面坐下,抬眼看我。
“又没人催你走。”